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节 夫君他严于绿己
第 4 节 夫君他严于绿己
成婚七年,我的夫君爱我如命。
直到我听到他的心声,才得知宠妻只是他立的人设。
他另有所爱,娶我只是为了我母族的权势。
为给真爱守身如玉,他甚至指使手下暗卫易容成他的模样,夜夜和我同床共枕。
我笑了,既然他这么严于绿己。
那我就如他所愿,以赝品取他代之!
1
永平十三年九月初六,太子逼宫。
千钧一发之际,我的夫君律王赵煜率军救驾,于宫门前射杀太子。
事后,太子一党尽数被诛,他成了夺嫡最后的赢家。
但他却愁眉不展。
王府中来往最多的,并非文臣武将,而是杏林圣手。
只因,我在宫变前被废太子掳走,当做人质,虽然最终得救,却得了失魂之症。
世人都传,我是律王放在心尖上疼宠的妻子。
成婚七年来,伉俪情深,育有一子。
京中谁都能津津乐道几件律王宠妻逸事。
听说,律王成婚后,连胯下坐骑都换了公马,平日里对王妃以外的女子皆不假辞色。
听说,王妃喜爱岭南的荔枝,律王便用军中的八百里加急送鲜果入京。
听说,王妃肌肤娇嫩,律王便豪掷千金在主院上空布满鲛绡,免得让夏季灼热的日头晒伤妻子。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羡煞旁人。
我原本对赵煜爱我一事,深信不疑。
直到我发现自己伤愈醒来后,竟然可以听到他的心声。
他口口声声说着爱我,可他心中所想,竟然截然不同!
太医说,挟持之事让我受到惊吓,所以呆滞恍惚。
但实际上,是醒来之后,赵煜心中的字字句句,让我如坠深渊,遍体生寒。
他又来了,是的,作为一个宠妻如命的男人。
妻子还未病愈,他自然要时时前来看顾。
我看到他一脸焦急担忧,却喉头犯痒,直欲作呕。
好在他今日未伸手碰我,而是移开身影,对身后的人说:“母亲,善善还不见好。”
赵煜侧身,我才看清,来人竟然是我娘。
娘亲往日里都是一身端庄华美的宫装,今日,她却穿着一身黑色丧服,面色青白憔悴,鬓边戴着一朵白花。
我看着白花,如遭雷击。
娘亲缓步进来,在我身旁坐下,未语泪先流。
滚烫的泪水砸在我手上,娘亲哽咽道:“善善,你父亲……没撑住。”
心痛如绞,我回想起爹爹策马而来,为救我,一人独战太子劲旅,被无数敌人围困的画面。
他戎马倥偬数十年,最终,却是为了我的性命,为了赵煜的皇位,舍了自己的性命。
我不言不动,唯有眼泪夺眶而出。
赵煜适时上前,掏出手帕为我拭泪,肌肤相触的一瞬间,我听到他在心底说:“一箭双雕,王卓死得其所。”
像是有毒蛇一口咬上心尖,我恨不得当场杀了他。
娘亲接过手帕,轻声说:“善善,你爹爹在天之灵,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般,快些醒过来吧。”
她说着,又抽泣起来:“阿娘已经送走了你爹爹,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看着阿娘神色,心痛难当。
阿娘,你和爹爹都以为,他以身殉道,王家举族之力,是为我,为家族,搏了一个光明灿烂的前程。
殊不知,我们用血肉和性命供养的,是只忘恩负义的豺狼。
2
可恨的是,太子已死,今上卧病,皇位于赵煜,已是囊中之物。
此时翻脸,我和王家便会被提前清算。
阿娘做了一辈子无忧无虑的侯夫人,我实在不忍心此时告诉她真相。
既怕她知道伤心难过,也怕赵煜知道我可听到他的心声有所防备。
我忍着悲痛,缓缓转动眼珠,环顾四周,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
阿娘看我眼中有了神采,抱着我又垂泪。
赵煜耐心安抚,对阿娘说:“母亲,善善见了您果然就有所反应了,劳烦您这几日在王府暂居,好好陪她。”
“长宁侯府治丧之事,交给小婿。”
阿娘看向赵煜,露出一个欣慰的笑:“阿煜费心了。”
赵煜将阿娘送到偏院休息,便又回了我的屋子。
他伸手拉我,柔声道:“善善,你终于醒了,从今往后,我再不会让你犯险。”
他口中情深意切,心里想的却是:“宠妻的戏码一演就是七年,果然骗过了太子,让他以为掳走了王善若,便是捏住了我的软肋。”
“结果,只一个王卓便牵制住了太子半数兵力。”
赵煜将我按住怀中,赌咒发誓:“善善,我此生不负你。”
我的侧脸贴着他的胸膛,听到他在心底说:“王善若,你确实好用。”
我真想五指如刀,亲手掏出他的一颗心。
可如今,我必须隐忍。
我无数次想过,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让我看清他。
再早一些,哪怕早一个月,爹爹还在世,太子还活着,我便不会如此孤立无援。
但也好,至少我不曾像个猪猡一样,被他哄骗着,到真正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还有翻盘的余地。
此时,有孩子的哭声渐近,夹杂着侍女们低低的惊呼。
“世子,王爷吩咐了,王妃还未大好,让您别来落英院。”
五岁的孩子哭着:“我要娘亲。”
那是,我的垣儿。
我从赵煜怀中挣脱,看到一个锦衣华服的小人儿冲入屋内。
他见到我,瘪着嘴喊:“娘亲。”
我心中一酸,对着他伸出手。
垣儿敏捷地爬上床,扑入我怀中。
我抱着他热乎乎的身躯,心里又是一阵悲哀。
赵煜的声音严肃:“垣儿,不要打扰你母妃休息。”
他摸了摸我的手背,我便听到他心底说:“这野种真是碍眼。”
寒意刺骨,我忍不住将垣儿抱得更紧了。
垣儿听了赵煜的话,退出了我的怀抱,含着两泡眼泪解释:“父王,我只是太担心娘亲了。”
赵煜摸摸垣儿的头,放柔声音:“现在见到了,乖乖随乳母下去,一切等你母妃大好了再说。”
垣儿用小手擦了擦我的眼泪,小大人一样对我说:“娘亲,莫哭了,垣儿明日来给您请安。”
乳母牵着他,垣儿一步一回头,却是不哭不闹,出了落英院。
赵煜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对我说:“善善,我去洗漱一番,便来陪你。”
我垂眸,不置可否。
双双洗漱完毕,赵煜揽着我上床。
和平常一样,他抱着我,一副珍之爱之的模样。
我静静趴在他怀中,听到他源源不断的心声。
3
“王卓死了,可以推杨淮接下长宁侯的势力。”
“嗯,王善若的舅父为文臣之首,我眼下虽离皇位只一步之遥,但还离不开王家支持。”
“这宠妻戏码还得接着演。”
“等时机成熟,让十三再给她个孩子。”
冰冷的算计和冷酷的计划一个叠着一个,我自伤愈后醒来,已经听了半个月。
他沉入梦乡前,最后一句话却陡然转为温柔怅然,他想:“不知道玉竹她,睡了没有。”
这些断断续续的心里话,让我知道了,赵煜娶我只是为了王家政治集团的权势,他从未爱过我。
他另有所爱,为那个叫沈玉竹的医女守身如玉。
但为了目前以血缘纽带绑缚王家势力。
他指使手下暗卫易容成他的模样,代行夫妻敦伦。
我的垣儿,并非赵煜的血脉,所以,他总是在心底以“野种”蔑称。
从一开始不敢置信,恐惧到瑟瑟发抖,再到如今,我已经可以装作毫不知情,面不改色。
人生的前二十四年,我无知单纯,与人为善。
这短短半月,假象皲裂,露出底色,我迅速学会了戴上面具,掩饰真心。
我闭眼,忍着五内俱焚的悔恨,强迫自己睡去。
第二日,阿娘本想依赵煜所言,在王府中陪我几日。
但我得知爹爹伤逝的消息,不肯再卧床颓废,强撑着精神,随她回了久违的侯府,亲自为父亲守灵七日。
我跪在父亲灵柩前,一边烧纸,一边默默向他诉说心事。
“爹爹,您的牺牲不值得。可惜,善善看清太迟,救不了您。”
“但您放心,我会护着阿娘,守着垣儿,保住王家和舅家。让赵煜付出代价,告慰您在天之灵。”
守灵期间,舅父也来了。
我避人眼目与他攀谈许久,我要舅父小心赵煜的后手。
他如今夺嫡功成,少不得要埋下日后清算功臣的引子,望舅父不要步我爹爹的后尘。
舅父抚着下颌长髯,低声:“善善,其实这些话,我与你父亲谈过。他却说,律王待你如珠如宝,他便愿意为律王肝脑涂地。”
“舅舅没承想,王家最清醒的,竟然是你。”
我闭了闭眼,我醒晚了。
但好在,我醒了。
从长宁侯府回到律王府,我又病倒了。
等我数月后病愈,已然从律王妃,摇身一变成了太子妃。
今上的身体素来不太康健,经过九月宫变的惊吓,更是如
4
自宫变以来,我和赵煜虽同床共枕,他却以我身体虚弱为借口,从未逾矩。
我知道,他不过是不想碰我罢了。
但王家和我舅家有从龙之功,在他登基后势力进一步扩张,如今称得上权势煊赫。
赵煜不好立即翻脸,表现得比之前更肉麻夸张。
他赐我椒房之宠,夜夜留宿,更是在登基第三个月便立了垣儿做太子。
册立太子当夜,赵煜含情脉脉抚过我的面庞:“善善,容朕洗漱一番,便来陪你。”
我明白,这时候,他该给我一个孩子,以示好后族。
我假作羞赧,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我更知道,一会儿从浴殿出来的,便不是赵煜本尊,而是,他擅长易容的暗卫十三。
成婚以来的夜夜笙歌,都是这个暗卫代劳的。
看到赵煜的背影消失在帘幕后,我嘴角浮出一个讽刺的笑。
赵煜,你凭什么说垣儿是野种,他的亲爹,明明是你亲自挑的啊。
不久后,帘幕后转出一个身影。
我沉默地看着他,身形面容,与赵煜丝毫不差。
即便亲耳听到了赵煜的心声,我都很长时间不敢置信,怎么会有人如此荒唐,让属下代行夫妻之事。
直到此时,十三出现,我与他肌肤相触,耳中却一片安静。
原来,七年来,夜夜与我耳鬓厮磨的爱侣,真的并非我的夫君。
在赵煜眼中,我恐怕不过是个娼妓,随意让他欺瞒哄骗,折辱玩弄。
虽然十三是奉命行事,我却只觉恶心欲呕。
在他靠近的一瞬,我下意识地闪躲。
十三愣怔。
我心下一空,明明已经竭力控制,为何还是没忍住。
思及此,我勉强笑了笑,伸手拉他,想挽回此前的失态。
十三垂眸,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此时才发觉,他们并非完全一样,那双眼睛,若是细看,便能看出区别。
赵煜的眼眸是化不开的深黑,深不见底。
而十三的眸子,带一抹褐色,冲淡了幽黑,多一分柔情。
我移开眼,柔声解释:“臣妾还未洗漱,陛下稍候。”
他点点头。
以前被蒙在鼓里的时候,我从未抗拒过夫妻之事,甚至觉得夜里的赵煜比白日里更加温柔体贴。
可如今,丑陋的真相猝不及防暴露,我只觉得冷汗遍身。
一想到要与不知真容的陌生男人同床共枕,我还要如过去七年一样假作不知,便觉得前路晦暗无光。
我磨蹭了一会,鼓起勇气面对。
我从浴池中起身,任由侍女为我擦干身子,披上寝衣回到殿内。
十三挥手,侍女们躬身退下。
王府的习惯,主院里想来不留人伺候的。
赵煜登基后,这个习惯也带到了宫里。
我深呼吸数次,缓缓靠近他。
他扶着我上床,为我掖好被子,吹熄了烛火,躺在了我身侧。
与以往不同,十三规矩躺在一侧,小心翼翼不碰着我。
我心念电转,难道,他这就察觉了?
咬咬唇,我伸手去拉他。
肌肤相触的一瞬间,他浑身一震,低声道:“不必勉强。”
十三向来寡言少语,多年来床榻之上甚少出声,他此时情状竟也与过去大不相同。
但我不敢冒险,娇娇倚靠过去,忍着恶心问:“臣妾不勉强啊,陛下这是怎么了?”
5
十三揽着我,手极冷,眸光闪动,半晌他抬手捂住我的双眼,低头吻住了我。
我本以为我会吐,但还好,我忍住了。
事后,我累极而眠,并没有精力去观察十三的反应。
此后数月,夜夜都是十三出场,我很快诊出身孕。
这胎的怀像很不好,我每日闻到食物香味便吐,人迅速苍白消瘦下去。
赵煜便说,太医院中有一医女,擅长妇产,且身为女子,方便照顾我。
我心中一动,知道他这是找借口让心上人入宫。
我自然不会不应。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沈玉竹,白衣青裙,木簪挽发,眉眼清丽,站在那里便如一株修竹,正合了她名字中的“竹”字。
赵煜假装对她不甚在意,只拉着我的手吩咐她:“皇后娘娘和腹中龙胎便一力托付你手,需尽心竭力,保母子均安。”
“若有闪失,朕唯你是问。”
我侧目一瞥,赵煜心中所想却是:“将你困于宫中,便不会与旁的男人接触。”
沈玉竹盈盈一礼,道:“是。”
应不是错觉,她的话语隐含颤音。
我的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打转了一下,便大致猜出了情况。
前朝后宫,无人不知我是赵煜心中挚爱,众口一词,即便赵煜言行暧昧,沈玉竹也不敢信他的真心。
她等了赵煜七年,生生从及笄之年熬过了碧玉年华。
赵煜不但与我生儿育女,还不曾对她的名分有任何表示,她如何不要为自己未来考虑。
而赵煜,此时时机未到,他只能给沈玉竹似是而非的承诺,却不能真的将她册立为皇妃,但见到她与旁人接触,还是妒从心起。
以为皇后保胎为由,将她困在后宫。
但是,赵煜啊,你难道不知道,这对沈玉竹来说,是件多么残忍的事情。
看来,即便是对倾心所爱之人,你也只知索取。
你对至爱,也不过如此。
自沈玉竹以照顾龙胎为由入宫后,赵煜便再也不曾于夜间留宿中宫,总是过来现个身,然后在洗漱时换十三出来应付我。
我知十三对赵煜忠心耿耿,便与他虚与委蛇。
如此,倒也相安无事了数月。
那天,沈玉竹反常未来中宫请脉,派了丫鬟告知她昨夜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我,告假一天。
我允了,并让她在偏殿好好休息。
然而,等到赵煜惯例来陪我用午膳时,我才知道,沈玉竹告假背后并非偶感风寒。
他今日一进门,我便知有异。
赵煜在我面前虽然一贯带笑,眼神肉麻,但今天,他却是发自内心开怀。
有宫婢不当心冲撞到他身上,赵煜也是一笑了之。
我垂眸,露出笑意,福身见礼。
赵煜自然不等我行礼便伸手拉我:“善善,早说了你可面圣不跪,怎么还这样多礼?”
我嘴上说着:“夫为妻纲,陛下可以不在乎,臣妾却要守礼。”
“陛下今日龙心甚悦,可是有喜事?”
赵煜笑意更深,说:“沈医女禀告说善善近日胎像好了许多,朕自然高兴。”
然而,他的心声传入耳际:“一会儿要派人给玉竹看下身子,昨夜是有点索求无度了。”
接着,便是他细细回忆与沈玉竹“无度”的点点滴滴。
我只听了一会儿便觉得喉头发痒,撒手不愿再听。
好在赵煜一直沉浸在昨夜的回忆里,并未看到我厌恶的表情。
6
沈玉竹这“病”养了半月,才来中宫请脉。
我上下打量她,她原本的穿着就甚是保守,今日更是将脖子都严严实实包裹起来,除了脸和指尖,不露半分皮肤。
她屈膝行礼:“皇后娘娘。”
我抬手:“起来吧,替本宫看看。”
说着,我伸出手,搁在脉枕上。
沈玉竹伸出纤纤素手搭在我腕上,细细把了半晌,然后她问:“娘娘这半月来可有不适?”
“喝了你的药,大有好转。”我一边说一边观察她。
果然,之前为我保胎时那种淡淡的愁绪已消散殆尽,她的眼中只有关切,甚至,还能品到一点同情。
我几乎立刻确定,她知道了。
赵煜为了得到沈玉竹,告知了她龌龊的真相。
我掩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收紧,觉得像被扒光了一样难堪和恶心。
于是,我便呕吐了出来。
沈玉竹避之不及,身上便沾了我的呕吐物。
我终于吐干净的时候,让贴身侍女闻香带着她下去换身干净的衣裳。
沈玉竹面露惊慌,却无法推拒。
片刻后,闻香一脸不安地附耳上来:“娘娘,那沈医女身上,不对劲啊。”
我知道闻香恐是看到了赵煜留下的吻痕,用帕子掩着嘴,恹恹道:“哪里不对劲?”
“她身上有痕迹,宫里只有陛下一个男子,您说,会不会是陛下?”她一脸的忧心忡忡。
闻香是我的陪嫁丫鬟,一心向我。
赵煜多年来演技精湛,不近女色,她学过的后宅手段都生疏了,如今突然发现一个疑似的狐媚子,又是惊慌又是激动。
我说:“无妨,彤史上没有记载,就算是陛下,又能如何。”
闻香怔怔,似乎并不理解我的淡定。
作为赵煜娇宠数年的娇妻,我得知夫君孕期时偷腥,竟然如此平静。
闻香面色迟疑,又道:“真不用奴婢派人盯着?”
“不必,”我摇头,“偷不着反而更刺激,你何必去掺和?”
“陛下是皇帝,宠幸几个女子而已,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去吧,假作不知就行。”
闻香深呼吸几下,点头退下。
沈玉竹换了一身衣服,衣领并不高,我一眼便看到她脖颈处的红痕。
她不自在地缩缩脖子,在远处停下脚步,福身告退。
我意有所指道:“沈医女,本宫看你身上有蚊虫叮咬的痕迹,可需要换个居所?”
她脸色一白,抬手捂住吻痕处,讷讷:“多谢娘娘费心。臣女自己配点驱虫的草药便好。”
今天赵煜来的时候,明显有些试探意味。
言语里还是老几样,关切问闻香,我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孩子好不好。
心声里却是:“王善若不会知道朕和玉竹的事情了吧。”
“看着不像。”
“哼,王家势力已大不如前。朕为天子,便是宠幸别的女子又如何?”
“她看起来和平日并无不同,果然就是闺阁里娇养出的废物,连身边的男人都分辨不出。”
“朕倒是高看她了,今夜安抚一下玉竹,让她不必焦心。”
7
我的毫无觉察让赵煜愈发大胆,沈玉竹高高的领子便从未换下过,一直到了盛夏时节,也是这番模样。
这天,沈玉竹照例来给我请脉。
因她来迟了,结束时,闻香刚命人上了一桌午膳。
羊肉香味扑鼻,沈玉竹却猝然变色,张嘴欲呕。
闻香色变,我却等沈玉竹缓过来之后发问:“沈医女这是怎么了?”
沈玉竹白着脸,道:“许是昨日吃多了冰饮,肠胃不适。”
她偷眼看我,眼尾微红,我见犹怜。
我点点头:“既然如此,你便下去好好歇着吧。说来,明明宫里的风水养人,沈医女进宫后怎的还憔悴了,日日犯病,要是撑不住,本宫去回了陛下,让你出宫修养吧。”
我说一句,她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等我说完,她跪下:“娘娘的胎一直是臣女经手,临时换人怕是有疏漏,臣女的身子不要紧的。”
“好吧,若是不能坚持,可一定要如实告知本宫。偌大的太医院,也不是没了沈医女不行。”我说着似是而非的话。
她勉强笑笑:“那是自然。”
本来,赵煜以朝政繁忙为由数日不曾踏足我宫中。
今日本说好不来的,却临时匆匆来了。
我一脸惊讶:“陛下如何来了?”
他轻咳一声,含情脉脉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我垂眸害羞地捶了他一下:“陛下。”
心声里却是。
“玉竹竟有了,倒是出乎我意料。”
“王善若和野种便更碍事了,占了玉竹和孩子的位置。”
“夏日里,不如……”
他撒手,正要坐回一边。
我却投入他怀中,紧紧揽住。
他又觉得我和垣儿碍眼了,他想如何?
赵煜身子一僵,随即软下来,揽着我已显怀的腰身,问:“善善这是怎么了?”
我嘴上闷闷道:“臣妾想垣儿了。”
“垣儿到了开蒙的时候,学业重,住在太学有嬷嬷和太监照管,你可以安心养胎。”他语气温柔地安抚我。
“可是,臣妾就是想孩子了!”我闹起脾气。
他分明愈发容不下垣儿了,孩子不在身边,我实在不放心。
“好吧,那朕让垣儿每日下学后来中宫请安,可好?”赵煜一脸无奈道。
他表情语气自是一贯的宠溺,心声却冷酷无情。
“真是麻烦,再过数月,把那野种溺死在太液池。王善若产前听到这个消息,一尸两命也正常。”
“这样,王家便没了后宫依仗,彻底衰落,朕才安心。”
“朕也能如愿迎玉竹进宫。”
三伏夏日里,我听了条条毒计,只觉得冷汗涔涔。
许是我面色太难看,赵煜关切道:“善善,你怎么了?”
我抚上小腹,道:“无事,刚才孩子踢了臣妾一下。”
“哦,是嘛。”他露出饶有兴致的样子,也抚上我的小腹,“让父皇也感受一下。”
闻香一脸暧昧的笑容。
外人眼中,我坐在赵煜膝上,被他整个抱在怀中,双手交叠着细说两个孩子。
好一番鹣鲽情深的画面。
只有我知道,柔情似水的皇帝,正在规划着送我和垣儿归西,给他怀孕的心上人腾位置。
8
我如今刚显怀不久,到生产还有五个月。
按照赵煜的计划,他会在我快足月时对垣儿下手,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有沈玉竹和她祖父在,怕是没有什么慢性毒药可以让赵煜中招。
赵煜这般刻薄寡恩,时间拖越久,对我越不利。
因为我在父亲灵前与舅父和兄长的交心,他们都防着赵煜兔死狗烹的打算,自他登基以来,低调做事,没让赵煜抓到多少把柄,倒还留了些可用的势力。
再过两个月,便是我的生辰,以往年的惯例,赵煜一定会网罗天下奇珍,替我庆贺。
那时,京城鱼龙混杂,便刚好让还忠于王家的一队精兵乔装入京,以备不时之需。
与宫外勾连也并不难。
我是独得圣宠的皇后,又身怀有孕。
赵煜为示恩宠,在我孕三月的时候便赐了我阿娘随时入宫探视陪伴的特权。
抓住时机,一击即中,是我唯一的机会。
他从来都蔑视于我,将我当做掌心的无知鸟雀,我这便啄瞎他一只眼。
时间很快到了我的生辰。
皇后的生辰宴,国朝的千秋节,自然是盛大奢华无比。
赵煜在花朝楼设宴,大宴群臣和命妇。
我坐在上首,听着丝竹管乐之声,扫视一圈,与兄长舅父的眼神一个碰撞。
他们都不动声色向我微微点头。
我长舒一口气,配合着赵煜的举动。
沈玉竹随着一众命妇向我敬酒。
我喝了,对她说:“本宫的孩子让沈医女费心了,本宫甚是感激。来人,再赐一杯酒。”
闻香立刻提着酒壶给沈玉竹满上。
她一脸为难,道:“臣女不胜酒力。”
“一杯薄酒,无妨吧。”我故作不知。
她求救一般看向赵煜。
赵煜捏紧了酒杯,俯身过来在我耳边道:“喝酒误事,沈医女肩负重责,善善若想感谢她,不如等生产后?”
我从善如流。
千秋节最后的惊喜,是漫天的烟花。
那些烟火绽放于头顶,在酒气熏熏的赵煜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亮光。
他揽我入怀,在我耳边问:“喜欢么?”
我乖巧道:“喜欢。”
耳边又涌入他的心声:“明年此时,便能揽着玉竹了。”
听的多了,这样诛心之言我竟只做寻常,再不会心寒身颤。
长夜之饮结束,众人扶着脚步踉跄的赵煜回了中宫。
他照旧屏退下人,自己去了浴殿。
我让闻香下去:“陛下今夜喝多了,可能殿内有些动静,你不要管。除非我吩咐,不然别让人进来。”
“是。”闻香带着人下去。
我伸手入袖,摸了摸那把精巧的匕首,抬步走入了浴殿。
赵煜从不许任何人在他洗漱时进殿,因为浴殿中有密室地道,他便趁着洗漱的时候与十三互换。
赵煜此时坐在浴池里,听到我的脚步声,霍然转头,面沉如水,问我:“善善,你进来做什么?”
我适时露出被吓到的表情:“陛下今夜喝多了,许久不曾出来,臣妾生怕您……”
他定定看我,突然笑了:“罢了,既来了,递一下浴巾给朕。”
我点头,拿上一旁的浴巾,缓步靠近他。
9
接近的时候,我借着浴巾的掩饰,将匕首抵在了赵煜的心口。
他沉了脸。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泪流满面:“陛下,你负我。”
他眯了眯眼睛:“所以,善善,你要弑君?”
手在颤抖,我尖叫:“你说过,此生只爱我一人,为什么宠幸沈玉竹!”
“你知道了?”
我哽咽着:“彤史未记,但陛下既做了,便会留下痕迹。”
“杀陛下,我下不了手,但我要她死!”
赵煜霍然色变:“你们的目标是玉竹!?”
我一脸恨恨:“自然,陛下以为呢。”
他抬眸,眼中杀气毕露,一掌击落我手中的匕首。
我惊呼一声跌倒地上,赵煜掐住我的喉咙:“来人!”
数道身影骤然出现,他头也不回:“去,支援阿九,保护玉竹。”
“是。”暗卫们领命离去。
赵煜此时也不装了:“蠢货,还以为你要弑君,没想到还是女人间的争风吃醋。”
“王善若,本来只想雪藏王氏一族,现在,朕要诛你九族。”
我抓着他的手,身子颤抖,眼泪簌簌而下。
这时,有身影靠近。
赵煜头也不回问:“这么快,形势如何?”
回答他的,是迅疾从背后刺入的匕首。
赵煜闷哼一声,收手回防。
我终于可以大口呼吸,趴在地上不住咳嗽。
来人武功极高,格挡住赵煜的攻势,反手劈在他颈侧,将他放倒,急匆匆向我奔来。
我从地上坐起,喘着气问:“形势如何?”
他回答:“其他的暗卫都被娘娘的人牵制住了,回不来。”
吊着的心终于落地,我指指赵煜:“将他拖入密室。”
来人直起身,烛火照耀在他的面庞上,赫然是赵煜的脸。
十三听从我的吩咐将赵煜送入准备好的密室,又来看我脖子上的伤口,一脸关切:“如何了?”
我默默摇头:“没事,十三,多亏有你。”
我倚入十三怀中,抓住他的手,放在我隆起的小腹上:“大患已除,以后,我们一家四口,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
是的,十三是我的后手。
时间回到两个月前,我坐在床上默默垂泪。
十三拥我入怀,问:“怎么了?”
我透过朦胧泪眼看他:“你不是陛下,对么?”
他浑身僵硬,触电般弹开,易容后的面容有一瞬的扭曲。
我幽幽发问:“一直是你,还是……还有旁人?”
半晌,他艰涩的声音响起:“一直是我。”
我长舒口气:“那便好。”
他小心翼翼看过来,犹豫着问:“您不恨我?”
“刚知道的时候,如何不惊怒,但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又是垣儿和腹中孩子的生父。”我说完,室内陷入一片难堪的寂静。
“其实,我早有觉察,”我笑笑,“一个女人,怎会认不出她同床共枕多年的夫君。”
“夫君”二字一出口,我听到身旁的人,呼吸都乱了。
“可我不敢说,也不敢问,只怕说了问了,以后便再不是你。”
他眸光震动。
我移开视线,问:“陛下为何如此,厌恶我至此?”
十三的喉头滚动一下,道:“不是您的错。”
我啜泣起来:“我好怕。”
“陛下不会容下我们。”
十三虚按住我的肩膀,发誓一般说:“别怕,我会帮您,帮您做任何事。”
我投入他怀中,蛊惑着:“十三,我们先下手为强吧。”
“如今这般,我们日日提心吊胆,若你能取赵煜代之,这个天下,便都是你的。”
“我和孩子们,自然平安。”
10
赵煜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被铁链牢牢绑缚在昏暗的密室里。
我下去的时候,他已经醒了,死死瞪着我:“贱人。”
我几步上前,把手中的药汁灌入他喉中。
赵煜摆着头反抗,却还是喝掉了一半,他哑着嗓子问:“你给我喝什么了?”
我笑笑:“一会要对陛下用刑,臣妾怕吵到旁人,便先请陛下用了这哑药。”
他瞪大眼睛,开始想要呕出药汁。
可不多时,他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声。
我看药效发作了,伸手拍拍他的脸。
听到他的心声:“贱人!毒妇!”
听到这里,我用尽力气甩了他一巴掌:“陛下是只会骂臣妾贱人和毒妇吗?”
他的头脸撞到墙上,片刻后,侧头看我,眼露不解和恐慌。
我低低笑起来:“臣妾知道陛下在想些什么。”
他瞳孔骤然紧缩。
“所以,臣妾知道,夜夜同床共枕的是陛下的替身,垣儿在您心中是野种。登基不足一年,您便要飞鸟尽、良弓藏。”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我掏出一个铁制面具,丢入一旁的火堆里。
我掐住他的下巴,又道:“臣妾刚能听到陛下心声的时候,便日日想,夜夜想,我王家,我王善若,哪里对您不起,要被这样敲骨吸髓,物尽其用。”
“是为了沈玉竹吗?”
赵煜一个激灵,心中吼道“你把她如何了?”
我吃吃笑起来:“陛下此时还想着她,此情真是感天动地。”
“回答我!”他在心中怒吼。
“沈医女有功,只要她安分守己不与我作对,我便不会伤她性命。”
“有功?”他喃喃。
“我要谢谢她,引走了陛下身边的暗卫,臣妾的计划才如此顺利。”
“陛下告诉过她替身一事吧,”我轻轻开口,“若是她企图说出去,我便杀了她。若她守口如瓶,我便放过她。”
我歪头,饶有意趣看着赵煜:“陛下怎么想,希望她说,还是不说?”
他心里一片骇然,并无流畅的心声。
我长长的指甲陷入他的脸,突然觉得索然无味:“罢了,事已至此,问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就在此时,他在心里说:“王善若,你不能杀朕,杨淮已羽翼丰满,与王家分庭抗礼。若此时皇帝殡天,朝堂便乱了。”
我吃吃笑了:“谁说皇帝殡天了?”
“陛下正好好在上朝呢。”
他瞪大眼睛,心里疯狂嘶吼:“你竟然,让十三替朕!”
“是啊,陛下不是喜欢找替身么,真是省了臣妾很多事。”
这时,铁制面具已然烧得通红,我伸手夹起,死死按在了赵煜脸上:“这张脸,便给十三吧。”
赵煜身子疯狂扭动挣扎,铁链哗啦作响,皮肉烤制的焦味传来,我有点兴奋,又有点恶心。
很快,剧痛让他昏死过去。
我松开手,铁夹子落在地上,铮然作响。
我看到死狗一样垂头昏迷的赵煜,心里觉得安稳了不少。
就在此时,有人进入密室,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十三。
他走近我,看到旧主的惨状,神情并无变化,只问:“您怎么不等我来,就亲自动手?”
我擦擦眼角的泪,柔声道:“怕夜长梦多。”
“你不会,觉得我心狠手辣吧。”
“当然不。”他很快否认。
我笑笑,问:“今日早朝,可还顺利?”
“有您的人帮衬,并无破绽。”他一一回答。
“那就好,”我弯唇,拉起他的手,一字一句:“陛、下。”
11
十三上位后,垣儿终于不用成日里住在太学,只在下学后可以来中宫请安。
我裁撤了他身边所有的嬷嬷和太监,换上了自己人。
垣儿明显也很高兴,一日,他悄声对我说:“母后,垣儿觉得父皇像换了一个人。”
我心里一跳,问:“怎么说?”
“以前父皇好严肃,除了考教学问,都不与垣儿多说。甚至,他还不喜垣儿来见母后,垣儿还以为,父皇不喜欢我。”他闷闷道。
我心中一痛,又问:“那如今呢?”
“如今的父皇,总偷偷看我,昨日还送了我一匹小马,说明日带我骑马呢!”小孩子仰头笑起来,漆黑的眸子弯成一线。
我心中滋味难言。
下了密室,赵煜已经醒了,我掐着他的脖子,不意外又听到他的污言秽语。
我冷声道:“如果你只想说这些,那我便走了。”
“等等,”他想,“王善若,你觉得我不可靠,转身便依附了十三,可你知道么,他身中剧毒。”
“若不是捏着他的小命,我怎么敢信任他们。”
“他离了定时的解药,不过半年可活。”
我静静听着,问:“你想如何?”
“呵呵,王善若,放我和玉竹走,不然,十三也会死。”
“噗,”我幽幽开口,“赵煜,你知道吗,人最不能控制的,其实是自己的心声。”
“比如,我问你,解药在哪里?”
他瞪大双眼,心中却下意识回答:“在龙床下的暗格里。”
我笑了:“你看,这不就知道了。”
又是一阵崩溃地嘶吼。
从密室出来,十三问我:“您为什么不杀他,以绝后患。”
我咬唇:“到底多年夫妻,臣妾不忍。”
“可要代劳?”他问。
我摇头,随即转移话题:“陛下,臣妾为您寻来的解药,可好用?”
赵煜用毒药控制着手下暗卫,我自然也能猜到。
说服十三倒戈,除了以利相诱,我还说自己已找到解药配方,可除他后顾之忧。
他笑着:“很好用,再不曾发作过。”
“那便好。”我抱着他的手臂,开始絮叨孩子最近很闹腾。
他安静地听着。
说着,太监总管送来了今日的奏折。
自十三与赵煜交换以来,十三除了替赵煜上朝,下朝后的政事并不亲自处理。
而是都送来我殿里,实际由我批阅。
我倒是不意外他这样做,毕竟,他不过一介暗卫,于保护刺杀监视一道熟极而流,但对政事怕是一窍不通。
我留心观察着十三的神色,怕他心中对我幕后操纵政事有所不满。
那张人皮面具下,他的心思实在不比过去的赵煜更好猜。
处理完政事,垣儿也完成了上午的学业,飞一般跑入中宫,在我和十三之间犹豫了片刻,抱住了十三的双腿。
“父皇!”孩子仰起脸,笑意比太阳还热烈。
十三弯腰抱起他。
垣儿搂着十三的脖子,眼巴巴问:“父皇,说好午后陪我去骑马的,算数么?”
我笑着:“陛下一言九鼎的,肯定算数,对吧。”
十三忙不迭点头:“自然算数,用膳后就去。垣儿午膳要多用些。”
我抚着小腹,看他们父慈子孝的模样,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12
虽然离了沈玉竹的照看,但太医院人才济济,我生产的时候,也算是有惊无险跨过了鬼门关。
十三守了我一夜。
醒来的时候,我看他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难言的滋味。
他抓着我的手,抵在唇边,颤声对我说:“公主很好,辛苦您了。”
“抱来我瞧瞧。”我觉得他唇碰过的地方似是燃了火,很是不自在。
他并未察觉,站起身快步叫人把孩子送来。
我抱着孩子,半晌后问:“陛下,公主的名字,您可想好了?”
他似是受宠若惊:“我……朕来取名么?”
“自然,”我笑笑,“您是孩子的父亲啊。”
十三眸光闪亮,亮得我几乎不敢对视。
他让宗正寺送了十几个名字上来,挑挑拣拣许久,才给新生的女儿取名“赵嘉”。
他说,“嘉”字意为美、好、善,他希望孩子一切都好。
但又怕太好,小名叫了小满。
我听了,没有异议。
十三第一次毒发,是小满百天的时候。
他在朝臣们论政的时候,猛然吐出一口黑血,一头栽倒。
我闻言,提着裙子狂奔到了太和殿。
里面早已围了一圈太医,为首的新任院正一脸悚然,对我说:“娘娘,陛下毒入肺腑,恐药石无效。”
我双腿一软,靠着闻香的支撑才站住:“还有多久?”
叶院正垂头发抖:“太医院会诊的意思是,还能拖一月。”
“那就劳烦诸位了。”我涩声道。
“不敢。”叶院正带着同僚们退下。
我看着龙床上人事不知的十三,心里空空的。
垣儿此时也赶到了,一脸震惊地看着床上的人,趴在床边呜呜哭起来。
我心里乱糟糟的,等到太医端着药上来,我一点点亲手喂给十三喝下。
他醒过来了。
看到哭得涕泗横流的垣儿,他毫不嫌弃用手擦了擦,柔声道:“垣儿是小小男子汉,怎么变成小哭猫了?”
垣儿忍住眼泪:“父皇……”
他笑笑:“父皇没事,这不醒了么,下去歇着吧。”
我也摸摸他的头:“去吧。”
闻香适时牵住垣儿的手,带着宫人们鱼贯而出。
十三问:“我还有多久?”
我端着药碗的手一抖,洒出些药汁来:“陛下万岁。”
他低低笑着:“我又不是真龙天子,您不要哄我。”
我捏紧了手中的瓷勺,挤出一句话:“一个月。”
“一个月啊,”他似乎不太意外,“也够了。”
眼泪涌出:“对不起,我不知道解药无效,我这就去问他。”
我转身欲走,手却被十三拉住,他摇摇头:“问不出的,算了。”
“这一个月,您能不能……能不能多陪陪我。”他眼中流露出渴盼的神情。
我当然不会不应。
我和他的缘分,也只剩这一个月了。
13
我吩咐太医院,最后的时光,让皇帝少些痛苦便是,不必做无用功。
太医院心领神会,后面熬的药,便不是药了,而是止痛的阿芙蓉膏。
但十三的毒发,还是一日比一日频繁,一日比一日痛。
叶院正呆愣:“这般药量,如何还不能止痛?”
我咬唇:“那就加倍,三倍,四倍!”
“本宫不想看到陛下痛到满地打滚。”
“是。”叶院正擦着汗退下。
喝下加了大量阿芙蓉膏的药汁,终于止住了十三的蚀骨之痛。
我削减了很多公务,也暂停了垣儿的功课,在他难得清醒的时候陪着他。
毒发剧痛的折磨下,他很快消瘦憔悴下去,却总是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天,他说想去御花园看看春花。
距离他第一次毒发,恰好是一个月。
我知道是时候了,命人用鲛绡将御花园的叠翠亭蒙上,免得早春的风让他觉得冷。
然后,我推着他到了御花园,叫人带了垣儿和小满来。
春日里,百花争妍,姹紫嫣红,一派生机,而十三歪倒在轮椅里,气息奄奄,衰朽如冬日枯枝。
垣儿眼眶红红的,却忍住没有哭。
十三摸摸垣儿的头:“垣儿,父皇走后,你要乖,保护好母后和妹妹。”
垣儿点头,眼泪又簌簌落下。
他眷恋地看了一眼小满,然后说:“你们都下去吧,朕要单独和皇后说话。”
我在十三身旁坐下,抓过他冰冷的手。
十三看着我的脸,慢慢道:“您原谅我了吗?”
我看着他,点头:“嗯。”
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那就好。”
“杀了他吧,留着太危险了。”
“好,我让他给你陪葬,也算报仇了,好不好?”
他抖了一下,应该是蚀骨之痛又发作了,人却还笑着:“好。”
我正要叫人再送些阿芙蓉膏来,他却抓着我摇头:“不用了,我想清醒着走。”
我身子一颤,重又坐下,将手握得更紧了。
过了片刻,他竟然坐了起来,脸色也比之前红润不少,他紧紧抓着我,与我十指相扣,道:“善善,对不住。”
说完,手上的力道一松,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心口像是被虫蚁噬咬了一口,让我忍不住弓起身子。
用鲛绡挡风是对的,明明已是春日,怎么风还是有些冷呢。
我将手从十三手中抽出,盯着那张赵煜的脸看了半晌,说起来,我还不曾见过他真实的模样。
我将手移到他脸上,摸了摸,到底还是没有揭开那张人皮面具。
我让宫人们收拾十三的遗容,自己去了囚禁赵煜的密室。
既然答应了十三杀赵煜,我可不能食言。
14
赵煜看到我,挣扎了一下,铁链发出熟悉的哗啦声。
我揪着他的头发,说:“他死了,你去给他陪葬。”
赵煜嘴里发出“嗬嗬”声,心里说:“你害死他的,你明知道解药就在龙床下的暗格里,你没给他,却要我陪葬。”
“毒是你下的,就算你头上。”我心情糟糕,提着他的头往墙上撞了几下发泄。
赵煜一阵头晕眼花,半晌后说:“我在你手里,生不如死,倒不如给十三陪葬。”
一想到我是来给他解脱的,我心下愈发烦躁。
突然,我笑起来:“你怎么不问问沈玉竹?”
赵煜心下一慌。
我笑起来,终于觉得有点解气:“你不想知道吗
“哈哈,”赵煜在心底大笑,“王善若,你恨我花言巧语哄骗你,计划要你死,要王家倒。可你呢,你对十三,又好得到哪里去?”
“用天下和妻儿诱惑他,最后却眼睁睁看他去死。王善若,你不过是另一个我。”
我心里一痛,失控地掐住他的脖子:“还不是你教得好。我听得到你的心声,可听不到他的。他死了,才永远不会背叛我。”
说完,我拔出匕首,一刀刺入他的胸膛。
我想拔出来再刺几刀,却发现匕首被他的肋骨卡住,无法拔出。
我不想再折腾,任由他被绑在不见天日的密室里,慢慢死去。
关上密室门的时候,我想,余生我都不会再打开这扇门了。
15 番外
我第一次见到王善若的时候,她堪堪十六岁,穿着火红的嫁衣坐在婚床上,一脸羞涩懵懂。
我几乎不敢多看,主子的要求荒唐而骇人,但我是暗卫,听命行事是本能。
于是,我顶着主子的脸,与她做了夫妻。
她娇憨怕疼,我极尽温柔还是让她哭了。
主子并不在意这个妻子,他的心上人,是太医院院正的孙女。
那个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候,冒险救下他的女子。
但夺嫡之路的凶险在于,主子既然踏上了赛场,便没有中途下场的道理。
输了,会死,半途而废,依旧会死。
主子不想死,他只想大权在握,挚爱在侧。
但沈氏的家世太单薄,如何对夺嫡有助力。
一番筹谋下, 主子瞄上了掌兵的长宁侯独女。
娶了王善若, 做出宠妻如命的模样
我看着唇角上翘的主子,知道是他下的命令,他在为沈玉竹的孩子扫清障碍。
皇后得知爱子夭折, 当下便早产了。
她在中宫哀嚎了三天三夜, 流了不知多少血,生下一个浑身青紫的女婴。
这孩子, 是活活憋死在母胎中的。
失去了两个孩子, 皇后的精神便不好了,我换值的时候悄悄去看过她。
她终日抱着太子的衣冠和公主的襁褓, 神情恍惚。
看到她这模样, 我只觉和蚀骨之毒发作时一般痛, 不, 更痛。
我从不敢觉得太子和公主是我的孩子,可如今,却真切地觉得他们是我的孩子, 是我和她的孩子。
想到这里,我第一次去求了主子,求他留王善若一命。
主子大怒, 差人责打了我, 并扣下了三个月的解药。
我在密室里痛了三个月, 出来后,他们告诉我, 皇后联合敬王谋反, 事败后被毒酒赐死,王家也被牵连灭族了。
我甚至,没来得及见她的最后一面。
我突然,也不想活着了。
揣着剑,我去找了主子, 毫不意外的, 我被同僚拦下, 没能伤到主子分毫。
半死的时候,我听到主子的吩咐:“悬尸示众。”
死前,我只希望, 若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我必定用命替她挣出一条生路。
再睁开眼,我竟又看到了她……
(完)
作者:一粒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