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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节 离殇

第 19 节 离殇

我和萧宴少年夫妻,一起出生入死。

他曾说要和我一起开创太平盛世,再不让我上战场受伤,他要护我一世太平,圆我河清海晏之愿。

但他加冕称帝那天却立他人为后。

为了博皇后一笑,逼我讨好杀父仇人,将我打入天牢,对我施用大刑,甚至在皇后害死我们亲生骨肉时袖手旁观。

我与他恩断义绝,兵戎相见。

后来世人皆知南帝萧宴为漠北女帝殷离一夜白头,屠尽皇后一族。

我便是殷离。

1

接待西燕使团的宴席上,皇后齐氏大概是醉酒上头了,提出要我舞剑助兴。

我曾是漠北白帝最宠爱的女儿,更是让南召与西燕将士闻风丧胆的玉面罗刹。

但,一年前西燕却趁我分娩不能亲征之际用卑劣的手段刺杀我父、兄,在我刚出生的孩子体内植入蛊虫要挟我,致使漠北易主。

如今,齐皇后要我舞剑取悦灭国仇敌,对我是极大的侮辱。

我在席间坐得笔直,心中已是怒火大胜,双手早已紧握成拳。

我将目光直射萧宴,存着最后一丝希冀。

希望他如年少时的每一次一样,与我心意相通,懂我当下心中怒意和难堪,毫不犹豫地站在我这一方。

温柔又坚定地表明自己的立场。

但,我很失望。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鎏金酒盏,看向身侧金吾卫统帅顾绍,“把你的佩剑拿给贵妃。”

顾绍有些踟蹰,握剑的手一顿,刚毅的脸庞闪过一丝尴尬。

齐皇后不高兴,讽刺,“怎么?顾统帅是怕自己的御赐金剑太沉了,贵妃拿不动么?”

看戏的西燕太子眼睛湿漉漉地从我身上游走,满是戏谑。

齐后得寸进尺,“顾统帅可是多虑了。咱们贵妃,是漠北玉面罗刹殷离,这世上只有她不想拿的刀,没有她舞不动的剑。”

西燕太子笑得十分猥琐,看向萧宴,“还是南帝英勇,让战无不胜的女将军败于胯下。”

萧宴凤眸微挑看向他,面无表情,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2

每个人都提着一口气,等着萧宴的反应。

我不争气地又升起一丝希冀,直到听见他说,“贵妃于我而言,战利品尔!”

紧张的气氛消失殆尽,西燕太子笑得前仰后合。群臣、众妃附议我舞剑助兴。

我似被群魔围攻的幽魂,愤怒却无力。

萧宴望着我,目光冰冷,略带威胁。

想到我儿体内每月复发的蛊毒解药,要从西燕皇室取得,而唯一有能力月月都能拿到解药的人是萧宴。

我不得不咬碎银牙,咽下屈辱,翻身越过眼前的桌案,抽出顾绍腰间佩剑,舞了一曲秦王破阵。

剑势绵延间,惊艳四座。

耳边剑舞风声中,夹杂着阵阵唏嘘,还有西燕太子惹人生厌的生硬中原话。

“了不起的玉罗刹,如今也不过如一介舞女一般,要跳舞助兴。”

“燕太子如果喜欢,也可以让贵妃献一曲胡旋舞。本宫曾有幸见过贵妃跳与陛下看,舞姿优美,翩若游龙,宛如惊鸿。”

齐皇后难掩兴奋,凌迟我的尊严。

刚入宫时,为了给云儿换药,我曾在萧宴的要求下,跳过一曲胡旋舞。

我虽觉得屈辱万分,但好再也只是在他一人面前卑微。却没想到最后一个动作定下的瞬间,屏风后走出了以齐后为首的一众嫔妃。

原来,萧宴为了博得皇后一笑,竟与宫妃合谋戏耍我。

我拔剑抵在他的颈间,“萧宴!你为何如此待我!”

萧宴握住剑锋,不顾手上伤口鲜血滴答。逼近我,“当然是不想让你对我心存旖旎,用漠北那些令我难堪的岁月逼我实现那些骗你的誓言。”

我双手颤抖,犹如被人掐住命脉一样呼吸困难。

齐皇后嗤笑出声,“贵妃不会以为,陛下是真的爱你吧?我与陛下青梅竹马,真心从未变过。当初与你山盟海誓也不过是为了麻痹你,收服漠北罢了!”

3

我的恨意汹涌澎湃,却终究没忍心用剑刺破萧宴喉咙。

后来,宫中盛传,我为讨好南帝与皇后争宠深夜大跳艳舞。

齐皇后的哥哥,征西大将军齐振更是当面羞辱我如娼妓一般下贱,用不入流的手段和他妹妹后宫争宠。

西燕太子爆笑如雷,那尖锐的笑声刺破了我最后的理智。

我连续三个旋转,脚步踢踏,手中剑锋一转,将长剑稳准狠地插入燕太子的咽喉。

他脸上还残留着惹人生厌的笑容,喉咙里的笑声却被湍湍血流声取代。

大殿内惊叫声四起,乱成一片。有嫔妃被吓晕厥,有文臣被吓失禁,有胆子大的跑出大殿。

我将长剑抽出,目光落在了将齐皇后搂在怀中安抚的萧宴身上。

4

他垂着眉眼,温柔地抚摸着齐皇后柔顺的长发。“婉婉别怕,有朕在,没人伤得到你。”

而此时站在殿内的我,脖子上已经架上了尖刀。

顾绍满眼紧张,先于萧宴开口。“这里是南诏,西燕使臣用刀架在我朝贵妃颈上怕是不妥吧。”

西燕的大胡子使臣红着眼,手中的刀更贴近了我的脖颈几分。“她杀了我们太子!老子管什么南诏什么贵妃!”

脖颈间有丝丝疼痛,我似笑非笑的看着萧宴不慌不忙地抬眼望过来。

目光就落在我被擦破皮,正在流血的脖颈上,“殷离,你知不知道自己犯的是死罪?”

我视死如归,“手刃杀父仇人,何罪之有?”

萧宴蹙眉,不满地摇头,“你吓到了朕的皇后,其罪当诛!”

“皇后出身世代簪缨的镇国公府,父兄皆是沙场饮血的将军,这点小场面就吓成这副样子,真是丢尽了将门的脸!”我不甘示弱,嘲讽回去。

齐皇后躲在萧宴怀中,身体抖如筛糠,却不服输地侧过头来恶狠狠地瞪向我。

大概是想骂我,却被萧宴抢先一步。

“你以为所有女人都如你一般粗鄙,在战场上饮血啖肉么?婉婉自小便是朕捧在手心里的人,有危险朕自会替她挡着,她当然没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

萧宴声音传入耳朵的瞬间,我感觉胸腔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

多年前的漠北大营,我褪去沾满血与灰尘的铠甲,露出身上的累累伤痕。

萧宴满眼心疼,替我包扎伤口,我分明看见了他眼中悬而未落的泪。

我安慰他,“都是小伤,不算什么的。若有朝一日,天下再无纷争,百姓再不用受战火流离之苦,我受的这些伤便都值得了。”

萧宴将我紧紧搂在怀中,真挚而恳切。“阿离,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平息四海之争,给你一个盛世太平,再也不让你上一次战场,受一丝伤。我也要让你过上南诏贵女那种养尊处优,无忧无虑的生活。”

“好。我们一起,携手开创太平盛世。”

当时我虽未想过他有朝一日会兑现诺言,但我却相信他爱我的心会一直不变。

也相信,同我一样在战乱中痛失亲人的他,同我有一样的理想——平息战乱,统一中原。

可此时此刻,他却用我们曾经的誓言和理想背刺我。

喉咙涌上一股腥甜味,我猝不及防地呕出一口鲜血。

萧宴的身子几不可察的向前微轻,随后似是厌恶的别过脸去,打横将齐后抱起。

“顾绍,替朕将这个影响两国邦交的女人扔进天牢,处理好燕太子的后事。朕要送皇后回寝宫。”

5

我被扔进天牢三天,因为拒不认罪而被萧宴一纸令下扔进了水牢。

双手被铁链高高挂起,半个身子浸在冰冷的水中,双脚悬空无点着落。

我每骂萧宴一句,水库的水就会上升一点,直到漫过我的胸口,致使我呼吸困难。

齐皇后站在水库高台上,居高临下。“殷离,别以为你救过陛下两次命,他就会对你不同。陛下是痴情之人,心中既已有我,绝不会有你。”

“你若当真如此笃定,为何屡屡刁难我?”我艰难仰头与她对视,不过瞬间她便败下阵来。我笑,“你也知道,他心中只有江山没有女人。你、我,皆是他逐鹿中原的工具罢了。”

齐皇后恼怒,“你闭嘴!阿宴对我不同。”

有何不同呢?

不过是为了利用她身后镇国公府的势力,哄骗她情根深种罢了。

这般愚蠢,与我从前无异。毕竟,萧宴是擅长装深情的。我有些同情地望着她,也望向了回忆中的自己。

十年前,我在出征回城的途中,救下了奄奄一息的萧宴。因为外祖父家是中原赫赫有名的行医世家,所以师承母亲我有一身高超的医术。

即便萧宴被人断了手脚,毁了容貌,喂了毒药,我仍然仅用了半年时间将他救活。因为看到他目光中露出对苍生的悲悯,也欣赏他过人的谋略。

即便从他受伤的程度来看,猜到他可能身世不凡,可我仍不顾父兄反对相信他身世清白,将他留在身边。

成亲那年,我是漠北白帝最宠爱的女儿,是战无不胜的女将军,而他却是个来历不明的流民。

成亲当日他满眼深情,“阿离,我的过往都随原名隐去。从此只做你的霄郎,此生,我云霄绝不负你!”

云霄是我给他起的名字,我母族姓云,而我知道萧宴有一颗壮志凌云的雄心,所以我愿他能冲破云霄成就伟业。

我们夫妻恩爱五载。

因为都在战火中失去过亲人,所以痛恶纷争。

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天下太平,让百姓都不用遭受我们同样的痛苦。

所以我们一起血战沙场,一起为平定天下护卫苍生而战斗。

可在我临盆之际,他却忽然告诉我他的真实身份。

他说,想要平定中原,最重要的便是夺下南诏帝位。

而那帝位,本就是他的。

他是被继母和弟弟篡位谋害,流落在外的南诏先太子。

他要我安心等他登基后,迎我入宫为后。

我也答应他,会在漠北攻下西燕作为嫁妆入主中宫。

我从未想过与萧宴对势,甚至愿意为了天下一统而臣服南诏。

可在萧宴的统一规划中,是先要联合相对弱小的西燕收服漠北,再逼西燕称臣。

我的国家,覆灭于西燕之手,计谋却出自萧宴。

当我率部南下质问萧宴时,恰巧碰见他陷入前朝余孽陷阱。我竟仍然不顾生死冲进战火中,以身中数箭为代价救出萧宴。

可萧宴却扔下重伤的我,心急如焚的去救齐后。

我在战火中,分明地看见他满眼心疼地抱起齐皇后跳上马车,将我一人扔在敌人包围之中,不顾死活。

6

听闻,齐后与萧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当年萧宴失踪,齐后拒绝另配他人,甘愿等待萧宴。待萧宴回归南诏,更是义无反顾地用家族势力为他保驾护航。

世人皆知,帝后伉俪情深。

而我,不过是一场笑话。

是流落在外的萧宴,为了活下去东山再起,利用的一枚棋子。

他曾当着齐后和文武百官的面亲自承认过,从未对我动过心,但为了彰显南诏国风,也为了证明自己有责任担当,他仍然会给我贵妃的尊荣,给孩子一个名分。

谁稀罕他的施舍,我殷离不需要任何男人的怜悯!

我要的是心意相通,是志同道合,是恩爱不疑。

他既负我,我便要杀他。

唯一牵制我没有立刻杀了萧宴这个负心汉的原因,就是我的云儿。

我与萧宴尚且育有一子,齐氏封后数载却无所出。

“他若当真待你不同,东宫便不会无主!”

我的好心提醒,却深深地刺痛了她。

她近乎癫狂地笑道,“你以为,你能母凭子贵?殷离,你别做梦了,你的儿子已经毒发身亡了!”

“阿宴留了你这么久,不过就是为了让你众目睽睽之下杀了西燕太子。如此才能挑起两国争端,他能名正言顺地灭掉西燕。如今你的利用价值没了,还留着那个小孽种做什么?”

“你说什么?”我耳边轰鸣,双目赤红。

齐皇后得意,招了身后两个侍卫。“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送贵妃上路?”

身后两个侍卫得令,将手中弓弦拉满。

我双手被困,双腿早已被泡得虚软无力,无法施展,只能眼睁睁看着离弦的箭向我飞来。

胸口被贯穿的瞬间,我看见玄衣白发的萧宴跑了过来。

一脚踹飞了侍卫,将我自铁链上放了下来,抱在怀里。近乎疯狂地嘶吼,“谁让你们动得贵妃!”

他不知为何一夜白发,面容苍老许多。

齐后花容失色,连连后退,可嘴上却回得飞快。“臣妾是想让贵妃少受些折磨,早些和皇子黄泉相聚。”

萧宴抬手狠狠在齐皇后脸上甩了一巴掌,“那不是皇子,那是朕的太子!”

“萧宴!”我拼着最后仅有的力气抓住他的衣领,“虎毒尚不食子,你竟亲手杀了自己的骨肉。我殷离发誓,便是做鬼也要向你讨回公道。”

萧宴慌乱地用手捂住我不停涌血的伤口,声音颤抖。“我不信鬼神,不信因果。殷离,你若想要报仇,就活着!”

8

是,我要活着!

我一定要活着将我受过的苦,一样一样还给萧宴!

我睡了很久,再次醒来的时候觉得胸口闷痛。

我的贴身婢女流苏守在床边,哭红了一双眼。“公主,您总算醒了。真是吓死奴婢了。”

“萧宴呢!我要杀了他!”我不顾伤口疼痛,坐了起来,寻找我的佩剑。

流苏被吓了一跳,“公主,陛下……陛下废了皇后,征西将军已经率兵反了……现在宫里乱成了一团。”

我嗤笑,“呵,他果然狼子野心。利用齐氏夺了帝位,如今又卸磨杀驴。当初,他也一定是这么利用我的宵郎的。”

流苏一头雾水,“公主,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萧宴哄骗霄郎同他来了南诏,却在夺得帝位后杀死了我的霄郎。也杀死了我们的孩子!”

流苏震惊地望着我,“公主,陛下和驸马……”

我蹙眉,觉得头疼的厉害没有听清流苏下面的话。

正寻了剑要冲出去,却见征西将军齐振一身盔甲沾满鲜血,举刀冲了进来,见我便要砍。

“你这妖妃,本将军今日便要杀了你,为我妹妹报仇!”

我护住流苏,闪身躲开,以剑抵住刀刃。“萧宴废后,与我何干。是你们愚蠢被这狼子野心的家伙骗了而已。”

“我妹妹是当朝皇后,不过是教训你这亡了国的贵妃,杀了你生的孽子!萧宴却因此废了她,让我齐氏一族颜面扫地。”齐振手上用力,眼见着刀刃就要劈下来。

萧宴冲进来,背后一刀,果断解决了齐振。

“阿离,你没事吧。”萧宴上前,一脸紧张。

我则毫不犹豫将剑刺入了他的胸口。

“萧宴,你既杀了宵郎和云儿,我便要杀了你!”

萧宴满脸痛苦,却没有后退半步,握住我持剑的手臂。“阿离,你在说什么?我就是你的宵郎啊!”

“呵,我的宵郎风光霁月,心怀天下,行事磊落,你不及半分。”我将剑抽出来,冷眼看着他体力不支跪倒在地。

顾绍冲过来,将我拦住。“贵妃,您不可以伤害陛下!陛下为了您和皇子一夜白头,您不可以再伤害他了!”

我错愕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也背叛宵郎,维护他?”

在我的记忆中,顾绍是宵郎最好的兄弟。

霄郎离开漠北到南诏的时候,一直都是顾绍亲自替他前往漠北探望我的。

“娘娘?您在说什么?陛下,就是您的霄郎啊!”

我更加错愕,看着跪在地上,满眼哀伤望向我的男人,忽然发现,我记不起那个在漠北娶我为妻,许诺与我同舟共济的霄郎的样子了。

可我却分明在萧宴的腰间,看见了我送霄郎的那枚缠枝连理玉佩。

我更加笃定,是他杀了我的宵郎,鸠占鹊巢,又强取豪夺!

9

萧宴下令封锁我举剑刺杀他的消息,甚至因此换掉了我寝宫内当差的所有宫人。唯独留下了一个流苏。

流苏自幼同我在漠北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她问我是不是真的不记得陛下了。

“我怎么不记得?云霄离开漠北不就是投奔他,可他却为了天下杀了云霄!”我愤恨不平,恨不能马上提刀去杀了他。

但宫殿外面是看着我的层层守卫,我势单力薄,出不去。

流苏哭着来抱我,“公主,咱们回漠北吧。只要您跟陛下说,陛下就一定会放您回去的。”

我不会回去的,我要替霄郎报仇,更要完成我们的梦想。

我要集齐旧部,夺得帝位。

霄郎曾经说过,走上权力巅峰这条路,荆棘密布。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达成的。

想要成功,难免要有牺牲。

我决定,向萧宴服软。

我主动提出要见他那天,萧宴早早下朝,屁颠颠地赶来。还带来了我最爱吃的桂花糕。

那味道,和在漠北时霄郎做给我的味道一模一样。

真卑鄙小人,竟连霄郎的厨艺也学了去。

我恨不得提刀立刻杀了他,可为了天下,只能对他和颜悦色几分。

他却得寸进尺,将我揽在怀里。“阿离,你终于肯认我了。”

“之前是我一时不能接受霄郎不在的事实,才冒犯陛下……”

萧宴望着我,欲言又止。

后来,他请了一波又一波的太医来给我看病。我不承认他是霄郎,他就造谣我有病。

太医看不好我的病就会被砍头,我不忍心看他们一个个战战兢兢提着头过日子。

敷衍的承认,他就是我的霄郎。

那天,他开心了许久。牵着我的手,在御花园里逛了又逛。

“阿离,你不是说想看漫山桃花么。我便在这御花园内建了一片桃林。以后每年春日,你都能在这桃林中赏花。”

新婚当夜,霄郎教我诵读《桃夭》,说桃花不及我娇艳。

我生在漠北,从未见过桃花,便说,若有朝一日天下一统,一定要他带我去中原,看看桃花,比一比到底是人比花娇,还是花比人美。

如今望着这怒放的千万朵桃花,映衬而出的娇艳。我心中隐隐作痛。

心中要藏有多少爱意,才会觉得眼前的女子胜过桃花。

萧宴亲手杀了爱我如命的霄郎。

我看向一头白发的萧宴,恨意汹涌。

10

我表面上听话,认同了萧宴是霄郎的身份。但私下里,却总也忍不住,要拿出霄郎留给我的龙纹匕首,睹物思人。

萧宴很崩溃,他用力握住我的双肩,不停摇晃。“阿离,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想起来,我就是你的霄郎啊。”

我早已经暗自集齐了势力,也懒得再跟他装下去。

索性推开他,“我的霄郎,绝不会让其他女人和我分享夫君。”

前一天,萧宴刚刚娶了臣服南诏的西燕公主,封了贵人。

那位贵人,便是被我杀掉的燕太子妹妹。

萧宴听了我的话,神色萎顿。望向我的目光中,透着浓郁的悲伤。

“阿离,我真的有苦衷。我势单力薄,唯有依靠四大家族的势力才能稳住局面。而最快拉拢他们的方式就是联姻。我的后宫里,每一位嫔妃都代表一方势力。唯独你,身后没有任何我可以利用的势力。我们甚至代表了对立方,这已经足够证明你的特别。更何况,你我少年夫妻,恩爱数载,倘或我表现出任何对你的偏爱和在乎,都会为你招来杀身之祸。”

“阿离,就因为我在把你打入天牢时,流露出了不舍。云儿便惨遭了毒手。我不想你,也遭遇不测。”

“阿离,是我无用,我不能护住妻儿。你再给我一段时日,我一定把所有都补偿给你。你不要忘记我,是你的霄郎好不好?”

那目光藏着几分熟悉,我越看越觉得心痛。

我别过眼去,褪下中衣,露出新增的伤口。

“我的霄郎,也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我!”

萧宴震惊又痛心,“为什么朕不知道贵妃受伤!你们都是死人么?朕要你们做什么!”

他吼的,是不知道

11

萧宴落寞离开。

第二天传来贵人暴毙的消息。

宫中盛传,那新来的贵人是因为得罪了我,才被陛下杖毙。

人人都说,陛下因为失去了和贵妃的孩子一夜白发,又因为贵妃受辱大开杀戒。

真是莫名其妙,那夭折的孩子,死于他手,是我和霄郎的骨肉。

这样的血海深仇,我便是世人羡慕的南帝宠妃又如何?

我日日筹谋,殚精竭虑。

流苏不忍,屡屡劝我早些回漠北。

我看着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我曾听见过流苏和太医的对话,她问太医,我这病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太医只说,贵妃是受了极大的刺激,所以记忆混乱,这种病极为罕见,能不能好全看命数。

也许,再受一次更大的刺激,就会好了。

流苏叹气,萧宴垂首,“罢了,只要她好好活着,便是忘了我,也没什么的。”

流苏似是鼓足了勇气,对萧宴恶语相向,“倘或不是陛下一意孤行,伤了公主,她今日怎会变成这样。陛下还是早些将公主送回漠北吧,奴婢一路陪着你们走过来,见证你们情深,目睹你们反目,实在不忍心,看你们两败俱伤!”

萧宴沉默片刻,“阿离再也不会受任何委屈了,朕已经扫除前朝障碍,大权在握了。”

自此以后萧宴对我越发纵容和宠溺。

我怕流苏心慈手软,影响我的计划,萧宴便答应我将流苏送回漠北,好生安顿。

终日闷在宫里我觉得甚是无聊,想听些清脆响声,他便命人将宫内所有的名贵瓷器都搬来,随我摔了听响。

我想要吃川州新鲜的荔枝,他便命人千里外利用官驿快马送来带着露珠的荔枝。

我喜欢琉璃,他便命人为我建了一座奢华至极的琉璃寝宫。

有人冒犯我,他便不顾别人的身家地位,给予惩罚。

他似乎在众人目睹下,快变成了昏君。

而我,也成了朝臣口中想要谋取后位的妖妃。

右相死谏,废了我这妖妃以正朝纲。第二天,便在家中暴毙。

户部尚书为右相申冤,第二天便锒铛入狱。

没人敢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贵妃的坏话,没人敢阻拦陛下封贵妃为后。

笑话,我要的是个中宫之位么?

我要的是萧宴的帝位!

是要他为我的父兄、为我的霄郎和云儿,为我沉浸亡国之痛的民众报仇!

12

我紧锣密鼓的筹谋篡位的时候,萧宴的身体却是每况愈下。

他每每下朝来和我说一会话,便会精神不振。

他总是握着我的手,“阿离,我不知为何,近来身体情况越来越差。太医院的那些庸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好怕,还没来得及与你携手看盛世太平,便要去了。”

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的原因是我每日都在他的膳食里,下了毒。

他对我十分纵容和信任,每日来我这里用膳,从不要人验毒。

我哄他,“你日日操劳国事,身体怎么能吃得消。要适当休息才是。如今四海归一,已是不易。连年战乱之后,总要经过三年五载的休养生息,国力才能繁盛。”

与我携手共享盛世的,当是霄郎,与他萧宴何干?

三个月后,毒性已经侵入心肺,萧宴已再难临朝。

我守在床边,望着他安静的睡颜,不自觉地抚上了他的白发。

“顾绍,你有没有觉得,萧宴其实和霄郎有些像的。不过我的霄郎一头乌发,他满头银丝;我的霄郎神态温柔,他却总是冷峻严肃。”

站在一侧的顾绍,含泪垂首。“娘娘,您若觉得陛下和霄郎是两个人,臣望您能永远都记不起真相。”

我不知为何,听到这话,却觉得胸口闷痛。

萧宴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将朝政都委托给我办理。

“阿离,都是我不中用,要让你为国事操劳。还要和朝中那些老顽固周旋。”

萧宴下了一道诏书,要我临朝听政,这引起了朝臣的激烈反对。

三朝老臣以死相逼,我送他回乡养老,提拔了他野心勃勃早想上位的儿子。附送了他死对头和他同在内阁。

徐贵妃的父亲,老徐将军扬言想要造反,我在他后院塞了四个扬州瘦马,点燃后宅,他无暇顾及,筋疲力尽。

萧宴他表弟,陈王,集结朝臣结党营私,我暗插了自己人进他的幕僚团队,天天出馊主意,瓦解了他的团体。

半年时间,我将朝政牢牢把在手中。

顾绍日日将朝堂上我舌战群儒的精彩片段转述给萧宴。

他很高兴,“阿离,你能如此,我也总算能放下心。只是遗憾,不能与你白头偕老。”

我用捣碎的花汁,做了染料,换了一头银发。

“这样,也勉强算同你共白头了。”

萧宴早已没有生气的眼中,燃起了一丝光亮。

他用枯槁的手紧紧握住我的,“阿离,我好舍不得你。”

有什么好舍不得的?我皮笑肉不笑,然后喂他喝下了最后一碗药。

13

看他嘴角渐渐流出暗红色的液体,开始痛苦挣扎的时候。

我缓缓开了口,“萧宴,你害我国破家亡,害我与霄郎阴阳两隔,我怎么会愿意同你白头?我不过是想看你开心后又失望,失望后再绝望的痛苦样子罢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当初被你关在天牢里多么痛苦,让你知道失去云儿我有多痛心!我日日喂你吃的不是救命的药,而是毒药。萧宴,我想让你死!”

萧宴十分痛苦地挣扎着抬起眼皮,看向我,露出一丝苦笑。“原来,阿离的病从未好过。罢了罢了,你是爱霄郎的便够了。”

我厌弃地将视线从他脸上移走,伸手将他一直挂在身上的玉佩扯了下来。“这是霄郎的东西,我不许你一直霸占着。”

萧宴望着我手中的玉佩,流下两行清泪。有些吃力地说道,“我的母妃,死于西燕军士乱刀之下。幼时,我无母族庇佑,如履薄冰。弱冠之时,被封太子,九死一生。”

“后来,又为了一统天下殚精竭虑。我

他凭什么做这种大公无私的善举,他夺了一切,让我恨他入骨,费尽心思,最终是想要我一拳打在棉花上,让我觉得多年的筹谋都是白费么?

萧宴,到死都不能让我痛快!

我恨极了,“这天下,不是萧宴拱手让我的,是我自己夺来的!”

他的诏书,并不能让我坐稳帝位。我以雷霆手段,镇压了蠢蠢欲动想要上位的萧氏子弟。

但自从萧宴离世那天开始,我日日头疼,夜夜心痛。几乎每日的梦中都是在漠北和霄郎在一起的场景。

梦里霄郎的身影,渐渐和萧宴融合一起。

登基大典之前,顾绍将我与霄郎成亲时的婚书递到我手中。

婚书两份,一份在我手中,一份应该在霄郎手中。

我诧异的看着顾绍。

“陛下生前嘱托臣将这婚书交于娘娘,愿娘娘与霄郎生生恩爱,世世无波澜。”

“萧宴,便就是死,也不想要朕快活!”我将婚书打开,抚摸着上面霄郎亲书的“云霄”二字。

越看,越觉得熟悉,似乎和萧宴奏折批注的字体极为相似,我头疼得厉害,情绪也开始烦躁。

我阔步走开,听见顾绍在后面喊道,“陛下何等聪明,若非心甘情愿,娘娘以为,真的能夺得天下么?”

我玄袍加身,登基坐上龙椅之时,听着朝臣齐呼“万岁万岁万万岁”时,忽然觉得头痛欲裂,承受不住昏厥过去。

再次醒来时,听见顾绍和太医道,“倘若陛下当真想起了往事,忆起了先帝,可有办法,再让她忘却?”

老太医如同看见痴儿一般,看向顾绍。“大将军说笑了,陛下这病本就药石无医。忘与记,皆因受了极大的刺激,根本药石无医。”

我手中握着曾经送给萧宴的那枚玉佩,脑海里错乱的记忆开始渐渐归位。

15

我临盆在即,萧宴忽然收到顾绍从南诏送至漠北的密信。

萧宴的继母韦太后通过南诏谍报组织,找到了萧宴的下落。为了保住自己儿子的皇位,她差使臣频繁前往西燕通信。

韦太后企图与西燕联手,攻击漠北,让已经做了漠北驸马的萧宴死于两国征战之中,自此抹杀掉萧宴一切痕迹。

掩藏自己辅佐儿子谋权篡位,谋害萧宴的事实。

萧宴为了不连累我,决定返回南诏,先发制人。

我父王派了三千漠北骑兵给他,支持他夺回帝位。

也愿意为了我与南诏联盟,归顺中原。

但后来,却发生了变故。

父王和王兄都死在了西燕铁蹄之下,我生产过后撑着虚弱的身体要皮甲上阵。

此时已经坐上南诏帝位的萧宴封齐皇后的弟弟为镇北大将军,全面接管漠北,阻止了我的行动。

我成了亡国公主。

顾绍奉命送镇北将军上任,我见不到萧宴,只得问他,萧宴为何如此待我。

顾绍支支吾吾,只说萧宴绝不会负我,给他一年半载时间,时局稳定后,一定会给我解释清楚所有的事情。请我一定要相信他。

我生性要强,较真,遭遇如此变数,哪里等得了一年半载。

当即便集旧部冲向中原。

当我不顾生死救下萧宴,他却推开我护住齐后的时候。

我便因为心痛难当,记忆开始出现错乱。

云儿的死,是压倒我的最后一棵稻草。那一瞬间,我彻底崩溃。

在记忆中将霄郎和萧宴彻底当成了两个人。

后来发生的种种,不过是我无法放弃心中对他的爱意,又无法放下血海深仇,心里产生的一种应激反应。

我爱恨分明,却不忍心对他痛下杀手。

只能在心中将漠北相爱的霄郎和争霸中原的萧宴当做两个人。

这才狠下心来,报仇雪恨。

可当我把一切都想起来的时候,又一次无法接受萧宴已经离开的事实。

更不愿意承认,是我自己日日亲手喂他毒药,将他折磨致死。

顾绍沉默,送走老太医后,进门见我呆坐在床头。

欲言又止。

我却先开了口,极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你是他的心腹,此刻

“公主!”大概是看见我憔悴的样子心疼,流苏扑倒我的床边泪流不止。

“公主,奴婢宁愿您一辈子都记不起来。只当是先帝杀了您的霄郎,您为霄郎报了仇。”

我苦笑着摇摇头,“朕与萧宴,本就生于立场不同的两个国家。相爱相知,不过是场春秋大梦。最终,总是要你死我活的。”

忍了许久的顾绍,突然绷不住了。“是!因为出身和立场,也因为这乱世。陛下和先帝注定是要以悲剧收场。但,先帝将活下来的机会给了陛下!也将江山送予了陛下。”

“当年,陛下在接待西燕使臣的宴席上,一剑取了燕太子性命。完全打乱了先帝的计划,为了保全陛下性命,先帝只能假意将您压进大牢。为了倚仗齐氏兵力,不得不对齐后在天牢对您动用私刑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陛下在前线帅军亲征,齐后却将给皇子的解药换成了毒药。收到皇子殒命的消息,先帝一夜白头,将前线交于微臣,彻夜不休赶回宫中。”

“看到您被箭刺伤,先帝哪里还有理智,放弃了前期所有筹谋,废了齐后。陛下又艰辛付出数载,才又换来了中原一统。”

“别说了!”流苏打断顾绍,“先帝并不希望陛下知道这些。”

往事种种历历在目,萧宴目光的哀婉、渴求、绝望、不舍,此时此刻萦绕在我心头。

我闭目,忍住内心的悲痛。

那几日,我夜夜无法安睡,梦中总是会看见一袭玄袍的萧宴,在御书房伏案批改奏折。

我抱着云儿,陪在他身侧,时不时就右相那个老顽固提出不合时宜的意见吐槽一番。

这便是我和萧宴的初心。

后记

“圣祖皇帝萧宴一生只得一子,却早早夭折。圣祖十六年,萧宴驾崩时,膝下无子, 竟将帝位传给皇后殷氏。你道,那殷氏是谁?就是后来一统中原,开创了宴离盛世的漠北女帝。传闻,圣祖一生挚爱女帝,因痛失和女帝所出的爱子,一夜白发。但却因为这天下统一不得不负了女帝。那女帝是何人,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雄, 如何能受得了这样的背叛。终究是筹谋多年, 亲手夺了圣祖的帝位。成为一代传奇女皇。”

热闹的茶肆中,说书先生摇着一把扇子,眉飞色舞地讲着。

“这女帝,心是真狠。能做圣祖挚爱, 已是三生有幸, 怎么能不支持圣祖成就宏图伟业,反而谋权篡位!”有人尖声指责。

席间一少年起身,“女帝对圣祖, 亦是情深义重。当年为圣祖陛下罹患怪病, 更是因为圣祖离世日日呕血。也是为了实现与太祖的约定开创盛世, 而苦苦支撑数载, 开创了这太平盛世。你为何污蔑女帝谋权?!”

少年红衣胜火,俊朗非凡。

先前指责的人, 瞬间矮了气势,坐下去不敢再出声。

说书先生忙出来打圆场。“客官莫急,听老朽从头将圣祖和女帝可歌可泣的传奇爱情故事, 讲一讲……”

少年旁边,一位锦衣白发老妇人拉了拉他,“芸儿, 莫要与人争执,快快坐下。”

“皇祖母,孙儿就是听不得他们污蔑女帝陛下。”少年气鼓鼓地坐下, “皇祖父最敬佩的人就是女帝陛下,父皇也是!”

老妇人笑着摸了摸少年的头,“总算女帝没有白疼你。”

少年笑着挠挠头, “祖母, 当年女帝为何要将帝位传给父皇, 她去哪里了?”

老妇人目光悠远, 仿佛望向了遥远的从前。“她信守同圣祖的承诺, 走过了开朝初期的艰辛, 度过了与民休养的岁月,亲手开创了这河清海晏的盛世后。便将帝位传给了我们顾氏, 然后去寻圣祖皇帝和他们的孩子了。”

“芸儿,如今这天下太平。黎民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再也不受战争之苦。孩子都能在母亲的爱护下长大,不必目睹战火中人性的扭曲和残忍。这都是圣祖和女帝牺牲了自己一生的幸福换来的。不论何时,我们都不能忘记两位先帝的功德。”

云儿认真地点头, “如今, 孙儿也会效仿两位先帝,做爱民如子的好皇帝。”

“好!”

老妇人听着说书人讲女帝漠北的风光岁月,仿佛再次看见了她的公主征战沙场时英姿飒爽的影子。

如果时间永远定格在公主和驸马成婚那年多好呢。

如果他们就生在这太平盛世又该多好呢。

可人生没有如果。

历史的车轴滚滚向前, 总有人要在这滚滚洪流之中奉献一生推动历史向前,萧宴和殷离的个人牺牲,换来的是一个时代的繁荣与昌盛。

这是他们比爱彼此更高的理想和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