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节 与君欢
第 17 节 与君欢
人人都说一向洁身自好的慎王世子为粗鲁不堪的村姑所折辱。
整夜厮混,不堪重负。
只有我知道那当靶子的个中滋味。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最终撂下单子不干了。
他却一改往日高高在上的模样,觍着脸只求我别离开。
1.
赵观风是个混不吝的。
人前风光霁月,舒朗温润,是汴梁城中排得上号的文弱公子。
我嫁给他前也这般认为,沾沾自喜,暗叹算是赚到。
不过新婚之夜,这朵娇花床头常年悬着的一把刀,差点将我穿颅而过。
我才猛然惊醒,这交易冒似也没他说的那样轻飘飘。
温软指腹戳了戳我脑袋顶划伤成一字的嫩白头皮,他凉凉开口:“这就吓傻了?”
甫一回神,我绷紧筋骨,快速屈腿伸脚将虚跨坐在我小腿上的赵观风踹倒在地。
他爬近榻侧,捂住半边翘臀,疼得五官乱飞,对我怒目而视:“孟月舒,你怎么敢!”
看着那把半截没入被褥的森寒利刃及几缕断发,心火又“腾腾腾”往上冒,要不是我缩脖快,这小脑袋瓜子还不得成两半。
我大力将大红围帐扯下,拧成一股绳往他身上套去,不一会他就让我捆成一个粽子,丢进床榻里侧的角落里。
他还大力挣扎,挤眉弄眼让我注意看,烛台照映中窗牖上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我不由得冷哼一声,想起华莺院里赎身的百两银钱,扫他一记白眼,不情不愿也得扯起嗓子嚎两声。
怕太过单调,无可奈何从袖口抄出一把小型榔头敲得床板吱嘎作响,赵欢风笑得欠揍,上下嘴唇张合出哑语:“世子妃,果真是个妙人!”
屋中动静闹得大,没过一会那暗桩子就撤下,我双手一摊,拿出纸笔速记下:“今日同赵世子闹洞房,心神损耗费价值十两,发肤受损费十两,安抚费……”
他眼神一瞟:“孟小姐倒是门清,不论如何这慎王府你必要待段时间。”
这我自然知道,若是潜逃,且不说孟家,赵观风那继母第一个就得狗急跳墙,这出大戏缺一不可,特别是我这个当过乡野十几年的泼皮村姑。
扯过被子倒头睡下,明日会见慎王府那堆牛鬼蛇神,自是不容小嘘,好好养精蓄锐最为要紧。
2.
拂晓,慎王府正堂。
我跟随赵观风请早见礼,未进门内里就传出欢声笑语,赶不巧,众人见到我们即刻像锯嘴的葫芦没了口齿。
主座上的中年男人威仪非凡,应该就是那偏宠庶长子的慎王爷,身侧头戴朱翠的女子眼眉一挑,吊梢眼尾精光闪现打量起我,起先开口:“世子妃果真好颜色,和世子相配得很!”
话音一落,四座“噗呲”一阵低笑,我不由得翻个白眼,继王妃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当真厉害得很。
当初,带头闯入华莺院中,撞见赵观风和我衣衫不整纠缠的众人间可不就有她。
我是政事省中书令家遗弃在外的孟四小姐,这个身份甚少人知。
只因我那口黄鹂似的嗓子着实招人稀罕,黑心管事婆子未将我药倒拐送前,我还奔走在清河村的水田中日夜劳作,乡土村姑戏押汴梁玉人在成婚前可为民间趣闻。
至此牛嚼牡丹一词依旧与我如影随形,好在我也不以为意,大大方方一笑,亲腻依偎在赵观风身侧:“王妃说得极是。”
不遗余力贬低原配之子,为的就是谋求世子之位,我斜眼偷瞄赵观风,他倒是个会装蒜的,借我这毫无助力的家族弃子来遮掩锋芒。
我娘是孟家庄园胆大妄为的爬床小婢,一夜露水情缘后有了我,主母瞧着心烦,就将阿娘撇下,扔在清河村庄自生自灭。
我三岁时,阿娘便拘着我识文断字附庸风雅,也想将我做那京中贵女效仿培养。
我念不好,她便对我又掐又拧,似要将这一生的怨气撒在我身上才好受些,我咬紧下唇不敢啃声,以免招致更多毒打,对此也越发厌恶,最终学成个四不像,私下的拳脚功夫倒是不落下乘。
庄户上的人瞧不起我和阿娘,有得没的总要来踩上一脚,我再大些,便在这夹缝求生中撒开性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任谁再不能欺负到我,几年一过,人称清河辣子,阿娘日日奢望重回高门绮户,至死也不曾如愿。
坦然的对答让那些讥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人一噎,也惹得慎王爷恼怒起来,我同赵观风敬茶后,他便摆手让我们快些退下,省得碍眼。
这世子之位岌岌可危倒是不假。
赵观风是今上瞧得上眼的侄儿,生母和太后皇后同出江阳曲氏一族,身为王朝最尊贵女人的宝贝疙瘩,这世子头衔自他出生那日便落了下来。
可太后和原王妃先后离世,加之慎王乃勇武之人,偏爱舞刀弄枪的侧室长子赵观廪,侧妃扶为继室,赵观风在王府中的境况也开始举步维艰。
要不然,好端端的权贵之子也不会遭遇暗算失踪后,那样大张旗鼓的,让人在腌臜之地寻回。
犹记那日,我愤恨得双眼血丝都暴涨出,赵观风转头看我,临走前在华莺院中甩下一句令人肿怔的话:“若有机会一血前耻,孟四小姐可愿同行?”
后来在他的刻意操作下,华莺院一事搅动满城风雨,孟家不过几日便急匆匆着人前来,将我从庄中接回送嫁。
他许诺我惩处恶仆,予我锦衣玉食王室之尊,让我年幼饱受责打的罪魁祸首孟氏夫妇对我俯首称臣,两年期满后放我离开,以银钱相送,我自是让这天大的馅饼砸得眼冒金星。
而他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配合他行事,做好内院女主子,不给外人可乘之机,其他之事撒开性子左右闹腾也无事。
赵观风低咳两声,我便扶着他在左上交椅一同坐下,不待慎王爷发作,就抬头看向主座上的他,期期艾艾大声开头:“公爹啊——”
众人皆让我这充满乡土之气的哀嚎声吓了一跳,不等他们回神,我又接着开口:“郎君着实过得苦啊,婆母离世不过三年,他难免郁结于心,昨夜脱衣,我看他那皮包骨的小身板真是心疼得紧!”
正要揭盖品茶的赵观风一个手抖,将瓷器上下磕碰出一丝轻音,眼瞅他染红的耳廓,我借着宽袖偷笑起来。
哟,真是不经逗。
赵观廪幺妹赵薇安即刻跳出来,脖颈梗红疾言厉色:“低贱,粗俗!你快些闭嘴。”
原王妃身死早已淡然慎王府主仆记忆,慎王与原配感情不慕,可称得上一句两相生厌,可这王妃名号依旧让她独占多年,这痛点正正好好踩在继王妃母子三人身上。
3.
我看她一眼,赵薇安倒是和赵观风起先说的一般无二,娇蛮无礼冲撞得很。
我将浸入辣椒水的帕子使劲揉了揉眼角,泪如雨下:“小妹,怎么对我这样无礼,现如今,我好歹也当得你称上一句嫂嫂,莫不是瞧不上我这乡野归来的,对你阿兄向今上求来的这桩婚事不满?”
她瞪着我,继王妃眼角微红起先开口:“可怜见的,月舒。你妹妹还小,言语难勉冲撞,我这便罚她回房思过去!”
转头就差了婆子将骂骂咧咧的赵薇安扯了下去,她的嘴未曾捂严,断断续续拼凑出一句:“卑贱即是卑贱,上赶着卖弄——也是如此。”
赵观风恢复到那风清月朗的一贯模样,并不在意,只低颤下垂的眼睫大抵掩饰不住心中波动。
他如今还顶着世子头衔,自然无人敢在他跟前蹦哒,可我这粗俗不知礼的乡下人倒成了内院羞辱他的一块好靶。
“弟妹勿恼,薇安莽撞,为兄在这向弟妹赔罪了。”眼前的人拱手作揖,弯腰间扯动肌肉,锦袍中似有无限力量勃发而出,是块练武的好料。
直接的视线略带侵略性气息让我十分不喜,赵观风此时起身横在我们之间,轻抬手臂将赵观廪扶起:“大哥,既这般说,赔罪就需得有赔罪礼,那我便代月舒讨要了。”
堂中人看向他,都未料到一向寡言的世子还会开口讨要东西:“她自小学强身健体之术,可毕竟是女子,如今嫁我这个体弱之人,虽吃穿不愁,可身侧刚好缺上队一亲卫,大哥手上不正好有王府中环玉符两块,不如赠予月舒一枚。”
瞧瞧,不开口则已,一开就是狮子口。
中环玉符是慎王为今上开疆扩土的兵符,一统大业后,为显兄友弟恭圣上并未收回,只削减一半兵力,负责王庭和慎王内院安全,轻易不得视人。
这本是赵观风这挂名世子该接手的东西,只不过因慎王介怀:“你身子骨弱,又兼上书文职,这管理府兵太过烦扰,还是交由你大哥掌管合适。”
太后多次训斥慎王此事做得糊涂,就这一句话轻飘飘揭过,让那兵符留在赵观廪手上多年,也让赵观风如鲠在喉。
我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想起今日路上赵观风让我在大堂闹上一闹,好助他夺回一样东西,即刻了然。
挂名的哪有真刀子来得实在,玉符夺回,下一步就是收拾这些犯上的宵小之辈。
我拍拍胸口,幸好是上了赵观风这条贼船,不然骨头渣子都让他吃的剩不下。
清了清嗓子,又该到我出场了,我从赵观风身后笑盈盈走上前,朝着赵观廪摊开一双手:“如此就多谢大哥了,郎君是这府中世子,身为他明媒正娶的世子妃,这掌管内院一切事物确实该接手了,劳烦大哥受累多年。”
堂上温度骤降冰点,赵家这两只狐狸兄弟各不退让,我夹在中间不好缩回手去。
慎王起身丢掷茶盏大怒:“放肆!”,茶水泼开成一抹弧线,我不由得目瞪口呆,刹那间,腰间着力,让人拥在怀里转了半圈,“哐当”一声脆响。
一抬头,赵观风那光洁的额角紫红一块,打湿的发绺占着碎茶叶一滴一滴掉着水,砸到我面颊上尚且还有些余温,幽黑的瞳仁深沉得我心尖一颤。
他松开我腰间的手,我未来得及为他拂开那些茶渣子,继王妃便高声责备起我不知天高地厚,害得慎王失态错手伤及赵观风,王府中其他宗亲纷纷附和。
“她来自乡野,难免有失体统。”
“玉符岂是她想要就要,大公子护卫王府多年,从未出错,就她身娇体贵,还有人敢上前行刺不成?”
“哼,什么身娇体贵,一婢子所生,贯会些下作手段,今日这般胡闹牵连我们一同担惊受怕,呸,晦气!”
堂上众人竟无一在意这王府世子伤势,只顾寻差觅错,好将我贬得体无完肤他们才好受些。
至于继王妃那对母子正作壁上观,满脸轻蔑毫无掩饰。
我瞧赵观风面色苍白,将他扶到一旁坐下,没来由的想起我幼时生活,唾面自干无人所依,唯有暗夜中舔舐伤口,奋起前行。
转身向前,既是乡野出身,也犯不着和他们客气!
“闭嘴!”我抽出大腿绑着的一截打狗棍,呼上前去给那几个碎嘴一棍,接着:“砰砰砰”敲得地板一阵响:“尔等为公卿之家,满口仁义道德,竟不知尊卑有别!”
这一出,怔得他们一愣一愣的,一个个做呆头鹅样。
4.
转头,我便伏在地上朝慎王一拜,言词悲切:“父王,今日,是要逼死我和世子吗?”
“你说什么,休得胡言!”惊得他从主座弹跳而起。
我从地上爬起,一骨碌跑到赵观风身侧,与他眨眼示意,他便福至心灵闭眼歪在座椅上,我指着他砸伤的额角,高声指摘。
掐架呀——首要就是在气势上碾压对方,后将对方绕进来,蛮横无理加点更直接的,瞬间让对方气焰矮上一截。
他点点头,示意一旁的竹青退下:“月舒,可莫要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这院中人多眼杂,小事也会不小心传出去的,真金白银聘你来,世子妃是不是要上点心,嗯?”
上挑的尾调听得人心痒痒,又看他一副理所当然,旖旎的心思烟消云散。
啧啧啧,真是小气。
依着老大夫嘱托将药油倒在手心搓热,覆上他额头,恰若接触一团丝绒,手感好得很,趁机戏耍几下,不想力道加大些,他“嘶”的一声抽气,紧劲大手就握上我的手腕。
一刻慌乱我低下头:“你还好吧。”
浓郁草药香霸道钻入口鼻,便看见赵观风面色微红薄汗微坠,饱满的双唇抿成一条线,脆弱隐忍的美感,脑中似有火花噼里啪啦一阵炸开。
愣神间,他已将我拽进怀中:“世子妃,可看够了”
火辣的感觉从侧耳蔓延,连带手腕愈加灼热。
我赶忙将他推开,险些让他后脑又磕到床栏上,七手八脚将外衣扶正:“谁看你了,推药还是竹青适合些,我去找他来。”
趿着鞋子往外赶,正要迈出门,赵观风不紧不慢揶揄道:“世子妃,今日可瞧仔细了,本世子可不是那皮包骨的瘦猴样。”
我脚下一个趔趄,扶着门长呼一口气,好你个赵观风!
睚眦必报不愧是你。
5.
三日后,我同赵观风进宫谢恩。
凤仪宫长者训戒:“世子自小聪颖俊逸,是汴梁城中多少春闺女郎肖想对象,你同他之事太过荒唐,既为世子妃,日后当谨言慎行,莫要行差踏错。”
我恭敬应答:“是。”
这位皇后娘娘对我委实又爱又恨。
爱的是她已知晓那日在王府正堂发生的事,念及我爱重赵观风,又是赵世子死乞白咧向她求来的,便赏了我一块玉牌,承诺若有急事可进宫寻她帮助,万不能让那慎王等人欺了她的好外甥。
恨的是我一介庶女,对赵观风承爵之事无所助益,华莺院最是有伤风化,且我容貌性情皆不合当下世人追求的端庄典雅,明里暗里没少暗示要给赵观风再添新人的主意。
我假装未曾听懂,同她打了半场的马虎眼,终于挨到赵观风来大殿接我回去。
皇后立即眉开眼笑,一抬手招来三名如花似玉的美人,要他带回府去,见如此,我不由得心口一闷。
狭长的宫道上,我走得快,宽大的衣摆在风中呼呼作响,他伸手扯住我手腕间的披帛,追上来,侧耳询问可是皇后赐女一事惹恼到我。
我失口否认:“才不是,我只是在想世子同我不过新婚第三日,如今时局未稳,当以谋略为先,等事成之后你想纳多少妾室皆与我无关,这世子妃之位也会送还。”
语闭,我便不再多言,扯出他手中牵绊着的轻纱,细碎光影下,丝帛同赵观风修长的指间徒生一抹缱绻,男子低头看向我的神色,在浓密眼睫下辨不分明。
今日他虽婉拒皇后的提议,若是日后……
日后?我释然一笑,其实也与我并无多大关系,不是吗?
我同他之间不过是交易,是互换,明晃晃的金银摆在那,思及此,心口酸涩也压了下去。
孟家回门宴食知无味,碍于我世子妃的地位,他们只得假意奉承,阖家欢庆真有几分相亲相爱之感。
阿娘朝思夜想的这位孟大人儿女绕膝,孟夫人携小妾陪同一旁,我暗自哂笑,无一不点醒我现有一切皆为虚妄。
好在赵观风提前结束宴饮,回程的马车上终使人松快些。
车厢中无人说话,这怪异的气氛一直维持到入夏。
傍晚时分,我在檐下纳凉,竹青命人抬来朱红木漆的大箱子,一打开尽是些小儿戏闹之物,不算贵重但胜在精巧,我不明所以,赵观风从侧门进入,手里提着食盒:“世子妃,生辰喜乐!”
我讶然,又想到成亲时交换的庚帖。
揭开盖子是碗寡淡焦黄的长寿面,显然不是熟练的厨娘所做,对上我狐疑的目光,他摸了摸鼻头:“本世子是看你可怜,这段时间你帮我不少,我最是赏罚分明,没得一道上的人连个生辰日都无人所记。”
我点了点头:“嗯”
扒拉口面条,滋味称不上好,碗中热气氤氲飞上,瞥见他低垂在身侧的手将下摆揪出衣褶,我笑出了声:“多谢世子。”
这还是出生以来,第一次有人留意我的生辰,即使方法笨拙又小心,我却是由衷感激。
6.
我和赵观风一直忙于各自事物,我将内院规整三次,总算揪出几个内院暗哨,又转头核算起庄铺收益,他则着手府外交际培植势力,早出晚归,近五月才打过三次照面。
奔着同一件事出发,总会让人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金秋送爽,慎王府内开设赏菊诗宴。
赵观廪至今未得正妃,继王妃早在暗中筹谋,谁都知这宴会醉翁之意不在酒。
赵薇安跟在我身后接待来客,推着我往园中走,看她心急迫切的模样。
我故意放慢脚步,她一脸不耐:“嫂嫂,你快些,园中那些夫人小姐都在,你身为主家理应陪在身侧。” 我打量她一眼,干脆坐在一旁的假石上稍作休整:“小妹说的好生奇怪,难道你不是王府中人,怕怠慢贵客,你先去便是,我稍后就来。”
穿过假石窟便可进入园子,她抬眼看了看,跺脚甩袖,宛若炸毛的猫:“随你!”
半晌过后,小丫头差人说继王妃携夫人们绕道去戏台子,园子中只余贵女们,我才出去,将一现身,众人便过来与我参拜。
不过闲逛这园子不到一个时辰,我就差点让人绊倒十次,贵女们玩闹,好端端的我险些成了那叮叮当当投箭的铜壶,一屁股蹲坐在地上,赵薇安同她的那些好姐妹们一脸坏笑看着我。
又闹着要玩飞花令,以菊为题,我站起身拍拍手,小样,还想整我?
此时李丞相府中嫡女李悦安出声制止,她说话很有分量,赵薇安屁颠屁颠跑过去问她是否不适,这殷勤狗腿的模样让我不禁砸舌。
她二人低语一阵,赵薇安神色怪异走到我面前低头致歉:“嫂嫂,勿怪,刚刚投壶是我们莽撞了。”我眼睛一挑,越过她走向眼前的女子,若柳扶风分外动人,只脸色稍微苍白。
嗯!这位头号追捧赵观风的上京贵女果真不错,惊闻我同赵观风大婚的消息郁结于心可见不假,但无人敢上前编排,这李氏自开国便在本朝屹立不倒,无人开罪得起。
这倒有意思,我一笑已表谢意,园中少有人去的湖边有女子惊呼:“你们快来看!”
原是两只玉雪可爱的天鹅小崽在岸边捕食,她们瞅着新奇,也吸引到李悦安上前去。
人太多我便不想凑上前去,在乡下野鸭子戏水都看腻了,无甚新意,今日游园本想看那母子耍什么花招,这都要结束了,想来也闹不出什么妖蛾子,我便坐在一旁的石墩上稍作休息。
此时假石堆里闪过一道黑影,接着扑通一声,有女子尖呼:“李小姐,落水了,快来救命!”
这喊声倒是引来园中另一侧的男宾前来观望。
众女围在岸边急得团团乱转,差人去寻会水的仆从,我站起身,好呀,石头缝里钻出一人,不是赵观廪是谁,接着他便窜进水中向那湖中使劲扑腾的女子游去。
见此,我即刻脱掉外袍,也跳入水中,眼看赵观廪便要拉住李小姐的手,我在水下一个伸脚踢中对方下三路,凌迟的目光在我身上刮过,我抓紧揽住李悦安便往湖边游,婆子接应及时。
这秋季的水依旧寒凉,冷得我不住全身哆嗦,好在赵观风及时差人送来外衣,李悦安已让人安置妥当,可怜的李薇安被责抄写三十遍《女戒》,一样得宠的赵大公子第一次得了慎王冷脸。
偷鸡不成蚀把米,我躺在床上,拥着被褥喝姜汤,低笑出声。
赵观风伸出手指弹打我额头:“下次别这般莽撞,自己性命才是第一。”
看他那严肃古板的表情,和幼时阿娘请回教养我的老学究一般无二,我突然嘴欠询问他,若是李家小姐今日为赵观廪所救,他可会后悔。
7.
他用帕子擦净我嘴边水渍,只让我别瞎问,又见我闭口失落的模样,长叹一口气。
“李悦安是丞相之女,几月前若嫁赵观廪,自然能与我分庭抗礼,但以我如今之力已不可抗衡,父王想上奏改立世子也只能等我自毁前程。”
他又将我的被褥拉上些:“世子妃,不用忧心,只管安安心心便好。”
什么和什么啊,我才不是关心他!
李家小姐落水让人传出好几个版本,但无一例外继王妃三人都落不着好,这一下水,也沾染上风寒躺在床大半个月。
夜里的炭火烧得旺,迷迷糊糊热得我后背发汗,这还不曾入冬,他们就将炭火烧的这般旺,着实让人有些疑心。
门窗一闭,炭火从炉盖处飞溅出几点火星,必然酿成火灾,我将顾虑说与赵观风听,他也察觉出些不对劲。
寒冬雪夜,昭明院里涌现一批杀手,赵观廪最终还是狗急跳墙,对我们使出这一招。
浸入桐油的烈火在寒冷的冬夜愈加猖狂,救火声响彻整个府邸,仆从将我和被横梁砸晕过去的赵观风解救出来,他们双手也占满了血污。
看见伤痕累累陷入昏迷的赵观风,慎王难得一次露出慈父样的担忧。
此事惊动了宫中,圣上下令严查,可贼子都跑的没影儿了,何谈容易。
太医院院首明言赵观风右腿已断,且双目让火星子绷伤,或可失明。
中宫皇后一日三次分拨太医前来复查,最终同院首诊断相同,才肯作罢。 我被我是被赵观风护着出来的,身上撩起几个大炮,并无其他异样,照顾他的事便全落在我的身上。
经此一事,再进宫,有的只是冷言冷语,皇后案台前,每日上呈的便是我陪护赵观风的一举一动。
三月后,重伤的慎王世子苏醒,因无法接受自己失明沦为残废的事实,开始性情大变,喜怒无常,昭明苑中开始出现男子的怒吼,及女子凄惨的尖叫。
赵观风不喜过多侍从,原来的近身伺候的人大都遣散出去,只留一个照顾他起居的,一个为他煎药的。
这留下两人便是我和竹青。
我抓着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去膳房拿菜,上个月前,衣食住行上皆安排妥帖,自从昭明院中开始遣散人群后开始急转直下。
我也有所耳闻,皇家各爵位传承人皆要品学兼优,样貌顶好,有任何瑕疵者皆不堪为尊。
慎王要上书改立世子在府中众人心中已成既定的事实。
揭开食盒拿出饭菜一眼望去又是青菜和豆腐,昨个青菜豆腐,前个青菜豆腐,今日又是青菜豆腐。
我将餐食扫在地上,迈出脚要去找膳房人理论,穿得花枝招展的赵薇安便上前拦住我。 她微微一笑:“嫂嫂急匆匆要去哪?”
往我身后一看,若有所思:“哦,饭菜不合口味呀。你还天真的认为这王府是你嫁过来执掌中馈,无限风光的时候?”
8.
凤仙花染红
“真是厌恶你那不可一世粗鲁狂妄的模样。”
她走上前一脚碾压上我搭在地面的手指, 眼神怜悯又鄙夷。
“还当自己是世子妃呢?父王已经上书,今日是你们搬离王府的最后期限,母妃和我们特来相送一回。”
“皇觉寺风光好,日后你就陪着我这喜怒无常的二哥慢慢熬吧,如何?”
这句她说的快意十足,泄愤的轻快不言而喻,脚下力道加重听到我呼痛出声才肯罢休。
继王妃上前拍开李薇安:“你这孩子干什么呢?要将她的手踩断了,以后怎么好服侍那病秧子呢?”
她一步步向我走来,蹲下身子用那尖刺的护甲抠住我的脸,淬了毒的眼神直射向我。
“说起来你还从未叫我一声母妃呢?不过如今也不重要了,这是本和你这乡下女无关,谁让你非跟着赵观风作死,还坏我儿大计,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人。”
我“呸”一声,也知如何激怒她,她扬起手狠打我一巴掌,这巴掌花了不少力气,我这日久风吹日晒的面皮经一年多的调养才白嫩些,现在一片火辣,嘴脸溢出血丝来。
我偏过头,一字一句正色道:“你~原都比不过~我,家族不详的养女,不过是~赵观风母妃收留你,才有如今这等机会,想越过她去,痴人说梦——”
9.
人在越是得意时必然忘形,要有人偏唱反面调,再激上一激,老底也会不管不顾抖出来。
我
一声令下, 就要将我和赵观风反扑。
10.
“朕信!”画像后石门“轰”一声从两侧打开,圣上和灰头土脸的慎王一道出来。
继王妃失控后退几步, 摔倒在地,不断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继室判处死刑, 赵观廪发配边荒,唯一的女儿养在庵堂。
慎王府中翻了天,府外却依旧一片祥和。
我利利索索收拾好包袱, 赵观风那家伙硬要拉着我去祭拜他的亡母,美名其曰,做事要善始善终, 补上新婚次日的请安礼,我让他缠得无法,便应了下来。
从宗祠出来, 他便笑得欠打, 我从翻修的昭明院里拿好行囊, 双手一摊, 他撇撇嘴一脸不情不愿的将银票奉上。
我挑眉:“还有呢?”
“还有什么啊?哦!你说那个啊, 过几日我再给你, 反正庄子就在京郊。”
我叹一口气,懒得和他插科打诨, 那行吧,我可有契约和圣上做主, 赖也赖不掉。
他紧跟我身侧:“月舒,我问你一句,你敢不敢答。”
我怪异看着他:“有什么不敢。”
他故作高深:“人间何所以?”
什么鬼, 和我吊书袋子, 白他一眼,他急急拉住我的手腕:“观风与月舒啊!你可明白?”
那爪子不老实,还趁机磨搓几下, 我抬眼看晴空里的炙阳,有热浪涌来,跺跺脚抽身出门。
身后话语气闷又急促:“诶!诶!你等等我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