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节 海棠录后记
第 41 节 海棠录后记
贼人把我五花大绑扔进了烟花柳巷。
为了自保,为了能再见到父母和幼妹,我费尽心思佯装柔情,委身于一男子,并央求他带我回京。
看似冷漠的男人终于松动了心思,一众人马启程离开时,他将我圈在怀中,替我赎了身。
眼看着距离京城只有几十里,他对我越发柔情时,我一脚踹开他,逃了。
彼时我还不知男人一直在我面前不愿透露的身份。
直到他身着华服,醉了酒闯进我的里屋,将我压在身下,语气缱绻:“我为了你排除万难,你却跑得见烟不见影。”
“小没良心的。”
1
我头顶盖着一片破麻,登上台阶,叩响了朱红的门扇。
天还未亮,长街寂静无声,叩门的回响激起我心中掩埋积攒的苦闷。
在管家柳伯开了条缝隙探出头后,我哽咽着问好:“柳伯。”
听到熟悉的声音,柳伯脚下一个趔趄,扒开大门后冲出来抓住我的手,两眼泛着泪光:“大小姐!你……你……”
他说不出话,我亦然。
两年前,调令任状书下达氷州,升我父亲为三品太常寺卿,留任京中。
打理好氷州的事务,我们举家赴任京城。
没想到才刚出了氷州,我们就遭遇了劫难。
有人刺杀父亲。
那日我在下榻的客栈翻阅诗书,眼前一黑,再次醒来,我已被卖到琼楼之中。
华美的装潢下形形色色的男女调笑着来往,那些人赤裸觊觎的目光投在我身上,刺得我心口发麻。
这琼楼华美绝伦,却是声色之地。
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我几欲绝望。
跑,跑不掉。
死,死不了。
老鸨救下我后,先是柔声劝我:“雪月,你生得好,腰肢也软,跟着嬷嬷教习后多少男人求你都求不来,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何必寻死?”
雪月是老鸨取的,她说我配这个名。
我梗着脖子,一双眸子中尽是滔天恨意。
她被我看得怕了,见劝不进,撇着嘴终于说出心声:“要不是图你这张脸蛋儿,老娘都懒得搭理你。装什么清高呢?破了身还不是残花败柳一个。老娘愿意捧你,你不感恩戴德地跪下磕头,还敢瞪老娘!”
她招了招手,叫进来一个小女孩,啐了我一口:“娘的。彩霞,好生照顾着你主子,再有今天的事儿老娘就把你不干事的眼珠子挖了喂狗。”
凭着姿色,老鸨视我为下一棵摇钱树,也亏她想把我卖出个好价,没让我早早接客。
柳伯领我进门,话语因激动有些混淆:“大小姐,老爷和夫人这两年无时无刻不在寻您,每次听到消息都跑去确认……二小姐好,一直都好……”
我边走边把府中景色揽入眼中。
父亲清廉,母亲也不爱打理府中景致,常常请人上门打理。
路过一片花圃,我停住了脚步。
花圃中央,一个妇人素面抿唇,挽上袖口蹲下身,全心全意侍弄花草。
是数年前,在父亲收到升迁文书,一家人畅想在京城府中安排些什么景致时,我央求她种的海棠花。
那时母亲伸出指头按住我的额头,没好气说:“养花门道多,要细心照料,你老娘才没那多时间帮你看着呢。”
我撒了半天娇,最后她抵不住败下阵来,说养在我院子里,让我自己看着办。
正是四月春季,海棠压满枝头。
仿若似有所感,妇人抬头与我对视。
柳伯抹着眼泪,我则粲然一笑。
“阿娘。”
2
最近京中热传,身患顽疾休养多年的姜家大小姐回京了。
家中人有分寸,没有把我失踪的消息广而告之,对外宣称是我身子不好,没有一起上京。
第一是保全我的声誉,第二是不打草惊蛇。
父亲和母亲拉着我彻夜长谈,问我去了哪,幼妹只顾着伏在我的腿上痛哭流涕。
我摸着幼妹的发,只说我找了份酒楼差事,攒够了上京的盘缠就回来了。
更深露重,母亲伙同幼妹硬要为我洗尽铅华,把我按在浴桶里搓泥。
老鸨把我养得精细,每天最费力的动作就是张嘴嚼食,后来跟了那人,他兜里的银两取之不尽,每次砸钱都不眨眼,老鸨恨不得把我当亲娘供着。
跟了那人,最费力的动作还是张嘴。不过就是喊两声让他高兴高兴。
母亲握着我的手腕,目光停在一处,明显一怔。
妹妹捂着嘴倒退一步,满眼都是疼惜。
我睁开眼,顺着她们的视线望去。
氷州有一民俗,女子皆用朱砂喂养守宫,捣治后点于右臂,视为完美无瑕。
男合则落。
我垂眸不语,盯着淹没在水中的躯体。
母亲松开手,转身掩住垂落的泪珠,瘦弱的肩膀耸动着,我不知如何开口。
妹妹站立良久,上前继续为我搓澡:“姐姐,母亲操办了接喜宴,就在后两天,明天你可要陪我去银楼置办两套头面。啊,还有,我们要去成衣铺子拿衣裳……还有……”
我拍拍她的手背,笑出声:“好,都听你的。”
母亲鼻头通红,我们默契地不再谈以往,只谈将来。
3
妹妹盛情难却,一清早就拉着我出了府。
父亲在朝颇有建树,深得皇帝宠信。
听说他这个多病的女儿回来,皇帝甚至在朝堂之上提了一嘴。
这一提,母亲要拟邀的人更多了,生生将宴请推了十日。
妹妹性子开朗,在京中有了自己的小圈子,她把一套套头面往我头上戴:“如霖那丫头早想见你了。”
楚如霖,安国公嫡女,家中有两兄一弟,唯一的明珠,千娇百宠。
我取着耳饰,透过镜面与她对视:“她怎么想见我的?”
妹妹尴尬一笑,转移话题:“这套还行……”
“姜则姝。”我叫她。
妹妹眼神飘忽,嘟着嘴吹口哨,最后底气不足道:“那啥,她娘给她大哥择亲,让她帮忙相看……”
“然后?”
“然后她就跟我说那些女子都不太行,要么是家世不行,要么是模样不讨喜。要是家世好的模样好,或者模样好的家世也好就皆大欢喜了……她在我面前愁容不展,说连她的眼都过不了,那大哥的眼就根本入都入不了?”
“所以?”
“所以我说,我姐姐是一顶一的美人……”她的话越说越小声,最后像蚊子嗡鸣声。
妹妹拍着胸脯:“不过姐姐不用担心,我会拦着她的!一定不让她近你的身。”
似是要验证她话语真假,楼下马蹄车止,一道少女音色响起:“姜则姝!你人带过来了吗?”
我:“......”
妹妹惊诧道:“哪里得的消息?说好的接喜宴上远远地看呢?”
我默默起身,嘱咐店家隔天将东西送到府上,转身欲走。
妹妹眼疾手快,拉住我的衣角,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看我。
“撒娇没用。”我扒开她的手。
她不甘,摇着我的衣角:“姐姐~好姐姐~给姝儿撑个场子嘛~嗯~”
我一阵恶寒。
楼下楚如霖的声音再次响起:“大哥?你怎么来了?”
大哥?
妹妹见我看她,捏着耳朵就要跪下:“姐姐,我等下拦住他们。”
我点头。
传闻安国公世子面如冠玉,萧疏轩举,是世家公子中最为温润的,美名都传到了琼楼里。
老鸨叉着腰,冷哼着说姑娘们异想天开。这样霁月清风的人物怎么可能不远万里到这里寻花问柳,肯定是京城里的更得劲。
思绪收回,我整理衣襟,妹妹在一旁滔滔不绝介绍起来:“如霖大哥十分好相与,每次我见着他都是笑吟吟的,从来没见过他跟人起过冲突。”
“哦?”我敷衍了两声,“莫不是鹌鹑转世?”
妹妹摆手:“我是说他不会为了别人的顶撞无礼生气,但是……”她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
“半年前有人看见他满脸煞气骑马过街,后面跟着的下属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听说是传家玉佩丢了,安国公夫人还骂了他一通呢。如霖没见过她哥发火,吓得她在我们府上待了一宿。”
妹妹说个不停,我的神思也扯向不远的往事。
真巧,半年前也有个人给了我一块玉佩。
质地确实上乘,传不传家不知道。
思及此,我背过身打开挂在腰间的香囊里层,掏出一块赤色玉佩。
总不可能是同一块吧。
妹妹适时补充:“好像是一块顶珍贵的血玉料子,传了有许多代了呢,上面刻着他们家的族姓。”
我:“......”
一个“楚”字映入眼帘,我瞳孔震动,差点没把手中的玉佩扔出去。
我突生不好的预感。
“你说的这个世子,右眼下是不是有一个痣?”我拉住妹妹的手,有些慌乱。
妹妹傻兮兮地,点点头:“好像是有……啊,确实是有一个。姐姐,你们见过啊?”
我眉尾抽了抽,将玉佩死死捏在掌心中,还是不死心地问:“不太认识,他近年来去过什么地方吗?”
妹妹回想着,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
我舒了口气。
“不过也有人在传如霖大哥养了个外室?说是他带了个女子绣的香囊,香囊底下还绣了那个外室的名字,叫什么雪月……好多人都想打探那个女子的消息呢!不过一点都打探不到。”
气还没吐匀,闻言,我嘴角一抽。
那个香囊,是我熬了几个大夜才赶在他离开时送出去。
那人每隔一段时间就见不着人影,好在他上下打点,我从未接客。
我记得他收到香囊愣了愣神,旋即拥我入怀:“为这东西废了十日心神,还不许我看。月儿,你不老实。”
我没错过他眸中的几分真意,我揽住他的劲腰,柔声道:“郎君午夜睡得不踏实,妾身在制香上有点心得,知晓有一味香能安神凝气。”
话锋一转,我离开他的胸膛,嗔道:“妾身生生扎破了四根手指,郎君还说我不老实。”
他嬉笑,做安抚状将我拉回怀中:“好好好,我知你的心意,但你下次可不许一连躲我十日。”
“郎君,您待我好,我也想对您好。”我在他怀中抬眸,与他相视。
他目光灼灼,又抱了我好一会儿才抽身离去。
孽缘。
我只能评价这么一句。
“姐姐,你说能让如霖大哥都护在心尖上的人得是什么可人儿?挺好奇的。”妹妹似有不解。
我没搭腔,只说:“他既有了外室,有了心尖上的人,你还上赶着乱点鸳鸯谱?”
妹妹狡黠一笑,叉着腰:“嘿嘿,那当然是没这回事啦!如霖说的,全是谣传。”
我话语一塞。
虚虚实实,假假真真。
如果我不是那个当事人,也只会点点头,当个热闹听了。
楼底楚如霖喊道:“姜则姝!你在哪儿!”
“在这!”妹妹探出身子朝楼下挥手,然后转身向我催促,“是我引来的祸水,姐姐快跑……姐……姐姐?”
4
我再次逃了。
坐在马车里,我惶惶不安。
当初他带我回京,说已经安顿好一切。
能离开琼楼,我的目的已经达到,我也不信他真能说服家中人让我进门。
况且,我对他的心意,一开始就掺杂着算计。
我承认我卑劣,但这是我脱离那里唯一的一条路。
如果他不来,我也有别的人选择。
但是千算万算都算不到,等我踹开他后想忘掉前尘,我妹妹和他妹妹居然一拍即合,想将我俩再凑成一对。
真是孽缘。
还有,这种关键时刻,车夫居然尿遁了。
“世子安。”这是妹妹的声音。
“嗯。”半年未曾听过的嗓音重又盘旋在我耳边,我心头一震。
“只你一人?”他的嗓音蕴含着莫名的怒意。
楚如霖也在一旁搭腔:“是啊,你那被你说得世上少有的美人姐姐呢?我可是收到消息就来了,你姐姐能走得这么快?”
妹妹支吾回道:“啊,我姐姐身子不爽,一盏茶前就回去歇息了。”
他们在店门口开始攀谈起来了。
不是,你们不能去店里面聊吗?堵着门口店家怎么做生意?
店家谄媚的声音传出:“几位主子,要不我吩咐人给抬个座,慢慢聊?”
我:“......”
透过掀起的一角,我露了只眼窥探情景。
楚祁长身玉立,身如松竹,穿着圆立领的玄色劲装,袖口被同色泛着光泽的箭袖束紧,整个人矜贵又清冷。
他侧对着我,我将视线缓缓抬升,飘向他富有盛誉的面容。
只一眼,我便放下了帘子。
那张脸逼近过我无数次,我再熟悉不过。
老情人会面,只求这位世子爷明白事理别抵死纠缠,这样对四个人都不太好。
当年逃离他身旁的方式实在太过于惊世骇俗,难以启齿。
一股燥意在胸腔涌动,我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紧蹙眉头,我屏息探听情况。
“身子不爽?还是心里有愧?”
楚祁依旧笑着,只是言语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他他……他知道我的身份了?
我闭上眼,连埋哪都想好了。
也是,安国公好歹是皇亲国戚,怎么可能查不到我的过往?
只是这也太快了点。
“啊?”妹妹疑惑,她不知我们早就相识。
楚如霖叉着腰,打量着自家哥哥阴沉下来的脸色,缩了缩脖子。
这副神情,跟半年前的满身怨气的模样如出一辙。
“姜……姜则姝,我们进去看看吧……”楚如霖不敢说话,拉上妹妹走进店门。
我悄悄又掀开帘子一角,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楚祁跟个鬼一样盯着这边,还同我的目光对上交接一瞬。
刹那,火光乍现。
我手一颤,腕上的玉镯与轩榥碰撞,帘子应声滑落,最后残存在脑海的,是楚祁压抑着的,却还是微扬的唇角。
他知道我在这里吗?
霎时,我只感如芒在背,心如擂鼓。
思忖间,我安慰自己,仅凭一只眼,他不会认出来的。
车夫适时出现,向我请安问罪,我靠在马车帷墙上阖眼揉着眼穴,语气不稳。
“快跑!”
“可是二小姐还……”车夫待在原地。
我挥手:“先将我送回去,你在府前打个转身,再来接她。”
“是。”
再不走,我感觉楚祁的眼神要把这马车烧了。
5
与接喜宴一同来的,是关于我的议论。
不知是谁传出我这两年不是休养身体,而是被贼人掳去当了掌中玩物,失了清白疯了神智。
我安抚母亲后,来到女眷聚集的花厅,妹妹已经和工部侍郎的小女儿顾萱掐了起来。
两位千金小姐叉腰对骂,引得隔壁的世家公子哥也来凑热闹。
不过男女有别,他们被父亲牵制不能亲自前往,只能悄悄吩咐身边的小厮站在外围打探。
顾萱吵得脸红脖子粗,妹妹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还没来得及搞清来龙去脉,顾萱瞧见了我,直接冲上来扯住我的左手,将我的袖子往上一捋。
“顾萱!你疯了!”妹妹扯着嗓子喊,跟着她一起冲了上来,却还是没阻止她的动作。
众人一阵惊呼。
顾萱仔细瞧着我的手臂,冷笑一声,又拉过我另一只手。
妹妹气得身子都在抖,按下她的手:“顾萱,你这是在辱我姐姐声誉!”
顾萱胜券在握,十分跋扈:“你姐姐不过一个残花,还有什么声誉?我看这接喜宴真正意图是想随便找个公子哥接下她这个被贼人玩弄了的人吧!”
我面色不虞:“顾小姐是想求证什么?”
看戏的人越聚越拢,每个人神色各异,还有不少劝阻顾萱的。
只要掀开我另一只袖子,有或没有,顾萱的名声恐怕比我好听不了多少。
“自然是求证你是否完璧!”许是顾萱见我和妹妹拼命阻拦,越发得意,“你怕了?”
楚如霖皱着眉,在妹妹身旁站定:“顾萱,你可得想清楚后果。”
顾萱看见楚如霖出头,有点怕了,旋即又硬气道:“不劳楚小姐费心。”
氷州守宫砂的民俗世人皆知,有人嘲讽有人效仿。
嘲的是守宫砂能代表坚贞。
效仿的是为了得一个贞洁的名头。
好坏参半,这个民俗也随世人之口声名远扬。
妹妹瞳孔一震:“你这样折辱姜家,闹大了不是一句道歉就能了事的!”
“别伤了和气。”
几位明事理的夫人小姐上前劝和,反而顾萱的同胞姐姐和母亲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道:“小孩子玩闹而已。”
顾萱有了底气,更加笃定:“顾家道不道歉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说着,她捋上了我右手的袖子。
血红的一点如同烈阳灼烧顾萱的眼,她慌了神,半天没说出话。
她不可置信地上手搓,又叫人取了水拿着手绢搓。
只可惜半分不掉。
“我就说,姜家小姐温温柔柔的,精气神这么好,怎么看也不像失了神智的。”
“顾家小姐也太蛮横了些……也不看今日是什么日子。”
“自家母亲和长姐也不管管。”
“......”
妹妹一改之前的怒不可遏,喜逐颜开,看顾萱丧家之犬的模样心情大好。
我这守宫砂是这几日她掺了东西哭闹着求我点上去的。
她哭得几近昏厥:“姐姐,你是姝儿唯一的姐姐,是世上最好的姐姐,那些小人辱你名节,想你从云端上摔下,我不愿意。只要你点下这个,之前的事就当云烟,别人再也不能侮你分毫。”
我作罢,就当让她点着玩儿。
谁承想,今日顾萱会突然冲上来掀衣袖。
我有些后怕,幸好妹妹没因我被辱没坏了良缘。
楚如霖跟她一样,愁苦的脸也乐开了花,和妹妹交谈两声后转身走向一处树荫。
还有一人。
楚祁。
玄色的衣角随着微风摇曳,斑驳陆离的树影投在他身侧,眸光涌动,与我遥望。
也不知站了多久。
我有没有守宫砂旁人不清楚,可楚祁是亲眼见证其脱落的人。
如今守宫砂重又复返,我们这段情缘如同那枚消退的守宫砂见不了光,不能告知世人。
楚如霖拉了拉楚祁的衣角,有些兴奋,对身旁大哥耳语:“真是比戏折子还跌宕起伏,顾萱今日是免不了责罚了。”
没等到回复,她又唤了一声:“大哥?”
楚如霖扭头一看,惊得后退两步。
比之大哥面无表情,更恐怖的是大哥皮笑肉不笑。
这副表情,只有在一次哥哥和母亲争辩的时候。
是关于那个雪月的。
是的,养外室根本不是什么谣传,哥哥是真有一个在青楼里的相好,还想娶她为妻。
母亲怎么可能松口让他迎娶一个风月女子?父亲也痛批他失了智。
二哥和小弟在一边劝,自己则吓得在姜府借住一宿,面对好友的问询,隐瞒道:“哥哥玉佩丢了。”
我无暇顾及楚祁那边,甩开顾萱死攥衣袖的手,向工部侍郎夫人冷言道:“贵府小姐都是如此不羁的吗?”
工部侍郎夫人笑着福身,面上一点不露怯:“顾萱不分场合,不知好歹,不听劝告,事情后果她自己承担,任姜家小姐处置。”
说着,她带着顾家大小姐扬长而去。
顾萱成了弃子。
我眉目一抬,对工部侍郎夫人来了兴趣。
她的丈夫能买兵弄马,在他们的管辖地域对我们赶尽杀绝,背后势力不可小觑,她自己也是当断则断,毫不留恋。
顾家今日在接喜宴上弄这一出,意图很是明显,他们要和姜家不死不休。
妹妹趾高气扬:“顾小姐,你可求证到了你心中所想?”
顾萱不可置信,周围人的议论让她面上无光,母亲和姐姐早早就离开了,孤立无援的她还在狡辩:“是你!是你误导我!姜则姝,你太过心机!我着了你的道!”
妹妹摊手:“是我让你如同泼妇一般捏着我姐姐手的?是我让你当着宾客的面发疯的?你该庆幸我姐姐大度,没因你的逾越对着你的脸扔两下巴掌!”
母亲得了音信前来,得知来龙去脉,冷下脸:“妤儿刚入京,不知是哪里得罪了顾小姐?”
众人的议论戳着顾萱脊梁骨,她退无可退,咬着牙直接装晕。
她还挺狠得下心,头着地,听着很清脆。
没晕都得晕。
好事人黯然退场,这一场闹剧也随之落幕,宾客们回到自己席位上,默契地不当面提起这事。
母亲安抚好宾客后,温顺的性子凛冽了些许:“将顾小姐好生送回顾府,拿点药,别又醒来满嘴胡言。”
我再抬眼看向远处的树荫。
楚祁不见了踪影,楚如霖也回到了妹妹身旁,拍着胸脯:“姜则姝,我今天可以在姜府借住一宿吗?”
妹妹无所谓道:“自然,上回那个画本你还没看完呢,我还给你留着的。怎么了?”
楚如霖抬眼看了看我,我一头雾水,她继而摇头:“啊……念安那小丫头要来府上找我,你知道她的,太过于聒噪,我在你这边躲躲。”
“公主回来了?”妹妹点头,“那是得躲一躲。”
什么人物比楚如霖还要聒噪,那可厉害了。
我想起,之前在琼楼和彩霞一同服侍我彩珠,也是话不停。
往事滚滚而来,我笑着摇头,将之前的羁绊与眷恋从心头抹去。
6
宾客散去,安顿好楚如霖,从妹妹院中回来,已是日暮时分。
我抬眼看着天际的火烧云,在石子路上呆立了许久。
深深吐了口浊气,我浅笑,琢磨着等会要不要给妹妹做个糕点。
母亲最拿手的是桂花糕,我也跟着学了点皮毛,尝着不错,就是卖相一般。
等会两人看书看累了,还能充充饥。
唤了下人去妹妹房中,通知她们晚膳少食后,走进小厨房。
做完已是一个时辰之后,天边的云影稀疏掩过皎月,手中冒着腾腾热气的桂花糕在我刚进门时就覆灭。
浓厚的酒味扑面而来,我被人捂住口鼻,抵在门边,那人力气极大,我竟争不过分毫。
“雪月……则妤……”他鼻息喷洒在我脖颈处,我浑身一僵。
是楚祁。
因惧怕而高悬的心此刻终于放下,我抬手推开他,看向他酡红的双颊和迷离的眼,有些失笑。
这是喝了多少酒,能让一个君子成了小人闯入小姐闺房?
在他面前,我唯一不透底他便无从知晓的是我的心。
楚祁,希望明日酒醒,你能斩断这段不堪的露水情缘。
这一番话只能咽在喉下,咽得我心口发胀。
我从香囊中取出那块赤玉,仔细地挂在他的腰绅上,心情复杂地端详他不省人事的脸。
与他的点点滴滴喷薄而出,我抿唇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贴上他的脸颊。
一年多以前被老鸨按在琼楼金屋中拍卖初夜。
琼楼有规定,楼里的未经人事的姑娘可自行选择抛了银钱的恩客,但底下人抛得越多,自然家底越丰蕴,赎身机会越大。
大多都是选了抛银两最多的。
那时我以为,楚祁不愿与我沾上关系,我的谋划失败了。
偏偏他端坐在一群迫不及待出价的人中,向我扔了一块碧色玉石。
那一刻的我神思茫然,第一感觉不是欣喜,而是心弦触动。
对他,我是七分真心掺着三分假意。
楚祁花了多少情意在我身上我不知道,我理智地将他今日失态归结于舍不得在我身上投注的钱财上。
眼下他醉成一摊烂泥,我费力把他扔上床榻,准备寻个住处过一宿。
妹妹那床应该睡得下三个吧?
我为他掖好被子,刚欲起身,腰间被一道强力拉回,我低呼出声,旋即整个人被裹进被褥中。
楚祁清明的眸子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我不耐地闭眼,却要装作惊骇:“公子!公子不妥!”
男人三分醉,演到我流泪。
他克制着眼中汹涌的情愫,语气缱绻:“我为了你排除万难,你却跑得见烟不见影。”
“小没良心的。”
说着,楚祁翻身,双手撑在我耳侧,跪坐在我身上,指腹在我手臂上轻按。
他摩挲着我手臂上的红点,故作无意:“这东西好似……不能重新长出来?”
我沉默不语。
看来那场好戏他是从头观到尾。
所以他那时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自嘲?蔑视?
不论如何,我们的这段过往只要被人挖出,他楚家光洁无污的门楣就会被世人诟病。
“公子是认错了人,”我奋力推开他,状似慌张地逃至床角,“我名则妤,不是公子口中的雪月……”
楚祁顺势而下,双手撑在身后戏谑地看我拙劣的表演。
“我竟不知,姜家则妤性子如此不羁。”
他阴声怪调,我硬着头皮:“想来公子口中的雪月必定温婉多情。”
楚祁不再言语,晶亮的眸子骤然黯淡。
他翻身下床,月色入窗,在床边对我躬身行礼:“是在下唐突了小姐,小姐莫怪。”
我心头怅然,摇了摇头。
楚祁如一阵疾疾的风,呼啸而来,落败而归。
7
离京数年的念安公主回京,皇后直接为她办了一个游湖会。
意在让公主安家,不要四处乱跑惹人忧心。
十几艘重金打造的舫船下水,西湖的湖水都涨了几毫厘。
皇后选了几个家世人品尚佳的公子少爷与念安公主接触,念安公主拉上了密友楚如霖兜底应付,楚如霖又拉上了她亲近的人。
于是,我和楚祁又相遇了。
这该死的宿命。
每当我以为走出了另一条路规避他时,抬头一瞧,两条线再次交汇。
楚祁和善地微笑,向他请安时,我只感头顶要被他盯得生疮了。
楚如霖又悄悄走到妹妹身旁,不再开口说话。
公主去更衣了,她的三个备选驸马上前打招呼。
“楚世子安,楚小姐安。”
安国公府功勋比之寻常世家高出几筹,就算是平辈,礼也需要行得更深。
而与我们只需稍行礼节。
几人伫立在船首吹着冬日凛冽的湖风,等待念安公主宣召。
可还没等到宣召,后方舫船杂音骤起。
霎时,天旋地转。
舫船与舫船之间隔得不远,公主这艘舫船于首,后方的舫船直直撞上船尾。
两船相撞,我们这些站在船头的人重心不稳,皆是惊慌地蹲下稳住身体。
只有楚祁底盘稳如顽石,抓着一旁的栏杆直直站着,另一只手非常空闲地搂了我一把。
鼻间闯入他的气味,我迷茫一瞬,赶紧道谢:“谢谢公子。”
只撞击一下,动荡停了。
楚祁冲我粲然一笑:“姜小姐客气。”
我看着他的笑容,心头微漾,差点将“郎君”逸出于口。
果然,我还是贪恋着。
楚祁如黑夜里燃起的焰火,而我是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蛾。
念安公主从里间跑出来,视线很快从我们身上一一扫过:“怎么回事?”
侍卫从身后闪出,禀报:“回殿下,是顾家三小姐让船家撞上来的,她说有大事相商。”
妹妹一听,气急:“天大的事也不能让公主受惊啊!她是等不到明天了吗?”
念安拍拍妹妹的肩膀以示安慰,沉默片刻后狡黠一笑:“那就在岸边停下,看看这位顾小姐有何大事。”
8
一百来号人上岸,公子小姐齐聚一堂,好不热闹。
顾萱自然是主角。
她把一妇人推至人群中央,瞥了我一眼,神色得意至极。
我定睛一瞧,瞳孔震动。
那妇人小头小脸,为了遮住脸上的细纹打着重重的脂粉,夸张的发髻上别着一朵红艳艳的大花,珠翠戴了满身。
是琼楼老鸨。
我飞速朝楚祁看过去,他明显也认出了老鸨。
老鸨斜跪在地上,拿着丝帕捂嘴,眸光流转间扫了一圈人儿,啜泣着。
顾萱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她比接喜宴那天更为笃定。
念安公主年约韶华,一身华服,珠钗随着走动在发间轻颤:“顾三小姐,这就是你说的大事?”
她现在是全场最尊贵之人,她一发话,周围就静下来了。
顾萱跪下行礼,指着地上的老鸨说:“公主可知堂下人的身份?”
念安公主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闭嘴不言。
楚如霖接下话头:“这妇人来路不明,公主怎可能识得?”
顾萱扬起志得意满的笑:“是啊,这些下九流,公主千金贵体怎会识得?”她手一抬,指向我,语气轻蔑,“不如问问姜大小姐?”
她的挑衅意味太过,我拦下要出头的妹妹,回道:“顾小姐上回磕了头,这回是瘸了嘴巴。”
顾萱连连冷笑:“好好好,姜大小姐既然不认也不打紧,今日你的丑事必定远扬天下。”
我衣袖里的手紧攥,神色自若:“哦?看来顾小姐对我的过往很是了解。”
妹妹解了封,一张巧嘴维护我道:“姐姐,我看这妮子是上次出了丑,对你怀恨在心,这次又编排了些什么陷害你呢。也不看自己名声成什么样了。”
顾萱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她一遇上妹妹就理智不再:“姜则姝,你姐姐做的事你还不知道吧?你心目中的姐姐可不是完美无瑕!”
“你先管好你自己!家里一堆破事还把手伸到我家,忙不忙啊你?”妹妹劲一上头谁都拉不住。
念安公主坐下宫女们搬的木椅,缓缓开口:“顾三小姐,你先说清堂下何人再作指责也不迟。”
“是,公主。”顾萱得了令,一步一步踏地稳实,在我面前站定。
“姜大小姐,上次我抹不掉你这枚假的守宫砂,是我技不如人,”她嘴咧着,“但这次,优势在我。”
“这么大个活人,你总不会还嘴硬吧?”
我嬉笑:“比不过顾小姐头硬。”
“你!”
顾萱一噎,拂袖转身,双膝跪在念安公主前,坚定不移说道:“启禀公主,臣女要揭发姜家大小姐姜则妤两年前从妓,化名雪月,蛊惑楚家世子成了裙下臣,将她赎出琼楼。但她人心不足蛇吞象,还回京又做了姜家大小姐,不知魅了多少男人!如此恬不知耻的荡妇,就应当架在火堆上烧死!”
顾萱指证一出,众人哗然,眼神纷纷飘向我与楚祁。
楚祁依旧云淡风轻地笑着,不否认不确认。
这就给旁观者留下了更多的遐想空间。
我额间出了一层细汗。
想不到顾家连我与楚祁的这层关系都扒了出来,必是费了些工夫。
念安公主惊得起身:“顾三小姐可不要随意攀咬!这事关国公府和尚书府两家的清誉!”
顾萱摇头,话语无一衰弱:“臣女刚才向公主提问的堂下之人,身份便是当年姜则妤从妓青楼的老鸨。认不认得,只消她一眼便能知晓。”
“至于世子爷,当初被姜则妤皮囊迷惑一时迷了心智也实属正常。世子爷敢爱敢恨,为了姜则妤一掷千金,还为她赎身,可惜姜则妤实在太过浪荡,谁知道她有几个掷金的恩客!希望世子爷不要被蒙蔽。”
嗯,踩了我一脚的同时暗讽楚祁色令智昏。
只要坐实我是雪月,那楚祁也逃不过从云端跌落入泥的下场。
偏偏他坐得端正,好整以暇一点也不着急。
念安公主眯着眼睛,仔细端详老鸨的脸:“报上名来。”
老鸨身子颤颤巍巍的,头快要低入尘埃,语气不稳:“奴家黍州人士,手下确有楼阁经营,管事儿的都叫我芸娘。”
我同妹妹说过往事,她此刻急得快要发狂,又插不上嘴,后槽牙都快磨碎。
念安公主点头:“你与顾三小姐如何相识?她为何叫你前来指正?”
许是话中偏袒之意太过浓重,顾萱慌了:“公主殿下,这与事件无关。”
念安挥手笑道:“别着急,这不是放松放松吗?”
老鸨模样十分恐惧,明眼人都瞧出这是受了威胁:“奴家……”
顾萱再三打岔:“芸娘,你只需要抬头确认这里有没有雪月就行!她为你赚了那么多银两,若真是,我就向公主讨了恩典,让她跟你回去就是。”
妹妹忍不住嘀咕:“你脸真大啊,还讨恩典,讨口子去吧。”
我憋着笑,看着顾萱强拉老鸨起身,向我走来。
老鸨畏畏缩缩不敢抬头,顾萱一直催促。
我低沉着声音,适时开口:“顾萱,今日这一遭想必不是你策划,若是想向顶上的人表忠心,我劝你赶紧收手。”
顾萱一愣,回首看向隐在人堆里的长姐顾芊,两人遥遥相望。
再无退路,顾萱恶狠狠地回道:“别在这危言耸听,芸娘,抬头!”
老鸨在她的催促下缓缓抬头。
她环顾一圈又一圈,顾萱的心恐怕也是一跳又一跳。
老鸨眸中满是迷惑:“顾三小姐,雪月在哪呢?”
顾萱傻了,掰过老鸨的头朝向我:“你没瞎吧?”
老鸨与我对视,怯懦地摇头:“雪月有倾城之姿不假,可要比之这位小姐,还是黯淡无光。”
“奴家里里外外将这些贵人都看了个遍,确实没见着雪月啊。”
老鸨拍嘴:“不是不是,顾三小姐……不要闭了我的楼阁啊,我还要靠着这点身家养老呢……”
“你含血喷人!”顾萱大骂出口,为时已晚。
念安公主叫人把老鸨请下去做人证:“这顾家太过恶劣,污蔑了女子清誉不说,还想拉安国公府的世子下水!本宫势要回禀父皇。”
此话一出,嚣张的顾萱泄了气焰,欲哭无泪。
她突然想起揭晓谜底前的忠告,指着我:“你早就算到了?”
妹妹撇嘴,重复她的话语:“还优势在我呢?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赶紧洗干净上床吧,以后可就没床睡了。”
顾萱白眼一翻,晕厥了。
这回是真晕,脑门磕得比上回还要响。
9
顾侍郎倒台,新的工部侍郎上位。
老鸨被挟在大理寺做人证,我叫人好生照顾。
她请人传了口信:“恩情已报。”
当年老鸨被踢馆的人砸到了腰,瘫在床上叫苦连天,她的表弟即将侵吞整个琼楼,无人管她是死是活。
老鸨确实重利,所以她将我养得精细,只为卖出高价。
但她也只重利,不像她表弟不仅好财,还对楼里每个姑娘都觊觎着,想着强取豪夺尝个鲜。
当时楚祁还像块石头,我啃不动,于是另做打算,老鸨又没死,她表弟还顾及着她手里那点权势。
我抓紧机会,亲身照顾不能动弹的老鸨,一日一日将她养回。
确实,等她好了,直接踹走表弟,对我也有了几分情意。
凭着这几分情意,顾家找上她要她指证我时,她给我写了信。
我则回:【将计就计。】
顾萱指证失败,倒不妨碍楚祁与我的谣言四起。
有人打探到,楚祁与赎走当年琼楼名动一时的雪月姑娘的富家公子身量极为相似。
还有当年见过我真容的书生为我画了几幅画像,如今在坊间广为流传。
安国公府高风亮节的门楣被人泼上了污水,有朝中大臣将安国公府与姜府一并弹劾。
父亲在朝中受气,母亲整日哀叹。
人言可畏,我主动找上楚祁。
他倒是打扮得规整,容光焕发, 一点也看不出倒霉气。
我连着几日未睡, 精神恹恹。
楚祁见我“扑哧”一笑, 伸出爪子捧上我的脸:“小姐怎得像是被鬼缠上身, 精气都吸走了?”
就是你这个鬼。
我忍住没打掉他的爪子:“公子说笑了, 今日请公子前来,是为了……”
“流言?”楚祁适时收回手,撩开袍子潇洒一坐。
我颔首称是。
他抬眼瞧我,抿了口热茶:“你很困扰?”
我再次颔首:“你与我本不是一路人……”
沉默一瞬, 我舒了口气, 将积攒的往事一并说出:“公子当初发于善心救我,可因此绯言缠身, 辱没了国公府百年基业。请您前来, 一是向您赔罪,二是商讨如何解决此事。”
楚祁手中的茶一抖, 眸子亮晶晶的:“不装不认识我了?”
我清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公子……”
楚祁纠正我的话语:“你不需要向我赔罪,也不需要担心安国公府会受此影响。”
我蓦然想起那日回京初见,他说的那句:“身子不爽?还是心里有愧?”
“可是我心有愧, ”我低头, “当时确是我再三招惹你, 才叫你趟了这趟浑水。如若不然, 何必造此横祸。”
“我甘之如饴, ”楚祁笑得恣意, “不是小姐, 在下也不愿入局。”
我差点被这蜜语甜言砸昏了头:“楚公子……”
“不过小姐若实在担心, 我倒是有一计,就怕小姐不配合。”
楚祁调笑地看我, 我心中一颤, 瞬间清醒。
这厮想干什么?
算了, 他无故遭殃, 就算把我架在火上烤也万死不辞。
我心一横:“公子请言。”
楚祁状似不经意把玩着茶杯, 说着:“只要小姐下嫁, 谣言便不攻自破。”
“???”
下嫁?
我脱口将疑问说出:“嫁予谁?”
楚祁目光灼灼:“你猜?”
我“啊”了一声:“嫁予你不是我高嫁吗?”
楚祁浅笑低吟, 视线也不再躲闪,烫得我面颊生热。
我猛然反应过来我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后, 刚想调转话锋, 楚祁搭上我的手背:“唯此一计。”
我皱眉深思,又被他的白牙晃出了神:“唯此一计?”
“唯此一计。”
“万难已除,望妻方归。”
妻……
想来, 大约是在琼楼的某一天夜里,我们玩乐般地拜了天地,交颈缠手喝了杯酒。
他竟然当真了。
手中突然多了一物, 我摊开手掌。
带有“楚”字的血玉玉佩触感温凉,我惊愕抬头看他。
“小姐可以收下它吗?”楚祁握着我的手指,丰蕴的情愫快要从眼底溢出。
“它很想你。”
扛不住,真的扛不住。
我垂头, 脸颊红透,细声答道。
“我也很想他。”
“郎君。”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