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节 念念长明
第 42 节 念念长明
我是齐家花十两银子买来,给身体不好的齐家少爷侍候汤药的。
及笄后,我本与管家的儿子齐仁约定,两年后便出府成亲。
可没想到太夫人说我家世清白,人周正,又与少爷从小一起长大,让我给他做通房。
我扭头望向站在窗边的少爷:
“公子,我保证,我对你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他眼睛像盛满了水一样,温柔地闪着光:
“你可以有。”
他那温润的外表,在那一晚后便被撕破,夜夜抵着我耳鬓厮磨,不肯放手。
1
我五岁就被父亲卖入齐家,现今已经十二年了。
当年父亲携家眷进京赶考,正巧与齐家住在同一间客栈。
我看着对面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心里感叹,他长得可真好看啊!
鬼使神差地将他手中正准备吃下去的糕夺了过来,自己吞了下去。
母亲连忙道歉,一回头却发现我面色青紫,早已经说不出话来。
那块我吃下去的糕点被下了毒!
父亲当时正愁赶考没有经费,吃穿用度不够体面,到了京城难免被人嘲笑,我的中毒正好给了他一个机会。
父亲与齐家商讨,为了弥补我为小公子以身试毒,齐家便给了父亲十两银子以作进京赶考之用。
我与母亲便留在齐家,由齐家给份活计,承诺照顾。
当时我年纪尚小,哪里明白这就是被卖掉了,只是暗自高兴,以后能和这个好看的哥哥住在一起了。
自那以后,凡是新做的糕点,端上来的茶水,我永远都先尝第一口。
齐瑜院子里的嬷嬷也从不让我干什么重活,我似乎只需要陪着齐瑜长大就可以了。
从前不懂,只觉得这是一份偏爱。后来渐渐长大才知道,我只是齐家买来给少爷试毒的丫鬟罢了。
只是稀奇的是,我却再未中过毒……
齐家少爷齐瑜长我三岁,只是身体却十分羸弱,夫人处处防范,明里暗里他也不知被下过多少次毒,却都不致命。
看似富贵的齐家,处处暗藏危机。
2
自太夫人决定以后,我的床榻及随身物品便被搬到了少爷卧房。
因着我跟少爷都没什么经验,太夫人特地将我叫到她院子里让嬷嬷指导了我两天,两天后我便被裹着抬到了少爷床上。
我头钻在锦缎做成的大红色被子中,不敢往出探,紧张地等待着。
房间突然传来脚步声,坐定之后,没了声音,过了会儿传来一阵愉悦的大笑。
“你这是做什么?也不怕把自己闷死?”
是齐瑜。
“公子,我与齐仁定了亲的。”
“我知道。”他止住笑意,不知为何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这是祖母的决定……你不愿嫁我吗?”
这哪里是嫁?做一个通房丫头也能叫嫁吗?男人永远是这样自以为是,我赌气不再说话。
他失笑,我扭头看他,他的眼睛在烛火下流光溢彩,发着璀璨的光,一下就照到了我的身上。不知为何,我心里一紧,好像被灼到了一样。
“罢了,不为难你。只是你现在还不能离开这里,你若信我,便等我查明一切。倘若那时你还想离开……我便送你与齐仁成亲。”
我不懂他话里的玄机,疑惑地抬起头。
但隐约也猜得到,他要动手了。
他自出生起便被人下毒,明里暗里,吃的、用的无孔不入。
我到府中第二年,便听说老爷,也就是齐瑜的父亲,在上京述职的路上失踪了,时至今日,依然杳无音讯,整个齐家一直弥漫在压抑恐怖的氛围中,不得解脱。
我正想着,他走到了床前,整个人闪烁着温润的光,像小时候一样,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
“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赶紧出来吧,裹这么严实干什么?”
“我……我没衣服……”我涨红了脸,不敢看他。
“这……”
我头一次听到齐瑜语无伦次地说话,不免抬起头,他给我拿来他的里衣,递给我的时候却不敢再看我,耳尖微微泛红。
我不免笑了出声:“公子,你这是害羞了?”
他没回应我,只是扭过身去,我笑着换上了衣服。
他果真说到做到,整晚都和衣睡在旁边的软榻之上,只是听得出来,他翻来覆去地也睡不好。
3
府中众人常嗟叹公子身世坎坷。
他虽是嫡子,生母也尚康健,可夫人自从老爷失踪后便性情大变,脾气古怪,与他并不亲近。
而其父失踪后,齐家的仕宦之路基本断绝,在朝地位一落千丈。
他在学塾里也备受冷眼。
幸好是有祖母庇护,才撑起了这个家
不过由于祖上殷实,老太太前些年也经营得当,齐家如今依然鼎盛,富贵无极。
嬷嬷们总是说,也许就是由于早年经历坎坷,所以公子从小就温柔。府中下人都说公子如玉,跟他的名字一样,高洁善良,与世无争。
可只有我知道,他的阴谋算计和执念心机。
幼时我爱猫,便央求着公子在院子里养了一只狸花猫,可爱极了,我们为他取名小咪,每日都要抱着它睡觉。
在外人看来,的的确确是公子爱猫,爱之入骨。
其实他只是在表演爱猫。
直到有一天,小咪被发现死在了梨花树下,是被毒死的。
或许就是那一次,才让他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有了想要查清真相的想法。
“阿念,你知道吗?我好像猜对了。”
“什么?”
“凡是我所爱,皆是下毒之人的目标。他的目的不是杀我,而是折磨我。”
我永远忘不了他当时眼神里的阴狠,他分明笑着,可眼睛里流露出的却是我从没见过的杀意,令人生畏。
小咪便是他钓鱼的第一个诱饵。
而如今,我将是第二个了。
那夜过后,齐瑜果然寸步不离地带着我,我不像是个通房丫头,反而倒像是正经主子了。
无论走到哪里,他总是旁若无人地牵着我。
但凡吃东西,总要让人试了又试,才让我入口。
我心中暗笑,倘若是要钓鱼,鱼饵已经下水,为何又迟迟不肯松手呢?难不成是真的担心我丧命吗?
这期间,我们也在齐仁面前出双入对,可我始终没有机会对他解释一番。
我愧疚难当,在我幼时为自己只是一个药人而难过时,是他的出现安慰了我,我不愿他为此伤心。因此,我决定找机会见他。
4
齐仁与齐瑜不同,他不从文,而是从武,生得健壮高大,皮肤黝黑,不同于齐瑜微笑的疏离,他笑起来总是爽朗宽厚。
他父亲是齐家管家,但外祖是齐家的镖师,幼时习武,如今已经十几年,也算是小有所成,将来也有光明前途。
其实他比齐瑜还要大两岁,早就该到娶亲的年龄了,可为了我,便一拖再拖。
他常跟着出去走镖,回来时总会给我带来沿途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有一次,他竟给我带回一只清透无比的蝴蝶玉簪,活灵活现,无比漂亮,我一直视若珍宝。
后来才听说,回来的路上十分颠簸,他就将这只玉簪层层裹起,一直贴着胸口存放。
当时正值酷暑,他的胸口因此起了一圈痱子疱疹,半月有余才有好转。
我懂事后总有些孤僻,虽然齐瑜平时并未苛待于我,甚至有时还会容许我朝他使性子,可我总会偶尔发现他的阴郁和心计,担心有朝一日会突然像小咪一样被他当作鱼饵毒杀。
对齐瑜难以言说的恐惧始终伴随着我,这时齐仁便成了我在齐家的某种寄托和安慰。
两天后,是花灯节。
我央求着齐瑜带我去城里看花灯,他本不愿,觉得处处危险,但禁不住我使性子,最后还是答应了。
花灯节当天街上热闹非凡,人山人海,我鲜少见到这样璀璨的景象,颇为好奇。
“牵紧我的手,别松开。”
齐瑜眉头紧皱,小心侧身躲开拥挤的人潮。他身上披着雪白的大氅,毛茸茸的,我抬头看他,他眼睛闪着光。
“阿念,人太多了。去哪里要告诉我一声,不要走散了。”
他很少这样啰嗦,不知为何,我感觉他今晚莫名地很不安。
我捏了捏他的手,让他安心,对他点了点头。
我们提前定下了最大的那家酒楼的雅间,走进里面可以看见全城最美的花灯。
一炷香后,不出我所料,他被支走了。我紧张地挽着手绢,等着齐仁。
“阿念……”齐仁推开门走了进来。
“齐仁哥,我有话想对你说。我……我跟公子,没有什么。”
“阿念,我明白。太夫人都告诉我了。”
“太夫人?她怎么会知道?”
“她说是少爷主动向她求的你,可你俩并没有……”
齐仁的脸上有忽明忽暗的烛光闪过,显出他的急切。
“阿念,不说这么多了。我带了你最爱吃的云片糕,你快尝尝。”
他从胸口掏出拿手绢包裹着的云片糕,已经有部分被压碎了。
他拿出一片递在我的嘴边,我因为齐瑜,长久以来凡是入口的东西皆要先验毒,所以迟疑了一下。
可看到齐仁受伤的眼神,我还是张开嘴吃了下去。
我刚入口,还未完全咽下,齐瑜竟然忽然踹开门,怒气冲冲地一拳将齐仁打翻在地。
我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齐瑜,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眼充斥着血丝,像是一头随时要爆裂的狮子。
“公子,你……”
我站起身,想要开口解释,可却一阵晕眩,鲜血就从嘴角流下。
我失去意识前最后的画面,就是齐瑜疯狂地奔向我,在我耳边大叫着:
“林念!”
5
齐仁不是凶手,老太太才是。
从小将齐瑜带大的祖母,竟然是齐瑜身体里这一生储存的毒的来源。
我因为当时咽下去的云片糕极少,又及时被齐瑜送医,所幸并无大碍。
我央求齐瑜放过了齐仁,他本身也并不知情。是老太太告诉他,我吃了这个只会昏迷,而后,他就能救我脱离苦海。
齐瑜要带我去见老太太。才不过三四日没见,可他整个人却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见到我时,他还是强撑着冲我笑了出来,只是看起来更破碎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
“公子,你似乎早知道……”
“对不起啊,还是差点就又害了你一次。”
他打断了我的话,可我知道,他早就知道谁是下毒的凶手,只是不知道为何隐而不发。
我们一路无言,走到老太太屋里时,她正跪坐在神像前,闭眼诵经。我与齐瑜依然是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礼。
“你来了?”
“祖母。”
“你倒是将这丫头看得紧,这样的家丑也要带她来听。我就知道,我没看错。”
我站在旁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对,齐瑜却拉着我的手,让我与他并排而立。他的手在这寒冬,格外温暖,让我也有了安全感。
“丫头,你知道吗?我很早就觉得这小子心尖上的人是你。”
我如同耳边炸了一声惊雷,难以置信地看着齐瑜。
“太夫人,您……”
“从什么时候意识到的呢?大概就是你们那只猫死了之后吧。我才听他的奶娘提起,他啊,怕猫,养猫对他来说实属酷刑。”
“他的猫是为你养的,这小子跟他祖父完全不同。可却都是个情种。”
太夫人说着站起了身,面对着齐瑜,嘴角依然保持着最慈祥的笑意:
“你早就猜到了是不是?”
齐瑜没有回答,她也不在乎,轻笑着继续说:
“是了,我亲手养大的孩子,又怎么会愚钝到十几年也查不出凶手呢?”
说着竟又转向了我:
“我说这孩子为什么那么着急地向我求你,他这是知道我要对你下手了。”
我还是无法保持平静,这是齐瑜从小最亲近的祖母,亲手教他读书识字,齐瑜对她比亲生母亲还要依恋。
我扭头看齐瑜,他面色看起来依旧如常,可他眼底分明氤氲着受伤的底色。他握着我的手也越来越紧。
“太夫人,为什么?公子他对您……”
她没有看我,而是坐了下来。
“多年前我嫁给他祖父时,他祖父已经年近三十,当时他仕途正顺,我们便常常聚少离多。”
“我以为他一心扑在仕途之上,我便留在这里照顾齐家产业,为他解决后顾之忧。他实在也是一个正派的相公,从未沾花惹草,我们生活也算和顺。”
“齐瑜,你不知道吧?你曾经还有一个姑姑,唤作金香儿。”
“只是四岁便夭折了。你祖父也正是那个时候下放到赣州,我便忍着丧女之痛,苦苦支撑这份家业。”
“可五年后,你祖父带回来一个男孩。你猜到了,就是你的父亲。他告诉我这是他在赣州的外室所生。”
“我无法为齐家传宗接代,自然欣然接受,将其放在我的名下,如同亲生儿子一般照料。可直到你祖父死后,我才知道,这不是外室的孩子。”
“你祖父年幼时有个青梅竹马,唤作远兰。两人情投意合,可奈何她家中不过是农户,当时你祖父科考之路正顺,圣眷正浓,怎能娶这样人家的女儿?”
齐瑜神色微变,双手紧紧握起,我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抚着他。
老太太已经直起身,冷冷看了他一眼,竟又笑了起来。
齐瑜强忍着心中悲痛,看向老夫人:
“所以祖父与家里抗争,才年近三十不肯成亲。后来还是娶了家境优渥的您。只是他对您并非我们所看到的这样体贴,对吗?”
“是啊,我当时一心要嫁给颇负才子盛名的他,不管家里如何反对,还是嫁了进来。刚开始我们也算是相敬如宾。”
“直到你父亲到来,你父亲唤作齐思远,真是个好名字啊,遥寄相思!你祖父死时,我进入祠堂才知道,原来不知何时,远兰已经被抬为平妻。”
“我四处打探才得知,在外放期间,他们二人就相遇了,远兰一直没成亲,终于二人还是打破了世俗的藩篱,成了亲,实是一段佳话。”
“你祖父在死之前亲自向你父亲交代,要与远兰合葬在齐家族墓之中。可笑的是,我为齐家辛辛苦苦一生,可将来却不知该葬在哪里。”
“你祖父重情重义,远兰也是个了不起的女子,可唯独我却是一个如此可悲的人,死后连个墓穴也得不到。”
“你说难道我不该恨、不配恨吗?齐家真是一个可怕的食人墓穴,我要让他,让他的子孙后代都痛失所爱,不得善终。”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流下,她却恍若未察,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之中。
“祖母,是齐家负了您,您今后也不必为齐家这样相守。我敬重您,您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就算没有齐家,您也能做最厉害的商人。”
他握着我的手松了又紧,眼睛里隐隐闪着光亮。
“日后,您依然可以按您想的那样生活,不必为齐家,更不必为仇恨,我同情您,所以我接受您对我的所有伤害,一忍再忍。”
“可是祖母……阿念,真的不可以。”
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他的话仿佛烟花一样在我脑中炸开,手脚突然变得轻飘飘的。
他依然身着月白色的锦袍,可眼神中的坚毅却让他闪闪发光。
我突然想起来我第一次在客栈见到他,就是那双眼睛吸引了我,里面仿佛盛着璀璨星空,多看几眼就会被吸进这个漩涡。
“随你吧。”
她说完就转身走进了佛堂。
齐瑜将银狐大氅披在我的身上紧了紧,朝我伸出手来。我竟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在他的手中,随他走了出去。
彼时,院子里已经开始飘雪,阵阵凉风吹来,我不知为何开始贪恋他手中的温暖。
可我知道,我们不可以。
就在我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我可以和齐仁离开这里时,我才知道齐瑜没有这么简单,他的偏执也远超我的想象。
6
为了避免府中流言蜚语,我依旧睡在齐瑜屋中。
夫人似乎对老夫人的事情完全不知情,只是安排了自己院子里的几个嬷嬷,说是要对我进行一些床笫之间的指导。
我和齐瑜不得不躺在同一张床上。入夜后,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落在我背上的呼吸,灼热得好像透过了我的心。
我感觉整颗心都在不受控制地狂跳。他的体温在我身后越来越高,像是一团火。
“公子?”
我长久没发出声音,猛地一出声,竟然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慵懒。
“嗯?”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像是水滴在湖中一样清亮。
“我……我和齐仁什么时候能离开?”
“你很想走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起伏,可我知道他不高兴了。
“公子……”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我以为他应该知道的,我不会给人做妾,更何况是通房,是一个随时可能被主人丢弃的玩物。
我娘尚且是妻,仍免不了有被买卖的命运,郁郁寡欢十几年,我如何能不怕?
“倘若我说,我不想让你走呢?”
“公子,你留不住我。我以为你是最了解我的人。”
我此时已经冷静,我知道一个女人,特别是一个为奴的女人,把心交付给一个对你处于绝对掌控权的上位者,是多么危险而愚蠢的事情。
“是啊,我了解你。所以……你放心吧,我会给你们这个机会的。”
不知为何,他此刻的语气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完全没有刚开始的生气,甚至带了些笑意。
我并没有怀疑,毕竟他从来没有骗过我。
“多谢公子。”我道了声谢,便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齐瑜已经不在屋内。
我正准备起床穿戴,去接受嬷嬷的训导时,齐瑜的丫头进来传话:
“念姐姐,公子说他已经告诉训导嬷嬷你大病初愈,且夜间实在辛苦,这几日的课便停了。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这丫头说完就看着我笑,我虽未行夫妻之实,可也被教了不少,如今还是感觉全身都热了起来,滚烫烫的,从脖子直红上了脸。
日日同床共枕让我觉得实在对不住齐仁,最让我感到害怕的是我的心竟然开始有了变化,如今唯有期待尽快离开。
7
没过几天,齐瑜就告诉我,他已经通知了齐仁,倘若他还愿意,便可以带我远走高飞。
我便日日盼着,行李都收拾了好几遍,静静期盼着能够有做自由人的日子。只是半月有余,却迟迟不见齐仁来寻。
直到齐瑜生辰的前一天,我才在院子里见到了齐仁,只是他似乎想躲着我,府中人多口杂,我便也只能寻个时机将他叫到耳房。
“为什么?你是觉得我……”
“不是,不是的,阿念。”
“那究竟为何,如果你真的嫌弃我,大可不必遮遮掩掩。我不会怨你,只是我就想知道为什么你放弃了?”
“阿念……朝廷开始招武将,公子说他可以以老爷的名义,向上推荐我。如今边寇作乱,正是我施展才能的大好机会。”
我疑惑地看着他,不懂这有什么影响。
“阿念,我如今父母双亡,齐家看在先父的面子上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可是……可是这个代价就是你。”
我犹如雷击,我知道齐瑜对我有好感,可我以为这不过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依赖,是富家公子的占有欲作祟,他怎会用如此的代价换一个我?
他是个可怕的人,就在他答应放我离开的那个晚上,他竟然还能没有丝毫心虚地笑出来。
“他一定还说了些其他的,对不对?”
齐仁眼见我如此笃定,便叹了口气:
“阿念,真的对不起。你是奴籍,你知道我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可……”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的卖身契在齐瑜手里,我还远没有自己争取自由的资格。
“齐仁哥哥,你要跟稳善书塾的小姐成亲了吧?”
他脸上泛出尴尬的神色:
“阿念,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其实你我都知道,我们曾经不过是困境中抱团取暖的两人,你怜惜我,我感激你。”
“可其实你对我没有男女相爱之情,而我也是于偌大的齐家寻求一个可依赖的家人。如今这种境况,并非坏事。”
“不……不是,别这样,阿念。”
“齐仁哥,以后祝你前程似锦,我永远记得你的好,日后你便也过好自己的日子。”
我笑了笑,不知为何,此时反而一身轻松,或许是我们长大后关系早已发生变化,不再纯粹,只是没有人率先提出来而已。
齐瑜他说对了,他足够了解我。
他知道我不愿成为别人的拖累,也知道经过这件事情,我能看清自己的心。
一直以来为了逃离为奴的环境,我错把别人当作救赎,这种执念蒙蔽了我。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耳房之时,齐瑜正嘴角含笑地站在门外,他的眼睛静水流波,泛着光芒。或许今日齐仁能够走进内院,也全靠他的助力。
“谈完了?”
他走上前来,将他肘间搭着的大氅披在我身上。
我看了他一眼,此刻却一句话也不想说,径直往前走去。
他也并不强求,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身后。
“齐瑜,你是故意的!”我知道他听得到,十分笃定地说了这句话。
他听到后,先是愣了一下,没有反驳。
反而是突然大笑起来,与以往敷衍人的得体微笑不同,是发自内心透出的喜悦。
8
我自幼畏寒,每到深秋就需要棉衣火炉以保暖。
只是没想到被父亲卖给齐家后,我反倒比之前过得更好。
冬天时公子的皮毛围脖永远在我身上,屋子里的炉火整个冬季从未断过。
刚入齐家时,齐瑜第一次发现我畏寒,竟偷偷地将我抱至他的床榻,睡在床尾,为我焐热脚。
那时我想他应当是把我当成他的宠物吧。
如今又是隆冬了,外面雪花纷飞,我们依然还在一个屋子里。
他不肯放我离开,作为一个丫鬟,我的待遇已经不可谓不好了。
更何况,我明知齐瑜心里有我,就算地位不高,可在他心里定然有分量,想来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太差。
可我不甘心,我的母亲是父亲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尚且会被轻易抛弃。
他的祖母,清清白白的千金小姐,可终其一生,既不幸福,也不自由。
我又如何自信能够避免呢?
齐瑜说他懂我,了解我,可他不懂作为奴的我。
入夜后,他仍未强迫于我。
像幼时一样将我双脚抱在怀里焐热。
“阿念,我有想过真的放你走,可很快就后悔了,我不能想象真的失去你。”
“所以你精心安排让他抛弃我,让我又一次知道自己是随时可被放弃的低贱的人。”
我冷笑一声,仍无法释怀。
他并未生气,反而坐起身,无奈轻笑地看着我:
“阿念,你这是气话。以你的性子,到现在必定已经懂得,就算不是我,将来有一天他遇到其他的诱惑,你还是无法逃避这种情况。”
我不再回应,可我心知他说的就是现实。
反而我需要感激他,让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当初祈求被救赎的想法是多么愚蠢。
这是他的谋算,可却不是他的错误,选择是另外的人做出的。
9
我们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半月之久。
有一日,夫人身边的丫鬟突然闯进来,说是夫人听到了些风言风语,要我过去回话。
我和齐瑜一直未圆房,他却日日与我宿在一起,再未收其他通房。
齐家宗老催他迎娶正妻,他也置之不理。
我料想会有这么一日,可没想到这么快。
我换了身衣服,就准备出门。
齐瑜的丫头跟了上来,将他的白狐裘披在我身上:
“少爷说了,阿念畏寒,出门必定要穿狐裘。”
我笑了笑,他向来是细心的。
晚间休憩用的汤婆子,日间的一日三餐,我爱闻的香,他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有时想想,不觉得他是个少爷,反而像是个伺候我的丫鬟。
而我倒像是生在齐家的小姐一样。
夫人院中只一棵光秃秃的槐树,显得格外萧条。
不知为何我又想起齐瑜,他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草,还有一棵我最爱的桂花树,每到秋天,就会满园飘香。
虽然时值深冬,可他却日日都会在我房中摆放娇艳的红梅。
但在我印象中,他从未说过自己爱什么花草,或许他本身并不是爱花草。
领路来的丫头说夫人正在后堂,要我前厅稍等。
可半个时辰过去,也不见有人过来,这时我突然听到齐瑜的声音。
他们在后堂发生了争吵。
齐瑜沾了怒气:
“母亲,阿念与父亲不同,我与你也不同,我不会这样对她。”
夫人嗤笑起来,颇为不屑:
“我不在乎门第之分,让你得了她。她却蹬鼻子上脸,是不是时至今日你们还未圆房?”
他没有回应,的确,这是事实,他无法申辩。
“哼!没出息的东西,你这是放纵。放纵下去你就永远也得不到她。”
夫人脸上挂着偏执的笑容,已经僵硬,却还迟迟不愿放下。
10
“母亲,您病了。这么多年也该放下了。”
齐瑜说这话时心痛又无奈。
“放下?我为何要放下?你父亲当初说好一生一世一双人,可自我进门以后,他妾室通房像下饺子一样往院子里进。”
“我日日独守空房,他却逍遥自在。我忍啊忍,以为他会回心转意,可他呢,却指责我是妒妇,要与他最心爱的小妾喂我毒酒。”
“可笑,我是柳家嫡女,他竟妄想将我踩在脚下。所以啊,我就用铁链锁住他的手,锁住他的脚,让他这辈子都不见天日。”
“果然,男人的手脚只有捆住后才能老实,甘心留下来。”
说到这里,夫人竟然癫狂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转过头对齐瑜说道:
“我不反对你娶她,因为你想得到她,就像我要得到你父亲一样。所以,你最好的办法也是锁住她的手脚,将她暗无天日地囚禁起来。”
听到这里,我的手脚冰凉,明明屋子里烧着炭火,但我如坠冰窟。
失踪了十几年的老爷竟然是被他的结发妻子囚禁在密室,而平时鲜少露面的夫人,显然已经陷入癫狂。
更令我感到恐惧的是,她正在唆使她的儿子对我采取同样的方法。
我抑制不住地颤抖,紧张地等待着齐瑜对我的审判。
他走上前握住自己母亲的手,温润而坚定的声音传至我的耳边:
“母亲,阿念跟父亲不一样,我跟您也不一样。”
“我对她只有爱,没有恨。”
“我只会有她一个。”
清晰的泪水从夫人眼角划过,她愣了一会儿,而后竟然抱着自己的儿子号啕大哭起来。
她哭泣也许是因为她本身就知道齐瑜和齐寄远不同,可她年少时遇到的却不是齐瑜这样的丈夫。
天下的女人皆难圆满,又难自洽。
我突然清明起来,与其因为过往的经历和想象的未来,频繁回避自己的本心,倒不如随心而行,过得洒脱。
11
宅院中的女人谋生手段本就贫乏,寄希望于一个从天而降的男人,更是做梦。
我从夫人院中回来,齐瑜的话还在我耳边萦绕。
我已经不止一次地听到过这样真情的表白。
我们二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的话我可以确认是出自本心。
而我也没有办法再欺骗自己,说我不爱他。
可我唯一担心的是他不会只有我一个,我的身份会成为他仕途路上的阻碍。
将来也许我就会被随意丢弃在齐家的角落。
当晚齐瑜回到卧房时,我正坐在桌前等着他。
“地上这样凉,怎不上榻?是在等我?”
他进来时边说话边在门边脱下大氅,而后站了一会儿,散了散寒气,才朝我走过来。
他坐在桌边自然地拿起我的手放在自己手掌。
“这样凉,怎么不拿个手炉?”
说着就把自己的手炉放在我手里。
“我们圆房吧!”
我盯着手上的暖炉,突然说出口。
齐瑜愣住,我看他傻傻的样子,不禁笑了出来:
“你傻了?我说我们也该圆房了。”
他一向是沉稳内敛的谦谦君子,从不失态,可此刻竟然慌了神:
“阿……阿念,你知道的,我不愿强迫你。虽然用了手段将你留下来,但我在这种事上不会……”
我反握住他的手:
“齐瑜,虽不愿承认,但此刻我很确认自己的心,我是愿意的。”
他眼睛里含着泪,起身将我拥入怀里:
“阿念,我向你保证,我此生只会有你。”
我们走向床边,他动作轻柔缓慢,我浑身战栗。
外面大雪纷飞,可我们却像两个火炉。
“齐瑜,我只有一个要求,你答应我好不好?”
他伏在我身边问:“什么要求?”
我轻抚着他的背,平静地说道:
“将来你若是娶了正妻,你就放了我。”
他突然整个人冷了下来,撑起肩膀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锐利:
“你想离开我?”
我被他吓到,赶紧说:
“不,不是,我是说如果你有了正妻……”
他靠近我,呼吸喷洒在脸上:
“没有这种如果,我说了,我只会有你一个,你为何就是不信我?”
我听出他的不悦,不想在今天扫兴,便抬头碰了他的额角,笑着看他:
“好了,不说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
12
自圆房后我们感情的确好了很多。
无数次他回来我为他扫去肩膀上的落雪,我都恍惚以为我们真是一对寻常夫妻。
他科考之路平顺,齐家宗老对他寄予厚望。
得知他日日与我一个低贱的通房丫头厮混,自然担忧,为他要择一家世匹配的正妻。
春天到了,各家各户的相看也都开始了。
当我被马夫带着到酒楼包间时,看到的正是齐瑜与一女子相谈甚欢的场景。
来的路上,我向齐瑜身边的小厮打听过,今天要去见谁。
这便是被齐家宗老认可的赵家小姐,传闻才貌双全的人物。
齐瑜眼里的欣赏甚至不加掩饰。
二人在这茶楼包间相亲,他个杀千刀的还让我来看。
我走进包厢,赵小姐起身朝我打了招呼,齐瑜竟是恍若未见一般。
【果然男人都是朝秦暮楚、见异思迁的东西,老夫人说的都是对的。】
我在心里暗暗腹诽。
言谈间,我并没能注意到,齐瑜每次偷瞄我时眼角那促狭的笑意。
他们似乎在谈些经商的事情。
我当时心情不悦,并没能细听,却不知那便是齐瑜为我打造的我自己的路。
“赵小姐见解独到,确实让人佩服,阿念以后可以多与赵小姐交流。”
齐瑜转过头对我说。
这话岂不是他已决定要与赵家结亲了?
我愣了一下,压住心底的酸涩,扬起笑容:
“那是自然。”
他们二人的微笑刺痛了我,我急忙转过头去,却正巧看到了齐仁,他也正向我看过来。
13
齐仁正扶着妻子,往包厢里走。
看样子其妻已经怀孕,肚子将衣服高高撑起,行走有些艰难。
但让我意外的是,他并不像我想象中过得那么好,看起来格外疲惫,风尘仆仆。
但二人看起来也是恩爱,他与妻子不知说了些什么,将妻子送进包厢就走了出来。
齐瑜正与赵家小姐聊得火热,我便自己走了出去。
我与齐仁面对面时,才发现他是这么沧桑,明显是几天都未曾合过眼。
“你……还好吗?”
我们几乎同时问出。
我笑了笑:“我还好。”
他笑得很勉强:“我也还好。阿念,你还是从前的样子,没有变。”
我轻叹口气。
我们两个就站在走廊谈起他离开以后的经历。
他告诉我,他武考确实顺利,成绩很好。
可就在等待分官之时,出了岔子。
几个月过去,周围的人都分了官,可唯独他没有消息。
齐仁无奈去求岳丈,也许书院院长会有些途径。
可没想到,他岳丈的旧交皆是文官。
朝廷内外文武官员多有不和,给他安排到了苦寒之地看管重犯,条件艰苦,且晋升艰难。
现如今因为妻子怀孕,这才好不容易调了回来,真正是吃尽了苦头。
“阿念,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我真的很后悔……我……”
他越说越急切,竟然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挣脱不开,只是冷静地看着他:
“齐仁哥,不要后悔。悔恨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伤人伤己。”
“你的妻子很爱你,而你马上也要成为父亲……”
我话还未说完,齐瑜不知何时竟走了过来,一把将齐仁的手推开。
他的眼神是我少见的愤怒,可还在极力压制。
他并未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齐仁,而后便拉着我大步离开。
14
齐瑜用的力气很大,扯得我手腕生疼。
他走得极快,我几乎要跟不上他。
“公子,公子?”
他还是不停,我用了力叫他:
“齐瑜!”
他这才止住脚步,额角的青筋暴起,嘴角紧紧地抿着。
我从未见过他生这么大的气,也不敢硬来,便软了口气:
“疼,我跟不上!”
他这才微微松了些手。
刚上马车,他面色愠怒,紧紧盯着我。
我正要向他解释,他却一把将我拉至怀里,捏住我的下巴。
他很急促,我几乎喘不上气。
突然用了力,血腥味在我们之间蔓延。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了我。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轻抚我的额角。
我挣扎着坐起来,用手触到他的眼角,是湿的,我心漏跳了几下,他竟气哭了吗?
“别生气了,我跟他只是寒暄了几句,并没其他。”
我软了声音哄他。
见他还不理我,我便接着说:
“再说了,你要跟赵家小姐成亲,还带着我来相看,岂不是更过分?”
“你这摆明就是羞辱我,不想过了就直说。反正我一个通房,随时都可以打发了。”
说着说着我竟然真的委屈起来,带上了哭腔:
“要这样说,更委屈的难道不该是我吗?应该要罚的是你才对。”
话说出口,我便后悔,赶紧捂住了嘴。
可齐瑜就像是一匹闻到了血腥味的狼一样,双眼放光:
“阿念说得对,既然如此,那为夫确实该让阿念狠狠责罚。”
说完他就贴了上来。
我没能避开,便狠狠咬了下去。
我们二人分开时,都烂着一处嘴角,格外滑稽。
15
酒楼回来后,齐瑜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常是一天到晚地见不到人。
我以为是他与赵家小姐好事将近,便也渐渐冷了心,想着日后的打算。
这天我在院子里刺绣时,一抬头竟看到那天叫我去夫人院子的侍女。
她竟是齐瑜书房的丫头,而并非夫人院中的。
那当日……
我冷静下来,细细想着齐仁当日所述遭遇,竟惊出一身冷汗。
按理来说,他武试顺利,又有齐家推荐,应该顺利分官,不至于被派去无人问津的苦寒之地。
从头到尾我们都处在齐瑜的算计之中。
我一时失了心智,跌跌撞撞地走回屋里,竟坐至深夜他回来。
“阿念这是在等为夫?”
他近日心情格外好,回来时脚步轻盈。
可我却心寒到不知该以何姿态来与他相处了。
“公子,我有些事不很明朗,想要问您。”
他收起笑容,似是察觉到我的不对。
“阿念问便是。”
“齐仁分官受阻是你安排的吗?”
他愣了一下,而后兀自倒了杯茶喝掉。
“是又如何?”
我突然冒出冷汗,他承认得是那样轻易。
“为什么?明明他已经离开,我们的婚约也不作数了。”
他嘴角挂着笑意,可却不达眼底:
“可他负了你,背叛你,这是他该得的惩罚。”
月光洒在门口,我起身去关上了门。
“既然这样,气也出了,日后你勿要再插手齐仁的事。”
他握着我的手:
“那是自然。至此他已与我们毫无关系了。”
我不是一个会以德报怨的人,当初齐仁离开,我的确怨过他。
齐瑜给了他选择,是他放弃了过去的回忆,选择了自己。
老实讲,在我看来,齐瑜的做法不算过分。
可是齐瑜他的心机至深,步步为营,几乎利用了一切他能够利用的人。
将我也放在他的谋算中玩弄,这才是让我心寒的地方。
我细细想来,齐瑜从未提过要寻找父亲的事情,他很早便知父亲被母亲囚禁。
而那天那样巧合在夫人要找我的时间,他也正巧在。
我将手抽出,问道:
“那天我去夫人房中听到的一切也是你安排好的,对吗?”
我紧紧地盯着他,心也像是被揪起来。
他紧张起来,浮现出愧疚的神色:
“阿念,你听我说。这件事确实是我算计了你,我不对。”
“可我本意不是想让你恐惧,你总不愿相信我,防备着我。我别无他法,只是想让你听到我的真心话。”
我突然间就卸了力,几乎瘫软过去。
当初那样情真意切的表白,让我放下心里所有的防备,可却只是他精心谋划的一场戏。
我经历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在他的谋算之中。
他将自己的母亲也算在了赢得我的筹谋之中。
我对他来说好像只是一个物件,若是看上了,便用上几个无伤大雅的小把戏,就能骗上他的床榻,对他死心塌地。
那么他当初对我的承诺,几句是真、几句是假呢?
16
我几乎如坠冰窟,企图从他的脸上看到这一切都是我的猜想,是假的。
可是没有。
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正视着我,接着说道:
“不只这些。从我们相遇的一开始,我便知道那块糕饼有毒,但毒量不重。是我递给你吃的。”
我的头皮骤然立起,彼时他尚且只有八九岁,可却有如此心机。
“我看出你父亲那时手头拮据,对你也不算珍视。于是你中毒后我便告知祖母,让她提出留下你。”
他转过身看着我继续说道:
“你不是奴籍。当时祖母要为你改为贱籍,我担忧日后你会恨我,便阻止了,时至今日,你仍是自由的。”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睛滚烫得要睁不开。
“为什么?”
他望着我,眼底溢满情绪,我却看不太懂。
“年幼时或许是一种莫名的占有,是自私的疼惜。天寒地冻,你的手脚都生了冻疮,可是小脸却一直红扑扑的,朝着我笑,叫我哥哥。”
“可如今的这一切,确是因为我爱你,我怕失去你。所以我用心思阻止你和齐仁,用父亲的遭遇吓唬你,用与母亲谈话时流露出的真心打动你。”
“我知道你介意什么,可你从不肯相信我会解决。我只好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谋划、试探。包括当日的赵小姐,也是我为了试探你是否在意我请来的。”
我眼泪开始止不住地滴落,就像是回到了幼时被抛弃的那个冬季,从心开始发冷。
我擦了擦眼泪,平复下来。
“齐瑜,我记得当初太夫人曾得到一匹烈马,你与二房的少爷打赌看谁先驯服。可这马野性十足,你们二人都未有进展。”
“你不愿认输,便日日去马场照料那马,建立信任后,你成功了。可后来你忙于功课,便很少再去骑马。这么些年了,你还记得那匹马吗?”
“还是说,其实你根本就不爱马。你只是厌恶事情脱离你的掌控,是偏执的占有欲在作祟?”
他频频摇头,慌张地想拉住我的手,可我躲开了。
“阿念,不是你想的这样,真的不是。”
“齐瑜,你真的是爱我吗?我就像是你手中的一件玩偶,一条被你抓回去的猫狗。你精心策划好一切,然后躲在暗处,看着我在你设置的圈套里沉沦。”
“然后等某一天,你发现我给你演的戏不再是你想看的了,你就随手把我丢了。”
“对你而言,我是被你三言两语、一些小招数就能买来的低贱下人,所以你才不在乎一个物件的感受,对吗?”
这些话说完,我突然就喉头一腥,比当初齐仁抛下我时还要痛苦。
晕倒前,我恍惚看到他一把将我揽到怀里,紧紧地,额角青筋迸出。
17
大夫说我这是之前余毒未清,又加上一时急火攻心,情绪不宁导致的突然昏厥,还需静养服药。
我昏迷了一天一夜,齐瑜走进来时下巴已经长出胡茬,锦袍皱作一团,面色阴郁。
看得出来他也未眠未休,看到我时他几乎高兴地惊呼出来:
“阿念,你醒了?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他三两步走到我的床前,紧紧握着我的手,眼下一片乌黑,关怀并非作假。
我恨自己竟是如此没用之人,看到他这个样子竟要忘记他的所做作为,忍不住想哭。
我扭过头去不再看他,眼泪顺着眼角滑到了枕头。
他细心地用手为我擦去,他的手冰凉又僵硬。
“阿念,我知道是我不好。你现在需要静养,勿要再生气。”
我缓了缓心神,支撑着坐起来,接着对他说道:
“其实你自己也知道有些话我并没有说错。也许很长时间以来,你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我是花钱买来的,虽然你对我有些偏爱、有些执念,可本质上我与那些买来的奴婢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我们都是你的所有物。”
“在这里、在齐家,没有什么平等的尊重,真挚的感情,而仅仅只是你一个上位者,对我情绪的施舍罢了。”
“也是我太天真,痴心妄想。你没有什么错,齐瑜。只是,从今天开始,我也没有办法再真心地爱你了。”
我说完这些,竟是得到解脱一般地轻松,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只是允许自己做了一个短暂的梦而已。
如今梦醒了!
他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说不出口,可我知道,这是因为很大程度上,我说的就是他想的,可却未能意识到的。
“齐瑜,你清楚我说的一切都是你心里想的。你总以为我不会离开你,也许像你祖母,或者像你母亲。”
我们本身就不在一个阶层,不是一个世界。
我如今虽未入贱籍,可无家无产的平民也极为艰辛。
他家如今虽未有人在朝,可从祖父起也算是累世官宦。祖母经营得当,家产丰厚。
家世背景天差地别,倘若我仍是奴籍,或许我就忍了,一辈子不过如此。
可如今他告诉我,我是自由身,我内心似乎在告诉我,我要离开了。
“齐瑜,既然我并非你的家奴,那我想要离开,你便不能再阻止我了。”
他猛地抬头,眼睛泛红,如同一只受了伤的猫低吼着:
“不要!”
我笑着道:“齐瑜,你曾经说过你是最懂我的!”
“在齐家,我永远没有办法真正爱你。”
18
最终他还是同意让我离开。
我这些年为了离开也攒下不少月例,再加上平日齐瑜给我的,也足够生活了。
没错,这些钱我没打算留在齐家。
我的现实在于我知道离开齐家,我也必须生活。
而这些我认为也是自己在齐家十多年该得的。
齐瑜要将私产给我,我没要。
我收拾了一切,离开了齐瑜,虽然大家都说我不该离开。
我走的那天很潇洒,就像五岁那年,潇洒地接过齐瑜递给我的那块毒糕点一样,如今潇洒地扔下了它。
院子里的嬷嬷心疼地抱着我哭了一场,说我命苦,今后离开齐家也不知该如何生活。
可我走的时候没哭,我看齐瑜,他也没哭,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我安顿好的第二天,赵家小姐竟主动找到了我。
“赵小姐不知为何事来我这里?”
我没有跟她兜圈子,她似乎也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讶异之下,轻笑了出来:
“林小姐真的直爽,与我甚为投缘。听齐瑜说你闺名是阿念,不知我能否这样叫你?”
我点了点头。
“念儿,我听说你离开齐家了。这是一件极需要勇气的事。不知你日后有何打算?”
我想用攒下的钱做些生意,离开齐家那个牢笼,如今只觉得天地如此之大。
她听后喜出望外,说是想与我一同盘下一座绣坊。
我疑惑,她一个闺阁小姐,如何会愿意抛头露面地做生意?
她也并没隐藏,如实地跟我讲了自己的境遇。
她名赵林澜,幼时与其父在边关长大。
虽然父亲是文官,可边关豪迈,风景壮阔,她的性格想来也是受了那大漠风情的影响,其父去世后,她回到老家。
可如今家里的主母是她的继母,偏宠自己的儿子。
倘若不是这些年府中有些旧人能时时维护一二,想必她早被嫁给京城的老头做续弦了。
她生活艰难,如今也不过是想为自己谋个出路。
我们二人一拍即合,她早已看好一个绣坊,交付定金后,我便开始打理事务。
她尚未婚嫁,又有家族限制,因此主要事务都是我来经营。
想来是早些年在齐家耳濡目染,两年下来竟是格外顺利。
不过这世道,女子从商总是要比男子多些艰难,多些碎语。
我曾是齐家婢女并不是什么秘密,商场你来我往之间也难免有一些不好听的污言秽语,可如今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林念了。
我圆滑地游走于这些声音之中,当初能够轻易伤害到我的诋毁,现在倒像是打磨我的利器。
偶尔想起齐瑜,才会发现我有时竟也有些想他。
生意越做越多,我与赵林澜又盘下了一整片茶山,开了茶室,一时间风头无两。
她有时过来还会和我提起齐瑜,听说他已不再科考。
他从齐家宗族子弟中选拔了十余个资质绝佳的孩子,开设书塾,延请名师,让齐家长老们好生头疼。
时间就这样过了下去,直到第三年即将结束之时,我茶坊的对面开了一家新的点心铺子。
这间铺子是齐瑜的。
他依旧是那样芝兰玉树,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微微含笑看着我。
算起来我们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见过面了。
19
他的点心铺子生意看起来格外惨淡,一早上也没卖出几单。
他就站在铺子门口,一直看着我。
我终于忍不住走了过去。
“你瘦了。”
我说了一句,他之前虽有中毒缘故导致的身体羸弱,但不至于这样单薄。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
“我无妨。你现在更好了。”
“你这是?”
我不置可否,问起他如何落到这般田地。
“我离开齐家了。一切都处理好了。我将家主的位置交了出去,也替齐家日后其他子孙谋好了仕途之路。”
“如今两手空空离开齐家,未侵占他们一丝利益,他们自然不再有话说。”
我看着他,难以置信。齐家是大家族,想要脱离,一定不会像他讲的这样容易。
更何况要是从齐家族谱被除名,那不仅是奇耻大辱,更会让他在齐家背上千秋万世的骂名。
他似是看出了我的忧虑,安慰地笑着:
“我未被从族谱除名,放心吧。只是标记云隐山林,顿悟隐居而已。”
他说得极为轻松,可他一个从小福堆里长大的少爷,不知能不能受这份苦?
“太夫人呢?”
我接着问道。
“她的心已将自己囚困,我带不出。恐怕便是要在齐家与青灯古佛为伴,直至终年。”
他想起自己的祖母,脸上依然有沉痛之色。
“你不让夫人将老爷放出来吗?”
他自嘲地笑了笑:
“他们爱恨纠葛,痴怨太久,放出恐成仇啊。罢了,爱恨之事,谁能左右,哪怕我是他们的孩子。”
齐瑜在齐家的前半生,在阴谋、忽视与仇恨中浸泡着。父母亲从未在意过他,唯一陪伴自己的祖母,其实仇视他。
也许他比我想象的要更苦吧?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便走进铺子里,走进后我才发现偌大的铺子竟然只卖一种点心——云片糕。
我震惊地回头望着他。
20
云片糕是我最爱吃的糕点,也是五岁时他喂给我的那块糕点。
我们两个视线相对之时,我突然又感到自己的心剧烈地跳着。
“为何只卖云片糕?”
他笑着回答:
“因为我只会做云片糕啊!”
我没敢再直视他的眼睛,而是坐下来扶着椅子。
“可以请个师傅,否则你这店恐怕难以坚持到月底。”
他没再回答。
我自觉没趣,起身回去。
而接下来的每一天,他都会提着刚做好的云片糕到我店前。
我刚开始一直拒绝,后来便习以为常。可这一天赵林澜急火火地跑进来。
“齐瑜的糕点铺子怕是要做不下去了。”
我猛地一惊,他还是只卖云片糕。
倘若真如他所说,糕点铺子要是被别家买走,他日后不知如何生活了。
我拜托赵林澜急忙将他的铺子收了下来。
“齐瑜,你不该这样。铺子我买下来重新给你,你明明可以做好。”
我们彼此相对之时,我仍觉得像是一场梦。
曾经我们可是少爷和女奴的关系,可如今我竟真的和他坐在一起,还要买铺子给他。
赵林澜玩笑说我这是被美色迷了心智。
可我却怕这话是真的。
“既然铺子你买了,那我自然就是你的人。”
我抬眼看齐瑜,他似乎一点也不伤心,还有点开心。
我转头看赵林澜,才发现她也是一副饶有兴味的笑容。
这才反应过来,怕不是他们一起在骗我?
我起身就要离开,齐瑜却一把将我拉至后堂。
“阿念,当日你说的一切我都没忘。你以为我当时的沉默是默认。可那时我怕,怕你余毒未清,又气血攻心。怕一切都没能尘埃落定,你又不信。怕你真的会为了离开齐家,而做出让自己更受伤的事情。怕你真的将来在齐家待下去,变成祖母、母亲这样可怜的人。所以,我放你走了。”
“我当日在酒楼便是了解赵小姐的困境,与她谋定的经商。你走后,我不放心,便让她赶紧去寻你。”
“这三年,我一直在与齐家宗老作斗争。我选取齐家后起之秀精心培养,将祖母、父母安顿好,终于才得以离开。”
“我知道只有让你看到结果,看到真相,你才会相信我。所以三年来,我也只敢偷偷来看你。”
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还是轻拍着他嗔怒:
“还不是因为你总骗我。”
他笑着抱紧了我。
“傻阿念,当年那匹马不是你说漂亮,非央求着说想骑一下。结果等我驯好它之后,你又看我摔得太惨,不愿上马的吗?”
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可是他这样一提,尘封的记忆就像风一样又吹进我的脑海。
我不好意思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耍赖一般否认:
“是吗?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他轻拍了我脑袋一下,笑着说:
“没良心的阿念。”
就像当年在马场齐瑜催我上马,我躲避着让他赶紧牵走时,他说的话一样。
我们紧紧抱在一起,这一刻,我才感觉我们是真的在相爱。
“对了,你到底是怎么说服齐家让你离开的?我可不信就凭这些事情,他们就愿意放你这个齐家最有出息的孩子离开。”
我突然抬起头看着他问道。
没想到一贯气定神闲、成竹在胸的齐瑜, 竟然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口。他摸了摸鼻子,似乎不想回答。
他越这样,我便越好奇, 缠着他问个不停。
他之前骗我太多次, 我都有了看破谎言的经验,所以他现在甚至也无法编个借口敷衍我。
最后才不情不愿地从嘴里蹦出来:
“我……我说,因少时中毒颇深,身体抱恙多年, 将来恐子嗣艰难。”
他看起来格外委屈, 我却觉得十分好笑, 笑了出声。
他急忙追着我解释:
“是借口,借口。你勿要相信啊!”
21
我和齐瑜没多久就成了亲,因着齐家, 也未曾大操大办。
便如寻常百姓一般穿喜服拜堂, 一切顺利。
当然了, 齐瑜又骗了我一次。当初买绣坊赵林澜并未让我出钱, 说是可以先经营再给钱。
成亲前都被我盘问清楚了, 说是齐瑜出的钱。
而且齐瑜这样精明的狐狸, 离开齐家怎么可能只带走一个破点心铺子?他还有不少私产在名下,又使了一出好苦肉计。
我又中了他一计,不过他为了获得在我家的永久居住权, 次日便将私产全部上交了。
而赵姐姐她与茶坊的掌柜陈哲相爱, 为了摆脱继母的责难与联姻, 毅然决然地上了公堂。
二人在公堂之上彼此分担刑处, 让在场之人皆为之动容, 也算顺利地脱离了赵家。
虽然终于离开了赵家,可二人在床上却休养了半个多月才能下地。
而对于赵姐姐来说, 脱离家族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一段时间里, 街上的男人们污言秽语诋毁她,街上的女人们也用同样恶毒的语言来攻击她,说她水性杨花, 不知廉耻。
纵然他们二人再相爱, 如此巨大的世俗压力, 仍然让他们无法承受。
终于,他们还是走了。
“你看啊, 男人叛出家族和女人叛出家族要付出的代价天差地别。”
“你离开齐家尚有私产傍身,也许街头巷尾还会有人称赞你一句真情真性。可女人要赤裸着身体离开家门,甚至拿不走一件衣物,从此恶言恶语相伴。”
“纵然是赵姐姐这般洒脱的人, 也难免会为此神伤。”
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不由得向齐瑜感叹。
“是啊,无论何时,女人都殊为不易。我知道,祖母如此,母亲如此, 赵小姐如此, 你也是如此。”
“我们也离开吧。”
他突然看着远处说道。
“去哪里?难不成你真的不再科考?”
他笑了笑,像清风吹拂。
“如今四海升平,山河稳固, 如今社稷未必需要我做些什么,可我却很想为你做些什么,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笑了笑依偎在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