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节 雁鸣
第 38 节 雁鸣
我家小姐是个穿越女。
她貌美心善,满脑子奇思妙想,与我互称姐妹。
可我却时刻想着取而代之。
因为我当真是她姐姐,是沈尚书早年抛弃的糟糠之妻拼死为他留下的血脉。
阿娘,负心之人应当下地狱吧?
我摸着脖颈处的指骨吊坠,冷眼看着小姐私会情郎,失身丢心,然后替她坐上了入宫的软轿。
1
“小雁姐姐,我不想入宫。
“求求你帮我!”
我家小姐是个穿越女,她貌美心善,满脑子奇思妙想,与我一个丫鬟互称姐妹。
如今她梨花带雨地抓着我的手,句句恳切,惹人怜惜。
我把沈仪婉揽入怀中,轻抚她的后背,思绪却飘得很远,被她抓红的手臂也微微地颤抖。
“奴婢......自然是会帮小姐的。”
入沈府那年,我十三岁。
按道理说,这个年岁的丫鬟,买来不是给公子们做知晓人事的通房,便是在后院做些粗事。
可因我的模样与沈仪婉有几分相似,夫人做主把我放在了小姐身边。
沈夫人出身季氏名门,被养得金尊玉贵,从来说一不二,仅一句话就定下了我今后的命运。
“留着吧,日后说不定用得着。”
她谈谈地吩咐管事嬷嬷将我带下去梳洗,把我卖来的牙婆乐得脸上笑出了花。
大户人家给儿女养个替身用来挡灾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我便是那个替身。
可她没料想到的是,我与沈仪婉的容貌相似并非巧合。
沈夫人此举,不亦于引狼入室。
沈仪婉被送到城郊的庄子上暂避风头。
而我则穿上了华丽的宫裙,替沈仪婉坐上了入宫的软轿。
起轿时,我隐隐地听到沈夫人那独特的冷淡声线。
“倒也算对得起这些年来沈家于她的恩情。”
我无声地冷冷一笑,沈家也配与我谈恩、谈情?
宴春宫中,我端坐在床榻之上,室内燃着缠绵的熏香。
少时,我面前的珠帘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你就是沈卿的那个女儿。”低沉的男声在我耳畔响起,带着隐约的酒气。
“妾确是沈家的女儿。”
我所言句句为真,所以并不慌张,甚至稍稍地抬眼望向面前的男子,脸上迅速地染上绯红,一副羞怯的小女儿姿态。
不被承认的女儿,也是女儿,这自然算不得欺君。
我本名沈雁嫣,是沈尚书早年抛弃的发妻之女,一个本不该存活于世的冤魂。
2
此刻,大殷最尊贵的那个男人正躺在我的身侧,呼吸平稳。
我侧过身来用目光来细细地描绘他的眉眼。
“爱妃瞧够了没?”
“妾,爱慕陛下,情难自已。”
良久,我以为萧远山不会再给出回应时,听见了一声浅笑。
次日,萧远山身边的掌事大太监顺喜前来宣旨。
沈家女贞静贤淑,封贵妃,赐号婉。
我看着流水一般送进宴春宫来的赏赐,又回忆起昨夜,心中隐有不安。
可既然这路已行至半途,便容不得我退缩了。
我推窗看着殿外的一颗桃树,思绪逐渐地飘远。
我能入宫见到萧远山,还要从三月前说起。
“小雁姐姐,你就帮帮忙嘛。
“我今日同听白哥哥约好了,要去艳春楼看花魁娘子。”
一个身着鹅黄色衫裙的娇俏少女摇着我的手臂撒娇。
她发间的蝴蝶流苏簪随着身体的摆动,闪着细碎又耀眼的光,险些晃花我的眼睛。
“小姐,这要是被夫人知道了,奴婢担待不起的。
“什么奴婢不奴婢的,婉儿一直把你当成亲姐姐一般的。
“我的好姐姐,求求你啦。”
“那艳春楼不是正经闺阁小姐该去的地方,更何况是与外男同往......”
我斟酌着开口,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你们这就是偏见!那里面明明都是苦命又有才情的女子!”
作为沈尚书独女沈仪婉的贴身大丫鬟,跟在她身边将近五年。
沈仪婉打小生得明艳,自五岁无意落水后,更是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从此出口成章,佳作连连,成了远近闻名的才女,在人才济济的京城中也颇有名气。
我初见她时,沈仪婉就是这样一个行为大胆、满脑子奇思妙想的女孩,与其他闺中小姐截然不同。
而就是这样一个奇女子,几个月前却被一个长相上乘,却囊中羞涩的破落户夺去了芳心。
沈仪婉想让我在锦衣坊特意为女客准备的试衣厢房里假扮她。
她则从后门溜出,与心上人相会。
经不住她的娇缠,我还是答应她的请求。
其实我也没有不答应的权利,毕竟沈仪婉表现得与我再亲近,也改变不了她才是主子的事实。
我低头露出一丝苦笑,只盼不要被人发现才好。
锦衣坊楼上的隔间里,沈仪婉围着我绕了一圈又一圈,小嘴里跟抹了蜜似的。
“小雁姐姐平日穿着都太素了,今日打扮起来,与我果真像一对亲姐妹。”
我穿着沈仪婉的刺绣轻纱罗裙,鬓边插着雕花玉簪,面上蘸了些许脂粉,涂了海棠色的口脂。
镜中的那个娇妍女子确实看起来与普通的官家小姐没什么差别,甚至神态气质更胜一筹。
我抬手替沈仪婉塞了塞鬓角的碎发,嘱咐她早点回来,不要贪玩忘了时间。
“姐姐怎么这样啰嗦,像是娘亲身边的老嬷嬷。”
我在窗边远远地看着扮成俊俏少年的沈仪婉像只轻巧的蝴蝶一般扑入周听白怀中,两人笑闹着相携而去,心中隐隐地有些快意。
那周听白状似无意回望,我则微微地对他点了点头。
我抬手摩挲着脖颈处磨成圆珠,泛着玉质光泽的指骨吊坠,低眉敛目,压住微微上扬的嘴角。
阿娘,负心之人应当下地狱,对吧?
3
当天夜里,我提了一盏小灯,来到了沈尚书的书房。
书房门口守着的小厮微微地侧身,并不阻拦。
“爹爹,怎么这样晚了还不休息?什么事比您的身体要紧?”
沈渊正在处理公务,桌上堆砌了许多公文奏章。
他毫不避讳地任我好奇地四处打量。
不过这倒不是因为看重我,仅仅是他觉得我粗鄙无知。
想想也是,一个没有头脑、无依无靠,又满心慕孺的小女子有什么值得防备呢?
而终有一天,他会为自己的自大付出代价。
“女儿也不知何时才可以正大光明地侍奉在您身边尽孝......”
我从食盒中捧出两碟亲手做的糕点,朝着那案上的中年男子卖痴撒娇。
“雁儿,你要沉住气。
“季氏一向善妒,我是担心她得知你的身世,让你受委屈。”
真是笑话,难道如今在沈仪婉身侧做个丫鬟,便不委屈我了吗?
我掩住眼底的怨恨,扬起一副顺从的笑脸,挽起衣袖,上前几步,为他磨墨。
“女儿自然明白爹爹的苦心。”
他见我顺从乖巧,也乐得说几句好话安抚。
“等到婉婉出嫁,你便不用跟过去了。
“我定会给你许配一户好人家的。”
我虽知晓沈渊从未想过承认我的身份,却还是被这话刺痛了。
好人家?尚书府的婢女能配什么样的好人家?
是府中的小厮、管事的儿子,还是外头的商户、清贫的书生?
我这父亲还真的虚伪至极,我在心中轻嗤。
三炷香燃尽后,我收了盘子,主动退下。
行至路上无人处,我口中模仿鸟类,发出短促的鸣啼。
一只身形矫健、羽毛漆黑的鹰落到我肩上,又在夜色中消失无踪。
原本,我才应该是这沈府真正的大小姐。
沈渊既不给我想要的,倒也没关系。
该是我的东西,便是被碾成粉末,也只能冠我之名。
我回到沈仪婉的小院,她正散了发,在梳妆台把玩着手中杂色玉环,眼睛眯成两道月牙。
那东西并不值几个钱,便是府中有头有脸的丫鬟都不一定看得上。
只有沈仪婉被哄骗得发了昏,对这定情信物视若珍宝。
也许是她见过的好东西实在太多了,所以视情比物重。
只是可惜了,那情是假的,是算计来的,是终究会被辜负的。
“小雁姐姐,周郎定是爱极了我。
“他说这是他阿娘留下给未来儿媳的。
“我与他才相识多久,他便如此重视于我。”
沈仪婉亲亲热热地挽住我,炫耀似的与我分享她的快活。
“这门亲事老爷和夫人恐怕不会同意,小姐还是不要陷得太深。
“那周公子家中落败,自己又没有功名在身......”
“那又有什么关系,我是自由的!我的心是自由的!我的爱是自由的!
“而且你们这些落后的选拔制度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我的周郎可是有大才之人!
“姐姐莫要念我了,我看周郎身边那个叫来福的小厮也是个机灵俊俏的,与姐姐十分般配。
“到时咱们姐妹一同嫁入周家,也算一段佳话。”
有时我觉得自己当真不像沈家血脉。
前脚父亲刚说要给我找个人家,后脚女儿就想把我配给小厮,他们倒果真是一对亲父女。
所以小姐,望你日后可莫要恨我。
毕竟可是你对我讲,人人生而平等。
那咱们俩换换,也是没有关系的吧?
我借着整理衣物,趁机把沈仪婉随身的香囊收进袖中,又掏出个一模一样的替上。
沈仪婉换下的里衣上,有一抹浅浅的血迹,还带着些许水痕与麝香气味。
怎么如此大意?我望着捧着玉环傻笑的沈仪婉,摇了摇头,轻声地叹了口气。
罢了,还是让我来替你来遮掩一二吧。
如今可还不是事发的好时机啊。
4
“怎么是你?不过一个卑贱的女婢,怎敢冒充沈家嫡女!
“我的婉仪妹妹被你搞到哪里去了?”
一个长相明艳、穿着张扬的盛装女子,不顾侍女的阻拦闯入我殿中,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不就是,许久未见,姐姐糊涂了。”
我抬眼看她,杏眼粉腮,好好一张芙蓉美人面,偏偏被这副尖酸刻薄的神态损了三分颜色。
“雁嫣,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背主!”
“背主?”
“陈美人真是抬举我了。”
她既然听不懂我的好意提示,我自然也不必装什么姐妹情深。
萧远山一连多日宿在宴春宫,引得宫中妃嫔不满,她们推了只出头鸟来打探风声。
这人正是陈思滢。
她与沈仪婉自小相识,平日关系一向要好。
沈仪婉天真,她的好友也是蠢货。
陈思滢看不惯我不是头一日了。
我不过无意间穿了与她同款的裙子,此后她便常常给我使绊子,暗中折辱,戏弄于我。
沈仪婉对此并非毫不知情。
可她只会说,陈家姐姐兴许不是故意的,是小雁姐姐你多心了。
对了,当初那裙子还是沈仪婉送来非要我陪她穿的,说是什么姐妹装。
思及往事,我压了压唇角。
“陈美人慎言。
“陛下都没说我不是,那我自然就是了。”
“难不成你还要质疑陛下不成?”
“你!”
这后宫的女人中,极少有敢挑战天子权威的,陈思滢也没这胆子,只得灰溜溜地走掉。
打发完陈思滢,我想着今日萧远山该去安抚众妃嫔,没空搭理我,便独酌了一小壶桂花酒解闷。
本打算小憩,可日光暖融融的,人也逐渐昏沉。
“雁儿,快逃!别回头!”
那年阿娘听闻沈渊再娶的消息,匆忙地收拾家当带我入京,一路艰辛,却在半途遭到截杀。
我在一片密林里磕磕绊绊地仓皇逃命,身后是拿着滴血的利刃,戏耍般慢慢踱步的蒙面人。
那天下了好大雨,豆大的雨滴砸到地面,泥点溅上阿娘亲手为我缝制的棉布裙上。
我慌不择路,不慎滚下山崖。
他们觉得我一个孩子必然是活不成了,没必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可我偏偏得天庇佑,命硬得很。
我躲在夹缝的山洞里过了一夜,终于等到雨停。
那场倾盆大雨将一切痕迹都被抹平了。
当我踉跄地回到阿娘的遇害之地时,尸体已经消失无踪了。
我趴在草地里失声痛哭,翻找出了一截被踩进泥土的断指。
那断指上还有沈渊送给阿娘的定情信物,一枚刻了梅花的素银戒指,阿娘视若珍宝。
我那时年纪尚小,只以为是倒霉,遇到了谋财害命的贼人,想着寻到了爹爹便可以为阿娘报仇。
我一路讨饭,来到京城,衣衫褴褛,常常与狗夺食。
终于,我打听到了沈府的位置,前去叩门,碰巧见到一个雍容华贵的夫人带着打扮精致的女童准备出行。
“哪里来的乞丐,莫要碰脏了我的新裙子!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那女童用衣袖捂住鼻子,嫌弃地撇过头。
“阿娘,她好臭啊......”
我拿出信物,小心翼翼地递上前去,咽了咽吐沫,试图讲明自己的身份来历。
“没听见小姐的话吗?”
那貌美的夫人冷淡地瞥了我一眼,便抬脚上了马车。
可嘴还未张开,我便被家仆驱逐,投靠无门。
说来也可笑,我甚至根本记不得沈渊的长相。
有次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蹭到门口,竟把那府中管事认成了沈渊,被毫不留情地扔出门去。
“晦气!穷疯了吧,跑这来认老子!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府邸!”
后来我饿晕在路边,被人所救,也被人利用,后辗转成了一个被安插进沈府的细作。
追杀我的人袖口绣了一只燕子,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明楼的杀手特有的标记。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意外,有的只是人心叵测。
我本以为只是季明霜出于妒忌作孽,阻挠我们母女二人寻亲。
暗中调查许久,却得知,这其实还有沈渊的推波助澜,负心薄情郎雇凶杀妻。
沈渊隐匿了自己早有妻女的事实,求娶了恩师的女儿。
他甚至往家中传回意外身故的假消息,借此与我们断了联系。
我和阿娘是他荣华路上的污点。
污点就该被清理干净,如何敢脏了贵人们的眼?
可我偏偏活了下来。
我从梦中猛然惊醒,心悸不止,一时不知今朝是何年。
闪电划过夜空,屋外响起淅沥的雨声。
原来是刚刚打雷了,我的泪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烛火跃动间,我看到了坐在阴影处的男人。
“爱妃睡得不安稳,可是梦见什么了?”
我随意地找了借口搪塞过去,随即转移话题。
“陛下来了怎么不唤醒我?”我嗔怪道。
萧远山上前拨弄我额头被汗水濡湿的碎发。
我克制内心的惶恐,强迫自己不要躲开他。
“倒也没坐很久。”
我换过衣服,吩咐侍女备膳。
用膳时,萧远山状似无意地问道:
“今日听顺喜说,有不长眼的人冲撞了你,怎么也不同我告状?
“可曾受委屈了?”
我晃了一下神,又想起今早自己那个狐假虎威的样子,倒是真的闹了个红脸。
自从阿娘走后,很久没人这样问过我了。
“原本是有一些的。
“可陛下一问,妾便不委屈了。”
萧远山闻言放下手中杯盏,饶有兴趣地打量起我来。
“爱妃当真是个妙人。”
5
沈渊是太子党派公认的领头人。
这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正统文人官员拥护嫡长子继承制是默认的老传统了。
可沈渊出身低微,朝中势力不比那些世家子稳固,所以到底心急了些,表忠心挑错了人。
毕竟萧远山如今也才三十五岁,威严俊朗,正值壮年。
萧远山让沈家女入宫,只因太子结党触了他的楣头,不然沈仪婉这人是该入东宫的。
既然是为了借机敲打臣下,那沈家送来的到底是何方妖孽,他根本就不在乎。
主子都这般,底下的人自然也不会多事。
所以从入宫那刻起,我便是沈仪婉,沈仪婉便是我。
任谁都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萧远山本不该如此张扬地盛宠于我,至少表面不该。
我望着镜中那张宜嗔宜喜的娇艳面庞,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心想他大概是知道些什么了。
可既然知晓,他又任这些小丑胡跳,那便是特意地纵容我。
想明白这些,我预备赌一把,大不了以命抵命,拉沈渊下水,也勉强算是遂了心愿。
正当我在桥上边喂鱼边整理思绪时,一个锦衣男子急匆匆地走来,与我错身而过。
身后紧跟着的是萧远山身边的顺喜。
“哎呦,三皇子走慢些,老奴跟不上了。”
那俊秀青年突然停住步子,转身对我笑了笑:“贵妃娘娘安。”
入宫前,曾有身着斗篷的黑衣人,与我深夜会面。
“雁娘,你这次做得很好。
“日后成事,我准许你留在我身边。”
当年救我的人正是当朝三皇子萧元疏。
他以为我爱他,他以为虚情假意可以收买人心,让女子对他俯首帖耳,为他舍身赴死。
爱情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
不过是你骗骗我,我骗骗你的把戏。
“公子,雁嫣的命都是您给的,您的心愿便是雁嫣的心愿。”
我原本想着靠他扳倒沈家,可他犹犹豫豫、瞻前顾后,比起他父亲的果断狠绝来,差之千里。
虽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我这些年来也为萧元疏打探来不少消息,如此便相抵了吧。
这是个没什么前途的废物,连送上门的大好机会都抓不住,还满心都是些缠缠绵绵的男女之情。
我在沈渊书房外无意中听到了萧远山有意让沈家女入宫的消息。
这才计划让周听白去引诱沈仪婉,从而取而代之,换一重身份,将选择的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
周听白这个人,是我按照沈仪婉的喜好一点点地调教的。
只一次英雄救美,她果然上钩。
被深宅拘束的穿越女,遇上风流肆意的貌美郎君,心动在所难免。
既然我所依附之人皆不肯如我所愿,那只能我亲自来拉罪人入地狱。
我魅惑男人的手段其实一般,只有这张脸确实还能唬人。
萧远山恨不得夜夜宿在我这里,可说来也奇怪,他并不与我行房,最多也就是拥我入眠。
“爱妃不开心?”
我需要他怜惜我,好在事成后谋取一线生机。
多面间谍的下场极少善终,我得为自己搏一搏。
“不过是秋日乏累,没有什么大碍的。”
遇到萧远山这样精明的人,什么小伎俩都相形见绌。
我只得把自己的欲望赤裸裸地摊开,以期换得些许怜惜。
我的手臂环到他腰间,缠了上去,吐气如烟。
“陛下......”
他长叹了一口气,并不动作,看向我的眼神中有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如此有精力,不如我们做些有意思的事吧。”
我以为事成了,正要勾开衣带,他却按住了我的手。
我呆愣住了,由着萧远山牵着我走出宴春宫,行过一道道宫门,来到御书房。
御书房内,他屏退宫人,跨步上前,稳稳地坐在堆满了奏章公文书桌后的圈椅内。
而我止步桌前,顿时冷汗直流,身体先于脑子,当即俯身跪了下去。
“陛下,妾有罪。”
我该早日坦白,怎么也犯了萧元疏那厮毛病。
“妾与三......”
“爱妃在怕什么?”萧元疏打断了我的话。
这人明知故问!我暗自咬牙,头低得更深了一些。
“我不过想要雁儿红袖添香,增添些夫妻之间的情趣罢了。”
夫妻吗?
萧远山不曾立后,后宫嫔妃多是重臣之女,位分虽都不低,但没听说格外偏爱哪位。
在规矩森严的深宫之中,大抵是无人敢与他论夫妻的。
众皇子年幼时,萧远山常年在外面征战,因此父子关系并不亲近。
我恍惚间觉得,比起妻子,他更似把我当作了一个需要教导的孩子。
他亲自带我欣赏后宫之中的美人心计,教我如何御下,练习制衡之术,甚至让我学习揣摩帝王心思。
“后宫又何尝不是一个缩小版朝堂。”朝堂也不过是一个放大版的后宫。
我之所求,一切顺利,又朝着一个奇怪且不受控的方向发展而去。
“雁儿当真聪慧过人。”
“可我为何......为何要学这些?”
我虽如饥似渴地学习知识,可太轻易得到的东西,难免让人心生忐忑。
“说不定何时会用得到呢?”
我猜想萧远山或许只是实在无聊,想要玩弄人心。
而沈渊得知我盛宠不衰,偶尔派人打着给我献礼的名义入宫,暗示我多向萧远山吹吹枕边风。
我倒没有断然拒绝,只说身边没有心腹,处境没有父亲想的那样闲适,借此要了不少财帛来收买人心。
那时我还无从知晓,对于萧远山来说,直至今夜,他下的这棋盘,众子才皆入场。
6
日子悄然地过去。
别人以为我与萧远山恩爱缠绵的夜里,我都被压着看从未读过的史书典籍、策论兵书。
我也逐渐地知晓萧远山不满太子无能莽撞,母家又势大,嫌弃三皇子的手伸得太长,贪心不足。
或许也可以说,这是他希望我解读到的。
我对萧远山莫名其妙的宠爱始终保持着一丝警惕。
“陛下告诉我这样多,也不怕有朝一日,雁嫣反水?”
可相处久了,我胆子也大了许多,常与萧远山试探着玩笑。
“你不觉得这宫里闷得很吗?”萧远山答非所问。
“还好。”我答得有些犹豫。
其实入宫后的生活,才是我少有的快活时光。
“话说你父亲可同太子做了不少给我添堵的事啊。”
沈渊不是个好父亲,也不是个好官,贪污受贿、陷害忠良之事,他也算是做遍了。
“太子的舅家听闻要与刑部侍郎陈寺的小女儿结亲。
“前年大办的贪污案,这陈寺怕是故意漏掉了不少关键人物。
“你说该如何办好?”
“大赏陈侍郎,让他们二人生出间隙。”
“这题答得不错,奖励明日带你去马场学骑马可好?”
“我等着那一天呢。”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最开始的问题了,萧远山却又突然出声。
我突然想起有传闻说,萧远山未登基之前,是皇子中最玩世不恭的那一个。
我好像懂了一些这人的恶趣味。
萧远山借我之手,传递了许多真假掺杂的消息给沈渊。
沈渊行事受阻,折损了不少人手,在与太子试图搅乱科举公平时,被揪住了马脚。
他传信求到我跟前,想知道陛下对此是何态度,还特意在信中提到最近正在为我阿娘修衣冠冢,借此安抚我心。
我按照萧远山的指点,给了他些模棱两可的答复。
不久后,沈夫人递了牌子,入宫探望,身边跟了个蒙着面纱的姑娘,那人正是沈仪婉。
沈夫人对外说那是我的远房表妹,远道而来,特地带在身边长长见识。
我听闻侍女的通报,寻思这倒是有趣。
恐怕沈渊是觉得我近期行事没能达到他的期许,想再送进一个“真”女儿来,讨好陛下的同时,顺便敲打我。
我曾经想过,父母之过不该祸及子女,因此对沈仪婉总有着一丝期待。
可她这个人既要又要,总该付出些代价。
我无意中得知,她乃是异世来客。
她既然替了真正的沈仪婉享受了人生,就要承担她该偿还的因果。
沈仪婉有孕了,是周听白的。
那几晚是我替她在屋内遮掩,她才得以整夜不归,忙着与有情人做快乐事。
可惜快乐终究是短暂的。
事发那日,她哆哆嗦嗦地跪在前厅。
“阿娘,我与周郎是真心相爱的......”
沈仪婉拉着她的裙摆,低声地啜泣。
沈夫人一如既往的雍容华贵,哪怕遇到如此荒唐事,也不能在她脸上看出半分波澜。
“无论如何,这个孩子不能留。”
她平静又无情,我有时真的看不透这个频繁地出现在我噩梦里的女人。
“可这是一条生命啊!
“您怎能如此残忍,便成全我与周郎吧!
“陛下那边不是还有小雁姐姐吗!阿娘不是说过,她是你为我预备的替身!”
作为贴身侍女,小姐犯下大错,我的责罚是逃不脱的。
被打了板子,关入柴房等候发落的我被压到了前厅。
沈仪婉只关心我能否替她入宫,根本不在意我身上的伤。
你的自由与爱情可贵,别人的自由与爱情就一文不值。
这可同你之前与我说的不同啊,我的好妹妹。
沈家不能抗旨,更不能送出一个并非完璧的女儿。
我这个养了多年的替身终于还是派上了用场。
为了让我名正言顺地顶替沈仪婉入宫,沈渊把我记入族谱。
他还许诺日后会将阿娘的灵位供入沈氏祠堂。
“雁儿,这也算是为父能替你谋到最好的前程了。”
可我想要的可不止这些,沈家的祠堂又算得了什么?
沈渊到底是不了解我的。
他不了解这个在他眼皮子底下谨小慎微地生活了多年的贴心女儿,对他有着怎样刻骨的恨。
7
“姐姐,我也想入宫。”
她被周听白骗财骗色,可这人转眼便跑没影了。
尚书府派人捉拿许久都没翻出来他的藏身之地,只得咽下这哑巴亏。
“只要入了宫,我定能得到陛下的宠爱!”
“到时候姐姐说不定还要沾我的光。”沈仪婉自信满满,眼中尽是野心。
“可你从前不是不肯与人共侍一夫的吗?”我故作惊诧。
“我还记得你曾同我讲,一生一世一双人。
“世间哪个女子不想求一份这样的感情?
“你竟舍得?”
我略带向往的眼神好似刺痛了沈仪婉。
“还有那位周公子,你们......”
“姐姐莫要提那些往事了。”
“这是我给姐姐带来的双面绣,临水那边的绣娘新研制的,京里还没有呢。”
我哪里不清楚他们那点子事儿,我只是想看她失态罢了。
沈仪婉还是如愿地进宫了,是我亲自向陛下求得恩旨。
“悠着点玩,莫要让猫儿抓伤了手。”
“妾身省得。”
沈仪婉冒用了沈夫人母家旁支女季如眉的身份入宫,还未侍寝,便被封了贵人。
这人到底是不知足的。
“姐姐到底如何同陛下说的?为何才封了我小小一个贵人之位!”
她与安嫔挤在一个宫殿里,甚至因着位低一等,只能住采光不好的侧殿。
那安嫔进宫前是个名伶,成日早起吊嗓子练功,吵得沈仪婉睡不安稳。
“妹妹毕竟白璧有瑕,还是我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让你过了入宫审查。
“凡是还要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陛下若是爱重你,晋位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宫中无后,我这个贵妃便执掌凤印,暂行皇后之职,倒是有几分威风。
正说着话,萧远山遣人送来沿海进贡来的南珠,颗颗饱满,有价无市。
沈仪婉瞧见,眼中露出一些贪婪来,人的欲望是一点一点地被养大的。
有了欲望,却没有对应的能力,就会犯错。
沈仪婉听进去了我说的话,开始谋划取得萧远山的心。
她做了新奇的水果冰饮,去御书房门口候着,结果从白天到黑夜,都没等到宣见。
她守在萧远山下朝的必经之路上,身披薄纱,赤脚跳舞,又或是天真烂漫地放风筝、扑蝶。
结果没成功地爬上龙床不说,倒是冻得生了一场大病,没少受其他宫妃嘲讽。
她又设计激安嫔推她下湖,求萧远山为她做主。
萧远山一句“日后多学学游泳”便打发了她。
无论她使出浑身解数,萧远山皆不为所动。
后来她就连下迷情药这种昏招都使出了,被萧远山下旨斥责罚跪,丢尽了脸面。
“我这妹妹,人长得貌美,性子也有趣。
“陛下就丝毫不心动?”
我同萧远山在宴春宫的桃树下对弈闲聊。
“你希望我心动?”
我露出得体的微笑:“若是陛下执意如此,我必不会阻拦。”
“算了,不玩了。”萧远山把手中棋子扔回瓮中,推翻了棋局。
这些日子里,沈仪婉作为穿越女的骄傲被现实一点点地抹平。
她逐渐地开始暴躁易怒,将怨气发泄到身边的宫人身上。
被磋磨到受不了的宫人,跑来我这里告状。
我遣人去传她问话,沈仪婉却姗姗来迟。
“姐姐何必信他们的胡话。
“我待身边下人如何,姐姐不应该最清楚不过了吗?”
她面上扮着小女儿姿态,口中却意有所指,这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希望我看清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真是可笑!
不过几日光景,沈仪婉好似忘了当初恳求我帮她入宫时的殷勤模样。
我按规矩扣了她的月例,减了她身边的人手,罚她禁足三月,抄经静心。
嘴上逞强又有何用?人在屋檐下,不懂得低头可是要吃苦头的。
8
“陛下,我需要一个孩子。”
我极少开口向萧远山要东西,但凡张嘴了,他必会应允。
很快我便如愿地怀了龙胎。
当然,是假的。
“雁娘,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吗!这个孩子不能生!”
萧元疏在一次宫宴后偷偷地找人拦住了我。
“你若有了父皇的子嗣,将来我们还如何相守!”
他担忧我有了帝王宠爱,再有孩子傍身,便会不再受他的控制。
我现如今对萧元疏早已没了敷衍的兴致。
“三皇子怕是喝醉了。”
“身边的侍从都是死人不成?也不知道带主子下去休息。”
我大声地喝人前来,萧元疏慌乱下甩袖离去。
萧元疏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早已被安排好了,待行过冠礼,便会被送到封地,无诏不许回京。
“这几个孩子里,老三的长相最肖朕。”
萧远山从拐角处踱步而出,意有所指,挑眉看我,仿佛要我给个答案。
“我从未这样觉得。”
几个月后,赵嫔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不幸夭折。
宴春宫里多了一架摇篮。
我拿着拨浪鼓逗弄那天生一副笑脸的婴孩,不由得想起赵嫔。
那倒也是个可怜女人,可身处这权势的漩涡,谁又不可怜呢?
女人可怜女人只会被踩下去,只有被陛下可怜才能步步高升。
“这孩子倒是活泼。”
“陛下......”
“若是你有一天不想在这宫中了......”
许多年后,我回忆起这天,原来他曾经给过我机会,让我抽身。
“我愿意留在宫中陪着陛下。”
这话里有几分情意,就只有我自己清楚了。
中秋宴上,沈仪婉同醉酒太子在花园的假山中厮混。
不巧被发现路过的宫妃发现,捅到了萧远山面前。
她的想法我太清楚了,试图效仿武皇,也要看自己有没有那种能力。
太子暂时被禁于东宫,等候萧远山与朝臣共同决议处置。
而沈仪婉则被送到了我面前。
“这人既然是你保荐入宫的,那你就看着处置吧。”萧远山派人来传话。
“姐姐救我!
“是有人陷害我!”
她跪在殿下,楚楚可怜。
“人赃并获,季氏,太子说是你主动引诱他的。”
“他污蔑我!”
我看着她被泪痕沾湿的俏丽脸蛋,感慨万分,恍惚地想起她幼时的模样。
那是我入沈府的第一年,沈仪婉头上顶着稀奇古怪的白色高帽,在厨房忙活了一整天。
“小雁姐姐,这是我亲手做的生日糕饼,你快尝尝。”
她脸上还糊着面粉,步子轻快,眼神也算得上澄澈。
“姐姐自然会救你......”
秽乱宫廷,可是死罪。
我把她揽入,轻抚她的后背,就像是当初答应替她入宫时一样。
从此沈仪婉不再是尚书府里唯一的小姐,也不是宫里不受宠的季贵人,她被罚入辛者库为奴,终生不得出。
我想看看,当我们的身份对调,她是否还能轻松地说出那些扎心之言。
9
因着中秋闹剧,萧远山有了处置太子的由头,索性一查到底,翻出不少旧案。
废太子一事被提上来日常。
萧远山在朝堂上痛心疾首,说太子纯善,种种行径定是有人误导。
沈渊靠着太子起家,自然也因太子而倒。
沈府被抄家之前,季明霜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匆匆地与沈渊和离,预备回临水老家避难。
但她还是死在了离京途中,是我下的手。
我特意雇了明楼的杀手埋伏在当年与阿娘遇袭地相似的树林。
我们的仇由明楼结下,便也由明楼终结吧。
我去监牢探望我的好父亲,他衣冠凌乱,灰头土脸。
沈渊不知是我在背后的推波助澜,还以为我只是嫉妒沈仪婉,心中对往日的处境不满,才迟迟不来救援。
他还摆出父亲的架子,让我替他求情。
到最后,他甚至还搬出了阿娘来。
“季氏贱人!只可同甘,不能患难,不像你娘。”
他似有真情流露,却看得我心中作呕。
“即是如此,那父亲又是如何对待我阿娘的呢?”
沈渊上京赶考的钱,是阿娘熬瞎了眼睛织布换来的。
“即便是不想认下我们,又何必要断人活路呢!”
他瞳孔一震,面上不住地微微抽搐。
“原来你都知道......
“是你害我!
“你恨我!
“我可是你的父亲!你怎么敢!”
我掩盖在袖子下的手掌被指甲掐出血痕,强装平静,不肯露怯。
“或许曾经恨,但现在不恨了。
“沈渊,我可怜你。”
我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是了,这般,这才像是我的女儿。
“可惜了,可惜啊!”
沈渊神色癫狂,望着我的背影喃喃自语。
他在狱中自尽,用一根腰带,带走我了的所有余恨。
这一举动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以为沈渊那样的无耻小人,无论如何也是要活久一点的。
看来这些年身居高位久了,他竟也生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傲骨来。
“你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结局?”萧远山把我揽入怀中,这是我们之间少有的亲昵举动。
我把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
“我曾想过许许多多将他剥皮抽筋的酷刑。
“我每多受一分苦,对沈渊的恨便多上一层。”
长此以往,那恨也困住了我自己。
沈家虽倒,我这个大义灭亲的女儿却得以保全。
五年过去了,当年那个暗中过继到我名下的孩子在我跟前长得乖巧贴心,而我则用萧远山教我的东西夺去了他的大权。
“不错,比那几个不争气的强。”
在他口中,我总是听到许多赞许。
萧远山的身子看似强壮,实则旧伤难调,亏空得厉害。
若不是如此,我便是再机关算尽,也不可能赢得这样轻易。
“你如今快活吗?”
“总比从前好上许多。”
说来也讽刺,萧远山这人其实并不重视什么血脉亲缘,他把年少时的离经叛道常年压抑在威严的皮囊之下。
我也是许久之后才参透他当年的话。
萧远山想要亲手把一个被逼入绝境的女子培养成他的接班人。
对他来说,这才是比男女欢愉有趣万分的事情。
“人家岁数大了,都爱侍弄些花花草草。
“偏你爱养毒蝎子。
“被蜇了手的感觉如何?”
萧远山登徒子似的要我亲手喂药。
“相当不错。”
然后他便当真撒手不管这朝中事了,一日复一日地赖在我的宴春宫虚弱下去。
我对萧远山的感情其实颇为复杂。
他给过我太多,亦师亦父亦友,却唯独不是爱人。
直至他走后,我才逐渐地明了,也许不是他不肯给,而是我不敢要。
后来,我替幼子监国,把持朝政。
有人为了讨好我,暗中进献男宠, 我没有拒绝。
那男宠的相貌与萧远山有七分相似,年纪却要小上不少, 更像是我未曾见过的,少年时的他。
我早已知晓自己的结局,被权势所惑的人, 终究因权势而死。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所以我认。
番外——季明霜
我的婉儿不在了。
自从她落水被救起后, 我日夜守着她, 滴水不进。
可她醒来,我便察觉到不对。
为人娘者, 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我只是抱着一丝期望,等着有朝一日她会把我的婉儿换回来。
那小偷的妖异早慧或者古灵精怪, 我皆不在乎。
她想要的, 但凡我有,我皆会给她。
可我清醒地知道, 自己不爱这个孩子, 不爱这个占据了婉儿躯壳的假货。
沈家遭难,我与沈渊和离后, 我还是想尽办法见了她一面。
“娘亲!救我!快带我走!
“我不要待在这里了!他们都欺负我!
“雁嫣那个狠毒的女人, 她不会放过我的, 她就是要折磨我!”
她原先那双保养得当的细嫩手掌皲裂红肿, 身着粗布衣裙, 行动间衣袖卷起, 露出擦伤的手臂。
“我今日来见你,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我的婉儿, 她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看着她慌乱躲闪的样子,我狠下心肠,甩开她的手, 任她如何哭喊, 没有再回头。
一副躯壳罢了,毕竟不是我的婉儿, 何必留念。
我离开了京城,轻车简行。
回顾少年, 我对沈渊曾经也是有过浓烈的爱的。
可嫁给他之后, 我才逐渐地发现,那是一个心狠之人。
亏了他婚后沉迷权势,对我太过敷衍, 导致我早早地便认清了这个男人的本相。
沈渊早有妻女一事,我也是后来才知晓的。
那女人不过一介村妇,对我没有什么威胁。
可若是真让她找上门来, 恐怕我会成为全京的笑话。
我自小被众人追捧,哪里受得了这种侮辱。
不承想她生的女儿好手段, 不动声色地在我眼皮子底下躲了这么些年。
雁嫣行事既然如此嚣张, 恐怕早已把当年的事情查得一清二楚。
可笑沈渊还等着他那好女儿救命。
我知道难逃一死,我只是不想同沈渊死在一处,脏了轮回。
刀锋擦过我的脖颈,我能感受到血液从刀口喷溅出来。
明明是春天, 我的呼吸却是冷的。
我视线逐渐地模糊,远处好像有个小女孩在向我招手。
婉儿别怕,阿娘来寻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