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节 天命姮娘
第 1 节 天命姮娘
新晋的张贵妃闯了我的宫。
张月言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笑得花枝乱颤。
“皇后还不知道吧,陛下攻了你母国,你兄长由帝被贬为藩王,怕是……”
话没说完,我便让人将她赶了出去。
宫人便在枯井里发现了她的尸首。
天地良心,我视天下人为子民,怎么会杀她?
1
张月言来凤仪宫时,我正在浇花。
门口的侍婢将她拦下,她却仗着身孕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她不慌不忙地向我请了安,故作一副神秘之态。
“皇后娘娘或许还不知道吧,您病的这些日子,陛下可干了不少大事。”
“哦?”我手中的水瓢顿了一下,微微皱了下眉头。
什么事儿能劳动怀身大肚的贵妃来亲自相告?
我装得十分好奇,十足十地满足了张贵妃的故弄玄虚之举。
“皇后姐姐,陛下举兵南下,攻了您的母国,您的兄长成了藩王,陛下下一个要对付的……”明媚的人儿脸上露出一丝阴鸷的笑。
“闭嘴!皇后娘娘面前,哪由得你胡言乱语?”墨玉出言怒斥。
“无妨。”我拂了拂袖,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张月言见状,以为我起了畏惧之心,正要得意。
“也不知娘娘这后位还能不能坐得安稳?”
我瞥了她因身孕已经开始微微发福的脸。
“赶出去,不准伤了龙胎。”
墨玉闻言赶忙招了人来,三两下便把张贵妃恭请出去。
我看着门外那怒气冲冲的美人儿,冷冷一笑。
乌鸦一朝得了势,便也肖想跻身凤凰。
可笑至极。
赶走了张月言,我转身看向墨玉。“陛下果真大举出兵姜国?”
墨玉点点头,又很快将头低了下去:“姜帝尚在病中,陛下大兵还未至两国交界,姜帝……姜帝便瞒着姜后递上了称臣帖。”
“真是个脓包。”
我眼前一黑,墨玉更是大气不敢喘,我觉得丢人,挥手让她退下。
不过还好,总是未伤及臣民。
晚膳时分,我隐约感觉外面乱做了一团。
我向来喜静,凤仪宫上下从不喧哗,可此刻外边人影叠至,脚步嘈杂。
必定是有大事发生。
“皇后娘娘,张贵妃,没了。”墨玉急急走了进来。
我虚扶额头:“什么?”
2
张贵妃的尸首在离凤仪宫不远的枯井里找到,加上张月言进我凤仪宫合宫有目共睹,又在与我言语中途被我赶了出去。
所有的矛头,都指着我呢。
看来,这是有人精心布局来害我。
“陛下驾到!”
一声内侍传报入耳,我和墨玉对视一眼,眼见她满眼焦虑。
“没事。”我安抚她。
我理了理衣襟准备接驾,祁渊很快便阔步而入。
“后宫贵妃一尸两命,皇后倒是心宽。”祁渊扫了一眼桌上膳食,语气隐有不悦。
他自然是不悦,张贵妃倒罢了,区区一个花瓶,可她腹中的孩子,却是他的亲生骨血。
可那又怎样呢?
眼见他缓缓落座,我也坐了下来。“是臣妾一时失察,还望陛下息怒。”
我鲜少这样客气地同他说话,往日里都是见面就掐。
只是如今,姜国已灭,我也已经不是姜国公主。
只要祁渊不太过分,我倒是或可隐忍些。
祁渊也有些诧异我今日的态度,不过片刻又冷下脸来。
“一时失察的罪名可比残害嫔妃和皇肆的罪名小多了。”
我朝墨玉递了个眼色,墨玉即刻便带着宫人们退了出去。
我站起身朝祁渊慢慢靠近,食指勾住他的下巴,泠泠道:“别太过分。”
“只要你求朕,朕可以不处置你。”祁渊脸色潮红,对着我耳朵轻轻呵气。
求你?
我心里冷冷一笑,难道他做这一切,就为了让我求他?
“陛下杀了自己的亲生孩子,心中可有不忍?”我问他。
他身子一颤:“皇后你放肆!”
“你装什么装?”我拿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晃动。“陛下灭了姜国,封了我兄长辰王,可不是要急着处理我?只是臣妾不明白,陛下是早就算计好了,还是临时起的意?”
祁渊正要开口,我立马压住他的话头:“不论是哪一种,陛下眼下要处置我,怕也是不行了。”
姜尘那个蠢货自愿俯首称臣,诚意十足,若此刻陛下处置我,恐怕举国上下都要对他议论纷纷。
“你果真比你兄长聪明多了。”祁渊稍稍侧目。
我闻言“嘶”了一声。
也不知父皇泉下有知,是否后悔当初为了让他的儿子继位,不惜将身为嫡女的我嫁来大宛和亲。
我会心一笑:“就是可惜了张贵妃母子了。”
不过,或许他真的觉得无所谓呢?
毕竟,早就诊出她腹中的是个女孩儿。
于男尊女卑的时代而言,女孩儿,本就
我不再对外称病,大大方方打开了凤仪宫宫门。
嫔妃们私底下嚼烂了舌根,却不得不每天来带着笑脸跟我请安。
倒是祁渊,有些日子没见到了。
我也不在意,只是让后妃们每日摘抄诵读《中庸》和《战国策》。
李昭仪闻言皱了眉头:“女子无才便是德,皇后娘娘让我们读这些男儿读的书,难不成想让我们学男子一般出将入相?”
“有何不可?”左侧静默许久的慧妃挑了挑眉。“多读些书,总比在背后说人是非强上许多。”
李昭仪还想辩驳,可慧妃直直起身向我行礼。“皇后娘娘,臣妾先行告退。”
我点了点头,以前竟未发觉慧妃有女权觉醒的思想。
不错!
因着发现这桩美事,我乐了整个晌午。
午后墨玉来报,辰王不日便要入京谢恩。
难怪,这些日子不见祁渊,怕是在忙着兄长入京觐见事宜。
像姜尘这样没脑子的禅位之君,祁渊怠慢了遭人话柄,隆重了又显示不出他的威望。
倒是为难了他。
姜尘带着妻眷很快抵达宛都,祁渊在元辉殿设了接风宴。
难得祁渊与我同时出现在群臣外男面前。
群臣跪拜之后,姜尘才带着皇嫂徐徐进殿。
席间,祁渊向我递来一盏酒。“皇后,你兄长远道而来,要替朕尽尽地主之谊。”
他本想羞辱我,可我却朝他笑得热烈。“这是自然。”
“臣多谢陛下皇后。”姜尘双膝离开地面,目光与我对上时有些难堪和无奈。
姜尘长得温润如玉,又喜爱勾栏,若当个平平庸庸的富家子弟,自然可成一段佳话。
我与他不同,从小便喜欢舞刀弄剑,研五经六艺,可就因为他是男子,父皇便否定了母后立我为皇太女的建议,反而为了保姜尘的帝位,不惜将我送来和亲。
可那又怎样。
如今,他不还是一样对我磕头称臣吗?
丝竹管弦之声频起,不免有些蠢钝之人对我这皇后之位有了议论。
我装作听不见,祁渊也是。
祁渊目光从我身上移走,我看向一脸愁容的张相,神色不明。
“张相,你痛失爱女,本宫也伤心,本宫和皇上,定会对张贵妃极尽哀荣。”
张相缓缓起身,语气倒算恭谨。“臣,多谢陛下,皇后娘娘。”
祁渊瞬间放大了瞳孔,这才知道被我摆了一道。
4
我目的达到,成功挑拨了祁渊和张相的君臣关系,兴尽回宫。
墨玉见我高兴,也乐了起来。
“起初奴婢还不知道娘娘为何给张相府送礼,如今知道了。”
我抿嘴轻笑。
陛下对外宣称张贵妃辱骂皇后,挑拨帝后关系后畏罪自戕。
可我先前就告知张相府满门忠烈,如今又有这番说辞,无不表示出对张贵妃母子的歉意。
旁人可能不清楚,可张相是混迹朝堂数十载的两朝元老,怎么可能听不懂呢?
在别人看来,不过是觉得帝后伉俪情深,张贵妃死不足惜,可皇后大度,虽然张贵妃死了,还愿意保全她满门的颜面。
可在张相眼中,陛下所作所为,是为了博得宽宏贤德美名,给足了辰王和我的颜面,让姜国子民甘心情愿臣服自己,不惜以张贵妃母子性命作为代价。
自此,张相怕是不能一心一意为祁渊办事了。
因着高兴,我喝多了酒,墨玉为我更衣后我便要睡去。
我睡眼朦胧间看见了祁渊怒气冲冲朝我走来。
“都给朕滚出去!”
宫人们吓得争先恐后夺门而出,我也因着祁渊大吼的声音清醒了几分。
“
“嗯?”我越发觉得头晕,连他说的话也听不太清楚。
我朝他怀里躺去,龇牙咧嘴地笑:“我当然喜欢,陛下长得好看,陛下身边的御前侍卫也好看,我也喜欢。”
下一秒,我突然觉得身子腾空噗通掉到地上,还好我从小练武,不怕疼。
5
第二天一早,墨玉告诉我陛下把他的御前侍卫阉了。
听说祁渊发了好大的脾气,在凌霄殿发了一晚的疯。
我觉得莫名其妙,却实在想不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
祁渊冷了我好些天,听说,他新得了一个妙人,进宫便封了宸妃。
再见,是宸妃生辰,祁渊在宫中为她摆宴庆生。
女子身材曼妙,蒙着面纱在大殿中央执剑起舞,像精灵神女。
真是可惜,这样恣意潇洒的女子,就这样没入了后宫之中。
为了家族荣耀,不得不在帝王面前婉转求恩。
一支刚劲剑舞完毕,她才摘了面纱向祁渊行礼。
“臣妾给陛下请安。”
李昭仪黑下了脸,对着空气冷冷道:“恃宠而骄,入宫多日,谁也不放在眼里。”
祁渊警告地看了她一眼,转眼便将那女子牵到自己身边。
我连连点头。“果然姿容胜雪,不仅陛下喜欢,本宫也喜欢。”
祁渊闻言吃了一颗宸妃剥的葡萄,转头看我。
“既然皇后喜欢,朕便封她为贵妃,做你的副手,你们也好天天见面。”
我理了理袖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再理会。
祁渊这么做,无非就是想分我的权罢了。
可他的方向就错了。
我,志本不在后宫。
宸贵妃将
李昭仪早就看她不惯,对着我抱怨:“宸贵妃仗着陛下恩宠,竟学着娘娘您享受嫔妃们晨昏定省之礼。”
我只径自笑笑,正要说话,慧妃便捧着笔录徐徐前来。
我拿开精致卷轴,墨香扑鼻。
“本是同根生。”
“慧妃一语中的。”我笑得恣意。“只可惜,有些人不懂呢。”
李昭仪是,宸贵妃,亦是。
慧妃莞尔一笑。“娘娘自可敲打。”
6
我放任宸贵妃不管,反而得了什么珍稀奇玩都吩咐人送去她宫中。
她起初不以为意,觉得我是怕了她,想要与她交好,便越发得意。
后来干脆见了我连请安礼也免了。
祁渊来找我的时候,似乎有些生气。
他剑眉星目,生起气来更显得他不怒自威。
“陛下怎么了?宸贵妃惹你生气了?”我托着腮,假意试探他。
他气息一凝,两眼间隐有水色。
“皇后果真大度,能任由自己的夫君日日与别人如胶似漆。”
我皱了皱眉:“皇后理应如此,这是本分。”
“姜姮,你没有心吗?还是说,你心真大?”
我吐了口气,自然是大!
大得想安万民,定社稷,扭转男尊女卑亘古不变的传统!
我看祁渊气鼓鼓的样子,倒有些可爱,伸手去解开他的衣扣。“陛下若是觉得臣妾大度,臣妾也可以小气一回。”
祁渊睫毛微颤,下一刻便吻住了我的唇。
我迅速撕去他的袍衫,狠狠将他推倒在榻上,欺压上身。
祁渊大抵心里觉得十分耻辱,可眼下却也只能十分卖力。
折腾了一夜未眠,我俩累得不相上下。
我偏过头去看祁渊,他眸里少有的温柔似水。
“陛下,该上朝了。”我一把掀开他的被子,将他推了起来。
祁渊不情不愿地起身上朝。
我刚梳洗更衣,就听说昨晚宸贵妃发了好大脾气,砸了好些花瓶古玩。
墨玉瘪嘴抱怨:“娘娘就这样放任宸贵妃无理放肆?”
“本宫说过了,陛下喜欢她,本宫也喜欢。”
美人嘛,自然是喜欢的。
我吩咐墨玉晚膳过后去请宸贵妃来凤仪宫,是时候让她认识认识我了。
宸贵妃来时我刚出浴池,雪白的中衣和如瀑的墨发和精心打扮的宸贵妃形成鲜明对比。
“皇后娘娘有何见教?”宸贵妃高傲地看着我。
墨玉见宸贵妃这样桀骜,一心护主。
“贵妃娘娘入宫有些时日了,宫规还未学会么?”
我抬手示意墨玉住口。“带其他人退下。”
宸贵妃出身将门,身上有些胆气,即便单独和我一室,她也并不畏怯。
“皇后娘娘,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噗嗤笑了,食指放在她胸前,眼神里尽是柔情蜜意。
“妹妹不要怕,姐姐我很是怜惜妹妹呢。”
我离她越来越近,近得能听到她心脏噗噗的跳动声。
宸贵妃愣了片刻,不久便反应过来。
“你……你,我……”
我朝她邪魅地笑了笑,轻轻拨开她的衣襟……
宸贵妃脸色一变,捂着嘴惊慌失措地跑开了。
足足半月,宸贵妃未踏出宫半步,再后来,她更是见了我便健步如飞。
所有人都觉得宸贵妃变得奇怪,可不知道她为什么变。
连祁渊都好奇,问了
我摇摇头,这样的事儿,还是不说了吧。
7
清明午后我请了慧妃到我宫里下棋。
窗外烟雨朦胧,我一枚黑子落定,断了白子的征子机会。
慧妃皱了皱眉,我步步紧逼,她的白子只能步步退让。
我乘胜追击连杀五子后,慧妃败局已定。
墨玉从门外进来,看了慧妃一眼,欲言又止。
“无妨,说。”
“辰王在酒宴上喝多了酒,大声贬损陛下,陛下发了雷霆之怒。”墨玉顿了下,“眼下,陛下已将辰王拘禁了。”
“蠢货。”我语气不咸不淡。
“依姐姐看,陛下是否会对辰王……”
我反问慧妃:“妹妹觉得呢?”
刚送走慧妃,外面的小厮进来禀我。
我的皇嫂来了。
这是她到大宛京都第一次求见我,我自然没有不见的道理。
我去见她时,她正在偏殿边喝茶边等我。
“嫂嫂久等了。”我笑着坐上主位。
皇嫂摇了摇头,那张曾经轰动天下的盛世容颜平添了几分憔悴。
看得出来,姜国前几年能风调雨顺的背后必定有她七分功劳。
她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皇妹,我来,是想劝你一件事。”
“嫂嫂请说。”我点头笑着。
“当日你兄长给大宛递上求和书,他虽庸懦,却也怪我一时疏忽轻信了他,我与你兄长,都是姜国的罪人。”
父皇知道姜尘无治世之才,临终前便让他迎娶了太尉之女周静岑。
不仅因为周静岑才貌双绝,还因为太尉膝下无子,必定心无旁骛辅佐君上。
姜尘垂涎周静岑美貌,却一直觉得父皇认定他是个废材,因此对周静岑始终心有芥蒂。
周静岑也瞧不上姜尘色厉内荏,二人并不和睦。
父皇为姜尘铺好了所有的路,怎么也没想到,即便如此,姜尘也守不住姜国。
“这与你无关,即便你心思再细密,也不可能阻止皇兄想要投降的心。”
“如今说这些也无用。”皇嫂垂了垂眸。“我来这里,就是想让你不要插手此事,以免牵连你自己。”
这话不假。
姜尘对外大言不惭,贬损圣誉,祁渊不会咽下这口气的。
皇嫂必定是怕自己和姜尘性命不保,至少留下我,姜国也不至于后继无人。
我朝她淡淡一笑:“嫂嫂放心,交给我。”
8
祁渊来见我时,刚过子时。
不用问,这千年狐狸,肯定是来试探我的。
我脸上风轻云淡,祁渊却比我更加激动。
也不知他是因为姜尘的贬损而恼怒还是因为可以发落姜尘而高兴。
“皇后,没有话要对朕说吗?”
祁渊目光灼灼,似乎有些许期待。
我却摇了摇头。“有什么好说的?陛下心里不是有决断么?”
祁渊只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上有些许尴尬神色。
“陛下如今不会杀了兄长,不是么?”我挑眉看他。
虽说如今姜尘对大宛俯首称臣,可大姜在父皇那一代就已兵力强盛,若是祁渊真的杀了姜尘,恐怕后果也是尸伏百万。
这偌大的代价换姜尘的性命,必定是不值的。
祁渊伸手想要来拖我的下巴被我一巴掌扇了下去。
“朕的皇后,果然冰雪聪明。”
我浅浅一笑。
不聪明,怎么做天下之主呢?
祁渊决定将姜尘削王,贬至亳州,不得擅离。
我吩咐墨玉准备了金银玉器和干粮给姜尘一家送去。
亳州离京甚远,这一路上,必定颠簸坎坷。
同时,我闭门谢客,谁也不见,以为兄长代过为由。
姜尘离京两日,我接到兄嫂被人暗杀的消息。
我来不及伤感,此刻,祁渊必定急得焦头烂额。
他需要我。
我到昭华殿时,祁渊坐在龙椅上,奏折被他全都推翻,撒了一地。
我将那奏折一一拾起放在案台,点上了檀香。
“朕以为你会怪朕。”祁渊紧锁着眉头看向我。
我走到他跟前,低声细语:“我知道不是你做的。”
“你信我?”
祁渊眉头逐渐舒展,我似乎还看到了一抹狂喜。
嗯……他在高兴什么呢?
就因为我相信他?
我果断摇了摇头,掐断自己的念想。
怎么可能。
祁渊默了片刻后问我:“皇后以为是谁?”
我状似无意的叹了口气。“这……”
祁渊从我的语气中听出了我的想法,随即又暴跳如雷。
“是张相!一定是!”
得,刚整理好的奏折又撒了一地。
我叹了口气。“张相必定是恨兄长的。”
“他恨的是朕,不过是把气撒到了你兄长身上罢了!”祁渊大袖一挥,眼里透着阴鸷之气。
是了。
张相肯定是恨祁渊大过恨姜尘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陛下有何打算?”
祁渊揉了揉眉心:“还能如何。”
9
第二天,御史大夫弹劾张相公报私仇,趁姜尘被贬,在途中对姜尘等人暗下杀手。
年迈的张相抵死不认,为了自证清白,当场便血溅朝堂。
此举让祁渊在朝堂上勃然大怒。
张相畏罪自戕,张相府统共七十余人,全被发配苦寒之地。
我闻言笑出了声。
不知道他是气昏了头,还是真的蠢。
张相以死证清白,不单单引得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姜尘的旧部必定也会起疑心。
再者,姜尘好歹是他们的君王,这绝不是一个臣子的死可以解决的问题。
祁渊在张相死后想到了这个问题。
很快,他便来了凤仪宫。
场面全然失控,正值盛年的君王垂头耷耳,如今,我是他唯一的希望。
不论如何,我都是姜国的公主,除了我,姜国再无纯正的皇室血统。
我将他发皱的龙袍捋了捋,又将他额头的皱纹抚平。
我伏在他耳边低声安慰:“陛下,你放心,臣妾不会坐视不理的。”
“你愿意帮朕?”祁渊脸色稍显动容,随后又有些失落。
大抵,他是觉得我不过是说说而已。
我抚了抚尚未凸起的小腹,低头看他。
“陛下,臣妾有了孩子,已经三个月了。”
“当真?”
祁渊眼里闪着精光,惊喜地看着我。
我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的孩子,若是女孩,日后她便是姜国和大宛共主。
若是男孩,我便再给他生个妹妹做天下共主。
10
我连夜召了往日姜国的相国和镇国将军入宫。
周相和林将军皆已年过四十,是辅佐过父皇的老臣。
周相眼瞧着我从小长到大,林将军,更是我的教习师父。
周相和林将军一同于我见了礼,我急忙起身将两位将相从地上扶起。
“二位世伯快请起。”
我让二人落了座,林将军直接开门见山:“娘娘深夜召我等入宫,可是为了先帝遇害一事?”
他称呼姜尘为先帝本是不妥,可眼下,这些也不算要紧事了。
我朝二人点头:“正是。”
“娘娘若是想要做说客,那便不必多言……”林将军正襟危坐。
我笑笑:“我知道师父是急性子,但是您先别急。”
“娘娘有话请讲。”周相讳莫如深的看着我。
“皇兄是在大宛遇害,不论是否张相动手,与陛下都有直接关系,我想报仇之心,绝不比二位大人少。”
“可……若是当真兵戎相见,必定血流成河,且皇兄已死,为了已死之人,杀害数十万人,岂不是太不值得?”
“那先帝就白白送了性命?”周相和林将军异口同声。
我垂了眸子,直直起身,走到二人面前噗通跪下。
“二位世伯若执意大动干戈,那,只怕兵临城下之时,我的尸体也会落于城下!”
二人见状惊慌失措,连忙将我从地上扶起。
我趁机将备好的纸条塞入周相的袖中。
周相顿时明了,林将军重重叹了口气后便黑着脸同意了。
11
第二天一早,慧妃便进了凤仪宫。
昨夜周相和林将军入宫,她
她微微的叹息声传入我的耳中,令我突然有些冷意。
慧妃一向遗世独立,不争宠,不献媚,难道……
“妹妹说笑了。”我颔首:“为一人,杀万人,可不是明君所为。”
“明君……”慧妃微微一怔,随即看向我:“难不成姐姐想去父留子,垂帘听政?”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一点即通。
“是。”我点头。
慧妃抬眸一笑:“京郊的屏山寺祈福最灵了。”
两天后,周相和林将军带兵退回了驻扎地。
祁渊大喜,忙不迭地地来看我。
“姮儿,你帮了朕大忙。”祁渊握紧了我的手。
他笑得明媚,有一刹那,我竟看痴了。
“听说,京郊的寺庙很是灵验,过几天,朕带你出宫祈福好不好?”
“出宫?”我歪着头看向他。
“你不愿意?”
“一言为定。”
很快,祁渊便打点妥当,与我一同出宫祈福。
帝后一同出京为皇肆祈福,声势浩荡,很快传遍了京城。
我与祁渊一同前往寺庙,祈福仪式完毕之后便宿在了庙里。
因着寺庙里的规矩,夫妻不可同房,祁渊被带去了僻静的西苑。
祁渊刚走不久,寺里的监寺便进了我的房间。
张相撕掉头套,告诉我林将军等人已经准备好动手。
我摸了摸此刻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决定亲自去送送祁渊。
就当……
让他们父女俩见最后一面。
12
我出门时,外面已是刀光剑影。
我心里渐渐不安,步子也加快起来。
祁渊站在院里的台阶上观战,见到我时立刻慌张起来。
“快,保护皇后!”
祁渊一边喊,一边径直朝我奔来。
我心中无端泛起一丝酸涩。
事到如今,他竟一点儿也没怀疑我。
我不禁想起母后的话,若是一个男人爱你,是会愿意用生命保护你的。
可母后也说,在皇家,想要一份纯粹的爱,是不可能的,这太难得了。
我思虑间,眼见一支冷箭从背后穿过祁渊的胸膛。
“退下!”我厉声一喝,接住向我倒来的祁渊。
院里的争斗因我一句话而结束。
祁渊倒入我怀里,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是被我算计了。
“怎么是你?”他嘴角扯起一丝苦笑。“竟然,是你。”
我努力压制眼里的泪意。
“对不起,你必须死。”
我抱着祁渊血迹斑斑的身体,想起我和亲的头一天晚上。
母后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母后知道,你志在朝堂,可你不能弑父,但,你若嫁去大宛,却可以弑夫。”
我一直将母后的话藏在心底,势必要不负自己的一番鸿志。
杀了祁渊,便是我离帝位最近的一步。
“所以,姜尘,也是你杀的,并非张相对吗?”祁渊忍着剧痛,咬牙问我。
我默然。
那时我闭门谢客,其实是偷偷出了宫。
也是这样月明星稀的夜晚,我带着死士杀入丛林,直取姜尘的性命。
姜尘在,我至死也登不上帝位,只因他是男人。
所以,我必定取他首级,除去这块绊脚石。
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坐上大宝。
“好,很好。”祁渊神色早已惨白。
我也分不清他是哭是笑,只是静静地抱着他。
他好像还想问我什么,可终究没问出口便颓然睡去。
祁渊的身体在我怀里渐渐冷了下去。
我贴在他的脸上,想要回答他最后一个问题。
“不错,是我当初将兄长病重的消息故意透给你。”
若不是我那时我故意将家书做成未烧干净的样子,陛下怎么会贸然出兵姜国呢?
即便姜尘治国无方,可在父皇那一代,姜国的兵力就十分强大了,即便是打仗,姜国也未必没有胜算。
只是,我料定了姜尘胆小,何况他尚在病中,那么怕死的人,怎么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呢?
从那时起,我便已经布好了局。
我算好了所有过程和结果,偏偏没算到祁渊喜欢我。
其实我是有听到宫人窃窃私语说祁渊喜欢我的。
只不过,我那时觉得皇家的喜欢太可笑了,也不愿意相信。
不过如今, 尘归尘, 土归土。
一切都不重要了。
13
陛下崩逝,我按帝制厚葬了他。
半月后, 我便穿上衮服,大大方方坐在了龙椅上。
底下再没了议论女子不能称帝的声音。
即便有,如今陛下龙驭宾天,他们也找不出可以担此大任的人。
何况我身上有两国血脉, 身份贵重,是唯一一个有资格登上大宝的人。
七月流火
我下朝时,撞见了在御花园看《治水论》的慧妃。
她抬头微微一笑。
“恭喜你,做到了。”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我在她身旁坐下。“曹州水患经年反复,今年更甚了。”
“水患若是不早日解决,吃苦受难的, 只能是百姓了。”慧妃抬眼看了看天, 长长地叹了口气。
“君慕有何高见?”我问她。
她眼中有星光闪烁,从前大家都叫她慧妃,她大概以为,别人都忘记了她叫什么名字。
“束水攻沙, 以遂均水, 以防止水。”
我点点头。
“好,我便下令让你与水司一同奔赴曹州, 你若当真能成功, 朕,明年花开时, 便准你入仕。”
她霎时又惊又喜。
“君无戏言?”
嗯, 君无戏言。
且我知道, 她一定能成功。
就像我一样。
君慕很快便启程出宫, 甚至没来得及同我告别。
夜间我刚处理完朱批,便见宸贵妃气势汹汹地朝我走来。
许久不见,她与初见时多了份不羁。
我皱了皱眉:“宸贵妃?”
“陛下, 我已经知道你并非……”宸贵妃看了看我:“陛下已让君慕姐姐出宫治水,我出身将门,希望能去军营, 与陛下共同经营这锦绣江山。”
我打量了她一圈。
不错, 这才是将门风范。
我起身取下佩剑, 顷刻间便直逼她喉部,宸贵妃极快反应过来, 侧身便抢过内侍手上的拂尘抵挡。
有了趁手的武器, 宸贵妃即刻大显身手。
棋逢对手,对战半个时辰后,我们同时扔掉武器,面对面大笑起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我顿了下:“宸贵妃,三日后, 你便出宫入你父亲营下吧, 至于能闯出什么前程, 凭你自己造化!”
“谢陛下!”
宸贵妃转身,长夜里留下一个背影。
“我叫赵琬琰!”
怀琬琰之华英,好名字。
我摸着隆起的小腹走出殿内, 抬头看向天上那一弯新月。
马上要到十五了,月,就快圆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