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节 锦鲤福星
第 8 节 锦鲤福星
我本是天池中的锦鲤,因为多嘴犯了错,被天帝贬下凡间投胎。
我出生那天,村子里遭了百年一遇的山洪,庄稼颗粒无收,同年亲爹还摔断了腿,丢了衙役的差事,家里穷的揭不开锅。
娘亲逢人就说我是扫把星,村里的人避之不及,本是锦鲤却被当成瘟神。
1
我亲生爹娘生我,却每一日都盼着我死。
我听说是我娘怀我的时候,肚子又大又圆,看着就喜人,和上面四个姐姐的反应都不一样,他们断定了我是儿子,于是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四处炫耀。
更是在生我那天,喊来全村的人,说是见证老李家长子的诞生,结果全村人都看见稳婆举着一个白胖的娃娃喊。
“是女娃!”
“老李!你莫要拿女娃娃糊弄我们啊!还是说你生女娃生魔怔了,女娃娃也能当根了!”
“哈哈!恭喜啊老李,五个女娃娃,你是村子里的独一份儿!”
“女娃娃好啊,赶明儿娃娃都婚配了,你们老李家根都不剩,省银子!”
在全村的哄笑声下,爹娘一肚子火,把我当仇人,丧门星。
我才不到一岁,娘亲的肚子又大了。她生怕沾染我身上的晦气,把我丢进牛棚,每日只给一顿馊饭,他们大概是期盼某一日起来,能听见我被冻死的消息,而我却奇迹一般活到四岁。
我到了四岁还不会讲话,那天爹娘在房里低念了好久,娘出来的时候,她笑着领我出门了。
这是娘亲第一次对我笑,我暗暗欣喜,壮着胆子,伸手握住娘亲的一根手指。
娘亲带我到村口河边的一路都很开心,她让我闭着眼睛,变个糖人给我。
我满心欣喜,我见隔壁小虎吃过糖人,但我是第一次见,听说是甜的。
我才闭上眼,娘亲一脚给我踹进河里。
她没有半点不舍,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想象糖人儿的味道,就先尝到了河水的味道。
土腥味灌进鼻腔,好冷,好苦。
娘亲越跑越快,背影越来越远。
我才想起她和爹说的话。
“她是个哑巴,卖不上好价钱,不能再让她吃白食了。”
2
我活下来了。
我喝饱了水,漂在河上,被下游的老刘家媳妇救了上来。
河水湍急,偏偏我漂过的地方水流缓慢,刘大娘说我能活下来是上天眷顾。
我醒的时候,周围围了四个大大小小的脑袋,见我醒来,个个兴奋的朝着我喊妹妹。
四个小伙子像是见了什么宝贝,把好吃的好玩的都拿出来往我怀里塞。
刘大娘见我醒了很是欣喜,我摸了摸肚子,饿了。
可一转眼刘大娘脸上泛了难色,我怕她也嫌我吃白食,不敢开口。
她却往我手里塞了个剥好的鸡蛋,“多好看的女娃娃,若是我闺女该多好,只可惜还要还回去。”
3
我娘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刘大娘舍不得我,当天扯着脖子在门口喊。
“刘家媳妇,你馋我家小闺女,也不能偷孩子哇!大家来评评理啊!刘家媳妇生不出闺女,就把我十月怀胎的骨肉偷走了!”
村民越聚越多,看热闹的,指责刘大娘的,替我娘抱不公的。
“刘家媳妇,你这样可不对啊!偷孩子怎么行!”
“光天化日之下把人家娃娃抓到自己家去,这该报官!给刘家媳妇抓起来!”
刘大娘急得不行,反复解释,我是被她从河里捞上来的。
“盼儿你说,你是不是被这个坏女人抓来的?你别怕,娘在呢,娘给你做主!”
我娘一副护儿的模样,把我抱在怀里,可她明知我不会说话!她明明想让我淹死!
她还在哭诉,好像她有多大委屈一样,就在刘大娘在被村民架起来,要送去衙门的时候,我娘说出了她最终目的。
“都是一个村子的,我也不为难你,你若是真喜欢我这女娃,十两银子,我卖给你!”
十两银子,够刘大娘种两年田的,这简直狮子大开口!
她这是想最后从我身上敲诈一笔!
“李家媳妇,十两银子我拿不出,女娃娃你领走吧。”刘大娘眼里充满不舍。
“你怕是没闹明白,现在你不给我拿十两银子,我就告你偷孩子!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你是要进去吃牢饭的!”我娘那双绿豆眼眼睛瞪得老大。
刘大娘百口莫辩,憋着一肚子委屈,红了眼。
“我没银子,也没做过亏心事,你若是要送我进大牢,你便去报官!”
我心里难受的紧,一肚子解释无法开口,憋红了眼,一口咬住我娘禁锢着我的手!
“啊!你个赔钱货!你敢咬我!”
“疼死我了!你个扫把星!卖都卖不出去,人家根本就不稀罕要你!贱命一条,把这身衣服给我脱了!正好我儿穿得下!”
她使劲扯我的衣服,短小的胳膊被她攥的发紫,顶冷的天气,她不顾我的死活,扯掉我的外袄。
我不说话,小小的手死死攥着袄子不松开,眼睛瞪向那双要吃人的鼠眼。
这是刘大娘给我的。
我娘彻底火了,暴露了本性,脱下鞋子,发了狠的抽着我的屁股。
丁点大的孩子,又瘦的像麻杆,屁股上更是没肉,冬天鞋底子硬,一下一下,一声一声,听得周围的村民都心里发颤。
“别打了!别打了!这女娃娃那么小!会被打死的!我买,我买还不行吗!”
刘大娘哭了,拿出皱皱巴巴的红布,里面只有十两银子,和零碎的铜钱。
这大抵是刘大娘一家六口一年的口粮钱。
我娘看见银子,眼睛都冒红光,直接抢过去,迫不及待揣进怀里。
“大家都看着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丫头以后就归你了,绝不能反悔!”
刘大娘把我从娘亲手里夺出来,抱在怀里哭。
“我不反悔!这是个好娃娃,我喜欢的紧!”
银子到手了,我娘忍不住暴露本性。
“刘家媳妇,莫要怪我没提醒你,这贱丫头命邪性得很,生了她,家里坏事不断,就是来讨债的!”
她春风得意,捂着怀里的十两银子。
“这不,才来你家几天就让你破了财?十两银子喔,那可是你家一大家子的口粮钱!”
刘大娘的小儿子哭的鼻子发红,“娘亲,我们以后还能吃上饭吗?”
我娘叉着腰,笑的合不拢嘴。
“你们家这一年怕是都要喝西北风喽,你放心,你若是来我家讨饭,我定多给你两个窝头!”
“都在呢!皇上新圣旨,凡是家中有六个孩子以上的,补银二十两!”村长急匆匆的赶过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刘大娘。
“刘家媳妇!你好运气!盼儿现在是你的娃,算上她,你家正好是六个孩子!二十两白银啊!”
刘大娘连忙摸了眼泪,惊喜的抱着我,“盼儿!我的好女!你给咱家带来好运了!”
我娘,哦不,李张氏听闻刘大娘家得了二十两银子,比她丢了二十两都难受,咬牙切齿的抓着村长衣袖。
“你说错了吧!我有五女一儿!一共六个娃!娃都是我拼了命生下的,这二十两该给我!”
“李家媳妇,你刚才可是亲口说的,这女娃到了刘家媳妇手里,就不能反悔,现在你差这个女娃,就是拿不到补银!”
“就是!你可莫要耍赖!”
李张氏快要气疯了,目光还死死盯着那二十两银子。
刘大娘一手端着银子,一手抱着我,“好盼儿,你可真是咱家的小福星!”
沉甸甸的二十两放在刘大娘怀里,李张氏脸都黑了,嫉妒的咬牙切齿。
“狗屁!你就是走了狗屎运,和这个扫把星有什么关系!不就是二十两银子吗,你别得意,她早晚克死你们一家!”
“不像我家大宝,我的命根子,他一出生,我家老李就升了官,这日子在村子里一等一的好!”
话还没落下,邻居急匆匆的跑来。
“李家媳妇!你家老李摔断了腿!快去医馆交银子!不然这腿不保啊!最少要十两!”
“什么?!”
李张氏刚说出去的话,狠狠折回去打她的脸,她气的破口大骂,临走还啐了我一口。
“我呸!就是他奶奶的看见你,我家才这么倒霉!丧门星,刘家媳妇你家早晚要家破人亡!”
4
有了二十两,新娘亲家里富裕了些。
我每日都能吃上又热又软的菜馍馍,隔三差五还有白米饭,新鲜的叶菜。
哥哥们嫌我瘦弱,吃饭时总是从碗里舀出一勺给我,一人一勺,我的碗里又堆出一座小山。
我胖了些,原本被冻得发红发紫的冻疮也被新娘亲养好,白白嫩嫩,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就讨喜。
我去山上采果子,回来的路上捡了两只鸡,新娘亲想杀了给我们五个孩子补补身子,被我阻止了。
我们把那两只鸡养了起来,那鸡还真争气,下的鸡蛋都是双黄蛋。
除去我们每日吃的,多出来的就让二哥哥拿到集市买,双黄蛋极少见,二哥哥又有生意头脑,换了不少银子。
原本还拮据的家庭,我来了后,滋润了起来。
5
临近新年,那个不曾见过面的大哥哥回来了。
他听说新娘亲收养我的事,很不痛快。
家里能赚银子的就他一个,养活一家六口本就艰难,如今又添了一个。
他不如其他四个哥哥爱笑,在衙门做最底层的衙役,整日巡逻,风吹日晒,皮肤黝黑,身上还有和犯人搏斗留下来的伤痕,我有些怕他。
吃饭时,只吃了半个馍馍就下了桌,我很容易就吃饱的,好养。
可惜我不会说话。
家里谁赚银子就听谁的话,这个道理我还是知晓的。
看大哥哥的意思,怕是又要将我送走了。
我无处可去,又张不得口讲话解释,不知该如何告知我会给他们带来好运的。
谁会相信一个哑巴是小福星呢。
我有些认命了,靠在门口的草堆子上,数天上的星星。
月光下,我看见新娘亲又拉着大哥哥在房里低语。
和那一日李张氏他们一样,他们说着说着,就决定舍弃我。
这一次娘亲也和李张氏一样,笑着走出来看我,我冷的发抖。
“你这孩子命苦,不会说话,我拿出过年的一部分银子,给你治一治,到底是女儿家,不会说话可使不得,倒也不是怕以后不好嫁人,我只怕总有人说闲话,伤了我女的心。”
新娘亲的话,像是刚掀开锅盖的热气,瞬间包围我的身体,冲进我的心里。
我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有些人,从根本上就是不一样的。
我打心里高兴,感激他们一家。
于是第二天,娘亲带我去市集找郎中的时候,她捡了五两银子。
原本抓
“刘家媳妇,你这是把哑巴卖了呀?你家还能吃得起猪肉?”
我娘亲很生气,“盼儿乖得很!我才舍不得卖!今日若不是给盼儿治病,我也不会白捡五两银子,盼儿真是我们刘家小福星!”
死鱼和银子,到底谁才是福星,李张氏怕还是闹不明白吧。
李张氏气的脸红脖子粗,一把丢了死鱼。
“有个屁用!日后还不是找个夫家随便嫁了,我们家大宝以后要考状元的!”
娘亲懒得多搭理她,才要走的时候,传来村民的喊声。
“有人落水了!”
6
一时间,河边围了上百人,可没有一人下去救人。
河里漂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不知是死是活,但新年当天碰见死人,晦气至极。
我目光直勾勾的看着前面,抬手指着他,娘亲似乎明白我的意思,也可能是早有此意,找了根长棍。
我直接跳进河里,河水冰冷刺骨,我熟练地游向少年。
和四个哥哥生活了这么久,他们早就教会我游泳。
我抓着少年,另一个手抓着娘亲递过来的长棍,游了上来。
那些人见了我和少年像是看见瘟神一样,退出去好远!
“这个赔钱货又在给老刘家添麻烦了!大过年的,弄出来个死人!晦气死了!果然是瘟神!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早早把她转手!”
在李张氏的吆喝下,村民个个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们。
“这哑巴真邪性,只要有她在,晦气事儿就没断过!”
“快离远点!别染上晦气!”
李张氏更加得意,“刘家媳妇,早就告诉过你,这个死丫头就是扫把星!过年你家染上死人气儿,这一年都没个好喽!”
在众人的奚落声中,我和娘亲带那个少年回了家。
他还活着,醒了之后也不说话,除了大哥哥脸色不好,其他人都很照顾这个少年。
当晚娘亲做了肉,可还没吃到口,外面阵阵马鸣,有人闯进了我们的院子!
火把点燃了草堆子和房顶,四个黑衣蒙面大汉闯进来,手里举着大刀。
“杀!一个不留!尤其是那小子!”
大哥哥虽然是底层衙役,但整日练功,从不偷懒,趁他们不注意,一个闪身杀了他们其中一个。
然后大哥哥为了保护我们,引着坏人跑出了村子,一夜未归。
房子被火烧了,大哥哥生死未卜,一夜之间,家都没了。
可娘亲还是拿出仅有的银子,给少年治了伤。
存粮烧光了,又没银子,我们一大家子坐在光秃秃的院子里,吃不上饭,个个狼狈不堪。
娘亲忧心大哥哥,背着我们偷偷抹眼泪。
我心里难过得紧,又不会说话安慰人。
这件事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开了,我知晓他们的德行,谁家出了事,趁机踩上一脚,满足可悲的虚荣心。
李张氏首当其冲,看着我们一大家子人坐在地上,笑得合不拢嘴,看来还记着上次的仇。
“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这死丫头是丧门星!又捡回来个扫把星,双星直接把你克的家破人亡了!”
“刘家媳妇,你现在连房子都盖不起吧?早就告诉过你,该换土房子了,也不至于把家烧了,现在连茅草房都没了吧!”
“瞧我这脑子,我忘了你相公早就没了,没人给你盖土房子!”
娘亲不说话,我知道,她没力气也没心情反驳,如今家没了,她只能任凭嘲讽。
李张氏舍不得走,拉个椅子看我们笑话,她还端着刚蒸好的菜馍馍在我们面前吃,故意吧嗒的很大声。
“为救个流浪汉,搞的家破人亡,真可怜啊。一大家子一天没饭吃,眼看着天就黑了,这么冷的天,我看你们能撑多久!”
我死死掐着手心,难道真是我做错了吗。
突然间一片亮光逼近,恍如白昼。
一声烈马嘶鸣,领头的两个人带着整整上千人的队伍,在我们面前停下。
领头的人身着金色铠甲,腰间玉佩价值不菲,他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下,径直走向少年,随后直接单膝跪了下来!
身后千人也齐刷刷跪下来,那场面相当震撼!
“小王爷!我们来晚了!”
少年领着那人去一旁不知说了什么,随即指派两个人骑马离开。
“刘家救了我们家小王爷,我等感激不尽,听闻追杀小王爷的贼人烧了你家房子,我明日便安排手下,给你们建一个二层红木楼!”
李张氏听了这话,瞬间变了脸色,“将军!将军可莫要认错了恩人!”
“他们一家子苛待小王爷,认为小王爷晦气,也是我百般劝说,这才救下小王爷的!你看我们家是不是也要受赏?我要的也不多,我要三层红木楼,不,我还是要赏银吧!小王爷的命金贵,值个一百两!”
那将军面无表情,在李张氏抓着他袖子的瞬间,抽出长剑,吓得李张氏跌坐在地上。
“大胆刁妇!我有眼睛,自会辨别!你若再多嘴,我割了你的舌头!李柴是你家家主吧?我会通知衙门,永不用他!”
李张氏吓得跪地磕头,李柴毕竟是他们一大家子的指望,但她又怕死,不敢开口,将军看着烦,一脚给李张氏踢出老远。
得了赏赐,娘亲还是高兴不起来,我知道,她在担心大哥哥。
可没一会儿,先前骑马离开的两个侍卫又回来了,后面还带着大哥哥!
原来大哥哥解决掉那些坏人后体力不支,晕在半路,好在没受伤。
“你身手不错,护小王爷有功,可愿意随我去王府当差?”
一个县城衙役,直接半只脚踏进皇宫里,梦都不敢这么做的程度。
“谢将军赏识!”
得知一开始是我要救那个少年,大哥哥看我的眼神有了变化。
7
我们一家住上了村里唯一的大房子,大哥哥往家拿的银子也多了几十倍,日子好过起来。
我八岁的时候,村民们就很少靠种田维持生计了,村子背后的大山有不少山货,采了拿到集市上去买,比种田收入多。
李柴丢了官职,整日在家酗酒,家里的收入全靠李张氏采山货。
山上的资源就那么点,谁采到就是谁的,李张氏为了多得银子,经常天还没亮就去,天黑了才下山。
她背着满满一筐山货去市集卖,看着我和娘亲只拿了个小布袋,更是得意,故意在我旁边卖。
“
李张氏和他扭打起来。
“灵芝不错,一百两,我买了。”
我一抬头,看见身形颀长,面容俊朗的少年。
是他!那个小王爷!他长高了很多,也愈发英俊了。
我娘也认出了他,非要免费给他,可小王爷执意要给银子,还说这东西就值这个价。
他这次找我来,是要寻我伴他读书的。
8
村子里的男娃娃都没几个机会念学堂,更没有女娃娃读书的。
我娘很是犹豫,读书自然是好的,可没有女子读书的先例,她担心我会卷进某个风波。
“小王爷,我家姑娘不会说话,况且您是王爷,能给您伴读的人数不胜数,你还是找其他人吧。”
小王爷起了身,态度严肃且正式,“你呢?你也不想和我一起读书?”
我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读书对我来说的确没任何用处,开朝以来,从未有过女子科考,学了又如何?
“若我说,你和我读五年书,五年之后,我会请愿让你参加科考呢?”
“虽从未有过女子科考的先例,自古以来女子以相夫教子为才,恪守妇道为德,可这对女子不公平,我知女子不比男子差,若是有机会,必然也能大展宏图!”
我脚步停了。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我感觉你定能胜任,我知这第一个,让你来当很冒险。可我用王爷的身份保证,我不会让你陷入危险,你可愿和我一起,给全天下的女子争个机会!”
心头有东西动了,一回头便看见小王爷眼里的坚定,我想起李张氏的态度,重重的点了头。
李张氏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了消息,急匆匆的赶来。
她脸
“你家这日子还真是好起来了,不像我家喽。我家每日可吃不上肉,刘家媳妇,你不是总说这丫头是福星吗,你家日子这么好,可别忘了是我的功劳。”
没人接她的话,她一肚子火,见李大宝肚子塞不下了,又拿布袋子揣走了烧鸡。
9
我其实也不是读书的料,记性不是特别好,说是小王爷的伴读,可小王爷为了照顾我,故意说自己也没学会,拖慢教书先生的进度。
但我知道他很聪明,早就熟读诗书,他在为我拖延时间。
约定的五年时期已到,小王爷给我测试,我连科考的门槛都没达到。
临近科考,我为了方便读书,便住在王府里。王爷和王妃知我是小王爷救命恩人,也好生招待着。
我住在他的书房,和他的卧房只隔了一扇窗。我有些饿了,睡梦中爬起来,听见他低咳了几声,我看见他映在窗户上的影子。
他还在认真看书,我心里免不得惭愧,我不能让他失望。
我急匆匆推开窗户,熟练的翻窗到他房间,抓起一本书也看起来,这样就不饿了。
突然眼前压下一片阴影,小王爷不知道何时出现在我身侧,朝我摊开了手。
手心里,躺着一块金枣糕。
“吃饱了就去睡觉,夜里看书,眼睛不要了?”他抽出书丢到一旁,把我赶回书房。
我趴在桌上,心情跌落谷底,这一次,怕是要让小王爷,娘亲和哥哥们失望了。
又想起当初小王爷同我讲,若是我中了状元,他便可和皇上谈,以后让女子也参加科考。可我现在连门槛都到不了,更别说状元。
后背传来温热,小王爷安慰的拍了拍我的后背。
“无妨,明日放松去考。”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直到去科考前,都没再见到小王爷,他怕是对我失望了。
10
科考当天,我束了头发,身着男装,倒不是怕别的,只是不想让旁人知道小王爷给我开后门,对他名声不好。
娘亲带着四个哥哥来看我,反复宽慰着我,哪怕考不中,哥哥们也养的起我。
我看了一圈,依然没看见小王爷的身影。
人群中,小王爷的贴身侍卫跑出来找到我。
“还好赶上了,这是小王爷托我给你的,他昨日去灵山寺给你求的符。下山时摔了腿,怕赶不来,所以让我快马加鞭过来把符给你。”
我心里涩涩的,他不是向来不信这个的吗。
就在我进考场的时候,李张氏拽着胖到发蠢的李大宝从人群里冲出来。
“哎呦!我这个不孝女啊!顶替她弟弟的名额参加科考,你这是要断了你弟弟的仕途,要我的命啊!”
女人科考,瞬间让在场的群众围过来。
“你莫要胡说!这是小王爷给盼儿争取的机会,你家儿子学堂都没读过,根本过不了科考的门槛!”
我娘亲气得很,她和四个哥哥都很清楚,我这五年有多刻苦。
李张氏见我娘亲态度强硬,也变了脸色,“考官大人,她是女娃!自古就没有女娃娃科考的先例,她在撒谎!而且这丫头就是个哑巴!日后不堪重用,只会浪费名额!我儿正日刻苦读书定能中状元!耽误了未来状元,你担得起责任吗!”
李张氏一把扯下我的帽子,长发散落,众人唏嘘。
她更加有底气的得意,“大家看见了吧!这丫头心思歹毒,抢我儿科考名额,该关进大牢!”
“你个女娃娃捣什么乱!你们两个把人给我抓起来!”
“谁敢!”
考官大人的话才落下,小王爷一声低呵,让在场的人瞬间消了声。他转身下马,冷眼扫过那些还在言语的人,一身的贵族气息让考官大人都抖了抖。
我眼眶一热,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刘盼儿的科考名额是我给的,你们有意见可以去皇上面前参我!”
皇上的亲弟弟,谁敢参他?
李张氏见状要溜,被小王爷留下来。
“我可破例,让李大宝也参加科考。”
我愣了,不明白小王爷这是闹哪样。
他明知道李张氏什么德行。
11
科考结束。
我被王府的马车
李张氏见我家人愁眉担忧,更是得意,请我们一家赴席。
日子定在了出结果的当天,李张氏果然为了儿子大出血,院子里摆了十几桌,桌桌有鱼有鸡,从未见过她如此大方。
李张氏还做了梅色新衣,给李大宝腰间挂了个玉牌,土房子扯着红布,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字,应该是李大宝写的。
这一套下来,应该花了李家所有的积蓄。
“今日请各位前来,是为贺我儿中状元,大家先随礼金,我们马上开席!”
李张氏还真是有心机,请了这么多人,收来的礼金要比这次开销还要多得多。
众人听闻李大宝中状元,大抵上是觉得他以后能做大官,个个礼金都不少。
李张氏拿着簸箕,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都快睁不开。
轮到我们家,她更是得意。
“刘家媳妇,你家盼儿是不是考的不好啊?我见你家这几天没什么动静啊,也是了,毕竟是女娃,还是个哑巴,不堪重用,日后我们家大宝做了大官,心情好的时候,能给你家盼儿物色个男人。”
“哑巴不好说夫家,我看村子东头老王家那瘸子,跟她挺合适,都是个残疾的,谁也别嫌弃谁,哈哈!”
此话一出,我不苟言笑的大哥哥发了火。
“盼儿是我家妹子,轮不到你说三道四!就算她日后不嫁,我这个当哥哥的也养得起她!”
“就是!我好歹还有铺子,盼儿日后若是想,我再给她开个分号便是,她有家产银子傍身,未来只有她嫌弃男人的份儿!哪个男人敢瞧不起她!”二哥哥一拍桌子而起。
我心头酸涩,有他们,我便不怕,腰背也挺得直了些。
看李张氏神气的样子,李大宝应该是写的很好。
“啧啧,知道你们家有点银子,那又有何用?日后我们家大宝做官儿,你们也只有求他办事的份儿!这点银子还不够办一件事的!”
我家男人多,李张氏不吃眼前亏,转身去另一个桌。
“有没有想和我们家攀亲戚的?我家大女儿二女儿个顶个的胖!绝对旺夫,过期不候!”
几个家中有年轻男子的,争先恐后地交聘礼,还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宴席磨蹭到午时还未开始,村长拿着皇榜急匆匆赶过来。
“出来了!结果出来了!我们村果然有状元!”
一时间,村民们都恭维李张氏。
“李家媳妇你家终于出头了!大宝是状元,再过几日就要做官儿了吧!”
“哎呦,和你家做邻居真是我是三生有幸,你家大宝看着就有官相!你日后发达了,可莫要忘了我们的交情,我家小女和你家儿子看着就般配……”
李张氏的眼睛都要飞到天上去,“可别这么说,我儿做了官,那娶得女儿可都是达官显贵家的小姐,没准还能娶个郡主什么的,你们可别来沾边!”
“李家媳妇,你在胡说什么呢!”村长急得跺脚。
“我们村的状元,是刘家的刘盼儿啊!整个北国第一个女状元!光宗耀祖啊!你家李大宝得了个零蛋!”
我居然是状元!我寻到娘亲的目光,她眼里泛着泪花,紧紧握住我的手,让我确认我不是在做梦。
我成功了!我做到了!
李张氏不信村长的话,抓过皇榜仔仔细细地看,“不可能!不可能啊!我家大宝说他考的极好!”
她看见皇榜上的名字,鼠眼快要瞪得裂开,还不死心。
“肯定是搞错了!村长你去上面反映,这名字写错了!”
李张氏死死抓着村长的袖子。
“皇上亲笔写的,怎会有错!这话要是被皇上听见,你要被砍头的!”村长气的发抖。
李张氏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一翻,直接昏过去。
“李家媳妇!你可不要装死!你家那个傻儿子不是状元!把礼金给我们还回来!”
“就是!她还说李大宝以后做大官,狗屁!一家子没人性只会说大话的东西!还钱!”
李张氏一听,马上就不装死了,死死抱着簸箕,可村民众多,都冲过去抢自己的礼金,还有从李张氏身上踩过去的。
到手的银子没了,李张氏哭天喊地,连村长都懒得管。
“盼儿好生厉害!我就知晓这女娃娃是福星,你瞧瞧她到了刘家这几年,刘家的日子过得多好啊!”
“可不是嘛,村里的人都羡慕的紧呢!快把礼金收着!”
李张氏看着村民们前后的态度,气的浑身发抖,躺在地上又哭又喊,像是家里死了人。
12
李家还真死了人。
李柴偷了县令的娘子,县令一怒之下满县城的抓他,他逃跑的时候,掉进河里淹死了。
他虽是我亲爹,我却一点也不难过,当初把我丢进河里,也有他的功劳。
李家完了。
唯一赚银子的人死了,五个女儿,个顶个的肥胖,村子里的人不敢娶李家的女儿,县里的人看不上。
李张氏幻想的卖女儿,一个也没成,李大宝的伙食不如从前,追着李张氏骂,还把她关进牛棚里。
天道好轮回。
大哥哥升了官,还娶了郡主,二哥哥的铺子开了好几个分号,三哥哥还是卖山货,但有我的指点,每日都能采到灵芝,四哥哥五哥哥在我的帮助下,准备科考。
我中了状元,小王爷带我去见皇上,皇上觉得我是个可用之才,想让我留在宫中做女官,但被我拒绝了。
我向往自由,又想让其他女子有书可念,申请开了个学堂,只收女学生。
我当初参加科考,也是想证明女子一样有才能,开辟了第一个先例,后面其他女子想通过科举出头,就容易多了。
事实证明,女子并不只通过嫁人才可以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休沐回家那日,才进村子,就看见我家院子里站满了人,我快步过去,李张氏的声音就先传来。
13
“大人,他们老刘家把女儿藏起来了!让你的人把他们绑起来,狠狠的打,我就不信他们不说!”
我拨开人群,看见娘亲坐在地上,四哥哥和五哥哥被壮汉控制着,李张氏佝偻着身子指挥,身侧占了个中年男人。
他身着华服,腆着大肚子,手上戴着四五个扳指,应该是个官。
李张氏看见我,冲过来死死抓着我的手腕,“大人!就是她!长得和画像上一模一样!多水灵啊!还不会说话,日后也不会翘舌根子,给你做小妾正好!”
娘亲和哥哥们见了我,急得不行,“盼儿!快跑!李张氏要把你卖给这个男人!”
我瞬间明白是怎么回事!
李柴死了以后,李张氏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一定是拿着我的画像,给人家
我看着被按在地上挣扎的娘亲,胳膊快要被掰断了,也还在努力往我这边冲的哥哥们,五脏六腑像是被拧在一起,疼得我喘不上气!
四周安静得连针掉落都听得见,李张氏眼冒金光得抱住五十两银子。
“大人,剩下那五十两,你……”
“你不是我娘!”
一声极其嘶哑的声音,贯彻每个人的耳膜。
李张氏愣在原地,机械又缓慢的转过头,死死的盯着我,“你……你刚刚说什么?”
“你不是我娘!你不是!你没资格让我嫁人!”
我彻底将心里的声音嘶吼出来,我用了全身的力气,跪坐在地上,哭了。
李张氏快要被吓傻了,又舍不得五十两银子,跪在地上给大官磕头。
“大人!我真是她亲娘,你不是大官儿吗?这一家子刁民你轻松就能解决!直接把人抢走啊!”
那大官也觉得李张氏说的对,抬下巴示意下人把我抓起来。
“大人我求你放过我家女儿!她不愿意嫁!”我娘亲哭着求他,快要将额头磕破了。
大官没有耐心了,“我亲舅舅可是知府,我寻个小妾,还需要问她愿不愿意?!直接把人绑走!”
“那你是不是要问问,我愿不愿意?!”
一声马鸣,白衣少年策马冲进人群,直接撞翻了那大官。
“谁他奶奶的不长眼,敢……小王爷?!”
那大官看清楚来人,刚起来的膝盖又重重跪下,拼了命的磕头。
“小王爷!我狗眼不识泰山!我错了!我只是想寻个小妾,没想冲撞您!”
小王爷转身下马,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大官的肚子上。
“你想纳妾的人,正是我想娶的人。你自己说,你冲撞我了没有!”
大官被吓傻了,拼了命的磕头,中途还给了李张氏一脚,骂她敢把王爷的人卖给他,这是要害死他。
同时傻的,还有我。
“小王爷,你这话?你不用为了给我出头,就……”
“是,我想娶你,聘礼都带了,你可愿意考虑一下我?”
小王爷衣袖一挥,十几个人抬着六个大红箱子,落地,打开,满满六箱子黄金,刺得人眼疼。
我陪伴了小王爷五年,第一次意识到, 当年的小王爷,已经长成玉树临风的青年。
我心里酸酸的, 看向了娘亲, 女子出嫁,要向爹娘请示的。
娘亲点了头,我才应了声。
“愿意。”
14
我的学堂在王爷的支持下,越办越多,我打响了第一枪, 让更多的女子可以读书科考, 做女官。
娘亲做饭的手艺很受大家喜欢,我便在王爷府附近给她开了个小馆子;大哥哥如今已经是将军了;二哥哥开了最大的商铺;我教三哥哥承包了山头,种茶卖茶, 收益颇丰;四哥哥五哥哥中了状元, 但也没有做官, 而是在我的学堂做老师, 成为了第一批愿意给女子授课的老师。
那天我忍不住问王爷,为何我最后一问没有作答, 还是当了状元。
当初科考最后一问, 问的是:若我是皇上,该如何治理百姓。
王爷解释, 很多人都写了非常完美的答案。可皇帝疑心重, 用人更是谨慎, 那些回答了问题的人,明显是认真考虑过,真的做皇帝后,会怎么治理百姓。
而我什么也没写,反倒证明我日后就算做了大官, 也会忠心皇上, 绝不觊觎皇位。
我忍不住笑, 还真是锦鲤。
我们搬了家,回村子里的时候, 看见一个疯子,衣不蔽体, 头发糟乱, 念叨着同一句话。
是李张氏。
李张氏没拿到那五十两, 家里揭不开锅, 李张氏学着我的样子, 去山上采灵芝, 结果采到了毒蘑菇给李大宝吃, 李大宝被毒死了。
李张氏就彻底疯了。
后来家中养了条锦鲤,娘亲总是说, 有了我之后,家里才变得这么幸运, 说我就是这红彤彤的锦鲤。
但我知道,就算我是锦鲤,也是他们个个心地善良,当初救了我,这才成就了他们自己。
善良之人必有福报, 邪恶之人,好运也会和他们擦肩而过,最终自食恶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