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节 试婚格格
第 7 节 试婚格格
我被选定为九公主青萍的试婚格格。
这是我 7 岁入宫之后的既定命运。
她视我如最卑贱的蝼蚁,变着法儿折磨我。
扬言试婚结束就要把我卖入妓院。
但是我一直知道,试婚,就是我能让她过上悲惨生活的开始。
01
我叫谷雨。
被舅妈卖入宫中当婢女之前,没有名字。
7 岁时父母双亡。
舅妈说,我们家养不起闲人,2 两银子就让我入了宫。
“人看着倒是机灵,以后命运就在你自己手上了。”
领我们这一批小丫头片子的嬷嬷看着我说道。
这一拨新入宫的小婢女一共 24 人,嬷嬷按照二十四节气给我们分了名字。
从此,我就是清廷宫女谷雨了。
我不再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了。
在内务府经过严苛的岗前培训之后,我被分到了延禧宫九公主青萍身边。
我长得有几分讨巧,在主人面前对答如流,办事尤为利索。
簪花,刺绣,梳头,点茶。
什么本领我都是一学就会,一点就通。
因为年龄相仿,身量相当,七公主的生母顺妃娘娘指着我说:
“以后就让她给你当试婚格格吧。”
我朝对于公主出嫁有明确的规格制定,“试婚格格”就是其中一项。
在公主定亲之前,试婚格格要到准驸马家里考察半月。
事无巨细,自然还包括驸马的床上“侍奉”能力。
考察合格,公主才会正式应允这门婚事。
说白了,我就是九公主的替身,替她考察婆家。
青萍听到她母妃如此指派,狠狠剜了我一眼。
顺妃娘娘走后,她指着门口一小片草坪问我:“说说,这是什么颜色?”
我不明所以:“回禀公主,是青色。”
旁边的奶妈子李嬷嬷大喝一声:“胆敢冒犯公主名讳,责打 20 教鞭,掌嘴 30 下!”
02
我就这么被她踩在脚底下,从 7 岁折磨到了 15 岁。
一年四季,365 天,身上从没有过一块好皮。
终于挨到了四月初一,这是我作为试婚格格,进入准驸马府邸马尔泰家的日子。
打从入宫那天开始,这是我第一次离开了那个金丝牢笼。
我知道,此刻开始,我的命运才真正掌握在了自己身上。
不仅如此,我还要左右她青萍公主的命了。
准驸马马尔泰·屹成,父亲官至太子太傅,早些年已经离世。
送我的小轿子一进门,屹成的母亲、福晋瓜尔佳氏喜笑颜开:“给格格请安,格格万福。”
我虽是奴籍,但做了试婚格格,此刻便等同于半个公主。
马尔泰家与公主这门婚事成与不成,都在我一句话之间。
“福晋请起。”我微微欠身还礼。
马尔泰家把我安顿入住在单独的庭院,丫鬟奴才一拨拨伺候起来。
瓜尔佳福晋来看我,直言有什么不妥之处万望周全,随即让丫鬟呈上一个小匣子。
“这是我一点子小首饰小玩意儿,请格格收着玩。”
等她退出房间,我一打开,金灿灿满满一匣子的金锭,少说也有 200 两。
心里暗笑着收好,这笔钱已经足够我下半辈子的生活了。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马尔泰家丫鬟奴才用人不均,天天摔碗打盆,我便在备注录上写上了“治家严谨,各司其职”。
姨娘小妾们喜欢玩牌,晚上常常吃酒聚赌,我便写上了“家风融洽,上下和睦”。
还有这家里的老少爷们,都是青楼楚馆的常客,夜夜笙歌,我便写上了“交友广泛,高朋满座”。
福晋看我这一条条的批注,十分欣喜之下又送进了一匣子“小首饰”。
这看似慈眉善目的福晋一见着我就满脸堆笑,跟她混熟关系,对我也大有帮助。
“福晋您可太客气了,以后咱们可就是一家人了!”
“格格,这公主如果下嫁我家,该如何侍奉才是呀?”
“福晋您说哪里的话,我朝以孝治天下,公主尊贵,也是儿媳,还不是得听婆母的?”
福晋听罢更是开心:“格格说的是!那,将来公主的嫁妆与俸禄,我家自然也用得?”
“那是自然。”
我对着福晋递过去一个眼神,她马上心领神会。
她这急吼吼关切公主的嫁妆俸禄的样子,倒让我开始怀疑起马尔泰家的财力。
趁着半夜,我麻溜溜地混进了账房。
捧起账本一页页查看,好家伙,这马尔泰家看似世代为官,原来是个无底窟窿。
光是各类赊账欠账的本子就堆得比我还高,烂到了骨子里。
难以想象这样的官宦人家是怎么花天酒地胡作非为,才有了这一条条利滚利的借贷。
原来他家求娶公主,竟是为了给家族找条财路!
我朝公主出嫁,皇家例赏十万两白银,每年俸禄 1000 两,外加无数珍品宝贝,那是流水一样的泼天富贵。
这笔钱足够帮助马尔泰家填平债坑,再由他们胡天海地地继续花费下去。
这下多好,正合我意,我高高兴兴地又添上了一笔“家底殷实,富足无忧”。
福晋已经巴不得把我抱着供起来。
03
半个月的试婚期限眼看就要过半,我却迟迟见不到准驸马的身影。
“敢问福晋,我什么时候能见着屹成公子?”
瓜尔佳福晋吞吞吐吐:“屹成他出门办事,我马上派人让他赶回来!”
第二天晚上,果然就有人把屹成公子推进了我的房间。
作为试婚格格,我不过履行公务,少女的娇羞自然不必有。
见他端正行礼,与马尔泰家其他人的萎靡骄奢作风大有不同,一双剑眉尤其英气逼人。
“公子有礼。请坐。”我微微欠身,示意他坐到床沿来。
“格格,在下……”屹成公子仍旧没有要过来的意思,欲语还休。
“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他假意咳嗽了一声:“在下,在下在床笫之事上,无心无力。”
我内心一阵暗笑:“无心无力?公子您有什么隐疾?”
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要说是身体孱弱先天不足,打死我都不信。
“莫非公子不喜欢女人?”
“不……哦,是!”他下意识地否认,似又想起了什么,赶忙承认。
我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这位屹成公子,不是不喜欢女人,怕是不喜欢公主吧?
又看他如此持重端正的气度,想必对家里安排的婚姻阴谋有所不齿?
总之,我明确了他打从心底里不愿意娶公主,那就更合我心意了。
备注录上我憋着笑一笔笔写下对于准驸马马尔泰·屹成的评价:“气度不凡,威风凛凛,阳刚健壮,孔武有力”。
屹成公子愤愤不平:“明明我们什么事都没发生,你为什么要这么写?”
我粲然一笑:“公子不要再作无谓挣扎了,你违拗不了家族的意志,我也违拗不了我的本心。”
试婚任务圆满完成,我又回到了皇宫里。
顺妃娘娘翻阅着我这半个月的大小批注,对马尔泰家这个准女婿甚为满意。
她本来自小门小户,千辛万苦爬到了妃位,还是没有能力为女儿谋得更好的婆家。
若马尔泰家真如我所言那么好,也算是青萍最好的去处了,至少不用去和亲。
回禀完皇帝,定在八月初五,公主花轿出宫,下嫁马尔泰家。
青萍公主一字一句盯着降嫁的圣旨,得意忘形地看着我:
“谷雨,驸马这么个标志人物,竟让你抢先沾了身,等我入了马尔泰家,你就知道怎么死!”
04
在后宫,要弄死我这样的卑贱奴婢,不过踩死一只蚂蚁。
可是皇帝仁厚,见不得这样出人命的脏事儿。
前有和妃娘娘打死一名宫女就被降为常在,其他娘娘公主哪敢再苛待下人?
青萍大概想着,出了宫嫁了人,她就可以当家做主,为所欲为了吧。
眼看即将出嫁,皇帝赐了封号“和硕端敬公主”,备婚的大小事宜一件件开始操持。
瞧这封号多讽刺。
一个天性暴戾狂妄、目中无人的公主,哪里配得上“端”和“敬”?
我数着日子盼着八月初五的到来,满心期待地作为公主的陪嫁通房,一起嫁入了马尔泰家。
数月不见,屹成公子,不,现在得叫他驸马爷,果然还是那副不堪听命的样子。
拜堂成亲的时候,直愣愣梗着脖子,连鞠躬都尚属勉强。
迎亲,出轿,拜堂,送入洞房,吃子孙饽饽,撒帐坐床。
青萍盖着大红喜帕,任由无数嬷嬷丫头带着她,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仪式。
喜烛高照,驸马爷推说喝多了,沉沉睡去。
从夜晚到天明,青萍却就这么空坐了一夜。
清晨我推门而入给她梳洗,驸马爷早已去书房读书。
我憋着笑揭开了她的喜帕,“公主一夜未睡?”
她的脸上分明挂着愤怒的泪痕。
一语未了,“啪”地一记巴掌重重落在了我的脸上,五指印儿登时让半边脸火红灼烧。
我双膝跪下:“公主息怒!想是驸马还不熟悉公主的脾性,伺候不周……”
“贱婢!是不是你!勾引驸马让他不碰我?”
“公主,这才新婚洞房夜,驸马许是白日高兴喝多了酒,他明明……明明对奴婢挺好的……”
后面半句故意拖长了声音,青萍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对着我又是踢又是打。
屋里的声响很快引来了外面人的注意。
瓜尔佳福晋冲进了房间,对着公主赶忙行礼:“公主为何动这么大的气?”
青萍刚要发作,话到嘴边又不得不咽下去。
堂堂一国公主,新婚之夜与驸马清清白白,这话要是传出去,传到宫中,她再无面目见人。
少不得只能撇撇嘴说:“这贱婢晦气得很,我不想见到她。”
福晋忙着答应一声,带着我出了房门,换上一批丫鬟侍候。
出了门,我开始抽抽噎噎哭泣:“福晋,公主脾气大,您别见怪!她的心地还是不错的……”
福晋原先试婚的时候对我印象极好,摩挲着我的后背不停安慰:
“谷雨格格受委屈了,这才新婚,以后我作为婆母,一定帮你做主!”
“福晋,您以后可千万不要喊我格格了,公主听见要闹心的!”
福晋意会:“都是女人,她气你与驸马先有了肌肤之亲,迁怒于你也是有的。”
我又放声哭了起来:“公主说,一月后归宁就要把我卖进青楼,福晋你可一定要救我!”
说罢就要下跪相求。
福晋伸手死死扶住了我:“谷雨姑娘放心,你起先帮助马尔泰家定下了这门亲事,这份恩情我不会忘记,我一定不会任由她磋磨你的!”
我感激地看向福晋:“婆媳之道,自古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我自小跟在公主身边长大,熟悉她的秉性,希望日后,可以为福晋出力!”
福晋欣喜地点点头,拉着我又是一顿好话。
自此,与公主婆婆的联盟达成。
青萍,你又输了一步。
05
驸马的相敬如“冰”,让公主一日烦躁过一日。
今天说喝多了身体困乏,明天应邀去探访师友,后天要与恩师商讨文章。
他总有许多许多的理由不和她亲近。
青萍气得在屋里摔摔打打,大小瓷器抓起来就往地上砸去,就连陪嫁的康熙爷青花福寿字云龙纹花瓶都难逃其手!
哐当哐当摔完了普通老百姓一家一辈子的吃食。
驸马眼不见心不烦,半句话不想多说,双脚一跨又要出门。
我一步挡在前头:“驸马爷要去哪里?”
他见了我眼神中怒火闪烁:“你明知这门亲事不该成,为什么还要?”
“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他顿了一顿,跟着我来到了后花园。
我给他讲起了爱新觉罗·青萍,如今的和硕端敬公主,是怎样虐待了我整整八年。
这位公主自小被溺爱坏了,视自己尊如菩萨,窥他人秽如粪土。
稍有不顺心,就拿奴仆出气。
作为一早被定下来的“试婚格格”人选,见到我就仿佛看见了仇人。
每天晨起,不管隆冬酷暑,我都要头顶着一盆热水跪上两个时辰,伺候她梳洗装扮。
每天晚上,她都把我撵出去在长廊里值夜,北风把我的脸刮出一道道伤口,蚊虫叮咬不休。
一旦拿捏到我的差错,打板子、抽鞭子、捅簪子、扇巴掌,甚至于喂马尿马粪。
只要不至于凌虐致死,她都对我干过。
有一次,我只不过是擦桌子的时候留下了一点点水渍,她就说我故意偷懒,对我动了拶刑。
用木制细棍狠狠钳夹我的十根手指,十指连心,痛得我昏死过去好几次。
至今我手指上留下来的伤疤还清晰可见。
我在那不见天日的延禧宫待了整整八年。
受尽了常人不常遭受的苦,也看清了这世间最阴暗的人心。
往事回忆起来,处处血痕。
驸马爷听闻我的讲述,拳头都硬了。
他一个养在豪门大院的公子哥,当然从未听闻过这样卑劣的宫闱隐事。
我收起眼泪:“所以,我一早知道你家的腌臜事,我就偏要让她嫁进来!”
“你要报仇?”驸马爷问。
“同样是人,为什么她就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我就是任人践踏的奴婢?这辈子,我要让她青萍也尝一尝这世间的苦楚!”
我进一步加码:“驸马爷可知,这门亲事尚未落定之时,为何你表妹一家就遭罪被流放?”
他双目瞪大:“此事跟公主有关?”
“当然!顺妃不想让公主和亲,又无力为她攀上更好的亲家,选来选去,只有你马尔泰家最是相宜。加上幼年时公主曾对你遥遥一见,甚为倾心……”
“那跟表妹一家又有何关?”屹成追问。
“顺妃早已打听,你自小与表妹青梅竹马,怕你的心思在她身上,所以抢先一步下手,为女儿铺路。”
怨恨已经在屹成心中种下,“那你想怎么做?”
“驸马爷放心,冤有头债有主。我保管会让你家得到想在这场婚姻里得到的一切,金钱、名誉、地位,不伤害任何一个人,包括你。你只要配合我就好了。”
屹成看了看我,开口说道:“但我不会跟她成为真正的夫妻的,我不会娶一个这样的女子。”
我笑了:“谁还敢绑着你上床不成?”
06
公主出嫁,带过来的奴仆,都是顺妃精挑细选过的。
这其中,就属奶妈子李嬷嬷和贴身丫鬟花韵最得她的信任,办事最得力。
青萍在府里整日孤单寂寞,又未到归宁回宫之时,只得在后院游走散心。
我早就安排了几个府里的小丫鬟,躲在角落里嚼舌根。
“诶,听说了没有?花韵姐姐说,公主嫁过来之后还没和驸马圆房!”
“新婚那夜的白喜帕就是花韵姐姐收的,可干净得很……”
……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青萍心头的伤疤撕开来狠狠撒盐。
青萍哪里听得了这样的闲话,听到“花韵姐姐”四字,早已转过身刮了花韵一巴掌!
“吃里扒外的东西,你竟敢在背后说我的事!”
花韵吓得连滚带爬:“公主明鉴!奴婢万万不敢!”
恰在这时候,我指使了屹成身边的贴身丫鬟过来传话:“花韵姑娘,驸马爷有请!”
青萍不可思议地看向花韵,花韵不明所以,只觉惶恐不安。
丫鬟再一次确定:“没错的,驸马爷请花韵姑娘书房叙话。”
青萍心头像被油滚过一般,“叙话?你们什么时候搭上线的,还叙话?!”
花韵不知该作何辩解,却早已被两个丫鬟架着到了驸马的书房。
丫鬟请她落座之后,退出关上了房门。
花韵就在里面,踌躇纠结,不给水不给茶,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直到她如热锅蚂蚁,我和屹成才一起从侧间出来,礼数周到地请花韵喝了盏茶,再将她原原本本地送了回去。
“驸马、谷雨和花韵三人在驸马书房逗留言笑”的消息,早就抢先一步入了公主的耳朵。
还没等花韵想好怎么回话,青萍早就怒不可遏。
“好哇,打量我出了宫,没有额娘护着我,一个个都要爬到我头上来了!”
“怎么地,看谷雨跟驸马亲近,你也痒痒了?”
“想着先攀上了驸马当通房丫头,除非我死了!”
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之后,不顾李嬷嬷的求情阻挡,青萍愣是不顾前情,硬是要叫人发卖花韵!
李嬷嬷怎么拦都拦不住。
最后还是福晋出言:“公主新婚不到一月,发卖奴仆不吉利,还是将花韵送到老身身边伺候吧,必不叫她再见到驸马!”
这才将哭哭啼啼满身是嘴说不清楚的花韵,拉出了公主阁。
福晋说到公主身边没有贴身丫鬟,我悄悄递话:“随便选几个人送过去,这才好拿捏。”
当婆母的行动力超强,马上送过去四个蠢蠢笨笨的,还笑嘻嘻地对儿媳妇解释:
“人虽长得不好,干活却最是利索,放在公主身边,更放心!”
这四人马上就在公主阁炸开了锅,献出了她们的“好本事”。
今天端茶不小心泼脏了公主的衣裙,明天篦头发不小心扯伤了头皮。
再有修剪指甲的时候剪到了肉芽,做点心的时候撒多了盐巴,种种劣迹不一而足。
青萍每天过得没有一丁点顺心,打骂了这四个,再换八个。打骂了八个,再换十六个。
天天气血上涌,没半刻安宁,把青萍的脾气激得更暴了。
这日因为找不到她常戴的八宝攒珠飞燕钗,连李嬷嬷也开始怀疑了起来。
“我贴身的首饰可都是你收着的!为什么会找不到?”
“莫不是前儿你跟我讨银子说孙子病了要吃药,我没给,你就拿我的飞燕钗去换钱?”
一个从小不懂人情世故的公主,真是杀人诛心,说话根本不懂得考虑别人的感受。
李嬷嬷一把年纪,又委屈又愤懑,差点就要撞墙以死明志。
还是我使眼色给福晋过去好一顿劝说,才将她拉开。
其实那飞燕钗不过是我使小丫鬟偷偷藏起来而已。
这下老人的心也灰了一大半。
我哄着福晋,好吃好喝地厚待着李嬷嬷和花韵,半点杂事儿不让她们干。
又许给了满匣子的“小首饰”,从未见过这么多钱的俩人眼睛都亮了!
这下公主身边,再无贴心人可用。
昔日她随意磋磨奴仆,如今衣食不周、言语不顺,根本怪不上任何人。
不到一个月,明艳张扬的青萍公主,早已面黄肌瘦,萎靡不振。
好不容易熬到归宁回宫,她一路哭着跑回去找顺妃娘娘要退亲!
07
我提醒福晋,让我和花韵、李嬷嬷三人跟着公主和驸马回去。
一进延禧宫的大门,青萍的眼泪如海水绵延不绝,哭得差点背过去。
顺妃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位玉树临风的驸马爷,丈母娘看女婿,自然是越看越满意。
屹成在顺妃面前彬彬有礼,与公主青萍看似一对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甚至于在公主泪珠儿掉下来的时候,他还主动地掏出了手绢儿给公主擦泪。
怎奈青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顺妃便让人带着驸马到别处吃茶。
见驸马离开,青萍更是哇的一声哭倒在了顺妃怀里。
“额娘!我不要再回去马尔泰家!我要退婚!”
“这是怎么了?”
李嬷嬷抢先一步,笑意盈盈地说道:
“回禀娘娘,公主这是思母心切,一月不见,相思成疾呢!”
顺妃笑道:“到底是孩子家,成亲了还这么想着额娘可不好。”
青萍哭道:“不!我在马尔泰家过得很不好!”
顺妃问:“这是怎么说?方才我看驸马对你甚是深情呢!”
我和花韵都赶紧回话:“是是是,驸马爷对公主呵护有加,不敢让公主受半点委屈。咱们做奴才的都瞧在眼里。”
单口难敌众嘴,青萍急了:“额娘,你为什么就不信我呢!”
“驸马对我根本就不好!他们马尔泰家就是一整个大骗子!”
我心里掐着时间,想看看青萍到底敢不敢吐露出“尚未圆房”的真相。
但她到底顾忌公主的尊严,抽噎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毕竟在奴仆眼里,驸马也算是经常安宿在公主房内,要说啥事没发生,谁也不信。
这事本来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朝女子礼法尤为严苛,就算是公主也不例外。
基本上她这辈子,从出嫁开始,再无悔婚改嫁或者和离回宫的可能。
青萍满眼委屈地看向顺妃,我却在一旁暗自发笑,就等着我的好姐妹春分的到来。
“顺妃娘娘!顺妃娘娘!”
春分一声急促的呼唤打破了青萍的哭声,急匆匆跑进来禀报:
“您前阵子送给太后的鹦哥,死了。仪贵妃添油加醋说您看太后六十大寿将至,是故意触霉头……”
“什么!”顺妃顾不得还在撒娇撒痴的女儿,立马起身。
她跟仪贵妃斗了小二十年,处处被压了一头。
春分是她安插在太后身边的眼线,此时听到如此透露,当然火急火燎。
可她不知道的是,鹦哥的事情,也是我悄悄让驸马安排人手给春分送信儿,让她去做的局。
为的就是不让她的好女儿有告状的机会。
公主归宁,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得返回夫家。
顺妃听了春分的报信,马上全副武装去太后宫中迎战,哪还有心思顾及青萍。
青萍就在我们的护送下,再次回到了马尔泰家。
“啪!”刚回到公主阁,她对我和花韵、李嬷嬷就是一顿排揎。
“来人,给我把这三个刁奴绑了,乱棍打死!”
08
府中诸人,她哪里喊得动。
瓜尔佳福晋听闻赶紧来劝:“公主归宁之日就打死奴仆,这话传出去是要担罪责的!”
屹成开口:“大国公主,全无一点温柔贤淑的样儿!”
青萍爱慕驸马许久,成亲一月备受冷落,恍然开口,却是这样的叱责。
当真是当头一棒,扑灭了所有的希望。
“她们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我卖掉她们总可以吧?”青萍冷冷一句。
福晋端起了婆母的款儿,毫不示弱:
“公主还是安分些吧,把试婚格格卖入青楼,您就不怕天下万人耻笑您善妒寡恩吗?”
“您身上代表的,可是皇家的颜面!”
“就是寻常人家也没有动不动发卖侍妾的道理,我们马尔泰家,丢不起这个人!”
青萍眼泪倏倏往下掉,她看向福晋和驸马,又看向了我们:
“好哇,都来作践我!我就不信了,我堂堂公主还奈何不了你们!”
说罢便喊来奴仆随从要对我们三个动刑。
福晋和驸马在我的暗示下,采用的是冷处理。
不论她如何飞扬跋扈,就是一招不闻不问,叫不动,也喊不来。
最后福晋还要阴阳一句:“都说公主沉静安稳,想是我马尔泰家无福,才惹得公主转了心性。”
几番厮闹不休,都得不到满意的结果。
自此,曾经万人之上的公主,日渐沉沦。
马尔泰家求财得财,收服了李嬷嬷,公主的嫁妆享用不尽。
不仅早已填平了昔日的欠债窟窿,就连日常开支,都开始更加阔绰奢侈起来。
福晋喜上眉梢,对我千恩万谢。
“谷雨姑娘,要不是有您的好手段,李嬷嬷收着钥匙,咱们是怎么着都用不了这笔钱。”
屹成看着母亲为着全家如此财迷心窍,连连叹气。
“公子莫要叹气,叹气带衰运。”我冷不丁在他身后开口。
他一回头看见是我,不禁问道:“如今公主也算是吃了些苦头,你的怨气也该消了吧?”
“那不能够!”
“你还想怎样?”
“帮你解除这门婚约呀!”我接着说道,“总不能害你堂堂屹成公子,正妻的位置就这么被她青萍公主霸占,你又不愿意要她,一辈子徒留遗憾吧?”
屹成疑惑:“你不会是想要……”
“放心,害人性命的事情我不会做的。”
我开始以公主状态不佳,需要加强守卫为由,说动了福晋,一批批给她换侍卫。
还怕她用得不顺心,让她亲自挑选。
一个个高大精壮的守卫排排站,青萍一开始觉得烦躁不耐烦,眼睛里的眸光却渐渐从灰败变得开始有了神采。
我在一旁憋着笑,看来这公主马上就要栽一个大跟头了。
选好了她最满意的八个守卫,青萍终于露出了入马尔泰家之后的第一个笑容。
本就是天真烂漫的少女年纪,被这样长久憋闷,自然得有宣泄的出口。
接下来的时日里,她也不再寻滋闹事,在自己的公主阁安安静静过起了日子。
“公主近日倒像是有什么喜事?”我特意在她跟前卖乖。
青萍狠狠瞪了我一眼:“什么贱蹄子,也配在本公主面前说话?”
“新换的这一批守卫公主用得还顺手吗?要不要我跟福晋讲讲,再换一批?”
青萍瞪了我一眼道:“我换不换守卫,还轮不上你来插嘴。”
“他们伺候得好,我跟福晋就放心了。”
我拖长着尾音,扬长而去。
青萍,你要完了。
09
驸马爷虽然不碰她,每晚也是应景似的在公主阁就寝。
只不过半句话不说,一个睡床上,一个睡卧榻。
“屹成公子,最近举子上京,多的是师友雅会,您不去凑凑热闹吗?”
我一句话提醒了屹成,他会意,借此机会说要出去个十来日。
公主不像平时,对驸马的又一次借机离开气愤不已,而仿佛更像是有点期待他出去。
这个空儿,她似乎等待许久。
月黑风高好办事。
干柴烈火,两厢缱绻。
屹成访友归来,推门而入。
正巧遇到两人宽衣而卧,深情款款。
她,堂堂一国和硕端敬公主,爱新觉罗·青萍。
与一个叫做张四的守卫好上了。
那人分明是我在外面寻来的市井中人,游手好闲,混迹勾栏瓦舍。
欠了太多赌债还不清,被我用十两银子买来成全了青萍。
常年流连烟花之地,熟悉女子的心性,惯于调情,惯于挑逗戏谑。
青萍长久以来深宫寂寞的成长环境,哪里受得住这个?
当然很快就相拥入怀,如鱼得水,快活似神仙。
屹成推门之后,青萍早已吓得抓起衣服就往自己身上裹。
作为通房侍妾,我听到声响就紧跟着屹成进了房。
然后一通乱喊:“公主,你怎可如此!”
“大胆刁奴!竟敢勾引公主,趁驸马不在你想干嘛!”
一时间丫头婆子、粗使奴才都围了过来,人人探头,窃窃私语。
公主通奸的罪名就这么被坐实了下来。
我让人把那个守卫奴才给捆了,按着问屹成如何发落。
瓜尔佳福晋早就“家门不幸”“造孽啊”一声声哭晕过去。
青萍发丝衣物尚且凌乱,嘴里只顾乱喊“你们污蔑本公主”“你们设局害我”……
满屋子的奴才都看着主子的笑话。
“原来公主也会行此苟且之事!”
“驸马爷好可怜,这绿帽子也不知道戴了多久了!”
“张四还是公主亲自挑选的,莫非那时候就看上眼了?”
……
还是李嬷嬷顾及公主颜面,怒喝一声让他们都闭嘴。
“讨驸马的示下,现在该如何处置?”我施施然问道。
10
屹成面色铁青,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了几个字:“张四带下,押在马棚等候处置。”
“公主呢?”福晋问。
“公主暂且禁足,留待我禀报内廷再做处置。”
听到驸马的安排,青萍忽然发疯似的喊着:“不,不,不!不要告诉皇阿玛和额娘!不可以!”
“这事可由不得公主了,这么多奴才都看着,要让驸马吞下这么一个哑巴亏,日后让他还怎么在这世上立足。”
福晋端正了神色,看向驸马说道。
青萍在床上就对着福晋跪了下来,不停磕头:“求您了,福晋!不要声张出去!”
“公主您也怨不得福晋,这身为婆母看见儿媳做出如此丑事,若是寻常人家,只怕是动用浸猪笼刑罚都说不定。”
我添油加醋地来了这么一句,青萍狠狠看向我:“是不是你害我的?”
旋即又看向花韵和李嬷嬷:“还是你们?一个个来攀蔑我!我可是公主,我可是公主啊!”
“公主说哪里的疯话?又不是我们把张四塞到你床上的,这种事情,不是两厢情愿,可做不来!”
最后一句,既是指张四和她,也是指驸马和她。
青萍恨得咬牙切齿;“我要让额娘帮我,帮我弄死你们这些刁奴!”
“怕是顺妃娘娘已经顾不上你了吧!”
我轻描淡写一句:“皇上龙体违和,立储大事顷刻之间就要定下来,仪贵妃的四阿哥大有胜算,顺妃娘娘扶持的六阿哥,已经被撤去黄带子,从玉牒中出了名。”
“怎么?公主整日顾着和张四郎情妾意,都不知道宫闱秘事了吗?”
青萍听我这么一说,跌坐了下来:“什么?六哥败了?”
她当然不知道。
以前有李嬷嬷和花韵给她互通消息,如今她孤立无援,哪里会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快在这场决战中彻底败下阵来。
她由一开始的疯癫无状,到现在呆傻不发一言。
由着奴才们渐渐退出公主阁,身边一人不留,连房门都被上了锁。
每日只有一名粗使丫鬟进入看她有什么需求,送些简单饭菜。
屹成将公主与守卫的不文之事报告给了内廷。
在我的掺和下,甚至还多了几笔细节描述,什么“眉来眼去”“衣衫不整”“暗通款曲”,什么词难听就用什么词。
事情先是报给了顺妃。顺妃强弩之末,在养子六阿哥身上已经竭尽力气,如今亲女儿出了这样的事情,只得尽力保住她的性命,不让仪贵妃在此事上大做文章,而已。
顺妃给驸马下了口谕:“公主私德有亏,有损皇家清誉。既已嫁入尔家,全凭尔等处置。万望留其性命,余者吾不多言。”
很快,皇帝宾天,四阿哥登基。
顺妃的死对头仪贵妃成了母后皇太后。
曾经也算是隆宠不断的顺妃,成了后宫静默无名的太妃,以吃斋念佛,苟全自己。
她的女儿,当然是全然顾不上了。
青萍在日渐一日的冷待里,认清了自己的命运,形同痴呆。
每日爱吃不吃,爱穿不穿,禁步在公主阁。
偶尔看她病得严重,就差人给她瞧瞧病,喂喂药,不至于病死过去。
张四在我的斡旋下,悄悄离开了马尔泰家。
许了他一些银两,让他从此闭嘴。
驸马得了旨意,可以再娶一位平妻。
“是不是要想办法把你表妹一家给救出来呀?”我打趣着问道。
11
“那是肯定的。表姑父一家一向谨慎为官,从无差错。当日要不是顺妃硬塞罪名,也不至于全家流放。”
提起表妹一家,屹成依然愤愤不平。
“那你会娶她吗?”我继续追问。
“边关苦寒,她这两年一定受了不少苦。如若她将来议亲不顺,我肯定不会让她孤苦一生。”
“那你爱她吗?”
屹成叹了口气,“老实说,是怜爱多过于男女之爱。”
“都是顺妃阴狠毒辣,害了表妹一家。”他对顺妃母女的怨怼写在了脸上。
“这些年,她们母女做的孽不少。你不也是被她们所害吗?”
他的眼光看向我,竟然带着一丝丝温情。
“我本来就是贫苦微贱出身,当奴才受些苦也属常事。但是你不知道,青萍母女折磨人的那些阴招……”
提起往事,心头仍然无法释怀。
拳头紧握,指骨不禁发出“咯咯”声响。
屹成不自觉
我瞬间猜透了他的心思:“喂!你可不要打我的主意!”
“我想留你下来, 你不愿意吗?”
“当然不愿意!”我斩钉截铁:“你留我下来做什么?抬我做平妻, 不可能吧,让我真的给你当通房侍妾吗?那不能够!”
屹成认真地问:“你真的不愿意留在我家吗?”
我也极其认真地回答他:“你如果真的对我好, 就放我自由吧。”
屹成睁大了眼睛:“你要去哪里?”
“难不成入宫做了奴才,我就得一辈子当奴才吗?”
“天高地大,我出来外面讨生活,也够养活我自己吧?”
“你放了我的身契, 让我出去,做个平头百姓,我也一样可以活得快乐洒脱。”
屹成点点头:“你这话不错。瞧你这谋略,这本事,到哪里都可以活得体面风光。”
“那好,如果你要出去, 我会另外给你一些盘缠银两, 必不叫你冻着饿着。”
我痴痴地笑了:“好啊好啊,钱这玩意,哪有谁嫌多?福晋已经给我 400 两金锭了,你再给我 1000 两!”
“我额娘给了你 400 两?收买你?”屹成惊讶不已。
我收敛了神色, 正言道:“福晋也是为了马尔泰家好。”
“如今该是你当家做主的时候了, 眼下马尔泰家财务危机解除,你应该振作起来, 重振家风。”
“好好将家里的风气给改一改, 吃酒赌博狎妓,以及那群好吃懒做的刁奴, 都给好好整顿过来。”
“不然下一次再有了无底大窟窿, 可再没有一个冤头公主嫁过来!”
我一句句说着, 屹成一句句听着。
“谢谢你, 谷雨。”
12
拿着马尔泰家
离家之前, 我还特意去瞧了一眼青萍公主。
她满怀怨恨:“当初在宫里我就该杀了你!”
我轻轻地对她说:“怎么禁闭了这么久, 你仍然没有想明白。”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以为你出生就是公主,你就可以践踏别人了吗?”
“你得先做个人!”
“每个人都是爹生娘养的, 不是谁就该被你踩在脚下任由你折磨的!”
青萍狂笑:“人的命就是天生注定的, 高贵就是高贵,低贱就是低贱!”
“好!”我郑重地顿了顿,“我就要出去自由了,你就好好地做你高贵的公主吧,青萍!”
“你好好地活着, 毕竟你活着一天, 就能给马尔泰家带来一天的财富。与我, 五五分成。”
青萍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哪里懂得如何管理钱财。
这才想起自己的那些泼天嫁妆和每年俸禄。
“你好狠毒,你好狠毒, 你不得好死!”对着我不停地咒骂。
“好好活着吧,青萍,马尔泰一家不会让你死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