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节 怀瑾藏琼
第 46 节 怀瑾藏琼
石凌对谁都温和有礼,唯独讨厌我。
他该是烦极了我。
一两银子都不要,就把我卖给京城纨绔。
后来他用尽一切想换回我,我却不愿再回头。
1
再次见到石凌的时候,我正在挑恭桶。
贵人的马车惊了。
车夫挥鞭声破空而响亮。
我下意识瑟缩身体躲避,不慎打翻挑了肩上的恭桶。
“该死的贱婢!岂不知我家主子最喜洁?竟打翻这些腌臜物来脏主子的眼!”
侍女的嗓音脆生生得有些熟悉。
我来不及细想,因为车夫的鞭已抽打在身上。
肉体疼痛积累得多了,新伤甚至有些温和的钝感。
我连忙跪地求饶,并不在意那些火辣辣的鞭伤。
“奴婢一时失手冲撞了贵人,求贵人饶奴婢一命吧。”
头触碰青石板,磕出闷响的声音。
散落一地的黄白之物,不可避免地沾在我的衣服和身体上。
那些东西又脏又臭,可我只顾着磕头一点都不在乎。
沾上这些不过是弄脏我的衣服。
如果惹怒贵人,或许代价就会是丢掉一条命。
我勾着脖子磕头,准备用更皮实的肩背迎接鞭子。
虽然也疼,但总比抽打在脖子和头脸上好些。
意料中的打骂并没有发生,我甚至听到贵人掀开车帘珠玉碰撞的声响。
“琼玖?你怎么在这。”
冷冽的男声很熟,是我自小听到大的声音。
原来惊马的贵人就是石凌。
他曾是我贴身侍奉的少爷,也是我早就订下婚约的未来夫君。
只是总嫌我管得太多,太烦人。
于是在俞府少爷戏说要把我买走时。
一两银子都没要,就签下我的卖身契给俞怀瑾。
石凌一贯面冷心也冷。
这般惊诧的语气让我意外,傻愣愣直起上身,跪坐在污秽里抬眼看他。
半月不见,石凌还是风光霁月的公子模样。
我却被俞府的家生子排挤、磋磨至此。
石凌难得有些慌乱地下了马车,向我伸出手。
可我条件反射般瑟缩着脖子向后躲开。
他也因为洁癖,触电般收回本就没有触碰到我的手。
我们俩的反应都太快,几乎同时被对方的动作惊到。
我这才如梦初醒,膝行着后跪远离他。
低头磕在地上,狼狈至极的我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看他。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出现在你眼前污你眼睛的。”
“请石少爷快离开这污秽之地吧,奴婢以后一定避开您的马车。”
刺激的味道熏得眼睛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泪水。
我分不清这是因为此刻的耻辱还是心头的悲伤。
石凌站在几尺外干净的石板路上。
原地踱步半天,也没能下定决心靠近我。
“你之前从来不这样唤我……”
我不由苦笑。
2
当年我总做他的跟屁虫,声声叫他阿凌。
石凌最烦这样亲密的称呼,我却始终不曾改口。
“奴婢已是俞府的下人,自不比当年。”
石凌叹了一口气:“我并非真心想把你卖给俞怀瑾。”
“本想让你去他府上磨磨性子,过几日再买回来。你可是在怨我?”
闻言,我将头伏得更低。
“奴婢当年恃宠生娇,实在罪该万死。”
“幸而少爷宽容,奴婢感激不尽。”
石凌沉默,片刻后把一张帕子施舍般丢在我面前。
“你如今这样倒也乖顺许多,去洗洗吧。”
“等俞怀瑾回来。只要你不再执着于婚约,我就把你赎回家。”
我没再说话,只是把头又重重地磕在地上。
一直等到石凌一行人离去,我才力竭跪坐。
回家?
我曾也以为石府是我的家。
如今才明白,对石凌的那点欢喜都是痴心妄想。
俞怀瑾名字雅,人却粗陋无礼,号称京都第一纨绔,往日最爱欺男霸女。
被他强抢回家的姑娘,再没人能看到她们活着出来。
那日俞怀瑾带着一众小弟为难石凌。
穆念柔被吓得花容失色,却仍仰着倔强的小脸站在石凌身前护着他。
“俞表哥,你要买走的不过是石家的丫鬟,干嘛拦着石凌不让走?”
“石凌哥哥,琼玖不过是一个下人,没必要为了她招惹我表哥那个呆霸王。”
石凌为了解决俞怀瑾的纠缠,签下我的卖身契给他。
我才明白,我只是个连一两银子都不值的下人。
石凌送出去的卖身契。解决的麻烦不是俞怀瑾,而是总缠着他的我。
年少时那些对石凌的旖旎心思,在被卖的那一刻,在今天再次见到他的这一刻,轰然崩塌。
我捡起石凌丢下的帕子,是名贵的丝布和刺绣。
适合拿在名门小姐的手里挥出阵阵香风。
可对于要收拾干净地上污秽的我来说,却形同鸡肋。
就像待在石府里的我一样,不合时宜。
我把丝帕丢进恭桶,拿起粗布毛巾收拾一地狼藉。
在俞府的这些日子,把我自小养大的那点娇气和骨气都折断了。
刚到这的时候,我怕被玷污原想一死了之。
怎料俞父突然来了军令,把俞怀瑾喊去拉练。刚松一口气,就又被俞家家仆当成出气筒磋磨。
被打得多了,人就长记性了。
我只是麻木地做我该干的活,这样才能少挨几顿打。
擦拭了半天,泼了好几桶水,才终于把地上洗净,又洗好恭桶放回俞府。
身上一片狼藉,我实在无法再忍受这样的自己。
只能找一处林深无人的清溪,脱下衣裳用水冲洗新旧叠加的道道红痕。
终于洗到从头到脚再找不到一丝污秽,我钻进碧波荡漾的水里。
年少我就爱水,只是石凌不喜弄湿衣物,渐渐我也就不怎么去水边玩耍。
3
回到俞府时,时间有些晚。
坐在管事嬷嬷身旁喝茶的人影很眼熟,正是穆念柔贴身的丫头。
“我家小姐交代的事办得怎样?”
“翘姑娘您放心。穆小姐让咱们刁难那丫头,我们下面都照做了!”
绿翘冷哼一声:“早看那琼玖不顺眼,亏得我家小姐使计把她弄到这来。”
“石少爷天仙般的一个人,除了我家小姐谁能配得上?”
绿翘嘴里这么说着,眼里却满是嫉妒和倾慕。
嬷嬷连忙应下:“翘姑娘放心,我们这些人有的是折磨人的手段。”
“这不过是皮肉的折腾,等少爷回来有她受的!”
绿翘这才觉得痛快,施施然离开。
原来俞怀瑾突然发难要买我,是穆念柔在背后动的手脚。
我只知道她与石凌一贯聊得来,没想到暗地把我视作眼中钉。
避在角落里,等绿翘离开片刻我才低头进屋。
看我回来得迟,嬷嬷一脚把我踹翻在地,刚洗过的衣服又裹上灰尘。
“小贱蹄子耍着花样犯懒!”
“怎么?让你刷个恭桶就消失这么久,不会是去石府求着人家把你接回去做大小姐吧!”
我趴在地上默不作声。
经验告诉我:无论做什么都免不了一顿毒打。与其解释,倒不如把精力用于保护要害。
“嬷嬷您消息真灵,听说今天石府大少爷碰见她了。”
小丫鬟很狗腿子地当捧哏,嬷嬷的三白眼便吊到天上。
“呦~还真是个小贱蹄子,一会不见就去勾男人。”
她又在我小腹补了两脚,我闷哼一声蜷起身子。
“哪有呀嬷嬷,石少爷一看到她,被她熏得转身就跑!”
“就是就是,听说她身上都是脏东西,恶心死人啦!”
旁边的丫鬟三言两语骂起来。
“呀,那我这双新鞋可就脏了。”
嬷嬷抬脚碾在我脸上,嫌弃般地蹭鞋底。
一众丫鬟围上来,打沙包似的打我出气。
我早被打到没脾气,咬紧下唇不让痛哼声传出去。
新伤加上之前的鞭伤,我几乎要痛晕过去。
意识弥留之际,我看到一个高大身影向我冲过来。
那人一身甲胄,冷冰冰的金属硌得我生疼。但伤口灼人得很,那冰凉竟让我有些快意。
我近乎呜咽着贴上甲胄。
似乎有人把我放在柔软床榻上,温热汤药一勺勺灌进来。
我像装着破旧棉絮的布娃娃,任由人摆布。
喝完药后,我晕乎乎地睡着。
夜深忽梦少年事,我梦里全是少年时的石凌。
4
我和石凌渊源极深。
只不过石夫人足月生产,我娘早产。
我俩是同天、不同时辰出生的。
我的娘亲是夫人出嫁前的贴身丫鬟,后来又成石凌的乳娘。
父亲是老爷身边的护卫,在我出生那天为保护老爷而亡故。
可怜娘拼着半条命才生下我,都没能让爹临死前看我一眼。
因父母的缘故,我自小最得石夫人宠爱,亲女般疼着。
明面上说是石凌的大丫鬟,其实吃穿用度与小姐无异。
又有高僧说我与石凌八字最合,早早将我俩定下姻缘。
因我是女孩,石凌又冷冰冰不亲人,老爷夫人都偏疼我。
计划着等我及笄后,由夫人的娘家嫂子收为义女。
只待我未来成了夫人娘家的小姐,就名正言顺嫁给石凌做妻。
所以我自小把石凌当成未来夫君对待。
但石凌并不喜欢我。
他身子弱性子冷,我却是个天生的皮猴,整日风风火火静不下来。
夫人怕他只顾着苦读熬坏身子,让我带他出去玩。
我便总仗着夫人撑腰,逼着石凌强身健体。
夏日天热,我拉着他戏水,他烦水滴弄湿衣裳头发。
冬日雪重,我喊他打雪仗,他嫌我吵吵嚷嚷毁了雪景。
我那时傻,只以为石凌是喜静不喜动。
收敛性子学起红袖添香,他却仍嫌我笨手笨脚。
研墨都能弄脏衣裳,做饭总是做多逼着他吃。
可石凌不知道,女子衣袖繁复不比他的着装方便行动。
我虽总弄脏衣袖,却从未弄乱过他的桌案墨宝。
那些多出来的吃食也并非我心里没数,而是大夫说他少时体虚,得多吃东西。
我才千方百计,换着花样做出药膳。
再装成做多了吃不完的样子,强逼着他吃下去。
日复一日,他的身子骨真被我养得比幼时硬朗得多。
我原想着石凌天性如此凉薄,便尽心尽力暖着。
却在看到他对穆念柔的温柔宽容时,才恍然意识到。
原来他讨厌的从来都不是像我这般热闹性子的人,只是唯独讨厌我罢了。
熟悉的背影从稚子变成老成的男孩,再变成如今的翩翩少年。
身影慢慢长大,离我越来越远,逐渐模糊得我看不清楚。
“阿凌,你等等我,我追不上你了!”
我着急地跑起来,终于抓到他的袖角。
他转过头,那张脸却突然变成嬷嬷的。
小丫鬟、嬷嬷、穆念柔、俞怀瑾、石凌……
几张面孔轮流变幻,吓得我僵在原地。
“琼玖,你真烦……”
“贱人……贱蹄子……该打!”
身影突然扑向我,我哭着蜷缩起身子尖叫出声。
“别打我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突然有一个温暖的怀抱把我搂在怀里。
“别哭!不会再有人打你。”
从梦魇中惊醒,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嗓子里的呜咽哭声断断续续,身下床榻的柔软恍如隔世。
我揉去眼眶的泪珠,努力睁大眼睛看清身边人是谁。
抱着我的人,是俞怀瑾。
5
我尖叫着挣脱他的怀抱,瑟缩在墙角。
“求求你,别打我……”
俞怀瑾显然没想到,我会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挣脱怀抱。
他伸出手想安抚我慌乱的情绪,我却下意识做出格挡护头的抵抗姿态。
一声重重的叹息,俞怀瑾转身拿起旁边的药碗。
“你别怕,我不动你。”
“你乖乖喝完这碗药,我就出去好不好?”
他语气轻柔,哄我喝药。
我莫名想到学堂第一次见他时,他怀里温柔地抱着狸奴贪睡的样子。
记忆中的画面明快温和,驱散几分害怕。
屋内安静到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我这才小心翼翼放下胳膊,试探着看向他的位置。
俞怀瑾看起来风尘仆仆。冷硬的甲胄已脱下,但内里的衣裳并没有换,身上带着汗气。
他轻皱着眉头看我,眼神却不是责怪而是担忧。
或许是那点担忧难得温暖,我这才试探着伸出手问他:“喝完药,你就出去吗?”
“是,相信我。”
他向我递来药碗,可我还是往后躲了一下。
见我实在害怕,俞怀瑾把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后退几步背过身。
这样的距离感终于让我感到安全。
我捧起药碗,不顾苦涩味道一气喝完,逃也似的把药碗放回原位缩回被子里。
“我喝完了。”
俞怀瑾这才转身,确认我真得喝完后拿起药碗走出去。
等到听到关门声后,我才终于敢捂着喉咙咳出声来。
那药太苦了,哭得我舌根和眼眶都发起酸来。
缩在被子里,我怀念起远在寺庙祈福的夫人和娘亲。
如果她们在,一定不会让石凌卖我的。可转念一想,即便她们在又有何用呢?
石凌心里没我,即便夫人能把我留在石府,也没法把石凌的心留在我身上。
或许是药中有助眠的成分,想着想着竟不知不觉睡着。
这回梦里的人终于不再是石凌,变成俞怀瑾。
6
年少时石凌去学堂,我自然也作为伴读一同前去。
下课后旁人先走,夫子总是要留下石凌多谈片刻的。
我在学堂里等他。这一转悠,就看到了俞怀瑾。
俞怀瑾惯会逃课偷懒,寻个花深处不晒阳光的地方躺着就睡。
是以我虽然没在课堂上见过他,但看到这偷懒的小少爷就知道一定是他。
夫人提起俞怀瑾总是有些可怜他。
他出生时亲娘难产而亡,俞将军就娶了他亲娘的庶妹作续弦。
嫁进来没多久就怀孕,生下个只比他小一岁的弟弟。
想必俞怀瑾是睡过了头,才这个时辰都还在学堂没走。
我转身打算离开,却有什么东西突然扑到我身上,吓得我叫出声。
“谁这么大胆扰小爷清梦!”
俞怀瑾嘀嘀咕咕醒来,艳丽眉眼皱成一团。
其实他长得是极好看的,石凌像不可侵犯的远山,他却像一团狂放又危险的火。
只是小小年纪就肆意狷狂,人大多不愿与他亲近。
俞怀瑾轻唤着扑我的黑影,原来是只灰扑扑的狸奴。
小狸奴温顺地冲他喵喵叫,却猛地跃在我怀里。
“坏家伙,真是不认主。”俞怀瑾有些幼稚地折了枝花,抬眼看我,“原来是石凌的跟屁虫。”
我不满地挑起眉毛,想要叉腰增加气势。
但因为抱着小猫而没法叉腰,这让我更加忿忿不平。
“我不叫跟屁虫。我叫琼玖!”
“我知道。但你成天跟在石凌屁股后面打转,活像个笨蛋跟屁虫!”
我那时被惯得骄纵,脸皮薄是受不得气的,当即顶回去:“你才是天下一顶一的大笨蛋!”
小小少年果然不服气,跟我对着吵:“你凭什么说小爷是笨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那继母意图捧杀你!”
“原以为你每天不着调是为了示弱藏拙,谁知道竟真是个腹中空空的大笨蛋!”
“你放屁,我阿娘对我最好了!我做错事也不舍得打我。”
情绪上头,我也被他带得言辞粗鄙:“你才放屁!想想你弟弟做错事的时候,你继母又是怎么教育的?”
俞怀瑾急红了白净的脸和脖颈,要与我继续唇枪舌战。
被出来找我的石凌发现,不由分说拉着我就走。
“你理他做什么?快跟我回家。”
我扭头看向俞怀瑾,他的脸隐在花荫里看不清表情。
我有些愧疚,觉得自己不该和一个生下来就没娘的孩子说话这么凶。
小灰猫扒着我的裙角,也有些依依不舍。
“人家不待见咱们,还上赶着去干嘛?还不快回来!”
身后传来俞怀瑾的气话,小灰猫也被他抱回去。
自那之后俞怀瑾倒是不再逃课,只是把睡觉的地方从学堂里变成了课堂上。
我有些担心他,却看到他与我对视后立马轻蔑移开视线,倒头就睡像在挑衅。
石凌本就不喜他,我又有些赌气。
再加上日后俞怀瑾的名声越来越差,与他的交往更是不多。
7
清晨刚睁开眼,就被床边的高大黑影吓了一跳。
俞怀瑾眼下乌黑一片,不过精气神看起来还不错。
我缩进床角又张嘴想叫,被他迅速捂住。
“别叫,你嗓子不疼我耳朵还疼呢。”
直到我颤抖着睫毛,保证不会再叫之后他才放开手。
“药早早给你煎好了,估摸你大概这时候醒,现在还热乎着呢。”
或许是昨天亲眼看到的他,和传闻中并不相同。
又或许是昨晚梦到孩子心性的小俞怀瑾。
我虽然依旧是怕他,却不知不觉间好了些。
为了避免和他独处在屋子里,我抱着药碗猛灌进去。
“你怎么喝这么快?难道我天赋异禀,熬的药都是甜的。”
我喝着药,被他的话惊洒了几滴。
默不作声喝完,做贼似的把药碗塞给他又钻回被子里。
俞怀瑾吊起眉,食指沾了些残余药液放进嘴里尝味道。
“呸,这么难喝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我哪敢吱声,不过从被子里露出双眼睛看他。
俞怀瑾叹口气,把我从被子里捞出来喂果脯。
他动作极快,我还没来得及躲避,就因舌上溢开的酸甜愣住。
“我的被子有这么好睡吗?一直躲在里面不愿意出来。”
原来我睡的房间正是他的卧房,他昨晚才没休息好。
可石府奴仆众多,我怎么也没想到这药居然是俞怀瑾亲自煎的。
“给你吃的药,我怎么放心让他们煎……”
“什么?”
他没理我,粗手粗脚想收起空碗却不慎跌碎在地上,又恰巧划破手。
一滴滴鲜血,不知怎么就滚落在床单上。
“呀,你伤了手!”我惊呼出声。
他却并不在意地把伤口用唇抿住,嘱咐我:“不许和别人说我受伤的事。被破碗片弄伤手,小爷我丢脸大发了。”
我懵懂点头。
原以为俞怀瑾回来会让我坠入更深的地狱,没想到在人尽可欺时他竟成了我唯一的依靠。
想着想着,脸颊不知不觉淌起泪水。
他连忙用没受伤的手替我拭泪,泪还没干丫鬟就进来通报。
“少爷,石家少爷前来拜访。”
“啧,他来干嘛。让他等着去。”
俞怀瑾只顾着给我擦泪,并没把石凌的来访放在眼里。
我却试探着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我……我想见石凌……可以吗?”
我眼巴巴看着他,他似乎有些恼怒,擦脸力道不自觉大些,面皮留下些红。
这样凶狠的俞怀瑾让我害怕地缩起脖颈。
看我这样,他叹着气转身出去。
没多时,我见到了石凌。
8
我没想到他会来得这样快,匆忙从床上起身却牵动腿伤扑摔在地上。
“琼玖!”
大概是我今天虽然狼狈但却干净的缘故,石凌没有迟疑把我扶回床上。
抬眼小心翼翼看他的眼睛,怕被其中的厌恶情绪刺痛,却看到他对着床上那几滴血迹眸色转沉。
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几滴血是俞怀瑾刻意为之的落红。
想必是拿来应付丫鬟嬷嬷,正巧被石凌看在眼里。
“今日本打算赎你回去,但看你在俞府似乎过得还不错。”
石凌眸光闪烁表情复杂,我突然没来由地对他感到害怕。
那日石凌发卖我时,眼神也是如此捉摸不透,像浸了冰水。
我挣扎着跪在床上:“奴婢自知不配肖想石少爷,不会再回去惹您嫌弃。”
原以为石凌闻言会高兴,他却越发阴晴不定。
“好好好,才见了俞怀瑾一天就把石家忘在脑后。”
我并不在意这些,只是执着抬眼问他:“您为什么突然卖我?”
他没正面回答,反而躲避开我的视线。
“问这些做什么?若不是俞怀瑾刁难,我又怎么会如此行事,要怪就怪他吧。”
“你虽失身,但我们到底有多年感情。若你想回石府,我也能给你个贵妾当当。”
我淌出泪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穆念柔想让我消失,就撺掇着表哥俞怀瑾买走我。
而石凌,或许是嫌我烦,或许是想让我学乖,就这样默许穆念柔对我的折磨。
还在我质问时,下意识地替穆念柔遮挡真相。
我把石凌视作夫君,在他眼里我却只配做妾。
心中酸楚难以自抑,我重重栽倒在床上,脸几乎深埋在床褥里。
“琼玖,不愿做妾。”
石凌哪里被人这样忤逆过,当即拂袖离去。
我跌坐在床上泪流满面,笑自己竟还怀着和他回家的奢望。
也是,早年石凌虽不喜欢我,却并未表示不愿娶。
大概他是为了穆念柔才会如此对我吧。
我噙着泪往肚里咽。不知怎么,突然很贪恋俞怀瑾施舍给我的片刻温暖。
一瘸一拐地行走,我摸索着去书房寻他。
刚进去就看到幅九九消寒图。
时人爱在冬至后画梅花,一天一瓣。等画完九朵九瓣梅花,就代表着九九八十一天,春天将要来临。
书房里挂九九消寒图并不奇怪,但这幅画却特殊。
因为这是我和石凌画的。
石凌性子冷又心思重,嫌红梅俗气,非要用绿墨画梅花。
我不爱看他冷冰冰,硬要添上一抹红色。
他发怒把图撕破扔掉,骂我和那红梅一样不合时宜。
我再不敢动石凌的东西分毫,唯恐惹怒他。
不曾想会在俞怀瑾的书房,看到当年的那幅九九消寒图。
虽然细细裱装过,但还能看出来画作曾有被撕破的痕迹。
破碎的心似乎被人妥善捡起收藏,细心缝补。
那些没上色的空白花瓣,都被俞怀瑾填上颜色。
是亮到灼眼的红梅。
9
俞怀瑾一身汗进书房,倒头就想栽在软榻上睡,一瞥眼却看到傻站着的我。
他连忙扯着我在软榻坐下,自己拖张凳子。
“你一身的伤还没好,不好好休息跑到这里做什么?”
他面上是责备,眼神却不令我害怕。
看来我被人云亦云蒙蔽太久,往日竟把俞怀瑾妖魔化。
刚痛哭过的头脑,因过度的悲伤、麻木而失去往日清醒。
我喃喃自语:“俞怀瑾,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脸上本就有运动后的红热,闻言更是腾一下烧起来。
晒成小麦色的皮肤渗出浓烈的红,竟然有几分难得一见的纯真无措。
“你看到了我藏起来的日记?!”
“什么日记?”
俞怀瑾更加面红耳赤:“你没看到我的日记,为什么知道我喜欢你!”
抓耳挠腮半天,又意识到不对劲:“不对啊,我怎么就承认了?”
我也有点愣怔,这一打岔倒叫我忘记刚才的悲伤。
俞怀瑾红着脸问我:“以前你和我说过要藏拙,我听你的了。”
我这才了然,原来当初那场冲突真让他察觉出继母的不对劲,还把我的话美化成劝告。
“那些被你掳到府上,但再也没出现的女子呢?”
“我要是不买那些姑娘,她们就被爹妈卖去花楼了!”
俞怀瑾情绪很激动,连忙解释怕我误会:“我给了银两把她们送出京都,让她们自己养活自己。每一个都很感谢我呢。”
他态度太殷切诚恳,只是对视便让我安心。
“真的,我从来没欺负过女孩子。”
“一开始是穆念柔撺掇着我买你。但我知道她一肚子坏水肯定没憋好屁,想着把你带到身边贴身保护。”
“只是没想到突然被我爹抓去拉练,害你受伤……”
语调渐渐低下去。
我苦笑着摇头:“这回的遭遇也不全是坏事,最起码让我对石凌死了心。”
“你早该对他死心!他从小就不是什么好男人!”
俞怀瑾声音高起来,急匆匆翻箱倒柜拿出卖身契给我。
“对不起琼玖,我只是想把你买来还你自由。是我保护不周害你受苦。”
卖身契被塞到我手里。
“你拿着,过几天我就带你去官府消奴籍。”
我指着卖身契上面的日期给他看,赫然正是他发难要买我那天。
“怎么会?”
我叹着气解释道:“我娘虽是石夫人的婢女,但我并不是奴籍也没有卖身契。你该知道的,我早定下是夫人娘家的义女。”
“这张纸,不过是石凌拿出来糊弄你的。”
俞怀瑾虽懊恼,但是也松下口气,拿着卖身契撕毁烧掉。
“你是自由的就好,若你要离开这里我不阻挠,只是并不放心你孤身一人。”
我又发愁起来:“我早就无家可归。”
俞怀瑾握着我的手保证:“你放心住在这里,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藏拙得太久,怕是她们都把老虎当成了病弱可欺的猫咪。”
10
我彻底在俞府住下。
对石凌的感情,若说是喜欢倒不如说是自小的执念。
我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未来也会是他的妻,一直觉得理所应当该去喜欢他、照顾他。
可究竟是不是真对他情根深种,我实在分不清。
日日夜夜揣摩着他的心情,盘算着一举一动,我累得几乎喘不过来气。
但与俞怀瑾相处的日子,我却轻松快活。和他在一起,才明白什么叫两心相知的喜欢。
原来和男子相处并不是心中常常刺痛酸楚,时刻紧绷神经。而是时时开怀,可以放肆做自己。
放下对石凌的那点执念,我竟感到脱胎换骨的放松。
俞怀瑾表面上纨绔爱玩,是个动不动就武力解决问题的粗神经。
其实也在继母俞夫人的捧杀下艰难培养出了自己的亲信力量。
军中随父历练那些年,也靠着功夫好、能打仗积累了一些声望。
穆念柔和她姨母俞夫人的坏心眼如出一辙。
一个对我暗自下手,一个对俞怀瑾捧杀多年。
大概是我的受伤超出俞怀瑾的原本打算,他无法忍耐继续示弱蛰伏,而是提前开始计划。
俞夫人还以为自己的捧杀天衣无缝,此时的突然发难让她措手不及。
一时之间只顾着宅斗,底下的丫鬟婆子乱成一团,没人还有心思继续磋磨我。
多年来在石府活得循规蹈矩,一下子松懈还有些不适应。
夏日酷暑,我突然想去玩水,到了涟水池畔却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石凌陪着穆念慈采莲,亲自给她撑伞。
虽告诉自己不要再在意,心中还是不经意间酸楚一下。
俞怀瑾察觉到我的异常,牵住我的手。
掌心温度驱散心间阴霾,那点没来由的痛意烟消云散,我彻底将往事放下。
却不料我俩亲密无间的动作,也同样刺痛石凌。
“你名义上还是与我有婚约的未婚妻,为何与其他男子亲密无间?”
平生第一次,石凌舍下穆念柔来到我身边。
换作从前的我必定欣喜若狂,今日却觉得他的在意不过如此。
他想把我拉开,但俞怀瑾把我牢牢护住。
“你也和我表妹拉拉扯扯,哪来的脸指责别人?”
石凌被说得哑口无言,却仍怒视着俞怀瑾牵我的手。
我不明白,明明我在他身后追了那么多年,他都从未曾在乎过我。
如今我不过和俞怀瑾在一起,他便莫名对我有了占有欲。
难道太容易得来的,总是不值得被珍惜?
“你和我回家,俞怀瑾不是良配。”
他突然冲过来拉我,把我的手腕死死禁锢在掌心,力道触及伤口我痛哼出声。
石凌疯了似的撸起我袖子,将一片雪白小臂暴露在阳光下。
其上鞭痕交错青紫交加,新伤旧伤层层交叠,石凌看着伤竟红了眼。
“你必须和我回去,俞怀瑾到底都对你做了什么!”
或许是被逼急,我难得顶撞他:“这和俞怀瑾有什么关系,不都是你和穆念柔的主意吗!”
他触电般松开我,又被俞怀瑾撞得踉跄,穆念柔连忙扶住他。
看着被俞怀瑾抱在怀里的我,他愣怔发问:“你说什么?”
俞怀瑾本就看他不顺眼,此刻更是不饶人:“穆念柔说你厌烦琼玖,让我把她买走解决麻烦。这不正是你们的计划?”
“若非穆念柔私下指使,我不在的日子里阿玖怎么会被下人欺负成这样?”
石凌难得失去冷静,语无伦次向我解释:“我只是想让你乖些,并没有打算伤你。”
是与不是,我已不再放在心上。
记忆中的背影终究渐行渐远,如今的石凌已不再是我心心念念的少年郎。
“我知道您心里没我,不过是被婚约束缚。”
“琼玖不会再纠缠您了,我会去劝老爷和夫人收回成命。”
本想散心却被毁了好心情,我们转身离去。不再管失魂落魄的石凌和慌忙解释的穆念柔。
11
听闻石凌和穆念柔在涟水池畔大吵一架,之后又多次想来俞府接我。
俞怀瑾并没有刻意瞒着我这些,只是把一切都告诉我,让我自己选择去留。
“我不想再回去,你能收留我吗?”
“当然可以,我求之不得。”
之后俞怀瑾的人都把石凌拦在门外。
直到某日门房通报:石夫人离家数日,刚回到府上就派人来接我。
这是无法推脱的。我和石凌说明情况后,独自回了石府。
一进屋子,阿娘和夫人便一叠声地哭起来。
“我的儿,难为你受了这些日子的罪,以后我给你做主。”
娘也直哭,还忙着劝夫人:“如今孩子回来了,就算是没事的万幸!”
夫人并没有止住哭,只是嘱咐娘去小厨房做些我爱吃的吃食,要留我独自说话。
“看着瘦些,在俞府吃苦了吧?”
其实这些日子过得并不差,俞怀瑾好吃好喝供着,也无需我费心照顾他,日子比当初在石凌身边还好上许多。
看我欲言又止,夫人又亲热地拉着我的手:“这回可是石凌传信让我接你回家。孩子啊,你这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难怪夫人比原定的日期早回来这么久,原来是我一直不见石凌,他传信把夫人请回来。
我摇着头挽起袖子,展示手臂上那些已经养好的伤:“夫人,我被卖去俞府的事您当真没收到信吗?”
“这……”夫人眼神挣扎,“我诚心礼佛确实不知,刚知道就赶回来接你。”
“我被卖的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老爷也不知道吗?”
“老爷他……他公务繁忙,怕是觉得你们小孩子小打小闹,并未放在心上吧。”
虽早已知道答案,亲耳听到心中仍然苦涩难言。
没道理石凌的传信夫人收得到,我被卖的消息却传不过去。
老爷便是再忙,也不会对家中的事一无所知。
他们揣着明白装糊涂,无非是因为心中石凌的分量比我更重罢了。
我跪拜在地:“琼玖不愿嫁给石凌,望夫人成全。”
养尊处优的贵妇人慌了神,要把我拉起来:“不成,不成。石凌的妻子必须是你,未来的继承人必须是你的孩子!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明白的,娘亲。”
这样的称呼让夫人红了眼,她跌坐着颤声说道:“你都知道了?”
老爷和夫人要求石凌非我不娶,并非真的如此感谢当年侍卫的救命之恩,也绝非对我宠爱至此。
而是我原本,就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出生那日的刺杀,让老爷伤及根本,再也不能有其他孩子。
石夫人生下的,却恰恰是个无法继承石家香火的女儿。
早产的从来不是我,而是侍女的儿子石凌,所以他才那样体弱。
石家的独子必须是个男孩,于是长辈们决定将两个孩子调换。
又为了保证石家血脉的传承,约定好让石凌长大后与我结婚生子。
这样由我俩的孩子继承石家,便不算香火中断。
七岁那年我在夫人房中午睡时,不巧偷听到这密辛。
往日那些不解全都烟消云散,难怪我明明是侍女的女儿,却能像小姐般生活在石府。
那一刻我才明白。
老爷和夫人对我的宠爱不是假的,因为我确确实实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但比起爱我,他们更爱石府的香火传承。
石凌不是亲生子,但却是石府的继承人,在父母心中的分量便比我重得多。
就像现在这样,即使知道石凌把我卖给声名狼藉的俞怀瑾,仍旧装聋作哑,任由我被凌辱欺压。
只因为他们觉得无伤大雅,石凌总会听从安排乖乖娶我。
若俞怀瑾真如传言中那般不堪,我早就死无葬身之地。
就算我的亲生母亲眼睁睁看到我因此吃尽苦头,跪地求着不愿嫁给石凌。
她心中想的也并非是尊重我的意愿,而是石府绝对不能落在外人手中。
我早该明白的,能把亲生女儿换出去的父母,又会对女儿有多少爱呢?
宠爱宠爱,他们对我从来只有宠,却无多少爱。
12
大概仍留有最后一丝母女之情,夫人什么都没说,让我再回去考虑下。
离开前石凌把我拦住。
“母亲应该和你说了我愿意娶你。不是妾是正妻,你为何还要走?”
“我并不知道穆念柔计划伤害你,现在已经和她断了联系。我不计较你与俞怀瑾的事,你能不能也原谅我?”
这样无耻的言论让我忘记悲伤,只觉得石凌施舍般的低头叫人恶心。
“石凌,没有人会傻傻地一直站在原地等你。”
石凌还有话要说,但我已经看到门外接我的俞怀瑾,乳燕投怀般扑进他怀里。
回去后,我跟俞怀瑾一五一十说明我的身世。
闻言他沉默许久,温柔又坚定地问我有什么打算。
我说:“留在京都总是不得安宁,我想离开这里。”
以前做梦都想成为石凌的妻,名正言顺地喊出那声爹、娘。
现在,不想了。
俞怀瑾没问我为什么要走,只告诉我:“好。”
他厌倦了宅院里的勾心斗角,不愿把我困在宅院里与继母彼此算计,向圣上请旨驻守边疆。
此时此刻,我居然有些感谢石凌当初把我卖给俞怀瑾。有这层关系在,我得以借丫鬟的身份跟着前往边疆。
虽说那份卖身契是假的。但人人都以为是真的,假的便也成为真的,石家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离京那天,石凌双眼血红拦在我的马车前,浓重酒气中混着些微血腥气。
“原谅我好不好,我已经杀了她给你报仇。”
“你在说什么?”
石凌发丝凌乱,面色和双眼一样红,眼中含着泪。
“穆念柔让绿翘给你下药,意图毒杀你。”
“绿翘不敢下手便向我投诚,我一不做二不休让她俩都死于自家的毒。”
我听得一阵心惊胆跳,只觉得石凌疯了。
“石凌,杀人偿命,你还是自己去官府吧。”
说完我便示意车夫离开。作为随军人员,石凌不能也不敢阻挠。
走前问过娘,她不愿和我走,说要守着夫人和石凌。
那我在京都,再也没有牵挂。
13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看到塞外的辽阔景致,才知道当初纠结于小家情爱的自己是多么狭隘闭塞。
我张罗一间学堂,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俞怀瑾则从百夫长做起,靠自己努力攒军功。
俞怀瑾立大功当上千夫长的同年,我成为远近闻名的女夫子。
那一年,我和俞怀瑾成亲。
宾客是相熟的百姓、学堂的孩子,以及俞怀瑾出生入死的战友。
不是以丫鬟和纨绔的身份成亲,而是以琼玖夫子和俞千夫长的身份。
只拜天地,不拜高堂。夫妻对拜,白头偕老。
俞怀瑾番外:
1
我出生的时候,娘难产而亡。
所以我天不怕地不怕,却一直对女人的生育有着天然的恐惧。
我怕琼玖纤弱的身体无法承受一个孩子的负担,离我而去。
如果不是她需要给石家一个孩子,我真的不愿看她受苦。
幸好崇远那孩子乖巧,没过多地折腾她。
这些是后话,还是说回我的小时候吧。
2
我爹是个大老粗,见过的幼崽只有小马驹。
小马驹生下来没多久就会走会跑,可我生下来只会闭着眼睛哭。
我娘死了,他甚至还来不及悲伤,就要思考怎么能不把我养死。
是娘的娘家人出的主意,让娘的庶妹来照顾我。
俞夫人就是这样来到俞府的。
她长相和娘有几分相似,爹接受了。
而我,出生后看到的第一个被称之为娘的人,就是她。
后来爹娶了她,在我一岁时她生下弟弟。
在我看来,她除去没有亲自生下我外,就是我的亲娘。
毕竟从小陪伴我长大的,都是她。
她温柔,会笑盈盈看着我,带我去玩各种好玩的事情。
在我爹凶巴巴带我习武时,她会把我喊过去休息,找机会让我偷懒。
我觉得娘,是世界上最好的娘。
3
我习武不认真,爹生气了就把我丢去学堂。
学堂有什么意思,一堆小破孩摇头晃脑说着酸言酸语。
一个个年纪不大,像老学究一样傻乎乎的,听声音我就想睡觉。
我跟娘吐槽,娘笑得很开心,让我该睡就睡,别耽误长身体。
有了娘的话,我更爱逃课睡觉。
但睡着睡着,我睡不着了。
学堂里来了个叽叽喳喳的女娃娃,每天有说不完的话。
她声音很甜,说着大道理却不让人讨厌。
但我不喜欢听她说话。
因为她不是说给我听的。
4
小姑娘叫琼玖,天天跟在石家那个板着脸的臭屁小孩身后。
石凌总是一副谁也看不上的清高模样,我最瞧不起他那个狂样子。
心里老想着,谁能考试考在他前面,杀一杀他的锐气。
没想到真有人能考得比他好,还是我看上的那个小姑娘。
不愧是我,眼光真好。
可是小姑娘眼里根本没我。
准确地说,她眼里谁都没有,只有石凌。
之后的考试她都比不过石凌,石凌又得意起来。
可我一眼就看出来,她这是让着石凌呢。
啧啧,她的眼光不咋地,不如我。
5
我抱着雪雪睡得正香,突然听到一声娇呼。
没好气睁开眼,就看到小姑娘杏眼瞪得圆溜溜,正盯着我看。
习惯了她注视石凌,如今那双眼睛看着我,让我一下手足无措起来。
我想和她说说话,可我太紧张了,不小心暴露了内心的酸水。
“我不叫跟屁虫!”她果然眉眼生动地冲我嚷起来。
还认认真真地告诉我她的名字。
我当然知道她的名字,琼玖。
她是美玉,我也是,我想我们是天生的一对。
石凌那个冷冰冰的臭石头,还是滚一边去吧。
我想告诉她,我知道她的,我关注她很久了,可说出的话却一点都不好听。
小姑娘果然更生气,她说我才是最笨的那一个,看不出继母的捧杀。
我娘,捧杀我?
我脑子里有一刻的空白,却还是嘴上不饶人地反击。
“想想你弟弟做错事的时候,你继母又是怎么教育的?”
她的话让我无法反驳,幸好石凌把她带走了,不然我怕我没出息的表现吓到她。
6
以前没往这处想,如今被她戳破,才感觉不对劲。
娘对我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
好到溺爱的程度。
她纵着我享乐,纵着我偷懒,纵着我不学无术。
我原本以为这是她对我的厚爱,可是不是的,她对弟弟的态度完全不同。
她督促弟弟读书,在他不愿习武时让他不许娇气。
却在面对我时,只问我累不累,劝我多休息。
我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我从未想过, 娘对我的好竟都是满怀恶意的捧杀。
直到那日雪雪的死,才让我清楚认识到自己的处境。
7
雪雪是我捡到的幼猫。
母猫被马车撞死了,我就把它捡回家养大。
继母把我养得脾气刁钻任性, 除了雪雪没人愿和我亲近。
不过雪雪也不是人, 我还是没人亲近的。
那天雪雪不过是在弟弟读书时跳上她的书桌,便被继母派下人打杀。
我赶到时,雪雪的身子都凉了,那双眼睛再也亮不起来。
而继母脸上满是对我的担心:“怀瑾啊, 还好这野猫没有伤到你, 不然娘肯定心疼死了。”
我只是麻木地笑:“还好有娘亲, 不过是一只畜生罢了。”
那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琼玖让我藏拙。
8
从没有人,从没有人像琼玖那样和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自生下来, 爹教我武功, 让我身强体壮。
娘对我百依百顺, 实则是想把我养成废物。
我确实成了个四肢强壮却大脑空空的蠢货。
如果不是琼玖当头棒喝, 我怕是真如继母所想, 成了个人人喊打的纨绔。
我开始进课堂, 装作睡觉的样子,其实支棱耳朵听夫子讲课。
有些话还是酸到不行,但却让我懂了什么是君子, 什么是道理。
有时我会下意识看向琼玖认真听课的侧脸。
如果赶上她回头看我, 我便狼狈地避开视线, 埋首在胳膊里脸红成一片。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 我会成长为琼玖看得起的样子。
9
知道继母的真实为人后, 我便多了个心眼。
穆念柔看上了石凌,总爱去他身边打转。
我对这没什么意见, 如果她能让琼玖别老跟着石凌, 我还挺开心的。
只可惜穆念柔和继母一脉相承的坏心眼。
她居然想让我把琼玖买走?
天啊,我那欺男霸女、横行乡里、纨绔不堪的臭德行。
如果琼玖到我身边,得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还好我的坏都是装的。
但石凌身边, 琼玖是万万待不得了, 我决定将计就计把她买到我这。
这下她满心满眼装着的人, 该换成我了吧?
嘿嘿!
10
淦,计划失败。
我爹以为我死性不改又糟蹋小姑娘, 把我拉去军营修理一番。
知道我绝无坏心眼子,才把我放回家。
我高高兴兴赶回去,却看到琼玖被打得缩成一团。
心猛地揪在一起,我顾不得伪装, 冲过去把她护在怀里。
那一刻, 我决定不再藏拙。
虽然没到最好的时机,可我再也等不下去,
愧疚和后悔几乎将我淹没。
如果我早点对抗继母,是不是琼玖就不用受苦了?
11
她像受惊的小白兔。
在梦里不断地呼喊,哭着叫出一个又一个名字。
听到我的名字后, 心里更难过了。
她喊的其他人, 都是伤害过她的人。
我也伤害她了吗?
我明明下定决心要保护她的。
哄着她喝下安神助眠的药,她终于安稳睡着。
我去了书房,掏出柜子深处的那本日记, 画下琼玖睡觉时的侧脸。
本子里面满是我不为人知的欢喜。
如今陪在她身边的人,终于换成了我。
我会保护好她的,我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