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农女的复仇之路
第 2 节 农女的复仇之路
我与李生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到了年纪就成婚了。
天遇大旱,为寻生路,我们踏上了逃荒路。
途中,李生为了护住我,活生生被打死。
从此,我的人生只剩下了复仇。
1
昭明十二年六月,是大旱的第三个年头。
我阿娘身子弱,生我的时候差点难产,此后落下了病根子,大旱第一年就去了,阿爹受不住打击,随后也跟着去了。
我成了孤儿。
好在,有阿生陪着我。
“淑娘,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阿生挨着我在门沿上坐着。
前方,是大片大片枯黄的土地,无一点生机。
烈日高温,空气似乎都变得扭曲了。
“村东头旺叔死了,活生生饿死的。”
“旺叔儿子与刘伯家交换了尸体……”
即使是见惯了死人。
可谈起时还是难免哽咽。
这都是活生生的人啊,曾几何时我们还笑着打招呼。
但是这大旱灾年,哪有不死人的呢?
人死了一了百了,活着的人却还要生存。
于是吃人肉也就被默许了。
我定定望着前方,高温扑过来的热浪一阵又一阵,灼得我脸生疼。
“阿生,我们逃吧,离开这,至少还能有希望。”
李生沉默了好一阵,头耷拉下去,最后艰难点了点头,喉咙嘶哑:
“好,淑娘,我听你的。
“你从小就聪明,听你的准没错。
“我去给阿爹阿娘讲,收拾收拾我们就走。”
公婆听了阿生的话,罕见地沉默了。
我也不说话,靠在门上,静静等待。
除非迫不得已,否则没有人想背井离乡,我也不例外。
我在这个村子生活了十九年,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城里,如今却要前往未知的地方挣活路,我心里是惶恐的。
可是我知道,不离开就只有等死。
“孩子,我们就不跟着走了,我们两个老不死的只有添麻烦的份。”
好半晌,公公才沉重开口。
婆婆躺在床上,泪水划过皱皱巴巴的脸,流进了花白的鬓间。
“爹娘,你们说什么呢,我们一家人要走当然是一起走了,怎么可能把您二老丢下。”
阿生急了。
任凭我们怎么劝,公婆都不改口。
“我们老了,走不动了,平白给你们增添负担,我们的根在这啊,怎么也要留个人在这看着。
“孩子啊,你们去吧,等找到了活路,回来看看就行。”
这是沉痛的一天,阿生眼睛都哭肿了。
公公婆婆却还是死活不肯松口。
次日,我们收拾好包袱,跪在门口磕了三个响头,一步一回头离开了村子。
“阿生,我们一定会回来的,回来接二老。”
他重重点头。
只是,我们心里都清楚,他们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
2
村子里要离开的不止我们二人。
总共有十四人要前往南方。
这些都是年轻人。
老人们都选择留在家里,留在这个承载他们数十载记忆的故乡。
听闻这场大旱,只有北方受灾严重。
南方是富庶之地,粮食丰足,没受旱灾影响。
于是我们结伴而行,都是一个村的,一路上好歹有个照应。
顶着烈日一路走出了十几里。
路上,逃荒的人越来越多,渐渐汇成了一支上百人的队伍。
我和阿生一路沉默,这方圆数里的景象太惨了。
有人倒下,立马就被人拉走。
那些人眼里冒着骇人的绿光,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死死盯着选定的目标。
朝廷发放的赈灾粮只持续了两个月,之后便再也没有了,百姓的希望也断了。
能在灾年活下来的不是地主家有余粮,就是全凭本事。
突然,前方起了嘈杂声。
“那是徐老爷!”
“他带了好几十支兵队呢,跟着他走有保障。”
我与阿生对视一眼,皆心下了然。
这年头不太平,起义军不断,还有山贼流匪,人越多越有威慑力,何况是带有兵器的队伍,一般人不敢硬碰硬。
我垫脚望了望,才瞧见了前方坐在轿撵上的男人。
男人身子肥胖,神色倨傲,眼神不住往流民队伍里瞟,露出猥琐的表情。
他张望的都是些有姿色的女子。
我见状,在地上捧了一抷黄土往脸上抹,抓了抓头发,显得更加凌乱。
出门时我就乔装打扮了一番,凡是露在外头的皮肤都抹了草木灰。
太平年间王法就起不了多大作用,何况是这饥荒年。
3
越往南走人烟越稀少。
偶尔得见的,不过是瘦得皮包骨,眼里黯淡无光的行尸走肉。
沿途的林木都枯死了,只留下摇摇欲坠的枝干,抬眼望不见一点绿色。
队伍里经常发生打架斗殴的景象。
偶尔寻到几根野菜往往能引来人们的争抢。
阿生把我护在怀里,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淑娘莫怕。”
我轻轻摇头,柔声细语:“待在阿生身边,我就不会怕。”
一转眼我们出来了大半年,进入了寒冷的冬季。
没有雪,只有呼啸的北风,刮得人脸生疼。
人们开始为歇息的地方争抢,遇到破庙,一堆人一窝蜂似的往里挤。
我拉着阿生,往破庙的背后而去。
我们人少,争不过他们,还容易惹了人眼,招人嫉恨。
冬季食物越来越少,我们的存粮也见底了。
阿生吃得越来越少,他脸颊微微凹陷,眼珠有些凸出,看着竟有些吓人。
“阿生,你说我们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夜晚,我与阿生肩靠着肩,抬头遥望夜空,漆黑一片,偶尔有几颗星子闪烁,好似看不到光明的未来。
“淑娘,别瞎想,我们一定能活下去的,我们还得回去接阿爹阿娘他们呢。”
我靠在阿生怀里,眼带悲戚。
我们真的能活下来吗?
这天,阿生神神秘秘拉着我说,他逮到了一只野兔子。
“淑娘,你过来,我们寻个地偷摸吃了,要是被人看到,肯定会被抢去。”
阿生寻来锋利的石块割下兔子脑袋,一点一点开始扒皮。
我去周围寻柴火来生火,还未走远,就听见了吵闹声,我忙赶回去。
阿生跟另一人扭打在一块。
兔子猩红的血染在阿生身上,看得我心惊胆战。
阿生打赢了,举着兔子咧开嘴对我笑:“淑娘,我打赢了,快来,我们烤兔子吃。”
冬季生火不易,好不容易生起了火,一群人疾步走来,带起的风吹灭了火。
我抬头,看到围起的一圈人,还有高高在上的徐易之。
他露出脸上的横肉,哼了一声,两坨肉跟着抖动。
“不知感恩的狗东西,跟着我的队伍受我的庇护,寻了好东西也不知道拿来孝敬我,自己偷摸吃了?”
阿生起身,面带不服:“这是我抓的,自然是我想咋吃就咋吃,你队伍里就几十人,未曾给我们提供任何帮助,又谈何庇护呢?”
徐易之呸了一口。
边上的人上手就来抢,阿生把兔子死死护在怀里。
“狗东西,还不松手。”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拳打脚踢落在阿生身上。
我紧紧拽住阿生,附在他耳边,焦急道:“阿生,给他们!我们抢不赢的,别为了一时的利益丢了性命。”
阿生渐渐松了手。
“哼,不识好歹。”
人群散去,一道目光在我身上流连,恶心至极。
阿生垂下了脑袋:“淑娘,我真没用。”
4
有了那日的教训,我跟阿生走在队伍的末端,生怕招了徐易之的眼。
不曾想,该来的总是躲不掉。
手腕被人抓住,我瑟缩了下,忙甩开。
看着手腕处褪了色,露出的一抹白,我的心咯噔了下。
“哟,还伪装上了。”
徐易之的眼里不怀好意,时不时往我身上瞥。
那眼神露骨,好似穿过了我的衣裳。
阿生挡在我面前:“你想干什么?”
“哈哈哈哈干什么?当然是你娘子了。”
“让我睡一晚,这两张烙饼就是你的了。”
丢过来的布袋甩到阿生脸上,阿生气红了眼,冲上去抓着徐易之的衣领,用了力气给了他两拳。
徐易之怒了,身后的随从上前来把阿生拉开,拳头落到阿生身上。
我想冲上去,却被徐易之一把扯住了后脖颈。
“你要是敢去,你男人会被打得更惨。”
油腻的大手在我背上游走,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五六个人围着阿生,拳头落到肉体上发出结实的声音。
我哭得声嘶力竭:“阿生。”
阿生探出个脑袋,左眼被打肿了,眯起条缝,脸颊高高肿起。
他对我扯出笑容:“淑娘,等着,我能打赢。”
阿生没有食言,他打赢了。
代价是他成了一个血人,眼角,鼻子,嘴角都渗出了血迹,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瞧着有些可怖。
我挣脱开徐易之,在他手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被他扇了一巴掌,脸颊火辣辣地疼。
阿生抓着我的裤脚,抬眼对我笑:“淑娘,我打赢了,我护住你了。”
我止不住摇头,眼泪一直往下掉,嘴巴嗫嚅了半天,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阿生晕过去了。
同乡的乡亲们帮我用木头树皮做了一个架子,担着阿生走。
“淑娘啊,你也别怪我们,那徐老爷我们惹不起啊。”
我没答话,只是拜托他们帮我照顾好阿生,我去寻草药。
但是在这荒芜的冬季,半点绿色都见不着,又怎能寻到草药呢?
我伏地痛哭,老天真是一点不给人留活路啊。
阿生清醒的时间少,大部分时候都是昏睡着。
我把干饼泡软了给他吃,阿生摇头:“淑娘,我怕是活不久了,吃了也是浪费,你自个留着吧。”
这话一出,我的眼泪就像泄了闸的洪水,大颗大颗的泪珠往下掉。
阿生见状要给我擦眼泪,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我吃,我吃,淑娘,你别哭了。”
食物进到嘴里,阿生却咽不下去,开始剧烈咳嗽,咳出来的饼子带了血。
因是冬季,温度低,阿生的伤口感染慢,但迟迟得不到医治。
这种感觉无异于活刀子割肉,煎熬得很。
我每日都能听见他痛苦的闷哼声,一直压抑着,怕让我听见。
望着队伍前方,我咬了咬牙,心里暗下决心。
阿生看出来了,他拉住了我的手,连说话都很费劲,他对我摇摇头。
“别,别去。”
我勉强笑了笑,转身却红了眼角。
阿生走了,在熬了十日之后,不瞑目地走了。
死前他拉着我的手说:“淑娘,我……我对不起你,往后,我护不住你了,你要好好的。”
我把脑袋伏在他身上。
哭了好久好久。
他的眼睛睁着,眼里还残留着不舍与担忧。
我抬手,想要给他把眼睛合上,反复了几次却是无济于事。
“阿生,阿生,我会替你报仇的。黄泉路下等等我,报了仇我就来找你,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
同乡帮我一起挖了个坑,给了阿生一个容身之处。
定定瞧着,我心里暗下决心:阿生,等着,我会来带你回家。
回首与徐易之的眼神对上。
我眼里恨意滔天,尖利的指甲掐破了手心,鲜血流出。
徐易之,这笔账我会亲自跟你算!
5
“小娘子,你男人没了,不如跟了我吧。
“我有钱有粮,保你活得舒坦。”
徐易之就是一条没脸没皮的贱狗,他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似是终于耐心耗尽。
这日,他掐着我的脖子,表情阴狠。
“臭婊子,你再装什么清高,到了男人身下,不照样是个喘气的?”
他粗暴地拽着我的头发把我往树林里拖。
他伏在我身上。
上下起伏,沉沦。
我紧紧抓着地下的沙土,眼里泛起猩红。
柳淑娘,再忍忍,总有机会亲手送这个畜生下地狱。
完事后,徐易之扔给我两张饼,像是喂狗一般。
我攥着饼,大口大口吞咽,我要活着,要好好活着才有机会报仇。
逃荒路中的最后三个月是我此生最煎熬的三个月,我无时无刻不被仇恨裹挟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将我吞噬,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即将步入夏季,我们终于到了南方富庶之地—云渊。
这里还是盛世太平的样子,一点没受灾,与我一路走来遇到的景象截然不同。
徐易之是来云渊投奔嫡支的,云渊徐氏是个大家族,族中子弟有在朝做官的,有经商的,是云渊数一数二的世家。
趁着徐易之忙着拜见徐氏家主的时候,我逃了,找到人牙子自卖自身。
“你呀,是个运气好的,这周府的管家老爷才找到我,想要买一批丫头呢。
“周府啊,那可是富贵人家啊。
“就算是当丫头,那也比别家的丫头好太多了。”
我讨巧地笑了笑,跟婆子套近乎:“那周府跟徐府比起来又如何呢?”
婆子瞧了我一眼,满脸不解:“你是外乡人吧?”
我局促地点了点头。
“难怪呢,
就这样,我进了富贵滔天的周府,成了前院的一个洒扫丫头。
6
周府如今是周家郎君做主,老爷远在京城,轻易不回来,偌大的府邸只住了周庭樾一个主子。
他年轻,尚未娶妻。
我曾远远瞧见过一眼。
周庭樾生得好看,剑眉星目,身高八尺,走起路来摇曳生风,是我此生见过长得最好看的男子。
我一直在思索,如何能得他的青眼。
周府比徐府有权势,只要我能把握好机会,那弄死徐易之易如反掌。
这日,我得了机会,负责郎君房里茶水的丫头吃坏了肚子,正着急呢。
我忙上前一步:“姐姐,不若就交给我吧,我不会出错的。”
她看了我一眼,叮嘱道:“万万要细心,出了差错,你我都跑不了。”
我福身低头,柔眉顺眼:“姐姐放心。”
我端着紫砂壶小心翼翼,一路上都低垂着眉眼。
周庭樾在精舍写书法,大手一挥,雄健洒脱,笔走龙蛇。
我倒了一杯茶,小心翼翼地递过去:“郎君请用茶。”
他这才抬眼,淡淡瞥了我一眼:“怎么换了人,春桃呢?”
我恭顺答话:“春桃姐姐吃坏了肚子,怕耽误了,这才叫我来。”
周庭樾没答话,垂下头神色专注。
一刻钟过去,他才起身,接了我手里的茶。
“来看看我的新作。”
我听闻,细细品看:“郎君这乃是大家之作。”
周庭樾来了兴趣:“哦,你懂书法?”
我摆了摆头,“奴并不识字。”
此话一出,他轻哼了一声,抬手要赶我走。
“虽不识字,但我有过目不忘之能,郎君的大作奴会记一辈子。”
我放低了身段,头垂得很低。
上头传来嗤笑:“呵,过目不忘?”
“那就让我看看你是真有本领还是只会说大话。”
周庭樾把手里的毛笔递给我,示意我写给他看。
“奴不会用毛笔。”
周庭樾看上去有些怒了,眉间皱得打起了结。
“那你要如何证明?”
“请郎君随我来。”
我带着周庭樾走到了后院正在翻整的花园处,从树上折了木枝,蹲在地上一笔一画临摹了起来。
完毕起身时,周庭樾沉沉地看着。
这是他临时起兴而作,不可能被人得知而提前练习好。
他眉间压抑着喜色,看了好久,才露出笑容:“好一个过目不忘啊。”
“这真是天赐的本领。”
是,于旁人来说是本领,于我来说却是痛处。
阿生死时的场景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反而越发清晰。
我幼时就显现出了天赋,记什么都又快又准。
村子里有个识字的老先生,但是腿脚不便利,城里颁布了新的告示,往往需要人抄写回来交给他,再由他转述给我们。
自十岁起,每逢赶集,我都能进城。
村长爷爷还会给我糖吃,这是奖励我的,我成了村里最让人羡慕的孩子。
“真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子,要是从小就开始学习,如今定是大才。”
我福了福身:“郎君谬赞了,奴是贫农,没有机会识字。”
贫苦百姓家,生存都是难事,又如何有机会学习呢?
那是富贵人家才能奢想的。
周庭樾沉默了,好半晌,他才开口:“从今往后,我教你学习,你这般天赋可不能埋没了。”
7
周庭樾是个惜才之人,即使我只是一介女子,还是个身份低贱的丫鬟,他还是愿意教我,并无半分轻视。
他教我识字,教我写诗,教我作画。
因着天生的,我学什么都很快。
他时常欣慰感慨:“你让我很有成就感,体会了一把当夫子的乐趣。”
与他相处的时日多了起来,他与我也越发熟悉。
渐渐会主动与我说一些他儿时的趣事。
“我幼时不爱学习,整日想着经商。
“父亲夫子没少批评我,甚至用棍棒打我也是常有的事。
“我当时看不惯夫子的得意门生,认为夫子眼拙,偏宠读死书的,如今算是理解了,面对一个一点就通,一教就会的学生,那如何不得当成宝。”
我听得乐了,笑了起来:“可是郎君在经商上很有天赋呀,幼时的梦想如今不也成真了吗?”
周庭樾在经商上颇有头脑。
在整个云渊周家是最富有的,甚至还跟皇家做起了生意。
闻言他叹了口气:“可我父亲希望我能入朝为官,继承他的政治资本。”
“那做官有啥好的?规矩那般多,卯时起,辰时才下朝,多惨呀?
“还是赚钱好,看着大把大把的银子进账,太有满足感了。”
我不由得掩唇低笑。
周庭樾与我想象中不同,原本的翩翩公子不曾想是个偷懒爱财的。
熟络起来,一些话我就敢旁敲侧击了。
“少爷与城南徐家关系怎么样?”
“徐家?”
“也就是生意上有往来,私交嘛,也就面上过得去。”他正在磨墨,听闻我的话抬头看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当初人牙子问我想去徐府还是周府,今日突然想起来了。”
或许是忙着答话,研好的墨洒了出来,弄到了他葱白骨节分明的手上。
周庭樾是个有洁癖的,眉头一皱,满脸嫌弃:“淑娘,快去打盆水来。”
我见他表情好笑,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怒道:“你还笑,都是你害的,做甚要在我研墨时与我搭话?”
他越是怒,我越是控制不住,笑得直不起腰,跑了出去,身后传来他的怒吼:“柳淑娘!”
8
这日,我替周庭樾铺宣纸研墨,管家福伯在一旁汇报。
“郎君,之前进的货陆续到了,各个店铺的掌柜都来问我……”
“按照之前的调度来就行。”
“好的,郎君。还有我们马上要派人去临潢进一批货,护送的队伍都准备好了。”
临潢!
我手里动作一滞。
周庭樾察觉到了,转头看向我,眼里有疑惑。
“郎君,我想跟着护送的队伍一起去。”
周庭樾皱眉:“你跟着去干什么?”
我整理了下情绪,尽量使声音不带波动:“我想出去长长见识,况且我学算术这么久了,还可以去做个算账的。”
周庭樾眼睛微眯,眼底带有狐疑,明显不信。
“我听人说,临潢那边有座庙很灵验,我想去求个平安符。”
抬眼扫到了周庭樾耳尖上的一抹红,他眼神躲闪,不再与我对视。
他一直没说话,我索性直说了:“我的家乡就是临潢,当初逃荒我就是从临潢一路过来的,出来久了,想家了,我想回去看看。”
最后,周庭樾同意我跟着去,不过增加了一倍人手。
“去吧,早去早回,记得别算错账。
“回来我可是要一笔一笔对账的,要是错了我都羞于承认教了你这么一个学生。”
我微笑点头。
我当然会回来,我的仇人还在这里,我还没有替阿生报仇。
再次折返这条我曾经走过的逃荒路,心绪复杂,来时我不是一个人,如今回去只剩我孤身一人。
大旱过去了两年,沿途恢复了生机,我的心却沉到了底。
再次到达这个地方,曾经无数次出现在我梦里,阿生在梦中说他冷,我哭着,哭得肝肠寸断,我看得见他,却摸不着。
就算是过了百年我也不会忘记,这里埋着我心爱的人的尸骨。
我伏地跪下,用手一点一点刨,刚下过雨,泥土是湿润的,钻进我的指甲缝里,很快染黑了我的手。
“柳姑娘,您这是?”
“您想要找什么?您说话兄弟们帮您就是了,您这金枝玉叶的,怎么能干这种活呢?”
我制止了他们,哑声道:“不用管我,我自己来。”
从日出刨到日头正盛,终于得见了。
阿生,我的阿生。
我一点一点在坑里摸索,尸身已经腐烂了,只有骨头是完好的。
一块一块挑出来,我将这些骨头拼凑着,傍晚,太阳落山了,阿生也拼凑好了。
我跌坐在地上,眼神痴迷,泪水滑落,就那么定定看着。
阿生,我心爱的阿生。
再等等,我会把徐易之的人头带到你跟前,让他给你赎罪。
9
记忆中回乡的路是那般清晰,我回了村子。
公婆死了,在我们离开后不久被活活饿死了,肚子高高耸起,里面全是观音土。
村子里的人帮忙下葬,坟墓就在后山那处。
我定了一口棺材。
在公婆坟墓附近寻了一块风水宝地,把阿生下葬了。
头伏在棺材盖上,展颜微笑。
阿生,我带你回家了,你在地底下再也不怕找不到家了。
我跟着队伍回了云渊,回到了周府。
周庭樾站在门前迎我,见到我面露笑容,翩翩公子一笑春风十里,如清风朗月。
他说:“淑娘,你终于回来了。”
我微微点头,踏进府门,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我,像只小狗,眼睛湿润润的,饱含期待。
“郎君,这么着急要检查账本吗?”
“谁要账本了,我的护身符呢?”
我一愣,护身符?
原来当初他害羞,竟是以为我去给他求护身符了。
我脸不红心不跳,眼睛也没眨一下:“那座庙被拆了,护身符也没了。”
瞬间,他肩膀眼皮耷拉下去,失望极了。
晚上,我准备歇息,周庭樾推门进了我的屋。
夜色沉沉,将他笼罩,叫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那具尸体是何人?竟值得你跋山涉水。”
我定定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阿生,我的丈夫。”
这是个沉寂的夜晚,周庭樾坐在桌前,静静听我讲述我与阿生的故事。
“我们两家是邻里,从小一起长大,我自小体弱,被人欺负时,都是阿生替我出头,他说他护我一辈子。
“我们到年纪就成了婚,本该生儿育女,一生幸福美满,却遭逢大旱,逃荒途中阿生死了,为了把食物留给我,他活活饿死了。”
我很平静,声音不带一丝情绪。
周庭樾静静听完,沉默了良久。
“所以你回去只是为了送你丈夫回乡,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理由?”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眸间情绪厚重,被阴霾覆盖。
“是。”
他离开了,未发一言。
背影透露着颓废,那么高傲的脊骨,好似被人打折了。
10
一连数天,我都没能见到周庭樾。
他多数时间不在府里。
好不容易,等到他在精舍,我备了茶水去寻他。
推开门,他正在会客,我硬着头皮走进去。
“周公子,先前我跟您说的事您考虑如何了?
“那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保准不亏。”
熟悉的声音使我头皮炸开,怒火涌上心头,向着五脏六腑蔓延而去。
徐易之!
我放下茶案,落荒而逃,被人叫住。
“你是怎么做事的?等着我们自己倒茶吗?”
周庭樾的声音传来。
我把头低得更甚,身体僵硬折返回去。
茶壶在我手里微微发抖,吸引了桌上两人的注意。
“你这丫鬟好生眼熟。”
徐易之摸着下巴,陷入了回忆。
手一抖,茶水溅到桌上。
“想起来了,这不是淑娘吗。”
他一拍手,叫我喘不过气来。
我的心蓦地沉到了底,好似被石头压住沉入海底,呼吸开始沉重,额间渗出了细密的汗。
“哦,徐老爷竟认识我府上的丫鬟?”
徐易之笑起来:“何止是认识,简直是再熟悉不过了。”
“周公子可知,这丫头是从北方逃荒来的。
“为了寻活路,爬上了我的床,我这人呐,心善,一路上赏了她一些饼子,她才得以活到今日,才有了如今在周郎君府上过好日子的福气。”
我在发抖,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徐易之这畜牲颠倒黑白!
“这丫头还有个丈夫,唉,当初被她活活气死了。”
畜生那边他还在演戏,语气惋惜,竟似个大善人一般。
我紧紧攥着拳头,任凭指甲划破我的手心。
不记得徐易之何时走的了,清醒过来时周庭樾捏着我的下巴,问我:“他说的可是真的?”
我呵了一声,他若信我,便不会问。
“郎君若是信,那他所言便是真的。”
“下贱!”
两个字触了我敏感的神经,我头一次在他面前失了仪态,我尖声道:“我若是不下贱,那今日就没有柳淑娘了。”
“郎君不嫌我是贫农,不嫌我是丫鬟,如今却把别人的活路说成下贱,原来郎君您也是局促狭隘之人啊。”
我痴痴地笑起来,笑声刺耳。
抬眼,周庭樾眼里有后悔,眉头紧皱,却还是退了出去。
11
春桃来我屋里,嗫嚅了半天,才说:“柳姐姐,郎君让你去东偏房。”
我坐在梳妆镜前,拿着木梳一下又一下梳着头发:“里头是何人?”
春桃不敢答话,声音弱得很:“柳姐姐,你就别为难我了,这是郎君吩咐的。”
我往头上插了一根步摇金钗子。
这是周庭樾给我的,也是我唯一一件首饰。
徐易之大剌剌地躺在床上,我推门就看到他那张猥琐下流的脸。
“嘿嘿,周公子真是大方,我不过是表示了一下怀念,他就把你送上门了。”
我没有答话,平静地看着他,只是眼中有恨意在翻涌。
“小娘子还是如从前那般烈性子,我喜欢,今日我就来驯服你这匹烈马。”
他腾一下从床上起来。
肥胖的身子抖了抖,像一头待宰的猪,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待爷吃了药再来好好疼你,我的小娘子。”
我这才注意到桌上有黄纸包着的药丸。
徐易之就着茶水吞了下去,红褐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打湿了白色的中衣。
他猛地向我扑过来,庞大的身躯似小山一般,巨大的阴影笼罩着我,我忙避开。
屋子狭小,我与他玩起了追逐的游戏。
头上的步摇发出铃铛般的声响,悦耳极了。
药效起了作用,他脱了外衣。
“嘿嘿,小娘子,我看你往哪逃?”
来不及转身,我被他抓住了胳膊,肥腻的触感使我胃里犯恶心。
“抓到你了!”
我一边挣扎,一边在心里计时。
快了,快了!
咚的一声,徐易之软了身子,倒在地上。
双手无力,他抬了好几次都没能抬起来:“你……你做了什么?”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取下头上的步摇拿在手里,尖利的一端在他的脸上轻轻划过。
“你还记得我丈夫死前的场景吗?你肯定不记得了,可是我还记得呢。
“他的眼睛,鼻子,嘴角渗出了血,整个人成了一个血人。”
说着说着,手上用了力。
从眼角狠狠划到嘴角,徐易之发出凄厉的叫声。
我嗤了一声:“真没用,阿生被打的时候可没发出一点声音。
“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着你会怎样死在我手里吧。
“这张嘴惯会颠倒是非,留着有何用呢?”
我拔出他的舌头,用剪子剪了,瞬间,嘴巴血流如注,他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呜呜呜地叫着。
我在屋里寻到了锤子,话说还真是贴心,这屋里工具多得很,样样都用得很顺手。
“阿生被打得全身没有一块好肉,我力气小,就用这锤子来代替吧。”
在徐易之惊恐的眼神下,我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喀嚓一声,是骨头碎掉的声音。
徐易之挣扎着想要爬开,可是全身没有力气,只得瘫软在地上喘气。
他全身都成了软肉,被我锤的。
“怎么样?我的杰作你还满意吗?”
徐易之已经不能看了,全身上下只剩鼻子还在喘气,眼睛被糊了血,睁不开。
“你的命可真长啊。”
我浅浅笑着,脚覆上了他的胯下之物,狠狠碾压。
徐易之死了,被我折磨致死。
我看着满地血污,跌坐在地上,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最后笑得落了泪。
“阿生,你看见了吗?我为你报仇了。
“阿生,我好想你,很快,我就能去陪你了。”
12
极南之地的森林里,有一种毒药,提取出来是粉末状,白色无味,但一遇到水,就像茶叶一般,不仅颜色像,连味道也一模一样,常人难以分辨。
我曾经听到福伯与周庭樾说起此物。
偏房的茶壶里平时只装了水,待客用的茶水得现泡,偏偏东偏房里盛满了茶水。
门被推开,有光照了进来。
周庭樾逆光站着,他声音嘶哑:“淑娘,留下来吧,我可以保你。”
我抬眼,眼里还含着泪水,叫我看不清眼前的人。
“这就是你帮我的目的吗?”
帮我完成复仇,以此来要挟我,周庭樾你真是好算计。
我冷呵了一声。
他缓缓蹲下,抬手替我擦了眼泪,我才得以看清,他肯定熬夜了,眼底一片青黑, 脸色憔悴。
“你接近我不就是为了复仇吗?如今大仇得报, 往后你想如何呢?
“寻死?断送你大好的青春韶华?只为了追随一个已死的亡魂?”
周庭樾声音轻柔,我却觉得刺耳, 推开他,嘶吼:“闭嘴!阿生在等我,我跟他说好了,让他等着我, 黄泉路下我去找他。
“他说好了要护我一辈子的,他食言了,我要去找他算账。”
“呵!”
轻轻一声冷笑,让我瞬间泄了气。
“他用命护住了你,你却一心寻死,多么可笑。
“柳淑娘, 你清醒一点吧, 不要以为他跟你的想法一样。”
周庭樾离开了,留下我在血腥气冲天的屋子里无声落泪。
13
周庭樾保下了我。
徐易之虽出身徐府,却只是庶支。
徐家没有必要为了一介庶子去得罪周府。
周庭樾入朝做了官,他说发生天灾, 人力不可挡。
但人可以尽力补救, 他希望能凭借自己的微薄之力,让天下再也不要有背井离乡之人, 再也不要有下一个柳淑娘。
我第一次为周庭樾落了泪。
他那般喜欢自由的一个人, 却主动把自己禁锢在了牢笼里。
“你有过目不忘之能。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天赋,想想你能用它做点什么吧。”
周庭樾的一句话点醒了我。
发生天灾人祸, 朝廷会派发赈灾粮款。
款项拨下来, 经过层层剥削, 最后到百姓手里的不足十分之一。
要是世上贪官能少点再少点, 那就有更多百姓在灾荒年活下来,不必背井离乡,也不必死在逃荒路上。
周庭樾进了户部, 从户部郎中做起。
我在暗处,成了他的账房。
查账是一件极其耗费人力的事。
既耗时又易出错,但我凭借过目不忘的本领, 查账又快又准, 但凡我经手的账本, 就没有出过差错的。
周庭樾升职很快。
不过两年光景,就成了户部侍郎, 自请在户部侍郎的位置上待了十年。
揪出贪官污吏数十人, 在民间颇负盛名。
我瞧见了周庭樾给自己写的自传,我笑他:“怎么?我们的周大人还怕史书上没有自己的记载吗?”
周庭樾放下手里的毛笔,定定看着我,神色郑重:“不是,我是想让世人知晓你的存在, 知晓这世间本就存在如此聪明伶俐的女子。
“你的才华本不该被埋没, 只是这世间对女子太苛刻。
“我只是, 想尽我所能补偿你。”
我虽还是在笑,嘴角却向下撇着。
周庭樾就是这么讨厌的一个人,老爱惹我哭。
我并不在乎生前生后的名誉, 我只是与周庭樾想得一样,想尽自身所能让天下不再有如我,如阿生这般的可怜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