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节 公主追夫火葬场了
第 44 节 公主追夫火葬场了
为毁婚约,我盯上了驸马府的马夫。
沉默冷脸的男人穿着最朴素的青衣,肤色微深,两眼如狼。
胸前鼓囊囊,腰却十分窄。
硕大的手掌能握紧缰绳,驯服府内最烈的马。
起初,他疏远我。
后来,我感化他。
再然后,马夫动容:“你就对我如此喜欢得紧?”
我笑呵呵:“别怕,只要你从了本公主,恶心死那个讨厌的驸马爷,绿了他。本公主保你以后荣华富贵。”
但次日。
远在边疆的驸马宣布回府。
我不情愿地抬头,竟是脸色黢黑的马夫。
1
鹦娘劝了我三次。
我还在醉花楼吃酒。
花魁搂着我,旁边的清秀琴师舍不得我,正轻轻啜泣。
“公主,该回去了。您如今已经成亲,夜不归宿,日日笙歌,成何体统。”鹦娘说。
我叼着花魁发髻的珠花,不耐烦地说:“驸马爷不也是成亲当日,还没拜堂就跑边关去了么。”
鹦娘还要说话,却被我打断:“行了,行了,我让你去探父皇口风,如何了?”
鹦娘苦笑:“陛下这次恐怕不会通融了,魏小将军勇猛善战,功高……盖主,与皇家联姻,哪有说退就退的。除非,魏小将军那边也请退婚,或许能行得通。只不过……”
她不敢说的话,我却明白。
魏三郎,面冷,似阎罗,嗜杀嗜血,没人敢惹。
但,未必不行。
我面上不露,笑嘻嘻冲鹦娘说:“知道了,打道回府吧。”
2
驸马府空寂,只有两三个哑巴婆子。
还有一个男人,驸马府的马夫,阿野。
我决定和他商量商量,能不能一起绿了魏三郎,让他退婚。
阿野不多言,甚至不怎么看人。
他住在马厩旁的柴房里。
我推开门,一豆灯火倾泻而出。
阿野正在用湿布擦身,他听见声音,皱眉回头。
他眉毛浓黑,头发又粗又硬,沾着水汽,全翘了起来,一根粗布发带,只能勉强绑住不驯服的头发。
他似乎也没有耐心打理,随便把发带绑在了右手臂。
我与他接触过几次。
他模样虽好,但说话总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难哄得很。
“何事?”
“阿野,本宫来看看你。”我笑嘻嘻,随手解了袍子扔到他身上,顺水推舟般坐在他床上。
这马夫出手极快地捏住我的腰,把我端到了椅子上。
他耳朵有点红,低着头:“到底何事?”
我挠挠头:“那个……本宫这几日连发噩梦,日日难以安眠。”
在醉花楼喝酒的酒气袭上我的脸。
我小心翼翼捏住他的手,摇了摇:“你这马夫体热阳刚,不如陪陪我,驱邪祟?”
话说到这份上。
是个男人也该明白了。
可这马夫却抽出手,捏成拳,缓缓放在自己膝头。
“你发现了?”他涩声说。
发现什么?
我只听出他声音中的动摇,便连忙点头:“是,本宫觉得你很好,你可愿意?”
阿野身上的袍子被水打湿,鼓鼓囊囊的前胸,细窄的腰,宽阔的肩膀,以及手背上的青筋。
处处显示都是个不错的情夫对象。
可他却不说话。
我小心摸摸他的脸,他不躲,但也不抬头。
我有些无措且牙疼。
总不能霸王硬上弓。
我讪笑:“好吧,你若不愿,我就去醉花楼找琴师好了。”
那男孩模样也清秀,就是胆子有点小,爱哭。
实在没办法,我才会选他,因为我怕魏三郎真发怒能把他撕着吃了。
马夫就不错,身材壮实,看着不怵魏三郎。
我刚要起身,忽然袖子被人拉住。
“不可。”他声音微冷,顿了顿,说道,“罢了,我陪你。”
3
一豆灯火熄灭。
另一簇火却悄悄点起。
灯油燃尽,我疲惫睡去。
朦胧中,我隐约感到热水温柔地擦拭过我的身体。
马夫轻声说:“晚安,我的公主殿下。”
我哼了一声,想反驳我可不是他的。
但是,他鉴赏得过了头,让我没了力气,我彻底睡了过去。
4
最难的步骤既已达成。
余下的,便简单多了。
我早早醒来,牢记住昨晚在幽幽灯火下看到的,马夫左小腹下的红痣。
又趁着他不注意,随手捡走了他搁在床边的腰带。
如此,绿了我那位未曾谋面夫君的计划便成了。
我只待把腰带搁在枕头底下,做几日的戏,演出一番相思到辗转反侧的模样就行了。
一切处理妥当。
我只觉得通体清爽,立刻让鹦娘替我订了醉花楼的位子。
解决了一桩难事,我兴致勃勃,描了红妆,穿了盛装,要多明艳有多明艳,决定去醉花楼潇洒一把。
只不过刚出房门,却看到阿野。
他倚在廊墙上,面露犹豫,看到我,所有纠结和思虑全部停住。
他愣了一秒。
盯着我明媚如婚袍的衣裙,无意识地露出笑意:
“公主,我正想……”
“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我要出去一趟。”我冲他回了个笑,摆摆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等。”
虽说他是个马夫,但也算是被我无意拉入局中的人,我好脾气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子。
有点焦急。
去晚了,白风和林尘二位小郎君可要哭鼻子了。
可阿野却诧异到震惊,甚至诡异地带着几分怨怒,他盯着我,沉默了一会,从牙缝中挤出:“你如此打扮,原来是要出去应约,不是为了见我。”
我笑了笑,摸了摸他的脸:“心肝,我向来坦荡,从不骗人。本宫贵为公主,心当然要分成一片片,这片给东街的春琴,那片给醉花楼的白风,再有一片分给你这个脾性野蛮的马夫。”
我大方地说:“今日我心情好,你若实在缠我缠得紧,等我回来后,好好陪你一会。”
但不知为何,马夫的神情并没有一丝一毫好转。
他反而气笑了,那双幽深的眼睛看向我,别有深意。
眼神热热到猖狂:
“原来如此,你还不识我。”
我怎么不识他了,昨晚我非常识货,甚至亲自把他的货品鉴了一番。
我敷衍地拍拍他的脸,转身就走。
当时我没有想到,我是在作了个大死。
5
醉花楼。
白风和林尘两位郎君向来嘴甜身段软,是在蜜罐里泡出来的人精。
也不知和谁打听到我解决了一桩心事,此刻正忙着给我摆庆功酒。
我瘫在椅子上,借着白风的手饮了盏酒,又倚着林尘让他给我喂葡萄。
鹦娘在旁抱臂皱眉,羞得满脸通红,借故溜出去,不到半晌,却又低着头钻了回来。
只不过,这次,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我吃酒吃得有些发醉,双眼犯困,看不清那人的长相。
误以为是鹦娘难得开窍,叫了个我之前的旧相好过来。
便笑着冲他摆摆手。
甜言蜜语丝滑无比地从舌头尖往外冒:
“正盼你来呢。
“你不来,虽有白风和林尘陪我,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挨着他的肩头,贴着他的耳廓,小声说:“你放心,本宫对旁人都是逢场作戏,皆是过客,唯有对你是真心的。”
多年后,当我再次听某人旧事重提时,确实觉得那晚酒喝上了头,行为着实有些畜生。
但当时,我只觉得一股子演戏的欲望从我腹部燃到我的心口。
又觉得这男人分外可亲。
肩膀结实,肩胛骨也不咯人,身上的味道也着实好闻,还有些熟悉。
最大的优点是话少,不吵人。
我醉眼惺忪地瞥了眼白风和林尘,平日里叽叽喳喳惯了的小郎君,一个个眼睛发绿地死盯着我搂着的男子。
如此可见,他的容貌气质着实不俗。
可醉花楼何时有了这等出色的人,我怎么不记得了?
我摇摇头,凑近看去,看得我瞬间清醒。
这男人,竟是魏家的马夫,阿野!
我的手吓得弹开,又掩饰般,顺势拿了杯酒递过去:
“喝点,你的唇都干了。”
阿野乖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面冷,但耳根赤红,一直走神,喝得差点呛住。
我下意识嘴欠,补了句:“瞧你,昨晚累到了?”
阿野捏紧手指,瞪着酒杯,像是那杯壁上的花纹分外值得他研究。
半晌,他才说话:“所以,你知道我要来,你还盼着我来?”
如今话赶话说到这份上,也不方便解释。
我只好含糊应下。
事后想来,此行为着实更为畜生。
但当时,阿野低着头,抿嘴,很轻很轻地笑了。
他缓缓抬头,深黑的眼睛看着我。
表情依旧是那副寡淡生冷的模样,只是平添了些紧张和窘迫。
他不像白风和林尘嘴巴像生花了似的能说会道。
阿野干巴巴几句话,直白,干脆,丝毫没有任何矫饰。
他说:“你这公主,着实顽劣。但何必费事设这场局,我会吃醋,我会在乎,我会嫉妒,这些事,我不瞒你。”
我缓缓收回搂他的手。
这时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完了。
全完了。
我和花楼的郎君们逢场作戏惯了,说情话如同喝水,谁都不当真,只当作酒席间讨个趣。
纵使那晚同床共枕,也不过是我与他的露水情缘。
却没想到,阿野纯得很。
他竟全当真了。
6
回府时,阿野要给我们赶车。
鹦娘和我静默地呆坐在马车内。
鹦娘说:“公主,你可不能……”
“我知道,我不能伤了他的心。”我打断。
我们又沉默。
鹦娘忽然噗嗤一笑,笑得格外欠揍:“奴婢总觉得,您要栽在这人身上了。”
我苦笑:“那可不成。就算我也心悦他,可等魏小将军和我退完婚,我总是要把他护送到别处好好安置的,总不能让他留在我身边,等哪天魏小将军那煞神一刀切瓜,把他砍个七零八碎吧?”
鹦娘叹气:“何必呢?”
她这一问,其实意味深长。
问我何必胆战心惊,连要爱谁,不要爱谁,都得放在秤上好好掂量。
也是问我,这么多年精心谋划,百般设局,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些问题,我都回答不了。
我是汤朝的长公主。
我的祖母是篡位谋权的女皇。
国师在我出生那年,说天有异象,威胁帝星。
我的父皇以前怕他已经死去的母亲,如今这种恐惧又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我并非荒淫无度,但我只能荒淫无度。
魏三郎和我成婚,对于父皇而言,既是示好,也是筹谋,谋划某天能一箭双雕,将魏家和我一举除掉。
魏家不敢退婚。
所以想退婚,只能是因为我。
马车忽然停了。
有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报,可汗默啜投降归顺我朝,漠北的魏家军不日即返。”
魏家军?
魏三郎要回来了?
阿野打断:“公主刚吃了酒,等她回去更衣后,你再详细给她说,此地不宜细谈。”
我听到他的口吻,有点微微讶然。
没想到,看着呆头呆脑的阿野,没想到打起官腔来,还真有几分架子。
不过我倒也没什么想细聊的,便直接掀了帘子,望向那位中郎将。
虽有些奇怪为何先来禀报给我,但细思起来,我确实已经算是魏三郎的家眷。
“魏小将军何日归来?”
那中郎将莫名看了眼阿野,这才拱手说:“将军随大军一起归来,约莫还有半个月才能回来。”
我哦了一声。
阿野抬头:“不问了?”
他这马夫当的,比我这公主还要气派。
我说:“不问了,问多了怕你又吃醋,醋吃多了,本宫也心疼你。”
阿野抿嘴冷脸,继续赶车,脸红如雾。
鹦娘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若我不是真心,就不该招惹真心的人。
但我就是控制不住,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阿野这张脸,就忍不住想逗逗他。
逗得他面红耳赤,就觉得开怀畅快。
我想,我的确如他所说,是个恶劣的公主。
那时我光顾着看阿野的神色,没注意马车旁的中郎将。
当他听到我说的那句话时,他神情崩塌,眼神涣散,疑惑,惶恐,震惊。
最后瞪着阿野耳朵尖的红,像是亲眼看到汤朝的皇帝长驱直入,一路攻占,把汤朝的旗直插在了尼婆罗最高的雪山上。
7
既然魏三郎还有半月就回京了,如今我还真不能再出去招惹别的桃花。
这出戏要想做足演够,就得表现出我对这马夫的痴心一片。
我便一改从前,乖乖留在了府内,做起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闷葫芦。
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缘由——
我想着如今多陪陪阿野,等他知道真相后,也能恨我恨少些。甚至没准,这些日子朝夕相处,他就很快觉得腻了,自然对我的感情也冷却了下来。
事情正如我所料。
起初,阿野还老老实实,任由我缠着他,把玩他的头发。
后来,见我们朝夕相处,日日夜夜,片刻都不分离。他却开始有些焦躁。
他时常欲言又止地看着我,然后凝眉转开头,显得分外艰难。
我心中一笑,果然如此。
但不知为何,心尖某块不大的地方,还是有些隐隐作痛。
终于有一日,阿野看着枕在他臂弯的我,轻声问:“公主,你为何没有公主府?”
我闭着眼,随口答道:“原是该有的,只不过因为我年少时秉性粗蛮顽劣,惹得父皇不快,所以他迟迟不愿给我建造府邸。所幸如今有了这门亲事,我才能从宫中搬出来,囫囵住在魏小将军的府邸内。”
我说的话,半真半假。
父皇不为我立府,估计更多是生怕我方便与外臣沟通。
阿野犹疑:“当初,朝堂上的人说,是陛下溺爱公主,不肯让你搬出宫去。”
我睁开眼,仰头看到他微蹙的眉头,不由失笑。
一个马夫,不被主子重视的马夫,竟然还会怜悯我这个公主。
我拍了拍他的脸:“世上的事,真真假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说辞。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你且挑着你喜欢听到话去相信就行了,睡吧。”
阿野片刻没有说话,却抱紧了我,他吻着我的鬓发,小声说:“我信公主。”
我的心脏跳动加快,感觉有股暖流从胸腔里泛上来。
我暗自斥责自己,平日里见识过那么多甜言蜜语,难不成功力还没有修炼到家,竟然会被这人哄住?
阿野又犹豫地问:“公主,你对魏三郎怎么看?”
怎么看?不想看。
但也许是这夜色太朦胧,让我有种即便说些真话,也无伤大雅的感觉。
我轻笑:“心比天高。不知年少有为,功高盖主,便会过刚易折,连累全家。”
这被主子抛在驸马府里,一个人苟活的马夫听了这话,竟然颤抖了。
他呼吸急促,好半天才抑制住:“哦。”
这不由让我生疑。
我笑嘻嘻地摩挲他的后颈,问道:“怎么?担心你家魏三郎?”
阿野摇头。
我试探道:“你是何时进府的?看你约莫和魏小将军差不多大,许是他从小的玩伴?”
阿野又摇头。
我直直看着他,手指在他锁骨上描画,他才意识到,还有一个问题没有回答。
他别开脸,涩声说:“魏……小将军出征前,因着前任马夫重病,临时招我进来替他看管马匹的,我甚至不大见过他。”
我低下头,发现他身上有了些不同寻常的变化。
我笑了笑,如今还早,这夜才刚刚开始。
8
约莫过了几日。
马夫终于忍不住,他艰难地开口,冲我说:“公主,我有点事情需要出府处理。”
“我陪你?”
“私事,不太方便。”他硬邦邦地拒绝,连找个理由都艰难。
我笑了笑:“去吧。”
阿野刚出门,我就派人跟着他。
自那晚试探后,我一直没有对他放松警惕。
我总觉得,他的言行举止有些奇怪,不像是马夫,倒像是参过军的人。
若他是魏小将军安插进魏府,监视我的眼线……
倒也无所谓,如今该做的都做了,他难道还能抵赖不成。
回来的探子告诉我,那马夫果然有问题,他脚速极快,几下就把探子甩丢了,许是与人密会。
我摆手:“没关系。”
没关系,大不了撕开脸,让我看看,他到底是要从了旧主子,还是要跟我这个新主子。
我当日大摆宴席。
等阿野回来后,盛装打扮的我拉着他坐下。
红绫绸布挂满水榭,锦绣珠翠披满我身。
他看得移不开眼。
我望着阿野这副神情,忽然间,满腔的心思,满腹的草稿都说不出来。
鹦娘咳了一声。
我才回过神,把端了许久的酒杯递到他嘴边,轻笑道:“喝下这杯合卺酒。”
阿野愣住:“什么?”
我冲他眨眼:“本宫觉得阿野甚好,想给你个名分,难道你不愿意?”
戏演到这个地步,其实连我都不知道,诸多安排,到底是为了稳住阿野这枚棋子,还是为了安抚我的良心,抑或,二者都不是,只是我那连自己都搞不清的私欲在蠢蠢欲动。
我为何要选他?明明知道驸马府内部的人更为敏感,为何还要选他。
我为何要愧疚?朝堂上一场小小的党争都会不知道死多少个官。
我为何犹豫不决?
我不敢想。
我只静静看着阿野。
他的表情动容,半是喜悦,半是凄楚。
他低头饮了那杯酒,这酒似乎极烈,让他顷刻就红了眼。
阿野表情复杂地看着我:“你就对我如此喜欢得紧?”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
阿野苦笑,他的语气极为复杂:“若我骗你,你可还会喜欢我?”
戏的气氛烘托到这,便该亮底牌了。
我摇摇头。
阿野瑟缩了一下。
我搂住他:“阿野,我对你向来坦荡。你骗我,我自然不会高兴。但若你坦诚告诉我真相,我自然会原谅你。”
阿野犹疑。
我便低声道:“你是魏三郎的人,对吗?”
他抬眼,充满讶然,但不知为何,还有些许期待。
他说:“算是。”
然后,那只温暖的手包裹住我的手背,他轻轻开口:“若你知道了,你又会如何对我?”
我懂他在暗示什么。
无非是另投新主后,有什么待遇。
没想到,这阿野看着单纯,实际上也有凡夫俗子的考量。
既谈到公事,那就得直白些,把我想让他做的事,把我能为他做的事都说清楚。
而且,既然他这么快就来暗示我,想必虽然在魏三郎麾下,但对他早有异心。
我笑着说:“自然是好好护着你。”
我低声说:“别怕,只要你跟了我,本公主保你日后荣华富贵,吃香喝辣。但你得和我保证,得先帮我把魏三郎绿了,让这婚约作废。”
那一瞬间,阿野的喜色滞住了。
我迷茫地怔住。
仿佛周遭的乐声凝涩,天骤然黑了似的。
他恍惚地看着我,神情空白,推开我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我疑惑地盯着他。
“怎么了?”我笑了笑,欲拉他的手。
他却骤然挥开我的手,连连往后退,慌乱中,被小几绊倒,摔在地上,酒液倾洒了一地。
我绞尽脑汁思索我刚才说了什么错话,企图解释道:“阿野,你难道不信我能给你荣华富贵?”
我靠近他,语速飞快:“我虽然失势,但好歹是个长公主,怎么会食言。你若不求财,想要求官,那也可以。只不过如今我与魏三郎成亲,本就是朝堂的眼中钉,出不得半点差错。你先帮我毁了这门亲事,等风头过去,我替你谋划也不迟。”
阿野猛地抬头。
我瞬间失了声。
因为,他的眼睛红得很。
像是有一场风雨刮过他的骨头,把他绞弄到痛不欲生。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又不知为何,心急得乱跳。
我蹲下身,口不择言:“你何必如此?若你真对我付了多少真情,又怎会瞒着我定期密会魏三郎的人。你只是怕得罪原主,又想在我这里分一杯羹罢了。阿野,墙头草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你要么选他,要么选我。但本宫警告你,在你与我同床共枕那晚后,你就没得选了。你难道真以为魏三郎是好相与的,能容忍一个绿他的部下继续在他麾下做事?”
他咬紧牙关,颤抖地说:“我以为,我当时以为,你是真喜欢我。原来你只是利用我,侮辱魏顾景!”
一滴泪随着他颤抖的声音,滑落。
他紧紧闭住眼,满脸的耻辱,像是做了场荒唐的梦。
我所有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阿野央求般地看着我,似乎想让我反驳他:
“你……你没什么要说的了吗?”
我能说什么。
我向来坦荡。他猜得都对,我怎能反驳。
我张了张嘴,语言很是苍白:“原来他叫魏顾景,我都忘了。”
阿野轻笑,继而笑出声。
他摇摇头,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走了。
鹦娘担忧地靠近我:“公主,魏三郎明日回京。”
我疲惫地遮住脸:“先依照计划行事吧。”
我在原处站了站,又望了望这廊檐上的红绸。
总觉得,今晚的一切也像是场属于我的荒唐大梦。
我第一次遇到我把控不住的事情,我预料不到的人。
阿野这人,似乎他让我入梦,我便只能入梦,他要我醒,我就只能醒来。
9
魏家军班师回朝,举城迎接。
我自然自称生病,留在府中休养。
我在床榻上一边盘算着那接风洗尘的宴席进行到哪一步了,魏顾景有没有听到关于我的风言风语,一边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顺来的那根腰带。
阿野彻夜未归府。
想来,是我那日的谈话,利谈得太多,情谈得太少。太过着急想要他给我一个答复了。
不像个情人,更像个政客。让他觉得我吃相难看,惹人生厌。
我沉沉叹了口气,见魏顾景迟迟不来,索性把那根腰带往枕头下一塞,小憩了过去。
天色黑沉,我被门扉打开的声音惊醒。
一只手猛然盖住我的眼睛。
我下意识唤:“阿野?”
但骤然清醒,来人尚且穿着官服,护具铠甲,腰间佩环,哪里都不像是阿野。
除了点身上冷冷的气息,恍然间确实像几分故人。
我闻到了酒气。
更加笃定。
这就是刚参加完宴席的魏顾景,我的夫君。
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修罗。
冷汗隐隐从我的后背生出。
我慢慢摸向他的手背,他却纹丝不动,没有让我睁眼的意思。
“阿野是谁?”这声音过于低沉。
我咽了下口水:“你府中的人,你不清楚?”
“清楚。我是问,他是你的什么人?”
“我的情人。”
魏顾景竟然笑了。
我瞬间呆住。
什么情况,普天之下,竟然有人如此欣然接受自己被绿的真相。
莫非,他有什么诡异的癖好。
想到此,我对这位未曾谋面的驸马,越发反感起来。
我扭动身子,企图挣扎,魏顾景的力气大的很,甚至丝毫没有动弹。
我只得“不小心”碰到枕头,露出下面藏着的腰带。
我假装仓皇地捂住。
“什么东西?”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魏顾景的语气像是在看戏,带了点冷冷的戏谑。
但我顾不得他想,深情地说:“这是阿野的腰带。我想他时,就会抱着他的贴身衣物才能入睡。”
魏顾景又一嗤笑。
我满脸的深情差点崩裂,硬着头皮,准备给他下一剂猛药。
“魏小将军,是我有愧于你,你明白的,痴情男女一旦相爱,便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我不知你是否见过阿野,我们如今吵了嘴,他不理我。但我知道他左小腹下有枚红痣,如此私密之事,做不得假。”
“你瞧得倒是仔细。原来干柴烈火之时,也有工夫借着那点烛火,去找别人身上的小痣。”魏顾景凉凉讽刺。
我沉默了。
他什么意思?
他是脑子有什么毛病不成?
“一句话,你和不和离?”我冷淡道。
魏顾景手掌箍紧我的肩膀。
“等和离后,我还要去找我的阿野,我喜欢他喜欢得紧。”我添油加醋。
没承想,这句话竟然惹怒了魏顾景。
他突然摁住我,冷笑:“喜欢?如今还说是喜欢?公主,你的喜欢好生廉价,不知我这个心比天高的狂徒,能不能有幸得到你的一分喜欢?”
他这话,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被他如此缠着,我一时半会也不能细想。
我挣扎着扭身欲逃。
魏顾景单手抢过阿野的腰带,系在我的眼睛上。
他双手握住我的手,贴着我的耳朵,声音隐忍着怒气,变得无比危险:“你知道我今日在宴席上都听到了些什么吗?公主,你的喜欢,就像是雪花,一片片地让众人分,众人取,都快要落遍全京城了!”
我也怒了:“那你就退婚啊!我都说了,恶名和丑事我来背,只需要你们魏家也写一封和离书来,断了干净!”
魏顾景说:“想都别想,不可能!你与我成婚,一辈子都是我的妻!你想让我放手?死了这条心!”
他果然是个说不得道理的疯子。
我焦急地思索着还该说些什么。
没想到,魏顾景猝不及防冷笑着和我说:“你还不知道吗?阿野死了。”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空白了。
“你说什么?”
“他死了。有些人,时候到了,就该死了。”
阿野,死了?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洇湿了腰带。
我拼命地在心里自我安慰。
这不能怪我,我那晚已经将利害告诉了他,是他非要走的……可是,如果那晚,我能再耐心些,再说些假话哄好他,及时把他藏起来,一切是不是都不一样了。
我感觉浑身的劲都被人抽走了。
眼泪一直往外流。
魏顾景要吻我时,我别开了脸,他的唇吻到了我的泪珠。
他忽然顿住。
继而,用手指擦干我的脸颊。
我用力蹬他,让他离我远一点。
他的皮肉硬得像是钢铁,我咬紧牙:“滚!滚啊!”
魏顾景却不由分说,用袖口帮我拭泪。
“你为何要哭?”他的语气有些复杂,“他死了,你竟然也会难过?”
我这种人平日里虚情假意的话怎么都容易说,可真到了真情毕露时,便无比难堪,羞于告诉别人。
我抽噎一下,随口道:“腰带布料粗糙,磨得我眼皮痛。”
魏顾景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我忘了,你是金枝玉叶的公主。”
“你手也太糙,磨得我脸痛!”我变本加厉。
魏顾景却没有生气,或者说,被蒙着眼的我压根不知道他有没有生气。
我只知道,他低声笑了一下,等擦干了我的眼泪,就松开了桎梏,无声离去。
我无言地躺在床上,单手抽开腰带。
一团乱麻的大脑逐渐清醒下来。
忽然间,我发现——
不对劲。
这不对劲。
10
魏小将军又立新功。
如今能给他封的封号已经封尽了,普通臣子能给的赏赐也都给尽了。
如今,他又与皇室联姻,成了驸马。
魏家的气势如烈火烹油,花团锦簇,每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魏顾景忙得几日没回驸马府。
而我知道,势头最猛的时候,也该开刀了。
一封迟来的密信从边疆传到京城。
指控魏顾景在边疆贪污军饷,夸大战况,故意迟迟不回京。
魏顾景还没过几天好日子,便被落了大牢。
只不过,之后的事情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压根没去边疆。
魏顾景刚出京几日,便高烧不退,怕扰乱军心,也怕拖延战情,这才派了副将代自己出征。
仗打了三个月,他三个月都高烧?
这狗贼,哄谁呢。
但原本投降的可汗听到魏顾景被抓的消息,立刻反水,举了大旗要做天可汗。
魏顾景这边也在牢狱里气息奄奄,听狱卒说,每时每刻看上去都像快死了,但就是死不了。
我听了这些消息,心情很是复杂。
庆幸的是,一朝良将幸好没因此死于帝王的怀疑之下。
愁的是,那魏顾景看来多少长了些心眼,恐怕放出来后更难对付。
扎心的是,他到底是杀了我的阿野。
我的敌人在大牢里攒了一肚子的气,恐怕我俩的旧恨,我父皇给他的新愁,都要算到我头上了。
11
魏顾景被放出来那日。
我苦着脸,作为新妇,好歹要给他接接风。
他一个年轻体壮的将军,竟然还要坐马车,悠悠前来。
掀帘而下,长腿轻点,袍角摆动。
我缓慢抬头,顺着那无比熟悉的细腰,看到那无比熟悉的宽肩。
再往上,是一张昨日刚入了我梦的脸。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
我仔仔细细看着来人。
感觉心脏都被吓到漏跳了几拍。
很久很久后——
“妈的。”我呆呆地说。
声音清脆,忘了掩饰,又响又亮,回荡在众人之间。
随行的奴仆越发低下头,估计一段驸马和公主不和的密辛又要从他们嘴中传出去。
阿野,或者说魏顾景盯着我,缓慢地,露出一个笑。
他表情如此和煦,甚至堪称明媚。
可我却总觉得,像是看到了恶鬼转世,下一秒,这厮就要把我拆吃入腹。
我失了分寸,没了礼节,提起裙角,毫不犹豫地往后逃。
魏顾景竟然两步就追上了我,单手将我轻松扛起。
我吓得连忙冲鹦娘伸手。
鹦娘却正盯着魏顾景那张脸,也呆住了。
“鹦娘!叫人来!救救我!”我恨铁不成钢地低吼。
魏顾景轻笑,他拍了拍我的背,正如往日,我轻佻地拍拍他的脸。
他转过头,眼神带笑,实则凶煞腾腾:
“我与公主是夫妻,我们夫妻的事,怎容你一个外人掺和?”
鹦娘被这厮阎罗般的眼神吓到,往后缩了缩。
魏顾景扛着我,踹开厢房的门,把我扔到床上。
我厉声:“逆臣!放肆!”
他挑眉,随意到欠揍般补了一句:“公主请上榻。”
我往后躲。
魏顾景捏住我的下巴,逼我看他这张脸。
这张曾日夜共度,道尽甜言蜜语的脸。
他说:“公主请更衣。”
我颤抖了,声音越来越小,发出一点呜咽。
魏顾景不知从哪里藏了块红布,披在我的头上,蒙住了我的眼。
他这才慢条斯理地说:“公主,请与我这狂徒入洞房。”
……
12
魏顾景受贿一事,洗脱了罪名。
但亵职一事,铁板钉钉。
他被革去将军的称号,罚了几年俸禄,闭门思过。
原先门庭若市的魏家,如今门可罗雀。
他整日在家,处处折磨我。
第一日,逼我说完喜欢过的男子。
第二日,让我被全京城的郎君排个名。
我好不容易按照姓氏,一一回忆,记录在册后。
他冷笑连连,撕了我的心血,阴阳怪气:“你倒是记得清楚。”
第三日,他又让我给全京城的豪门贵胄的公子哥们排个序,说说我最想让谁做驸马。
我毫不犹豫地老实交代:“自然是全京城最芝兰玉树的谢怀安。”
那晚,我被他辗转反侧, 不得安眠。
第四日。
我受不了了,我问鹦娘:“他到底何时能消气?”
鹦娘捂嘴轻笑:“公主,你果真栽他手上了吧。”
我笑了笑, 又笑了笑, 然后毫不犹豫地撸起袖子往后墙上爬。
心机也没了,算计也没了。在绝对的武力压制下,我如同秀才遇上兵,只能走为上策。
魏顾景是在醉花楼抓到了我。
他出门在外, 对我的态度恭敬又谦卑。
但等他彬彬有礼把我请上车后, 一切就都又变了。
他吻着我, 逼问到底是白风好看,还是他好看。
我说:“是你,你好看。”
他生气, 说我撒谎。
我从善如流, 说白风好看。
他却更生气。
我简直摸不着头脑, 最终破罐子破摔, 摆烂道:“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原谅我?”
魏顾景不语。
许久之后, 他说:“一辈子。一辈子都不原谅, 所以你得和我耗一辈子,差一天,差一个时辰都不行。”
我叹气:“好。”
魏顾景愣了:“你说什么?”
我抱住他的脸, 亲了亲他:“我说, 好。咱们不和离了。”
大不了。
大不了, 我撑着这背后的风雨, 再拼一把, 看看是项上高悬的刀快,还是我藏了多年, 准备射向帝王宝座的箭矢更快。
魏顾景沉默地摸着我的脸, 似乎在微弱的光线下,不敢确定我的神情。
当他意识到我是认真的时候,他的手指一颤。
我下意识又想逗他:“怎么?被我的深情追求感动了?”
“才不是!”
“我知道错了, 魏顾景。我是真喜欢你。”
“……”
我叹了口气:“没事, 你如今不愿再信我, 也情有可原。我们的日子还长,以后的事, 以后慢慢琢磨。你怨我情意多,那我就一片片地,仔仔细细地拾回来,再一片片地还给你。等哪天, 你觉得还够了, 再来爱我,也不迟。”
他低着头,很久很久之后,慢慢地,别别扭扭地点了一下头。
我握着他的手, 掀起车帘, 看向马车外繁华的京城夜景。
这座城波诡云谲,变幻莫测。
今晚看过去,却总觉得多了几分和蔼可亲。
想来, 景随人变。
未来的日子还长。
总有一天,我会在皇城的最高点,俯瞰只属于我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