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斜月沉沉
第 9 节 斜月沉沉
全京城的人都说我是谢沉微一生的辱,因为我在与他大婚后养了十个男宠。
可笑,若不是我,谢沉微哪有今天这么风光。
上一世,我爱他爱得要命,把他要的一切都送给他,可他却将我休弃,与白月光长相厮守,让我在屈辱中死去。
这一世,我冷眼看着他的白月光出卖了他。
1
“符月,你别太过分。”
谢沉微一下朝就怒气冲冲地回到了府上,我正十分惬意地躺在贵妃榻上,那十个男宠跪在我的膝边为我揉肩捶腿。
我叫符月,祝朝公主,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公主,眼前迫不及待来兴师问罪的男人,是我的驸马——谢沉微。
上一世我助他位极人臣,为了他跟父皇决裂贬为庶人,直至被休,父皇都不曾过问我的死活。
我成了京城的笑话,他则跟他的白月光沈婉婉有情人终成眷属。
而这一世重生到大婚当天的我,还没有跟我的父皇决裂,我有钱有权。
我厌厌地抬眼看向谢沉微,他一双满是怒意的眼瞪着我。
记忆里这双好看的桃花眼,曾是含笑看着我的,我就是因这双太会伪装深情的眼,一而再再而三地飞蛾扑火。
或者说,他眼底的冷情我从没有注意到过。
“本宫不知过分在哪……?”
我眨着眼仿佛很恳切地问道,看着他越来越阴沉的脸,我牵起唇角笑了。
我从来讨厌吃亏。
因此我在大婚的第二天豪掷万金买下秦淮巷中最会唱曲、跳舞、伺候人的十名男倌,让谢沉微一夜之间从人人眼红的新贵驸马沦为百官下朝后的谈资笑料。
过分?
他将我当作他青云仕途的敲门砖,用完了就想把自己择得干净。
哪有那么好的事。
2
与前世一样,大婚那晚,他并没有碰我。
他将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带到了我面前。
他怨我,怨我向父皇求赐婚,夺去了本该属于他白月光的发妻之位。
而当下他来找我,是要让那个叫婉婉的女人,住在我的府中。
“府中正缺人,她来正好,省得还要买进新的人来做妾……东风!”
我正忙着跟几个男宠打骨牌,不曾看他一眼,只是简单地应了句。
叫来玩弄正好,他的白月光,我用着放心。
想到这里,我笑得很粲然,上一世,我过得那么惨,有一半是沈婉婉的功劳。
“我只是将婉婉暂且安顿在府中,你何至于此?符月,我既已娶了你,便不会娶她。”
谢沉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怒火压下去,声音很冷。我的心也随之冷了下去。
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眼底带着几分嘲弄,不会娶她,是为我,还是不舍得他的婉婉做妾?
“摸到一手烂牌,真晦气。”
我慢悠悠地推倒摆在面前的一列骨牌,原本很喧闹的院子便寂静下来。
谢沉微还是太不了解我。
我爱他的时候,什么都相信。
可他怎么想得到,我早已在他们的手中死过一次。
这一世,他所得到的一切我既然能送给他,自然能一一收回。
3
我倚在院门边,笑吟吟地看着新来的妾室从偏门抬进来。
既然他们有意来犯我的晦气,我当然也是来者不拒,我很热心地替沈婉婉操办好了入府的仪式。
谢沉微到底还是让步了,现在的我仍是公主,他还存着几分忌惮。
看着他面色铁青地站在院中迎接他的白月光,我自顾自笑了笑,他曾许沈婉婉正妻之位,却又嫌她上不了台面不能助他有为而来招惹我。
他既想要一个给他权势的女人,又想要一个不会压过他的女人。
到头来,他还要以拆散他们二人真爱的罪名,向我发难。
真恶心。
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谢沉微转过头来看我,用我最爱也最恨的那双眼睛。
我熟视无睹地款款走进正厅,坐在最中间的主位上,宾客满堂,我等着沈婉婉走向我,向我敬茶。
“婉婉给姐姐敬茶……”
沈婉婉同前世一样,用一副纯良无害好欺负的表象掩住自己的蛇蝎心肠。
姐姐?上一世她耀武扬威的时候,不仅敢直呼我的名讳,更敢骂我是贱妇。
我心底冷笑,只是交叉着手臂瞥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咬着唇红了眼眶。
那茶水大抵很烫,沈婉婉捧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指尖通红。
啧,还越演越起劲了。
偏偏谢沉微很吃她这一套,总是听凭她的一面之词,而我在他眼里才是真正的毒妇。
堂中宾客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不过,我都已不在乎了。
“公主……”
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欲言又止的嬷嬷,抬手随意地摆了摆示意她不必说下去。上一世,嬷嬷也是最知我心意的人。
“啪!”
清亮的巴掌声在空中响起,嬷嬷手臂一扬一落,沈婉婉那白皙的小脸上便多了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她似乎被打得恍惚了,瞪大了眼看着我,随即后知后觉地抽咽起来,泪眼婆娑地牵着我的裙角。
“姐姐……婉婉知道……谢郎他是有些偏心……但是……但是你放心,我会叫他雨露均沾的……”
我不耐地动了动腿把她扒拉开。
雨露均沾?上一世的我或许求之不得,如今我只嫌脏。
“符月!你胆敢再碰婉婉试试!”
谢沉微气红了眼,就要上前拉走沈婉婉,却被我阴冷的眼神止住了。
是啊,从前的符月可不会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他快要认不出来了吧。
“啪!”
“大胆刁奴!你是什么东西敢与公主攀亲!”
又是一记狠狠的耳光,沈婉婉的两边脸颊都红肿起来,她眼中泪光闪烁,更显楚楚可怜。我点点头示意嬷嬷可以退下了,缓缓捏起沈婉婉的下颚,眯着眼看她脸上鲜红的痕迹,上一世,比这更狰狞的伤痕,曾遍布我的全身。
“本宫日后,会叫嬷嬷多教教沈姨娘的规矩。”
“这府中,凭你是个洒扫的侍女或是驸马的妾室,在本宫这,都是奴。”
我有些厌恶地挪开手,转而俯下身去接过她手中的茶盏,无波无澜地凝注着她。
“沈姨娘,茶凉了。”
4
跟谢沉微相处久了,关于他的所有细节都刻在我的记忆中,像揭不去的难看的痂。身后传来急促带风的脚步声,我不用转头就知道是谁。
“符月!你疯了?婉婉她好歹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哪里受过这样的打!更何况,婉婉救过我的命!”
“谢郎……谢郎……公主才是公主府的主人,不要为了我与公主置气了……”
我缓缓转过身来,发间一支金步摇摇曳发出清碎声响,再仔细去看沈婉婉,她虽身形纤长却面容稚柔,穿得也再朴素不过,跟我一比,更显弱小内敛。
口中虽在劝架,沈婉婉看向我的目光却有隐隐的得意。
好一个一唱一和。
她是清白人家的女儿,我更是皇室温养的公主,上一世我能挨得比这更狠的打,这一世我才还给她两个巴掌,谢沉微便急着来兴师问罪,多可笑。
若是从前,遭他这样质问,我一定会哭着解释,求一个求不到的原谅。
可今非昔比了,谢沉微。
“你瞧,谢沉微,我让你纳妾你还假惺惺地推辞,这妾室才刚纳进来,便要挑我堂堂公主的不是。”
纳妾礼已成,不少前来的宾客也到这后花园里来赏景,但碍于我这公主的颜面,只敢好奇地不时从不远处瞥向我们。
人多正好,我看其中还有几个谢沉微结交的官员和家眷。
反正不要脸的是谢沉微。
谢沉微有些急了,连忙上前来要拉住我的手换个地方说话,我像沾上什么瘟疫一般立马甩开了他的手,高高扬起了我的手掌。
“啪!”
一记大大的耳光。
这下那些原本只敢偷偷瞄着的宾客纷纷惊诧地直接看了过来。
沈婉婉心疼地捧着谢沉微的脸,而谢沉微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是了,前世今生,我从没有打过他,更别提在众人面前扇他。
“谢沉微,你色令智昏,脑袋被驴踢了?今天敢兴师问罪,明天是不是就敢把我休了?”
我高声质问道。他敢休我,他当然敢休我,上一世我便被他休弃。但是现在,他还没那么大的胆子。
“谢大人平日里为人清高,真没想到是这种人。”
“清高什么清高?他那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不过是仗着有公主撑腰。”
那些宾客的议论悉数落到我们这边,自然狠狠刺伤了本就心虚的谢沉微。
“你胡说!我纳婉婉,是为报恩!”
谢沉微脸色苍白,双唇发颤,眼神却不敢再看我,又开始他那一套可笑的说辞。在诸多宾客面前,他当然不能当场发作,要维护好他那正直真诚的形象。
真恶心。我又是一个耳光打了过去。
“啪!”
“她救过你的命是恩,我让你一条贱命成为王侯命便不是恩了吗?”
我打他的手掌生疼,可心却更疼,我说的字字句句都是我早就想说千遍万遍的。我撕开了自己的伤口,在众目睽睽之下,只为了让他难堪。
“谢沉微,没有我,你早饿死在京城了。”
5
谢沉微连着许久没有再来烦我。
今日他来找我,无非是为着父皇与我谈话的事。
那天我进宫伴驾,自然要向父皇解释我买下十个男宠的原因。
我一向听话,偶尔向父皇耍小脾气,我向父皇求赐婚,在他眼中已然是很大胆的事,又做出这样出格的举动,他难免疑心是谢沉微有什么问题。
“驸马他……那方面不行。”
我一脸有难言之隐地向父皇吞吞吐吐道。
父皇先是一脸惊诧,随即毫不犹疑地相信了。
“……竟有此事!”
父皇紧锁着眉头。
我成婚心切,不曾叫宫中女使试婚,谢沉微大婚当晚不曾碰我的消息,自然也有传进父皇的耳朵。
就算父皇问起,谢沉微也解释不了。
6
“你同陛下说了什么?”
谢沉微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来。
“我?没什么啊。”
“只是父皇问起,为了替你圆你心上另有其人的谎,我告诉父皇,你那方面不行。”
我故作颇为无奈地看着他,摊开手掌表示是他逼我这样的。
“符月!你……你不会说些别的么?”
“不好意思啊,一时没想起来!”
我弯着眼笑得畅快,不住地捂着肚子,还叫一旁的嬷嬷帮我揉揉。见他气得快要背过气去的模样,我险些也要笑得背过气去。
其实那天我没有再向父皇多说什么,我不顾反对择婿成婚,又纳下十个男宠,已很儿戏,此时又将驸马厌弃调动,有损天家颜面。
只是父皇一定敲打了他。
谢沉微一向是个事事敏锐的人,很快便想到是我。
可笑的是,他这么聪明的人,从来不曾疑心作恶多端的沈婉婉。
7
算算时候,也确实是这几天。
面前的少年上一世被封为冠军侯,我只遥遥地见过他一面,当下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他的肤色很白,如同细腻的羊脂玉,莹莹泛着光泽,眼窝深得像有几分西域血统,一双与谢沉微有些相像的桃花眼,只是那特别的琥珀色瞳珠显得更为清亮,身上一件玄色圆领袍在光下荡漾着粼粼的暗纹,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草民燕淮景拜见公主殿下。”
他跪在地上向我行礼,抬起头来看向我的刹那,我以为他在笑。
或许因为他的唇角生来就是有些上扬的吧。
我的目光停滞在他淡橘色的薄唇上一瞬,又轻轻地移开。
“起来吧,燕公子是刚进京不久吧?”
我对燕淮景印象不深,只记得他这时候确实刚进京。
他是谢沉微的义弟,上一世进京赶考时,谢沉微曾问过我要不要召见他。
那时的我一口回绝了。再后来有好多次他要拜见我,都被我回绝了。
而如今,我欣然答应要见见这位将来会一鸣惊人的人物。
“回公主,草民进京两日,现下安顿在盛京驿栈。”
盛京驿栈不久后会发生一起刺杀,刺杀对象是大月国派来的使者,我依稀记得是燕淮景及时出现与刺客交手,这也是为什么在他中第之后,父皇会派武职给他的缘由。
我一番回忆后,对上他同样若有所思的眼眸,他弯了弯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这一次,我看得真真切切,随后他状作失礼,又低下头去。
我满腹狐疑地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可他早回归了平静,我又看向坐在一旁的谢沉微,自上次的事后,他一直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难道燕淮景曾见过我吗?
8
我变了,谢沉微近日终于彻彻底底发觉了这一点。
恰逢朝中大换血,他还没来得及想通我是为什么变了,便被调到了枢密院,整日忙碌不着家。这样正好,让我清净不少时日。
这一日,我乐得自在地待在我近来刚翻新完的院子里,悠哉悠哉地插着花。
“兄长说,公主从前不是这样的。”
自从有了上次见过面的善缘,燕淮景时常登门拜访。
刚开始他只在谢沉微在的时候过来说几句话。
他们虽称兄弟,但并不相熟。现如今,他竟同我更熟络些了。
我一笑置之,拿过他手中刚剪下的一枝春桃插进瓷瓶里。
“我从前是什么样的?如今又是什么样的?”
是了,重生前的我虽然素来任性妄为,但很少跟谢沉微对呛。
可惜,那是前世死过的符月,不是我。
我知晓谢沉微同燕淮景的交情没有那么深,谢沉微不会告诉他关于我的所有。
可燕淮景又听到多少呢?
他看向我的眼神闪烁,手指在我碰到他的那一刹下意识往回缩了缩,又很快伸回来小心翼翼地触碰我的手。
他竟以为我不会发觉。
我有些出神地盯着他的手,他是时常练武的,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十指纤长清瘦,骨节分明,青筋隐隐有几根盘虬在掌背。
“兄长又说了什么,我不曾注意听。”
“我只觉得,公主的从前,如今,还有将来,都会是很好的。”
9
“公主,您的脸很红。”
那天看着他与谢沉微太过相似的一双眼,我霎时间如梦初醒。
燕淮景分明是有意靠近我的。
为了什么?是跟谢沉微一样吗?
我要报复谢沉微其实很容易,只是我想让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我要以牙还牙。
我在等一个时机。
谢沉微带兵被困瑞城的那一时,害得我一世不得翻身,而这也将是我报复他的好时机。
“公主,燕公子到了。”
我正深思着如何布局计划,燕淮景又来了。我纳闷春闱将至,猜想他这次又是为着什么而来,便看见跟在他身后的沈婉婉。
“公主莫怪谢郎,那晚他同我说起燕公子受伤一事,便很快想到让我去看望照料燕公子了。公主与谢郎不大亲近,他想不起来公主也是正常的。”
我记起来了,那场刺杀还是如期发生了。燕淮景该受了不轻的伤,作为他在京城的依靠的谢沉微竟放心让沈婉婉代他关照他的义弟。
也是,在谢沉微眼中,我与燕淮景本就来往过密惹他不快,所以,连我这个正妻,都没能以他的名义探望燕淮景。而沈婉婉呢,这便到我面前来耀武扬威了。
“驸马让你去,本宫很放心,沈姨娘伺候人伺候惯了,想必这等事是比我会做的。”
我笑吟吟地回击道,不咸不淡的语气反倒让沈婉婉吃了瘪,眼见着她恨恨地攥紧了手心,我心情大好,这一世我不仅不会息事宁人,还要让她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不过,沈婉婉究竟能忍到什么时候对我下手呢?我竟然隐隐有些期待起来。
“
我以为他口中的要事只是借口,不曾想过他将要说的话,竟送了我一份大礼。
他是这一世,唯一同我一样,知晓前世的人。
9
春闱过后,朝中人手该补缺的补缺,谢沉微也渐渐空闲了下来。
我没空管他,我忙着保命。
我从没想过沈婉婉会在这么早就对我下手,上一世,她最开始只是耍些不入我眼的小手段,再后来,有了谢沉微的默许,她才敢对我下死手。看着燕淮景送来的暗报,我不免扯起一个苦笑。
燕淮景同我说的那些话,我先前尚且有些半信半疑,而如今,我信了。
谢沉微可曾想到,救过他的沈婉婉不仅仅擅长医术,更擅长用毒。
沈婉婉毒我是情仇,而毒燕淮景则是……
沈婉婉不简单。我暂时不能动她,放长线钓大鱼的局,我不能让她这条线断了。为了稳住她,我只好每天都假装喝下谢沉微吩咐人为我熬的[补汤]。
燕淮景还是同前世一样,中第后获授步兵统领,只是每天在宫门值守之余,他还会写密信给我。
密信一来一往,精心织成的网已经为他们布下。
不过,近来的密信不再说紧锣密鼓部署中的计划了,燕淮景总关照我在府中的日子。
“春寒仍在,公主夜深添衣。淮景书。”
“愿公主安,附上一枝春花。淮景书。”
“今日有雨,公主勿忘带伞。淮景书。”
看着那一纸纸迭至的关怀,我默默把密信投到香炉中与香料一同烧作过眼尘烟。
说不动容,却也动容,只是复仇在即,我无暇再思考其他。
我不觉得日子难过,我一想到即将到来的那一天就快意得很。
谢沉微啊谢沉微,你这个伪君子,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不择手段,装什么一心为民,我偏要让你,命丧黄泉,臭名远扬。
10
不知是我重生以来的第几个十五月圆夜,燕淮景突然落在屋脊上时,我被吓得不轻。
我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略有些愤恨地盯着他,而他却不觉,笑得很开怀。
“你步兵统领就可以私闯公主府了么?还偏不走寻常道。”
“我来见不寻常之人,所以走不寻常之道。公主,要跟我一起看月亮吗?”
我很不习惯这样仰视他,一向是我居高临下的,重生复仇的公主当惯了,我很少做回符月。
那个天真任性的符月,已把所有的爱都交付给了一个不值当的人,现在的她捧着一颗枯死的心,不敢轻易让人看见。是不是燕淮景再早一些出现,就不会这样?
“公主不说话,我便当是答应了。”
满月的清辉洒在他的身上,他逆着光对我伸出手,我鬼使神差地牵住了。
再一眨眼,我便已坐在了屋顶上,可我分明感受到了,他的胸膛贴在我后背上时,那沉沉又急遽的心跳不假。我忘记了我飞快的心跳。
“公主,快看。”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月亮正从云后露出一半来,皎皎流光,我一时想哭,泪眼里看月亮,光辉好似温柔潭水,和他一样。
竟不知有多少年,没看过这样好的月亮了。
“好久没看过月亮了,你也喜欢月亮吗?”
“公主,你的名是月。我喜欢月。”
他的答案,令我心中一惊,我侧过头去观察他的神情,他仍在痴痴地望着月亮,仿佛自然而然地,说出了这句话。
我骤然惴惴不安起来,不敢去回应他。
我真的怕了,我怕爱,我怕我一心复仇的死去的心再活过来。
11
这一世一切都将改写,而改变祝朝命运的,一定是瑞城守卫战的那个关节点。
我要耐心地等,要藏住我的恨。
出征前几日,我随谢沉微一同去寺庙中祈福。我一身素衣,穿得比寺中的僧人还素,像是奔丧。
谢沉微从来时就没有跟我说过话,我便也默不作声,看着他在佛前供奉上好几盏海灯。
“谢沉微,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我幽幽地看着昏暗佛堂中的那几盏飘忽不定的灯,一尊大佛立于正中央,目光落在我们二人身上。
“符月,你得了疯病,病得不轻。”
谢沉微在说出这么刻毒的话时,仍目不斜视地在佛前祈祷,双手合十,倒真像有几分虔诚。
虔诚吗?他不信因果,因果却就要降临在他身上。我垂下眼眸,只觉可笑和讽刺。
“前世造下的孽,能因今生多点的几盏长明灯就消除吗?”
我轻声问道,不知在问谁,或许问他,问我,也问神佛。
谢沉微偏过脸来,像看见厉鬼一般深深盯了我一眼,而后不声不响地离开了,留下一个很冷冽的背影。
我一个人待在了佛堂里。
我看见,那几盏长明灯的焰光曳动了几下,灭了。
12
谢沉微一定没想到,我会向父皇请求随军同行。
只是大敌当前,他顾不上收拾我,也顾不上沈婉婉。
此次对战的东夷国有一位神秘主将,行军诡秘,来势汹汹,朝中人心惶惶,父皇派身为皇亲国戚的驸马谢沉微为副将稳定军心。
我素来听闻东夷国军中不仅有男子参战,女子身居要职的也大有人在。我原本很欣赏这样的军队,可惜,他们取胜不武,用兵阴毒,我深觉痛恨。
我长立在祝军的营帐前,回望黄沙满天中的瑞城,瑞城地近外关,上一世关口被破,我军便退守瑞城,结果水源遭东夷下毒,伤亡惨重,当时的我在京城,一心只要盗兵符救谢沉微,可如今我再看军中的将士们,有的尚且不到十八,那一时,生还回来又有几个?
之所以会到那样的境地,全因谢沉微引狼入室。谢沉微的命算什么,他令全军陷困,他死不足惜。
夜晚的边关是很冷的,将士们在饮酒暖身,主将和谢沉微也没有缺席。
我因不善饮酒,便转头又进了主帐,一遍又一遍地独自端详着那张外关布防图。
对于军事,我其实是一窍不通,不多时,困意便沉沉地袭来。我对着一旁的侍卫再三吩咐了几句要严加把守,才不紧不慢地
而现在,她正一脸恨意地站在我的面前,两军交战尚未结束,众将士皆不在营中,趁乱重回祝朝营帐,这时是最好的时机。
“是你胜之不武,偏要剑走偏锋。”
“哈……哈哈哈!你以为我输了?我没输,我没输!我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我平静地望着她一张卸下了假面具的脸,她的脸其实很妖艳,没有中原女子的柔美,现在的模样狰狞极了。
谢沉微这个蠢货,幼年生活在瑞城,在被东夷人打得只剩半条命的时候被她故意救下,在她的蛊惑下拼了命地想要在京城出人头地,结果呢?他有了权势便小心了许多,连布防图都不愿给她看了。
于是她铤而走险偷偷来抄下祝军的布防图。
上一世,她成功了,谢沉微本已认命地叛国,却不曾料想她被燕淮景打败。
这一世,她抄下了我替换的假布防图,记恨上了我。
“符月!符月!去死!去死吧!”
她仿佛疯了的野犬一般,向我吠叫,向我亮出她尖利的爪牙。
我不曾见到过她这般失态。
我狼狈地躲避着法依则挟着风的一招一式,这是我始料未及的,论武,我胜不了她。她忽地从袖口掏出了什么,看清那寒光一闪,我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一阵钝痛从腹部蔓延到全身,我低头看去,一把匕首没入我的身体。
血,好多血。
14
醒了又痛,痛了又醒,我分不清白昼和黑夜,也分不清前世和今生。
我知道我是在东夷人的营帐里。我跟上一世一样,遍体鳞伤,体无完肤。我曾打过法依则的那两个巴掌的疼痛,千倍百倍地还到我身上。
法依则若要杀了我,在这东夷营中很容易,可他们就是不让我死,我苦笑着,猜到她所说的最后的办法。
无妨,燕淮景会知道弃车保帅,这一战,终究是大祝赢了。
我死也甘心。
我被带到东夷人的阵前,这大抵是最后一次对峙了,东夷军快要败了。
“祝朝公主在此!还不退军!”
我朝着高台上的一众人摇摇头。
不必救我的。
今生能够让谢沉微和法依则下地狱,我才知足。千万不要……千万不要让她逃了。
冰冷的刀刃越发迫近我的脖颈,濒死的恐惧又再次笼罩了我。重来一世,还是死于非命吗?谢沉微他凭什么好好地站在那高台之上?
高耸的城门缓缓打开,他们要做什么?我浑浑噩噩地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们要退守瑞城了么?
几支箭飞入东夷军阵中,我看见那双眼睛。
“燕淮景!我真后悔那天没有杀了你!”
法依则见周围东夷军已阵脚大乱,抽出长剑身形一闪便上前与燕淮景交手,阻拦燕淮景到我的身边。
我的脑中混沌,什么那天?原来……原来如此,早在那时,东夷便想要动乱祝朝。
大月国使者遇刺,是东夷人想要挑起两国争端坐收渔利,可惜被燕淮景阻拦。法依则去探望燕淮景的那一天,本以为他受了重伤,想要除之后快。
金属相击的声音让我的头很疼,我的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其实,就算他们不动手,我也快被折磨死了。
剧痛又让我清醒了过来,那是,东夷人惯用的飞镖,从法依则的袖中飞出来的。这一次,她没想让我活着。
几乎是同时,燕淮景的剑刺进法依则的胸口。
我看见法依则那目眦欲裂的模样,她竟还在笑着,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我死了……你们都别想活!”
“他!谢沉微!你们的公主被我劫走,死在我手上,皆是拜他所赐!”
她颤颤地抬起了手,指向城楼之上紧张观战的谢沉微,最后,无力地垂下了手。
那样的一个玄衣少年,在残阳如血里,身后是祝朝的军旗,他丢开他的剑,降临在我的身边。这该是他最飒爽飞扬的时刻,他竟在哭。
“公主,别死……我是淮景啊,淮景在这……别死……”
“主将已死!降者不杀!主将已死!降者不杀!”
“别死……别死……”
成千上万的将士欣喜呐喊着主将已死,我的耳边却有他的哽咽声声。
15
我醒来时,燕淮景守在我的榻边,仿佛正在做梦。
茫然地摸着身下的床榻,木木地看着窗外的月光洒进这陌生的卧房,我才慢慢想起来,是燕淮景及时赶到,杀入敌阵救下了我。
我有些失神地看着他紧闭双眼的模样,上一世,我们不过寥寥数面的缘分,他何必冒死救我。他似乎张了张唇在说些什么,我小心地俯下身子去听。
“符月,我的小月娘……”
我睁大了眼,不敢相信我所听到的,小月娘,我死去的母后曾喜欢这样叫我,我不曾告诉他人这般呼唤我。
他是谁?
我急切地望着他,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他被迫睁开了睡眼回过脸来看我,那双眼睛,常在我梦中的眼睛,我竟误以为是谢沉微的。
“燕淮景,你若只是与我一样重来一世的人,如何知道小月娘?”
16
“那天,我有话没有说完。”
那天燕淮景告诉我,他同我一样,是重生的人。
他活到了最后,重来一世,为我送上一个完美的局。我以为,以为他只是同情我,可现在他告诉我,不是。
“公主,我重来了六世,每一世我的目的都只有一个,让你活下去。”
他的脸离我很近,我在他眼睛里可以看见自己,我的表情那样茫然无措,不知他在说些什么。
“你……你在说些什么?”
“我想救你,我没有做到,没有做到……”
他那清瘦的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我的脸,温暖的指腹轻轻擦过我的眉骨、我的鼻尖、我的唇,他的手在颤抖。随着他的哭泣颤抖。
“小月娘啊……我们是受了天罚的人。”
他抵着我的额头,近在咫尺的声音那样熟悉,仿佛从前,我们也曾如此密不可分过。
我叫符月,祝朝公主。
第一世的我如同上一世一样,不可救药地爱上了谢沉微,我一力助谢沉微位极人臣,他却辱我弃我,错信敌国奸细沈婉婉,被围困瑞城。
“那时的我不是什么冠军侯,只是公主救下的不敢将爱宣之于口的小侍卫。”
没有冠军侯,谢沉微自然没有如同上一世一般因燕淮景的驰援而打了胜仗,
“第七世,这是最后一世。”
他将自己的命抵给神佛,换来这几世,他以自己的命,换我和祝朝回来。
这就是燕淮景重生的秘密。
而我的重生,大抵是苍天有眼。
我怔怔地望着天上那轮月亮,在这一晚,终于想起了所有真相。
17
我到大牢里探视谢沉微时, 他已受过不少酷刑,那样狼狈的样子, 我险些认不出来。
他的头发凌散脏乱, 身上穿着囚服,不少伤口仍在淌着血。
是啊,平日衣冠楚楚的模样,本就是假的。
我在那一堆蓬草般的枯发间探寻他的眼睛,那一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那双眼, 跟燕淮景没有那么相像了。我本以为,是燕淮景像他。
他见我看向他,很快地便想要膝行到我脚边。
“月儿……月儿……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救?我曾也求他救我。祝朝被俘的将士们曾也求他救他们。
一旁的狱卒连忙将他踹开。
他没有反抗, 很虚弱地滚到角落, 磕在地上是闷闷的声响。
我倒不介意靠近他, 缓缓走过去。
他大抵是以为我心软了, 眼底满是欣喜若狂。
可我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我的脚,将鞋狠狠地踩在他身上。
“你活该。”
谢沉微恍若未闻, 大笑着, 嘴里念念有词。
“你是公主,你救救我。”“我不会死, 我不会死, 我不会死……”
我蹙了蹙眉, 这种人,死到临头还异想天开。
“我早说了,你造下的孽,消不了。你与沈婉婉狼狈为奸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
“谢沉微, 你的命真的很贱。贱到沈婉婉不稀罕, 我也不稀罕。”
“我不信!我不信!”
他强烈地挣扎想要脱离我的脚站起来。可我怎么可能给他机会, 我又使了使力,朝他的脸踹了几脚, 他那俊美苍白的脸上很快又添几道血痕。
我转身离开了牢房,不耐地挥了挥手, 示意狱卒关上门。
“我不会死!我不会死!婉婉不会出卖我!不会的!”
我一步步向着阳光洒进的正门口走去, 他歇斯底里的呼喊声越飘越远。
18
“公主!公主!既然好全了, 不妨去城门看看。”
刚封冠军侯的少年眉飞色舞地揽着我的肩, 我无奈地点了点头, 随着他下城楼。
久病初愈的我走出城门, 强烈的阳光让我有些不适应。
“淮景, 我好像很久没见过太阳。”
“公主,看看城门吧。你曾说你想看的。”
我睁着眼半晌, 城门上的东西慢慢地在我眼底显形。
一个叛国臣子,一个敌国奸细。城楼下的百姓们指着他们唾骂。
我忽地想起, 燕淮景那时将奄奄一息的我拥在怀里,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笑着,泪水却止不住地落下,我听见他说:
“我要你活着。“
“我要你看见,他们的人头, 挂在城楼上。”
如今我仰着头去记住那高耸的城门,一滴泪,落在城门下。
“淮景。”
“我在。”
“我看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