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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节 我成了一只妖鬼的油纸伞

第 37 节 我成了一只妖鬼的油纸伞

我成为了一只妖鬼的油纸伞。

她时常摸着我的伞面,眼神温柔良善,说出来的话却是淬着寒冰:“总有一天,我会一把火烧了你。”

啊这,我承认我的来历不是很讨现在的你喜欢。

嗯……我是她那薄情的前夫送的。

1

自我睁眼起,便看到一张我见犹怜的美人脸,那美人纯情妩媚,抱着琵琶,吴侬软语,惹得高座的贵人眼睛都红了。

别说贵人了,成了油纸伞的我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感叹世间竟有如此潋滟的美人,命都给她我都愿意。

当天晚上美人披头散发坐在梳妆台前,用朱砂点着眉心痣,而后捧起我,摩挲着我的伞面,眼神温柔良善,说出来的话却是淬着寒冰:“总有一天,我会一把火烧了你。”

嗯?其实白天那句话我只是随口说说。

美人却笑得前仰后翻:“骗你的。”

我长舒一口气,我就说美人都是心善的。

美人幽幽叹气,她语气轻柔:“乱说,美人啊,都是蛇蝎的。”

我心底觉得怪异。

下一秒,美人的脸贴近我,阴恻恻地说:“我会生埋了你。”

啊啊啊—

我疯狂尖叫。

这美人能听见我的心声吗?

美人按住我的伞骨,蹙着眉安抚我:“好啦,小点声啦,耳朵要坏掉了。”

我根本就安静不下来。

这我都没一点隐私了。

这哪行?

美人握着匕首轻轻抵在我的伞面,我立刻被迫噤声了。

毕竟伤在伞面,痛在我身。我就是伞,伞就是我。

我内心一团乱麻,造成我这般模样的罪魁祸首却打了个哈欠,施施然睡觉去了。

我强撑睡意直至天明才睡去,只是还没睡够几个时辰,便又被美人摇醒。

“嘶……”

想口吐芬芳,一睁眼看到美人笑靥如花,好吧,火气顿时消了,我没出息。

美人把我抱上桌子,满满一桌美食,全是我爱吃的。

我感叹真是厉害,竟然能轻而易举地知道我的喜好,可惜了这些美食,进不了我的肚子。

美人又笑了,真神奇,我感觉屋子里的光更亮了,不,是美人在发光。

说来我还不知道美人的名字,我轻声询问,美人却挑眉傲然地说:“才不告诉你呢。”

切!我还不稀罕呢!

2

后来我才知道美人是皇帝在狩猎时带回来的女子,几天之内便被封妃。宫里的下人用最美好的话夸赞她,夸她貌美心善,她会撑着油纸伞看蚂蚁搬家,会救起跌落的雏鸟,会为宫女太监求情。

我嗤之以鼻,心善的娘娘能不能把贵脚从我的脸上挪开?

娘娘踩着更重了。

“良玉,是我在踩你的脸哎,你该荣幸的!”

呵呵,这荣幸给别人吧。

等等,她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我狐疑地盯着美人的脸:“娘娘,你不是人吧?”

正常情况下,没人可以知道我。除非她不是人,美人啊美人,你也有把柄在我手上了,桀桀桀。

美人一点也没被人戳穿真面目的恐慌,相反她兴奋地拍手:“良玉,你终于发现了。”

???

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儿吗?小心我戳出去!

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美人叹气:“可惜你不能说出去。”

这可真真气人。

临近黄昏,有太监拜见娘娘说是陛下今晚将会来,希望娘娘为陛下留门。

嚯,娘娘威风!这可是天子哎!

我眼前一亮:“娘娘出书吧!怎么让夫婿更爱自己?”

“你想知道?”

“是啊,我在等未来夫婿高中,他说高中状元会来娶我!”

娘娘突然背过身去沉默。

她的声音变得奇怪,又像是带着尖刺:“傻子,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娶你?”

娘娘好奇怪,陆哥哥当然会来娶我。他说过的。

“他肯定会娶我,他很厉害的,一定会高中状元的。”

“……”

见娘娘不说话,我又兴奋地问:“现在是元丰二十年何月了,娘娘?快到殿试了吗?那……”

还未等我说完,娘娘便急匆匆打断:“良玉,你都成纸伞了,他不会来娶你了!”

“才不会,陆哥哥……”

他不是那样的人…

我再也说不下去了。

对啊,我成油纸伞了。

3

人伞殊途。

我一连沉默了好几天。

我担忧万一有意外,陆哥哥高中不了状元,他肯定会难过,我想告诉他,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嫁给他。

再或者是他高中状元回乡找不到我怎么办,他肯定要急疯的。

我的思绪交错复杂。

更让我觉得恐慌的是,我是怎么变成一把油纸伞的,脑子里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段时间唯一让我欣慰的是,终于知道了娘娘怎么称呼。

我听天子叫她,阮娘。

巧了,我也姓阮。

这几天阮娘也很没精打采,陛下带她游湖赏景,把最好的首饰华服、陶器和屏风送给她,她都没笑一下。

我搞不懂,阮娘有了常人所没有的宠爱和锦衣玉食,怎么还会不开心?

要是我,我会天天穿新衣服、戴新耳饰、吃山珍海味。

想到这,我的难受更强烈了,我是一把伞,无福消受这些。

不过美人蹙眉的模样让我也很难受,我试探性开口:“阮娘,要听话本吗?”

阮娘嗤笑一声:“良玉,你从哪知道我叫阮娘的?”

这很重要吗?

我的脸红了,这怎么说呢?

阮娘紧紧盯着我,我咬牙,当事人都不羞涩,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哎呀,你晚上和天子共赴鱼水之乐时,我听到的。他在一声声叫你呢。”

阮娘的脸一下子就僵住了,她迅速转身抽出背下的软枕朝我砸去。

我躲不了,觉得有点冤,明明是你想知道的。

于是我学着帝王的语气一声声唤她:“阮娘,阮娘,阮娘。”

阮娘面红耳赤,她站起来跺脚:“良玉,不许你再说!”

就说,你又奈不了我何。

下一秒,阮娘举着银烛朝我走来。

“错了,错了!”

4

我被阮娘压着说了一晚上的话本,头一次痛恨帝王为什么没来!

我的疑问在第二天知道了答案。

此时阮娘还睡着,真羡慕她可以睡到自然醒。

正想着却听到有宫女说今天是殿试。

我又高兴了,等阮娘起床后,缠着刚睡醒的阮娘问:“阮娘,今天是殿试吗?”

阮娘整理头发的动作停住了,而后才淡淡“嗯”了一声。

那,该怎么问?

我羞涩着。

陆哥哥在殿试名单中吗?他叫…

什么来着?

我忘记了他吗?

这怎么会?

我们彼此相爱。

没事,我还可以说他的样子。

我又燃起希望,在脑子里仔细思索着。

我……为什么会想不起来?

我的喜悦被一盆冷水浇灭。

阮娘却在这时轻抚我的伞面:“走吧,带你去看看。”

说罢,她撑着油纸伞走出宫殿。

坐撵前的公公急忙弯腰伸手来扶阮娘,阮娘却轻轻拂开他的手。

“公公,起身!”

“嗻!”

她带着我上了四周遮着轻纱的座撵,而后把我抱在怀里,低声轻语:“良玉,人的真心瞬息万变。”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信陆哥哥。

“阮娘,陆哥哥不一样。”

阮娘再也不说话了,到了前殿时已经开始唱名了,她抱着我在台阶下听着。

唱名的声音从殿内一层层传到宫外,满城皆知。

我没有听到陆哥哥的名字。

准确来说,我并没有听见姓陆的名字。

“他肯定没有发挥好。他很厉害的……”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曾偷听到京城的贵人说,陆哥哥的同一批秀才里无人及他。

“良玉,他并不爱你。”

阮娘斩钉截铁的语气使我的心更乱了。

“阮娘,不要这样说。”

我想堵上自己的耳朵,阮娘的话却一句句撞入我的心里。

“良玉,我也曾和你这般捧着真心在等一个人。”

5

“他高中状元,却纵人生生活埋我。”

“他不是刽子手。”

“没人知道他是背后的推手。”

“你看,他多高尚呀,毕竟坏事又不是他亲手干的。”

好冷。

阮娘说的话让我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我不想恶意揣测我的陆哥哥,可是两句话在我脑海里碰撞。

“与你一届的秀才里无人及你。”

“人的真心瞬息万变。”

……

阮娘抱紧了我:“所以,我用十年从地下爬出来,我要他们千倍奉还!”

6

再次有意识时,阮娘穿着一身素衣坐在窗前看天上的月亮。

帝王却从窗边突然冒出来:“阮娘,孤带你看星星,看月亮。”

声音爽朗,又带着几分愉悦。

阮娘娇俏地扯了一下他的胡须:“你吓到我了!”

“孤的不是,给阮娘道歉。”

帝王毫不介意她的动作,反而低下头凑得更近,更加方便阮娘扯他的胡须。

“哼!”

阮娘却不扯了,她将手放在帝王的手上,轻轻一托,就进入帝王的怀里。

“阮娘,孤要你开心!”

“不要,不听你的!”

“那阮娘怎样才能开心?”

“哼,你自己猜!”

……

一连几天,帝王都假借御书房处理奏折的由头偷偷歇在阮娘的宫里。

她窝在帝王的怀里,假装天真地问:“陛下,臣妾与您是在偷情吗?”

帝王脸一黑,继续翻身把她压在身上。

阮娘的生活越发滋润,可怜我日日听墙角,日日在脑中绞尽脑汁地回想高僧念的清心咒。

想着想着,我就又想起那年给陆哥哥求平安符时的场景。

那高僧是个脾气古怪的,我赤着脚爬了一千多层台阶,又听他叽里咕噜地念了几个时辰的清心咒,才得到一枚平安符。

陆哥哥找到我时,看见我脚底红肿流血的样子眼睛都红了,他忘却了圣人言,执意为我清洗包扎,又背着我一言不发地下了山。

我将平安符戴在他脖子上。

他声音都哑了:“玉儿,我不配你这样对待。”

我不愿意了,在他背上动来动去的。

“胡说,陆哥哥是世界上顶好的人,玉儿就该好好待你。”

后来,他哄了我很久我才在他背上趴好,沉沉睡去。

之后的很久,他都偷偷赤着脸爬墙进来,为我换药,为我做饭。

那时,我捧着他熬出来的粥:“陆哥哥,我们这算是偷情吗?”

他没有回答,夺过我的碗,把我抱到床上,逃跑似的离开。

7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隔天清晨,等阮娘醒来,我才不满地提要求:“阮娘,我还是黄花大闺女,你晚上……动静小点!”

阮娘很贴心,还有些大度。

她晚上把我抱上床,让我能看得更清楚些。

呵呵。

我闭着眼睛大声念清心咒,心下腹诽:这小老头看着真不像快五十岁的样子。

阮娘被我念烦了,抓起我抛出床帐外。

我去你的。

第二天时,阮娘还在睡梦中便被皇后召见。

宫女们眼观鼻,鼻观心,一板一眼地说:“娘娘还在休息!”

据说消息传到皇后宫中时,她摔碎了茶杯。

宫女们绘声绘色地向阮娘形容,她掩嘴一笑。

“好吧,那就去宽慰一下皇后吧。”

我看着她整理衣服露着脖子上的痕迹,撑着伞就打算去皇后的宫殿。

这是去气气她吧。

阮娘说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果不其然,皇后的脸都快绿了,还得软声软语地询问阮娘的近况。

只是阮娘丝毫不领情,她扑哧一笑,笑得皇后也冷了脸。

“姐姐,我从来就不是您的敌人。”

皇后盯着阮娘的肚子不说话。

她挥手让宫人们都下去,才听阮娘继续说:“我可以让您的儿子当太子。”

这下子,皇后的表情彻底变了,她猛地伸手撑住桌子,仔细看着阮娘的眼睛,想看看这个一入宫就紧抓帝王宠爱步步高升的妃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阮娘的表情太自信了,皇后再也生不出怀疑的意思。

毕竟她亲眼看着皇帝为她扫除一切谣言以及障碍,更可怕的是仅仅因为这女子轻飘飘的一句话,帝王又收回他的旨令。

而且,帝王亲自为她打造一支军队。

简直是……荒唐。

皇后揉揉眉头:“阮氏,你的条件是什么?”

“啊?姐姐怎么会这么看阮娘?阮娘只是好久都没有见到宴会了,想求娘娘能招大臣妻女入宫热闹热闹。”

8

皇后想不出阮娘的意图,索性隆重地办了一场宴会。

时间是元丰三十五年四月初。

阮娘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我搞不懂一场宴会怎么会让她这么开心。

阮娘却哼着歌一天天细数四月初的到来。

三月末的晚上,阮娘抱着熟睡的我沿着门前最大的桃树上了房顶。

她叽叽喳喳和我低语说些什么,我懒得理她,又沉沉睡去。

只听见她兴奋地说了一句,明天她会杀一个人。

我以为她在说笑,并没有当回事儿。

第二天醒来,我看着阮娘翻出她最爱的一件华服,戴上最精美的发饰、耳坠,也就没有记起这句话。

直到看见阮娘轻笑着将一女子推下高楼,转瞬间又委屈地哭着扑进身着明黄色纱缀绣八团龙袍的男子怀里,轻而易举地就摆脱了嫌疑时,我才不可思议地惊呼:“哇哦。”

也是那时我猛地想起那句话,心底一颤。

阮娘被皇帝抱着下了高楼,周围人惊慌失措地看着这场变故,尚书夫人更是扑到那女子身上,哭着求召见太医。

皇后的脸白着,她颤抖着手召人传见太医,又抬头看着举着油纸伞遮住皇帝和她脸的阮娘,后背直流冷汗。

阮娘被吓坏了,哭着反复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皇帝轻哄着她,命人查了这出事,箭头直指宸贵妃的婢子,前天晚上这婢子偷偷将高楼的栏杆拔掉了几颗钉子。

此事真相大白,宸贵妃百口莫辩,妃位连降三级,连带着家族降位。

阮娘哭哑了嗓子说:“都是我不好。”

自此,宸贵妃膝下最有力的太子竞争人选四皇子丧失资格。

皇帝挥手命人拖了下去,抱着阮娘回了宫殿,亲手喂她润喉的小吊梨汤。

等到人散去,皇后一下子瘫软到椅背上。

她闭着眼睛片刻,而后才挥手让婢子将大量补品送到丞相府。

我难得沉默着。

那名女子是谁来着?

尚书夫人幼女。

皇后的亲侄女。

丞相的嫡夫人。

李妍荣。

这可真是身份尊贵。

9

第二天我就听见宫女们在门外议论纷纷。

她们说丞相夫人没死,摔断了腿,终生会躺在床上,等人伺候。

又说她真是命大,而且一辈子也是衣食无忧的。

阮娘此时正坐在床上听着,一点也不惊讶,她低头轻笑:“贵人确实是命好!不像一些平民百姓,被人随意打断了腿,又被埋进土里。”

我继续沉默,我听阮娘说她就是被人生埋进土里的。

“哎,良玉,你知道被活埋的滋味是什么吗?”

她站起身,缓缓向我描述。

“你拼命挣扎,双腿毫无知觉,只能用手推开面前的土沙,却又被人按住双手再也动弹不得,直至身上积了一层又一层,孤独、窒息、绝望……”

我再也沉默不了了,大声呵止她:“阮娘,你并不好受的。”

阮娘听出我声音中带着哭腔。

她僵硬开口:“良玉,是我推她让摔断腿的,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我知道阮娘不会伤害无辜的人,那人才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阮娘突地瘫软在地,双手拂面痛哭。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

她透过指尖缝隙又看到十五年前的那一幕。

穿着华丽、装扮精致的少女命人押着她,指挥下人用木棍将她的腿生生敲断,她一声声惨叫,直到再也发不出声。

那高高在上的贵女才好似看尽兴了,挥手命人刨了一个坑,又将她扔进坑里,她拼命挣扎只是徒劳。

被土沙彻底掩埋的最后一刻,她看见那贵女用细帕擦手,命下人擦拭她的鞋,她说:“下贱的人,怎么能配上陆哥哥?怪只怪你命不好。”

一句“命不好”就了结她一生。

她的生命如草芥,她死在了十八岁。

而后十年,她拼命从地下爬了出来,成为了一只妖鬼。

她撑着油纸伞走到京城,爬上了龙床,她也想成为贵人,换那贵女成为草芥。

下一个目标呢…

就是你们。

阮娘擦擦早已干涸的眼泪。

10

当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陆哥哥高中状元,我满心欢喜地等他,却等来京城贵女,我被敲断双腿,又被活埋。

我恨恨地盯着贵女的脸,却猛然惊醒。

竟是她的脸…

我看着房梁一夜未眠,突然意识到我的时间是不是静止了,我好像只有十八岁陆哥哥参加殿试之前的记忆。

这之后的记忆好像只有阮娘。

我惊疑不止。

阮娘到底是谁?

我又是怎么回事?

太多困惑了。

天亮了。

阮娘梳洗时听着宫女们讲述昨晚的事。

她们说,有小厮去给丞相夫人送吃食时,正巧碰上房前的一大片海棠被尽根拔起,他凑近一看,看到一截又一截的手指。

小厮被吓得冷汗直流,顾不得摔倒在地上的吃食,他飞奔着去找丞相汇报。

最后挖出一具具腿骨尽断的尸体,据说是丞相府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婢子、侍从。

阮娘惊呼捂嘴:“这可真是……命不好。”

“可不是嘛,昨晚遭殃的只有这些人。”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先是丞相夫人断腿,还险些娘娘被诬陷,而后又是她的下人断腿被活埋。”

“嘘!我听说丞相夫人在闺阁时名声就不太好,外人相传她骄横跋扈,就因为有婢女为她梳头时不慎拔掉她一根头发,她就命人拔掉婢女满头乌发,最后被扔进春华楼。”

“真可怜啊!”

“果然恶事做多了是有报应的……”

众人七嘴八舌,阮娘也没阻止,纵着她们说着。

等到宫人们说完了,阮娘才带着几分怜悯,软绵绵地说:“好可怜!”

我昨晚做的梦此时越发清晰了,贵女高高在上的神情,转瞬间又被推下楼的惊恐神色在我脑海中交织着。

我脑子里有一缕想法猛地掠过。

我看着阮娘的眉心痣,忽地想起我的眉心应该也有一颗。

只是那颗痣被阮娘点成了朱砂色。

而我的却是一颗黑色的痣。

宫人们散去,阮娘倚着软榻看着窗外的桃树,粉色的桃花一簇簇开着,甚是好看。

我问阮娘:“阮娘,或许你是我的姐姐吗?”

11

阮娘笑着点头,让我叫她“姐姐”。

我瞅着她戏谑的表情,真切怀疑她想占我便宜。

但转念一想,有这么好看的姐姐,好像占便宜的也有我。

于是我夹着嗓子:“阮姐姐。”

阮娘笑得更开心了,她眉前的朱砂痣越发动人,透着红,娇艳欲滴。

“哎呀,你可真好玩!”

是夸我呢吧?

……

过了几天,云将军府的老夫人过寿宴,特意为阮娘送了一份邀请帖。

阮娘摩挲着帖子看不清神色,我却感觉她在憋什么坏,暗自腹诽:这老太太还挺放心的,就不怕宴会席上出什么事儿吗?

事实证明,我想得没错,阮娘撑着油纸伞想红杏出墙。

我盯着她面前约三十的俊朗男子,虽觉得有点熟悉,但还是疯狂制止阮娘。

“阮娘,你做什么呢?”

“我承认皇帝他年纪是大了点,但是他对你确实好哇,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咱别想不开。”

“我看话本上说要被砍头的!”

……

阮娘的眉心急跳,她紧扣住油纸伞,好像在瞪我。

瞪我也没用,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误入歧途。

“臣参见娘娘!”

这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开,好熟悉,我之前肯定听过的。

我停止说话,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阮娘压低油纸伞路过了那男子。

“平身!”

他们一前一后到了凉亭,阮娘在里面坐着,那男子在外面站着。

“这把伞您还留着?”

“那把伞早就被大火烧没了。”

男子低头看不清神色,而后低声询问:“娘娘想杀臣?”

“你不该死吗?”

“娘娘杀不死臣……”那男子笃定自信。

阮娘轻叹一声:“总会有办法的,你且等着。”

男子轻笑:“好,臣等。”

两人的交谈略显平静,好似只是在交流很平常的一件事。

12

阮娘这些年派人去杀他,结果次次不了了之。

他太谨慎了,也太无可挑剔了。除却尚书大人的扶持,他也有他自己的能力,从民生水利到军事,无一不精,无一不利民,可以说他官至丞相是民心所向、民心所归。

这样的人太可怕了。

在回宫的路上我问阮娘那男子是谁,她说是丞相。

后来的次次宴会阮娘都盛装出席,一杯慢性毒酒便会出现在丞相的桌子上。

我遥遥看着他举起酒樽随着大臣面朝皇帝,再仰头咽下去。

阮娘这时总会露出一抹满意的笑。

她知道丞相回家会叫太医,这点毒对他而言并没有多大影响。用阮娘的话说,杀不死他,膈应死他也行。

只是我看着丞相看见阮娘笑之后便笑的样子,暗想阮娘可能想岔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八月中旬时丞相的夫人醒了,她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鬼,鬼来杀我了。”

面色惶恐,表情惨白。这样的状况持续了许久,百姓们都说她疯了。

阮娘此时正在抹血红色唇脂,显得娇艳欲滴,她轻扯嘴角,我就知道她又要干大事了。

果不其然,她穿着艳色华裳打算出宫去看看她。

我想了想觉得这是丞相夫人应得的,种什么因就得结什么果,做了坏事却得不到报应这又是什么道理?

阮娘进去李艳荣房间时,她母亲正在喂她喝粥,看到阮娘,她一下子掀翻了粥,面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浑身颤抖,嘴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顾不上被烫伤的手,李母一边请罪问安,一边又看着张皇的女儿满眼心疼。

阮娘命人放下贵重的药材,又挥手让人都下去。

房间只剩下阮娘,她怀里抱着的我,以及李艳荣。

阮娘走过去拿起摔落在地上的碗,里面还剩些白粥,她用勺子挖了一勺,放在嘴边轻轻吹着,而后放在浑身颤抖却不能动弹的李艳荣嘴上。

“我说过会让你不得好死,你看,我来了。”

李艳荣开始呜咽落泪,摇着头想要后退,阮娘却一把按住了她。

“来!喝粥,你可不许死了。”

“求,求你……”

她反反复复地相求,却说不出一句道歉的话。

她生来就是高高在上,视人命为草芥,自然不会觉得自己做得不对。

阮娘没再说话,只是强制着让她把粥喝完。

而后才放下碗,擦擦手:“我之前也求过你的,你说什么来着?”

“你说,你也配?”

李艳荣开始崩溃大哭,阮娘却淡笑着将食指放在嘴边:“嘘!你吵到我了!”。

13

这一幕多熟悉。

当时李艳荣命人打断她的腿,又嫌弃她溢出唇缝的呜咽声,于是命人捂着她的嘴,一下又一下折磨。

阮娘被打晕过去,又被疼醒,就听见李艳荣说:“嘘!你吵到我了!”

……

我又见到了丞相。

阮娘同样在庭院里坐着,丞相在外面站着。

“她已经这样了,娘娘何不放过她?”

“哼,那你去死好啦,我就放过她。”

丞相沉默着,阮娘却轻笑一声:“你还是这样,处处考量,处处算计。”

“那娘娘眼中,谁不是这样的人?陛下吗?”

见阮娘不说话,丞相接着嘲讽道:“娘娘可不要被人蒙住眼。”

这话在暗喻什么,阮娘都懂,可她并不在乎。那种天真的想法,她用了十年才从里面爬出来。

她低笑一声:“陛下说什么做什么,本宫自然都是信的。”

毕竟先骗过自己,才能骗别人啊。

说罢,阮娘整理衣服,撑起油纸伞便要起身离开。

丞相此时却迅速凑近一步,弯腰低头为她整理后裙摆,然后慢慢铺开,放整齐。

“你总是有些天真幼稚的想法。”

阮娘等他整理完退下,并没有回应这句话。

直到出了丞相府,上了马车,阮娘才幽幽轻叹一声:“还是像以前那样看不起人。”

我知道阮娘这话是在说丞相,我自然和她站在一条线上,于是跟着骂:“狗眼看人低!”

阮娘一怔,而后笑得前仰后翻。

回宫的路上,阮娘用油纸伞掀开窗帘,她想要将手伸出窗外,却很快被那股窒息的灼热感烫得缩回来手。

又很快僵住,她看向窗外很久,我寻着目光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壮硕男子抱着个约三岁的稚童。

想仔细看的时候,阮娘却匆匆放下了窗帘。

此后的每天,丞相夫人都活在惶恐里,越发消瘦,她时常疯疯癫癫,会闷着头颤抖,会在午夜尖叫。

阮娘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在她心上开了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阮娘的面色却一天天苍白,我担心得不行,常常督促她看太医。阮娘只是笑笑,安慰我说没事。

紧跟着便是帝王轰然倒塌的消息。

14

一时间震惊朝野。

毕竟帝王正值壮年。

当天晚上,良玉手持圣旨送大皇子登上皇位。

皇后收到消息时,已经在梳妆打扮了,她知道阮娘是个言而有信的人,皇位必属于她儿。

而她,将是这后宫最尊贵的太后。

只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刚打开寝宫门时,就看到阮娘领兵包围了这里,丫鬟、太监跪了一地。

紧跟着她被侍卫按倒在地,趴在地上看着撑着油纸伞袅袅地走来的阮娘。

阮娘径直走进屋内,皇后被人捂着嘴拖到她面前。

“来人,打断她的腿。”

皇后拼命挣扎,却被人按着生生不能动弹。

见此阮娘挥手让人摘掉她嘴里的布条,皇后获得自由后立马呵斥阮娘:“阮氏,你大胆,本宫可是皇后,未来天子的嫡母!”

“可娘娘您是杀死皇上的凶手。”

“你栽赃嫁祸,满口胡言。”

“那又如何?娘娘可要慎言,毕竟,大皇子还没登基呢。”

皇后动了动嘴,最终闭眼再也没有多说了。

她知道兵权在阮娘手里。

见此,阮娘反而笑了。

爱啊,实在是愚蠢。

嫡母在这被人打断双腿,无能的儿子却在醉生梦死,畅享登基。

这样不堪重用的人怎么能当皇上?

她自然是不可能让大皇子登基的。

只是这种美梦要在之后戳破才能更有用。

于是阮娘看着皇后主动咬上锦帕,被按倒在椅子上受棍刑,一棍下去,便脸煞白,冒着冷汗。

一开始,她还能忍住只闷哼一声,到了后面声音愈来愈大。

14

一时间震惊朝野。

毕竟帝王正值壮年。

当天晚上,良玉手持圣旨送大皇子登上皇位。

皇后收到消息时,已经在梳妆打扮了,她知道阮娘是个言而有信的人,皇位必属于她儿。

而她,将是这后宫最尊贵的太后。

只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刚打开寝宫门时,就看到阮娘领兵包围了这里,丫鬟、太监跪了一地。

紧跟着她被侍卫按倒在地,趴在地上看着撑着油纸伞袅袅地走来的阮娘。

阮娘径直走进屋内,皇后被人捂着嘴拖到她面前。

“来人,打断她的腿。”

皇后拼命挣扎,却被人按着生生不能动弹。

见此阮娘挥手让人摘掉她嘴里的布条,皇后获得自由后立马呵斥阮娘:“阮氏,你大胆,本宫可是皇后,未来天子的嫡母!”

“可娘娘您是杀死皇上的凶手。”

“你栽赃嫁祸,满口胡言。”

“那又如何?娘娘可要慎言,毕竟,大皇子还没登基呢。”

皇后动了动嘴,最终闭眼再也没有多说了。

她知道兵权在阮娘手里。

见此,阮娘反而笑了。

爱啊,实在是愚蠢。

嫡母在这被人打断双腿,无能的儿子却在醉生梦死,畅享登基。

这样不堪重用的人怎么能当皇上?

她自然是不可能让大皇子登基的。

只是这种美梦要在之后戳破才能更有用。

于是阮娘看着皇后主动咬上锦帕,被按倒在椅子上受棍刑,一棍下去,便脸煞白,冒着冷汗。

一开始,她还能忍住只闷哼一声,到了后面声音愈来愈大。

阮娘瞧着,脸上这才有了喜色。

等到棍刑结束,阮娘用锦帕遮住鼻子,脚步轻抬准备越过皇后时,却被人拉住衣角。

垂眸看去,皇后正睁着一只眼瞪着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吐出几个字:“本宫怎么你了?”

阮娘听清了,她轻飘飘地扯开了衣角,善心解答:“您十五年前曾派人送您侄女出京,杀死了一个人。”

说罢,她不顾皇后的反应离开了。

皇后趴在地上,恍惚间她好像看见十五年前,家里娇纵着长大的侄女走进这间屋子,轻摇着胳膊撒娇,说是想出京。下人凑近耳朵说,姑娘看上了新科状元陆景和,可这陆景和有个青梅,姑娘想……

皇后没听完,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派人送她出京。

那青梅叫什么来着,皇后没有印象,最终沉沉昏迷过去。

在回宫的路上我问阮娘:“阮娘,你想要做什么呢?”

阮娘摩挲着伞骨:“报仇。”

我不清楚皇后做了什么,但也相信阮娘不会滥杀无辜。

“大皇子会做皇上吗?”

“他配不上。”

15

第二天上朝时,以丞相为首的一众官员请求另立新主。

与此同时,民间传来一纸讼状,内容是状告丞相草菅人命,霸占土地。

这场抗议还没来得及施展,领头人丞相就被匆匆下旨押进了大牢审问。

只是当天下午,丞相又被无罪释放,只被罚了几个月的俸禄。

百姓议论纷纷,原来丞相清清白白,是他手底下的人做的错事。

这话一出,他们纷纷应和,丞相是大善人!

抗击倭寇,兴修水利,便民利生,百姓安居乐业,人人有所依,有所食……

这可不就是百姓眼里的好官吗?

那天晚上阮娘罕见地抱着我上了房顶,她沉默看着月亮。

我轻唤她:“阮娘。”

阮娘扑哧一笑,像是自嘲:“良玉,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我杀不得了吗?”

我说不出来,想起之前经常有个人说我笨。

第二天早上时,又有人击鼓鸣冤,状告丞相贪了救灾的银子,这次人证、物证俱全,这下子丞相被关押在牢房的最深处。

几年前丞相以一城人的性命救了全国人的事迹又被翻出来讨论。

有人说,丞相心真狠,一城说烧就烧。

又有人说,这一城人不死,死的可是你我。

……

阮娘抱着我经过热闹的街市。

我知道丞相是当年辜负阮娘的人,于是义愤填膺地咒骂丞相:“这丞相真不是个东西,阮娘咱一会儿好好用鞭子抽他,再用铁烙烫他,用热油淋他,再放蚂蚁咬他……”

一路上,我把我能想到的酷刑都说了一遍。

我们进了牢房最深处,我正说到了以宫刑对待他,正说得起劲呢,就听地上坐着的丞相说:“良玉,你来了。”

我顺势“嗯”了一声,完了才反应过来这人怎么叫的是我的名字。

正想着,就听阮娘说:“陆景和,我来杀你了。”

“轰——”

周遭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我看着面前席地而坐的陆景和,不知怎么,一下子模糊了视线。

我在等待金榜题名娶我的陆哥哥叫什么名字来着。

哦,原来是陆景和。

16

而我呢,是十八岁的阮良玉。

阮娘是三十三岁的阮良玉。

等到回过神来,我看着阮娘也席地坐在了地上。

她缓缓说:“那笔救灾银子你没有拿。”

“虽后面又还回去了,但也算是拿了,不是吗?”

见阮娘没有说话,陆景和接着说:“大皇子确实当不得皇上,良玉你再看看。我将这些年的良策以及今后该施行的一并放在书房的暗格里面了,良玉,你去拿出来找个明君。”

“……”

阮娘看着地面,让人看不清神色。

陆景和突然叹了一口气:“当年,我曾让小何去告诉你。”

阮娘抱着油纸伞的手一紧:“他没有来。”

“我后来才知道。”

“可他并不喜欢我,你不是一直都知道的吗?”

“是,但我当时的人手也只有他。”

“你大可以让人来和我说一声,我不是那般不知趣的人。”

这下子唤陆景和沉默了。

见此,阮娘却笑了。

她抽出腰间的匕首,抵在陆景和的胸膛。

陆景和没有躲,他眉眼带笑:“良玉,动手吧。”

出来牢房时,我的眼睛干涩着,记忆如流水般在我脑中回放。

等待金榜题名的喜悦、被敲断腿活埋的痛苦,又亲眼看着匕首刺入陆景和的胸膛,反反复复交织着,头痛欲裂。

我轻声询问:“他死了吗?”

阮娘摇头:“死了。”

下一秒又说:“十年后再杀他。”

陆景和番外 1

我是喜欢阮良玉的。

高中状元的那天,尚书大人榜上捉婿看上我。

我一开始并不愿意的,良玉还在等我。

只是后来尚书大人说出了我的敌人,他说轻而易举可以为我报仇,又说我单靠科举想报仇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动摇了。

我向尚书大人说,阮良玉还在等我,我不能这样做。

屏风动了一下,我知道尚书小姐在后面。

她会动手清除我们之间的阻碍。

我对不起良玉。

于是在尚书府嫡幼女出府找良玉的前夕,我让贴身小厮小何赶马告诉良玉快逃。

我清楚这是对良玉的伤害以及不尊重,可是那几日我确实都是希望小何再快点再快点,良玉快逃。

就这样心惊胆战了几日,小何来见我,一见面就是扑倒在地,他说他并没有去,他字字泣血,想让我得偿所愿,报仇雪恨。

可他不懂我的愿望还有一个,是希望良玉健康快乐。

我折断了最爱的毛笔。

他说良玉被尚书小姐敲断双腿活埋。第二天我让他俯身帮我看池塘里有没有鱼,他低头,我按着他的头淹死了他。

良玉,你看到了吗?我杀死了害你的人。

娶了尚书小姐后,短短几年步步高升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是良玉去世的第十年。

我找人灭了当年害我义父义母的小官,而后日日召见伤害我一家的仇人,他趴在地上尽显奴态,卑躬屈膝,简直是讽刺。

后来有一天觉得没意思了,一封写满罪责的奏折送他们进了牢房,隔天被斩首,被流放。

我想起了小时候。

六岁那年,奶娘将我藏在地道里,用自己的孩子代替我死去,我亲眼看着母亲幼妹被杀,家里的奴仆一个个倒下。

流淌的血顺着地缝滴在我脸上,我分不清是谁的血。

可也知道他们不该死。

那时我曾发誓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陆景和番外 2

从地道里逃出来时已经是两天后了,饥肠辘辘,我擦过一名女童时顺走了她甩在腰间的锦囊。

鼓鼓当当的,我以为有吃的。

下一秒被女童扑倒压在地上:“小贼,干吗偷东西?”

我好说歹说,那女童才放过我,还带我吃了包子,领我回家。

那是阮良玉,后来我被她父亲收养长大。

她父亲送我去学堂,送我去练武。

良玉时常会羡慕我可以学字习武,于是我偶尔会带着她去林间的高大松树下,拿着树枝教她,回家时再背着她回家。

那时良玉在我背上会张开双手手舞足蹈,像只活泼的小鸟。

后来慢慢长大,她被义母押着学礼仪,每日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央求我带她出去。

大抵义母也是心疼她,每每我提出请求往往都能应验。

只是这时候我们已经开始注意男女之防,说话时隔着十几寸远,回家时也是一前一后地走。

良玉那时候已经是明眸皓齿,明艳动人。她总是叽叽喳喳,说些天真的话,好像永远也长不大一样。

后来我被我二叔家的小厮小何找见,也是那时我才知道我家还有幸存的人。

小何并不喜欢良玉,良玉的花容月貌让他觉得那是妨碍我报仇的威胁。

良玉及笄的那年,来求娶的人已经踏破门槛。

有天义父叫我过来询问我的意思,我垂眸盯着地面说希望妹妹喜得良缘。

出门时正好撞见良玉暗淡的眼神,她秋水盈盈的眸子泫然欲泣,抿着嘴看我,看起来可怜极了。

我握紧拳头,移开视线。

良玉捂着眼睛跑开了。

我反而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看了很久,那时我心底一次次告诉自己,良玉太美了,终有一天会招来祸端。

只是朝着相反方向走时,我的脚步略显踉跄。

陆景和番外 3

这一天来得很快。

有官家提着聘礼来纳良玉为妾,义母日日以泪洗面,哭断了肠。

有一天晚上义父敲开了我的门,跪下来求我带良玉走。

我思索片刻点头,告诉自己这是在回报义父义母十年的养育之恩。

后来的良玉只有我了。

那段时间她抛弃她最爱的胭脂,常常呆坐在院子里看着门口,我知道她很难受。

我学着之前六岁那时她对我做的那样,带着她出去,去热闹繁华的街道,去看她最爱的戏剧,去骑马,去玩蹴鞠,去放风筝、看她喜欢的牡丹。

后来她心情一天天变好。

有一年她为我求平安符,磨得脚掌都破了,我为她清洗擦药的手止不住颤抖,所以只能为她做饭换药以此来弥补。

官至丞相的第四年,皇帝在狩猎场抱了一名女子回来,我看着那女子撑的油纸伞,回忆起十七岁时中秋我亲自为良玉做的伞,白色伞面点缀着一簇簇牡丹花。

我嗤笑,这几年上升的速度太快,很多人在背地里都想把我拉下去,只是这手段也太低级了。

良玉已经死了,再像良玉的赝品也比不上她。

这般想着,那女子却轻抬油纸伞正好和我的视线对上,那眼神里透着阴郁与寒冷,见我看她,她轻扯嘴角讽刺一笑,无声地说:“我来杀你了。”

我看懂了意思,却还是僵住了身子。那或许就是良玉?可良玉分明死在了二九年华。

之后我陆陆续续收到来自那女子的暗杀。

她还是那么单纯,皇帝更爱江山,而我是巩固他江山的得力功臣,次次暗杀只是哄她的把戏罢了。

宫内宫外都在传皇帝很宠阮妃,给她赏赐不寻常的东西,带她游湖,登望天楼看星星。

我担心良玉会被迷住了眼,后来才知道良玉已经见过更好的人、更好的风景了。

她并不在意帝王的言行不一,他的宠爱于她而言只是杀人的利器以及工具。

我将一名家世清白的女子塞进她的宫里,日复一日的观察中,我知道原来良玉变成了妖鬼。

惧怕阳光,却不老不死。

我派人暗地里搜索着相关资料,终于某天夜里侍从带来重要报告,我的脸隐于暗处,心脏却在怦怦跳着。

永生。

听起来多么诱惑啊。

也罢,死在良玉手上,也是一种成全。

于是我佯装羸弱,隐藏实力,处处透着破绽,最终被良玉一剑刺穿了胸膛。

临死前我看见良玉那双通红却释然的双眼,心里在想,良玉还是那么幼稚好骗。

只是隔了十年再次爬出地面,我亲眼看见良玉穿着一袭白衣,撑着油纸伞正坐在我坟前的石堆上。

恍惚间,我好像回到了十年前得知永生的那个夜里,那时我亲手握着剑刺入侍从的胸膛,双手颤抖着,喉间却抑制不住笑声。

原来只要被同为妖鬼的良玉杀死,我就能获得永生。

被巨大的诱惑吸引,我忘记了良玉不会蠢到连这一点都不清楚。

回过神来,我笑出了声,原来那时我握着剑就已经刺死了自己。

阮良玉番外 1

阮娘刚从地下爬出来时,腿骨还没愈合好,有一男子却向她伸出手,隔着帕子想要扶她起来。

阮娘却不领情,重重挥开他的手:“滚开。”

那男子倒也听话,放下帕子,麻溜地走远了,站在一棵树下看着她。

阮娘:……

行,她咒骂几声,接着卖力地爬。

没爬出几步,便埋在地上睡了过去。

隔着很远看着这般情景的男子漠然片刻,终于迈开腿走到阮娘身边,握着拳头从阮娘腋下穿过,高高举着她回了府上,然后叫来丫鬟为她清洗,又叫大夫来诊脉。

阮娘醒来时,就看着一张芙蓉脸正慈爱地看着她,虽上了年纪,眼角有了皱纹却还是难掩气质。

“醒来了?身体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喝点粥吧,我让人把药和粥都端过来。”

阮娘沉默着不说话,只瞪着眼睛戒备地看着她。

那夫人也不恼,伸着手喂她吃药。

两人僵持了很久,还是阮娘先败下阵来,她蹙着眉喝完药,又吃了粥。夫人耐心地擦拭着她的嘴角,又从碗里给她拿来糖葫芦。

后来一日日的相处中,阮娘僵硬的身子渐渐放松。

她渐渐关注到窗边花瓶里每天都崭新的牡丹花,好像这些花永远也不会枯萎一样。

有一天,她低声询问这些花的来历。那夫人说是她儿子天天跑到山上去摘的,听说是你最爱的花。

阮娘握紧了身下的被褥,等到吃完药喝了粥躺下时,她开始在脑中思索她记忆里有没有这么奇怪的人。

这么一想,还真让她想出来了。

她小时候是有个喜欢撑着油纸伞,常常蹲在阴凉处的小伙伴的,太阳一下山,他就把油纸伞合住,接着抱着往山上跑。

那段时间,陆哥哥去上学堂,她被母亲拘在家里学规矩的时候,经常偷跑出来。

某天从狗洞钻出来,跑着去买糖葫芦时,正好碰见他被人夺了伞,趴在地上任由其他小孩将伞扔来扔去。

阮娘那会儿被父亲教过一些防身的功夫,她冲过去一脚一个,夺过伞后,将伞遮在了他的头顶。

直到太阳下山,这小孩才从地上爬起来,脸都白了,但还是轻声向阮娘道谢。

阮娘这才看清了他的样子,站直后还不及阮娘的个子高,小小的,抱着油纸伞的样子可爱极了,还是低头轻声说着感谢,下一秒阮娘抱着他去买糖葫芦。

买了两支,阮娘叽叽喳喳地边吃边说,很快她的那支已经吃完了,小孩的那支还没动。

注意到她的视线,小孩把糖葫芦放在了阮娘的面前,阮娘又高兴吃了一半,剩下一半塞在了小孩的手里,然后叮嘱他快吃,直到看到小孩吃完,阮娘才挥手跑进人海。

一连很多年,阮娘从钻狗洞到跑上墙头偷跑出家,都能看见撑着油纸伞站在阴凉处的小孩,从孩童到少年,总是安安静静地跟着阮娘。

阮娘拉着他从街头跑到街尾,给他戴用草和花编成的花环,为他编少女的发型,偶尔路过河边故意给少年泼了一身,少年也不恼,乖乖地弯腰低头坐在地上,任由阮娘的动作。

后来呢,阮娘在墙院里面学规矩,少年在墙外撑着油纸伞等,再见到阮娘时,阮娘站在家人旁边,有另一少年为她撑伞。

这少年还是站在阴凉处,跟在后面遥遥望着。

阮良玉番外 2

这少年叫什么名字来着?

阮娘又想了很久,只记得自己给他取名为“小白菜”。

这名字是怎么来的呢?

阮娘小时候听过一句歌谣——小白菜呀,地里黄呀……

她那会儿还不知道意思,只知道听起来怪可怜的。正好这小孩安安静静,看着也很可怜,于是她给他取名为这个。

想到这,阮娘突然一囧,更不好意思接受这个夫人的善意。

有天早上阮娘醒得早,正好看见小白菜正给她换牡丹花。

阮娘瞧着背影,突然开口叫他:“小白菜。”

这一声吓得男子手一抖,紧跟着迅速翻出了窗外。

再后来醒来时,她就看见床前的木头轮椅。

阮娘看了片刻,还是坐直身子,慢慢挪动,坐在了椅子上。

她推开了那扇门,看见院子里高大的桃树、树下的秋千。

渐渐地,眼泪湿了眼眶。

小白菜为她撑伞,递给她锦帕。

阮娘伸手接过,轻声道谢。

也是那时,阮娘知道自己成为了一只妖鬼。

岁月更迭,春去秋来,阮娘的腿骨渐渐养好,她常常撑着油纸伞眺望家的方向。

小白菜这个时候便会推着轮椅走过来,让阮娘坐下,再推着她回去。

某天阮娘问他:“小白菜,你叫什么?”

“宋辞。”

名字真好听。

阮娘眉眼带笑:“宋辞,我叫阮良玉。”

宋辞点头,他知道的,接着伸手拿下掉在阮娘头顶的落叶。

番外 3

阮娘喜欢逗他,喜欢看他手脚无措的样子,每天经常对他说的话就是:“小白菜你是不是喜欢我?”

小白菜总会低头红了耳朵。

阮娘以为小白菜不会承认,却不想中秋的晚上,小白菜做了一把油纸伞送给她,言语郑重地说喜欢她。

那伞和十七岁中秋时陆景和送给自己的伞一样,都是白色伞面点缀着一簇簇牡丹花,只不过小白菜的更精致,在夜晚时,牡丹花会发光。

阮娘却无心欣赏,她冷了脸,说她最讨厌牡丹花。

小白菜安静地听完她的话,良久,只轻轻将油纸伞放在阮娘面前的桌子上,柔声说:“牡丹花是无罪的。”

阮娘却一愣,她听出来小白菜的意思, 她知道她的苦难不是牡丹花带给她的,只是她因为一些人一些事迁怒了她最爱的牡丹花。

那把伞阮娘最终还是收下了, 她将它挂在墙上,那天晚上看了一整晚发光的牡丹。

第二天清晨,阮娘向小白菜诚恳地道歉, 以及道谢、告别。

小白菜垂眸没有挽留,却撑着油纸伞隔着几米远相送。

于是阮娘撑着油纸伞在前头, 小白菜不远不近地撑着油纸伞在后头。

昼夜交替, 又是一个秋。

最终还是阮娘败下阵来,她买了两支糖葫芦, 一支她吃,另一支小白菜吃。

像是小时候那样, 阮娘边吃边说, 到了最后就是劝他放弃。

小白菜不说话,阮娘就用脚踢他、踹他, 到了后面, 小白菜握住阮娘的脚轻轻放在地上:“我早就会做糖葫芦了。”

这话一出,阮娘却突然掩面而泣。

小时候, 她常常和小白菜说, 她未来的夫婿必须会做糖葫芦, 要天天给她做。

她这时才想起在山上那些日子每天吃的糖葫芦或许都是小白菜做的。

那些劝他离开的话也就再没忍心提起。

番外 4

有一年夏季犯了洪灾, 逃往山上躲避的人群将两人冲散了, 阮娘被顶在前面, 频频往后看,却回不了头。

上了山顶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 她就站在入口往下张望,直到靠近日暮也没看见小白菜的身影。

阮娘抓着油纸伞的手用尽了力气,她红着眼眶往下跑, 周围的人开始拦她。

阮娘只推开她们的手, 带着哭腔说:“我找人,他没上来。”

等到了半山腰, 阮娘看着小白菜淋着雨在下面,他搀扶着行动不便的老人, 在后面推着人群, 背后是滚滚洪水。

阮娘顿时心头一松,泪流满面。

她想她大抵是喜欢上了小白菜。

于是她接着往下跑,和小白菜一起救人。

洪灾过后, 阮娘拉着小白菜重新回到了山里。

她听伯母说:“十几年前的一天晚上,小白菜抱着你回家,他用一身的血换了你的血, 看你长出了新的血肉,每天在你窗前换上崭新的牡丹花。在你醒来的前一天晚上, 怕你生疑, 又给你轻轻铺了一层土,蹲在你面前的树下等你。”

阮娘的心底发颤,原来那十年她都在被人好好地爱着。

她满心欢喜地和小白菜拜堂,生了一个小孩。

那是她最欢乐的时光。

后来呢, 她不辞而别下山报仇去了。

再见面时,小白菜举着油纸伞,抱着孩子穿梭在人群。

她坐在马车上遥遥望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