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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节 宫花

第 25 节 宫花

就算是做了官妓,苏歆歆也永远是不惹尘埃的皎洁月光。

而我这个恬不知耻妹妹,愈发将她衬得洁白无瑕。

「苏小小,你怎么不去死呢?」

苏歆歆冷着脸,端的一身清高自傲,连看我一眼都仿佛玷污了她的清骨。

我好笑不已。

若是没有我这坨烂泥,她又能硬撑到几时。

1

永定十三年,我当州府的父亲判了贪污之罪。

我和姐姐充了官妓。

姐姐站得笔直,连眼角眉梢都是宁死不屈的傲骨。

她的确有骄傲的资本,一双丹凤眼生得似水含情,盈盈娉婷的细腰不堪一握。

白脸儿的太监对着姐姐笑得谄媚又贴心,说傲气些更好,傲气些才更显得出淤泥而不染,更得主人的欢心。

可转头看着我这张与姐姐有着九成像的脸,砸砸咋舌。

「可惜了,只能当红馆人了。」

我知道,红馆人的意思是要接客。

没有反驳,只默默的拂了拂被老太监掀起来的刘海儿,遮住我额角如铜钱一样大小的伤疤。

老太监背后有靠山,来挑选我和苏欣欣,是为了给他背后的主人做奸细。

可是奸细和奸细也是不同的,苏欣欣高贵疏离,留在教坊作当了乐伎,每日弹一曲琵琶就够了。

而我摇身一变,成了春宵楼最炙手可热的花魁娘子。

我没有拒绝的权利,在主人的授意下,对着客人曲意逢迎,在一个又一个男人的怀中媚态横生,玉体陈横。

每月月底,都是我们向主人汇报的日子,只有这时我和苏歆歆会见面。

苏歆歆总是冷冰冰的看着我说,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自甘下贱的妹妹,你怎么不去死?」

我把手中的青丝团扇摇的妩媚生情,「姐姐,我得活呀。」

苏歆歆看起来高贵又矜持,她好像从小就是这副模样,让人生厌。

人活一条贱命,苏歆歆自小优渥惯了,小时候爹娘宠着,大了江南的公子哥儿们爱着,自然受不了一点儿的委屈。

可我不一样,我从来没有被人放在心上过,委屈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无论如何,我是要活下去的,既然还有口气在,就要顽强的滋生出希望来。

2

有一天,老太监把我们带去了一座府邸。

主人要见我们。

我一身薄纱红衣,将艳舞跳的勾人心魄,活脱脱一副妖精样儿。

苏歆歆白衣胜雪,怀抱一把琵琶在纱帘后浅吟低唱。

主人从屏风后走出。

他一身靛蓝色华服,银丝细细的襄了边儿,显得身形修长,矜贵之气浑然天成。

苏歆歆款款的看着他,手下弹的曲儿罕见的跑了几个音,我知道,她动心了。

主人看着我和苏歆歆九成像的脸,却被调教的两种截然不同气质,眼神里也尽是满意和欢喜。

不过他眼神里的喜欢,是对物件儿的欣赏,是寻到趁手兵刃的满意。

对主人一见钟情,苏歆歆,大概有苦头吃了。

我用扇子掩面,脸上笑的揶揄又狡黠。

主人却突然转过脸来,将我的心思尽收眼底。

我垂下眸子,换上风情万种的模样。

入府不久我才知道,原来主人是当朝太子裴宇珩,未来的皇上。

我心里不禁暗暗感叹,苏歆歆的眼光还真的是好,看中的男人果然人中翘楚。

不过,以如今苏歆歆的身份,怕是当不得太子妃了。

而且很明显,裴宇珩把我们弄来,也不是来这府里做皇妃的,府中有十数名我们这样的名妓。

大家都蒙着面,谁也不见彼此真容。

每日都有教养嬷嬷来教我们礼仪规矩,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更是个中高手指点。

裴宇珩是要把我们,训练成一把把锋利的尖刀。

所以我学的格外的仔细和认真,既然是做刀,不锋利,就会被扔进熔炉。

只有被锻造的无与伦比,才能有更大的价值,我才有机会活下去。

我想的果然没有错,府中的女子相继都被送了出去,最后就只剩下我和苏歆歆。

裴宇珩把我们培养成贵重的礼物,身为皇子,他需要培养自己的势力。

把一些标致可人的妙龄女子送与朝中大臣,满足他们不可告人的变态癖好,从而获得大臣的信任,也得到大臣的把柄。

那些没有回来的女子,怕是早就被磋磨致死,而我和苏歆歆能留到现在,肯定是因为还有更重要大人物需要我们服侍。

我还没有想好怎么才能挣脱被磋磨致死的命运时,苏歆歆已经给自己灌了一碗毒药,用来彰显她绝不以色事人的傲骨。

其实那碗药灌得时机和剂量都太恰到好处,以裴宇珩的城府,是不可能察觉不到的。

也许是苏歆歆真的太过美貌,又或者裴宇珩和普通男子一样,对喜欢自己的女人都要宽容许多。

总之裴宇珩就对苏歆歆另眼相看了,甚至我感觉,裴宇珩有那么些喜欢她,要是苏歆歆愿意,或许可以爬上裴宇珩的床,做个妾侍。

可苏歆歆是谁,她是高高在上的明月,冷淡疏离,她怎么会甘心做裴宇珩的通房侍妾。

所以裴宇珩,在准备一亲芳泽的时候,吃了苏歆歆的闭门羹。

3

十月的京都已经很冷了,苏歆歆站在院子里,冷风吹的她摇摇欲坠。

我坐在裴宇珩的腿上,一双手臂挂在他的脖子上。

「爷,你这般,姐姐是会怪我的。」

「小小,爷其实一直觉得,你比你姐姐更趁我心意一些。你可知为何?」

我伏在他的耳边轻轻说道,

「那是因为小小,从不肖想不该想的东西。」

裴宇珩看着我,眼神里透着欲望,俯身压了过来。

我走出裴宇珩的房间时,苏歆歆盯着我,眼神中是灼灼的恨意,

「苏小小,你当真是下贱。」

「姐姐,别动气,我就是想活着罢了。」

苏歆歆闻言身子晃了晃,纤细的身躯在风中摇摇欲坠。

我横竖只是为了活下去,这就是丢了苏歆歆天大的脸面。

可苏歆歆自诩高贵自洁,可说到底,不过是看不上秦楼中的乡绅富豪,面对裴宇珩这样的权势富贵,不也是机关算尽,手段尽施嘛。

谁又比谁给高贵许多呢。

我抚了抚额角的疤,她的手段,我再清楚不过。

女人的手段对男人总是有用的,绫罗绸缎,金钗首饰,如水一样的送进苏歆歆的房中。

只是裴宇珩依旧没能得到苏歆歆,我暗暗腹诽,费这些功夫做什么,霸王硬上弓不行嘛,弯弯绕绕的让人看着都觉得矫情。

可天上的白月光又有谁愿意去亵渎呢,裴宇珩到底还是愿意在苏欣欣身上费些功夫的。

能让人不怜惜一丝的,只有我这种被踩到地里的野玫瑰。

裴宇珩夜夜宿在了我的房里,他看我的眼神充斥着情欲,可是偶尔也会有一丝丝怜惜,他会轻轻唤我:「小小,你就不吃你姐姐的醋吗?」

我摆出一副小女儿的姿态来,「吃啊,爷没闻到酸吗?」

裴宇珩正色看着我,良久嗤笑一声。

「真是个小骗子。」

裴宇珩想靠我拿捏住苏歆歆,对我也上心了许多,时常带一些小玩意给我,有时是樊楼的糕点,有时是一支鎏金的簪子。

苏歆歆看我的眼神翻涌着浓浓的恨意,要不看着我们是几乎一样的脸,我甚至都要怀疑,她是不是我的姐姐。

我依旧摇着我的青丝团扇,笑的媚眼生花。能给苏歆歆添点堵,我是很乐意的。

但也就添点堵而已。

裴宇珩是苏歆歆看中的夫君,我不会争抢。

我要的,是自由。

裴宇珩日日翻上我的床榻,于我来说,和秦楼的酒肉恩客也并无区别。

这四四方方,富丽堂皇的院子,不过是另一处道貌岸然的秦楼罢了。

苏歆歆不知我心中所想,她急了,委身于裴宇珩,条件的侧妃之位。

这样也好。

我想着既然苏歆歆已经被拿下,那我是不是就没有利用的价值了,或许裴宇珩会看在我们也有过肌肤之亲的份儿上让我留在府中做个婢子,或者更好一点,把我逐出府去。

可我也有最担心的,就是裴宇珩会不会把我送到当初想送去的地方。

一开始,裴宇珩留下我和苏歆歆,是要送给左相的大儿子,一个手握兵权的人渣,听说葬送在他手里的美人儿,得有一个秦楼那么多。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裴宇珩没有记起来把我送人。

苏歆歆,我的亲姐姐却先下手了。

「小小,你别怪姐姐,咱们苏家,总得有一个人从火坑里跳出来。」

我嘴里被塞了一捆破布,被五花大绑着,两个大汉把我往马车里塞。

苏歆歆用帕子捂住嘴,一副泫然欲泣的自责无奈模样,要不是她眼中的欣喜和快意怎么都压不住,我几乎都要相信她是无辜的。

苏歆歆得了势,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收拾我这个不顺眼的妹妹。

我并不稀奇,可是她要置我于死地,我却没有想到。

裴府的马车滚滚向前,在左相的门前停下来。

我甚至都没来得及对苏歆歆生出几分恨意,没能对自己飘零的身世感叹两声,一道鞭子就落在了我的身上。

「殿下真的是有心了,这份大礼当真是好,替我谢过殿下。」

左相的公子真的是不折不扣的变态,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尽是看到猎物的兴奋和扭曲。

甚至他都等不到夜幕来临。

一道道鞭子抽下来,皮开肉绽,我不遗余力地惊叫嘶吼。

扭动着我的腰身用尽浑身解数迎合着。

人在嗅到死亡气息的时候最警觉,我想活下来,就得满足左公子的欲望,他发泄过了,满意了,我才能死里逃生,哪怕只是求一个苟延残喘的机会,我也不愿意放过。

我伏在地上,鲜血洇透了衣服,我突然想起苏歆歆的话:「苏小小,你当真下贱,你如何就不能去死呢?」

是啊,下贱,可我生来就下贱嘛,那又是谁把我推进这无边的地狱中来。

我的心渐渐沉下去,似是冷的没有了温度,恨意,愤怒,屈辱,丝丝隐隐的蔓延出来。

我抬起血肉翻起的手臂,轻轻拂去脸上的水渍,也不知是泪还是血。

4

左相公子似乎对我这个猎物格外的满意,他不舍得一次就打死我,总是留了我一口气在。

我有时常常会想,我的命还当真是硬,换了旁人,怕是都要和阎王见了八百回了。

一日一日无穷无尽的磋磨,就在我真的觉得自己要死在左相府中的时候,裴宇珩来救我了。

我不清楚他拿了什么和左相公子交换,总之左相公子满意的把我拖出来还给了裴宇珩,我浑身是血的趴在地上,像极了一条丧家之犬。

裴宇珩嘴角抽动,面露不忍之色,对着我这幅破败模样,居然还生出了几分怜惜之色,我看着他的神情,几乎都以为自己是被折磨的出现了幻觉。

「小小,你此番受苦了。」

「殿下能来救我,小小感激不尽。」

裴宇珩神色微恙,噎了一下,到底没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回了裴府,我就知晓裴宇珩为何会来救我了。苏歆歆伏在地上不住地恳求哭泣。

「殿下,我已经有身孕了,殿下不在意我,难道也不在意孩子吗,这是殿下的亲骨肉啊。」

苏歆歆被封了侧妃,堂皇光之的登堂入室,可她太着急显摆自己苦尽甘来了,被有心人戳穿了我们父亲贪污斩首,她是罪臣之女的身份。

裴宇珩这等身份,又处在皇子夺嫡的重要当口,自然是不能为了苏歆歆犯了大忌,皇后娘娘,也就是裴宇珩的生母,对苏歆歆起了杀心。

我走了这么几天,居然就发生了这么多翻天覆地的事儿,当真是精彩。

这其中有件小事倒是叫我吃惊,就是我被苏歆歆送走后裴宇珩发了好大的脾气,罚她在门廊跪了一天。

我确实没想到在裴宇珩的心里我还能有这么一席之地,可这又怎么样呢,他还不是巴巴的把我捞回来,替苏歆歆去死。

「小小,别怪我,你姐姐她怀了孩子。」裴宇珩用手拂去我黏在脸上的头发。

这个世道当真是疯魔癫狂,我一夜之间从官家小姐沦为秦楼妓子,又一夜之间掉入左相府这个人间炼狱,好不容易从这个炼狱中爬出来,又要替苏歆歆去趟阴曹地府。

我甚至都不觉得有多么的愤怒和恐惧,只为我这被嫌弃的一生感到荒唐滑稽和无比的悲凉。

为我这一生划上句号的,是一杯毒酒,由裴宇商执行。

皇后娘娘派来她另一个儿子来要苏歆歆的命。

「皇兄,这是母后的意思,还请你不要怪罪臣弟。」

裴宇珩脸色铁青,将怒火都发泄在裴宇商的身上。

我看着面前这个身形挺拔的男子,他的容貌与裴宇珩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的温和俊美,带着不同的温润气息。

「姑娘,请吧。」他带着不忍的语气向我发出命令。

「这位爷,可否借我一方帕子绞绞脸,我想死的体面一些。」

裴宇商闻言一愣,随即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湛蓝色的帕子递给我。

「多谢。」

帕子上有好闻的沉龙香。我绞了脸,拿起面前的毒酒,一饮而尽。

恍惚之间,我觉得自己被扔进了乱石堆,我甚至清晰的闻到尸体腐败的味道。

再次醒来,我居然在柔软的榻上。

「你醒了?」

是裴宇商,他听见声响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我想问是不是他救了我,可开口嗓子却一阵干涩,发不出一丝声响。

「苏姑娘,你服了毒,虽然命保住了,但是嗓子,怕是以后不能再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让人如沐春风,就算是这么坏的消息,从他的口中说出来,也让人觉得残忍减了三分。

我点点头,抬眼疑惑的看着他。

「苏姑娘是想问我为何救你对吗?」

「我看到姑娘一身伤痕时就明白你一定是冤枉的,我皇兄虽然城府深沉,却不是暴戾之人。」

「苏家之前也是大户,稍加打听就能知道你们家是有一对双生的姑娘。」

我盯着他,眼睛里浮起警惕。

裴宇商细细的向我解释了许多,我都微微的颔首,最后他问我有什么想要的,或是有什么心愿。

我低眉沉思了良久,我想了很多,想到父亲母亲,想苏歆歆,想到左相的公子,还有裴宇珩。

可最后,我在裴宇商的手心里默默的写上:「我想活。」

我甚至自己都有些生自己的气,从儿时开始,苏歆歆就用尽各种手段独占母亲的疼爱,后来种种,我依旧是替她背黑锅的那个人,到最后,把自己的命都搭了进去。

可就算这样,我也没有生出多少的恨意,我想要的,只是活下去,可以自由地活下去。

5

我暂时无处可去,就在裴宇商的府邸住了下来。

裴宇商找了许多名医来替我疗伤,可因为我的身份不能见人,医治的效果总是差强人意。

最后,裴宇商把一个瘸腿的嬷嬷领了来。

「小小,常嬷嬷是我的乳娘,她的医术不比京城名医的差,而且她是我最信任的人,以后就让她照顾你吧。」

常嬷嬷长得敦厚,人也亲切,我时常守在药罐子前一颗一颗的吃话梅。

「姑娘,药还没喝一口呢,话梅都要吃一罐子了。」

常嬷嬷一边取笑我,一边给我讲各种各样的药材。我听的津津有味,话梅也越吃越多。

裴宇商隔三岔五就会来,我不能出门,他就将外头最时兴的小玩意儿都带回来,我时常吃着药,他就变着花样儿的搜罗各种蜜饯送到我跟前来。

每每这时,常嬷嬷总是絮絮叨叨的责怪他,

「这些药,吃了甜食药效要减退的。」

我用扇子遮着脸,笑意盈盈。仿佛连氤氲升起的汤药雾气,都透着暖意。

我在想,是不是老天爷真的可怜我前半生受得苦难太多,所以怜悯给我现在的生活。

果然幸福的日子过起来就觉得快了许多,转眼就是在府里住的第二个年头了。

常嬷嬷说皇上的身子不大好,怕是生了退位的意思,还说要是裴宇珩做了皇帝,宇商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了。

我听了这话缩了缩身子,我想起裴宇珩阴沉的眼神和那些鞭子,整夜都做着噩梦惊醒。

裴宇商看出了我的不妥,安抚我不必担心,他能护住我周全。

他晚上开始留宿在我的房间,和衣而卧。

「小小,你别怕,有我在,你就安全。」

我转身抱住他宽厚的肩膀,倒是真的就生出许许多多的安心。

「小小,你这样我忍得很辛苦。」裴宇商苦笑道。

我自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赶忙松手缩回去,可他转身压过来。

「小小,我会真心待你好。」

裴宇商没有食言,对我愈发的好。

我们真的如同一对寻常的夫妻,新婚燕尔,如胶似漆。

最后就连常嬷嬷都看不下去了,说让他多少顾及我的身子,我现在的身子骨,可经不起他这么折腾。

身边的人最能觉察对方的情绪,虽然裴宇商还是日复一日的对我宽慰着,可我还是觉出他的焦躁。

直到那一日他在书房里摔了杯盏,我和常嬷嬷进去的时候,他落魄的坐在地上,没有往日神采的模样。

「嬷嬷,我母妃,怕是要不行了。」

裴宇商的生母不是皇后娘娘,是在冷宫里的端妃,早些年因为嫉妒在另一个妃嫔的饮食里动了手脚被送去了冷宫。

裴宇商身为皇子,所以要避丑,自然就养到了皇后的身边。

「我从不信我母妃会做这样的事。」裴宇商身神色凄苦。

我自然也不信,为了争宠去向另一个妃子下毒,得多蠢的人才能做出这等事情,端妃已经有儿子傍身,何苦自寻死路。

端妃去了冷宫,受宠的妃子被毒的坏了身子,就连裴宇商这个有威胁的皇子,都被拿捏在皇后娘娘手中。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像是端妃合算。

可她如今在冷宫中快要病死了,宫中的人趋炎附势,皇后又有意压着,谁也不愿意去给一个冷宫里的妃子看病。

裴宇商双眼猩红,「小小,没人能救我母妃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殿下,如今有一人尚可救娘娘。」常嬷嬷的声音响起。

裴宇商神色一凛,叫常嬷嬷住口。

常嬷嬷凄厉的哭叫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

「小小,嬷嬷求你,你救救娘娘吧,只有你能救她了!看在和殿下恩情的份上,看在殿下救你一命的份上,救救娘娘吧!」

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常嬷嬷是端妃娘娘的陪嫁丫头,当年出了事以后被打断腿扔了出来,她心里一直念着自家小姐。

其实常嬷嬷有道理,这一年多常嬷嬷为我调养身子,也就顺便讲了许多药材药理与我,我虽没有她的医术,却也能懂的七八分。如若真的进宫,是可以救端妃娘娘的。

「小小,你不必去,此事与你无关。」

裴宇商慌乱的要将我挡在身后。

我摇了摇头,把常嬷嬷拉了起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端妃娘娘不过是个开始。

更何况,他和嬷嬷待我那样好,我怎么能看他们伤心。

6

我入宫的新身份很快就安排好了,一个偏远小地方官的侄女儿,十天后三选女官时就可以入宫。

唯一麻烦的是我额头上的疤痕,常嬷嬷有一秘方,可以遮掩。

用刀将疤痕剜去,敷上秘药,新生的皮肤就会光洁如初。

我把刀递给裴宇商,眼神示意让他来。裴宇商握着刀,手腕上青筋暴起。

剧烈的疼痛让我晃了晃身子,然后晕了过去。一个礼拜之后,白色的纱布取下时,我额角的疤痕果然不复存在,我不可置信的抚摸着。

要是我曾经遭受过的一切,也都能这样轻易的抹掉便好了。

皇宫的殿门高耸入云,凭借常嬷嬷所教授的,我成了尚食局的一名典药女官。

入宫前裴宇商将一枚玉佩挂在我的脖子上叮嘱我,若是宫中日子难过,就告诉他,他定会来救我出去。

深宫的黑夜寂静阴森,通往冷宫的石子路曲折通幽。我将手拂在胸口,隔着衣服触及到玉佩的轮廓,觉得安心了许多。

「你是商儿派来的?」

端妃娘娘的贵气仿佛是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就算在这冷宫里病入膏肓,也挡不住她浑然天成的矜贵之气

我点点头,将食盒打开,端出一碗浓浓的汤药,比画着告诉端妃娘娘,只要坚持喝完七服药,就能好起来,又把玉佩翻出来给她看。

「你不会说话?」端妃娘娘盯着我,良久她默默的说了一句,「我儿果然处境艰难。」

七服药送的倒是顺利,端妃娘娘也见好了。

只是最后一服药送下我回到药膳司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大声的责难。

「皇后娘娘额的药到底是谁看的,人呢?!去哪了?!你们就这么懈怠吗?!」

饶是早就知道在宫中早晚会相见的,可我还是忍不住紧张战栗,我从怀里摸出镜子照了照额角光洁的皮肤,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殿下息怒,念奴回来了。」

药膳司的女官跪了一地,见我回来忙不迭的解释。

裴宇珩背对着我,怒气冲冲的转过头来。

我对上那双漆黑愤怒的眸子,纵使做了许多的心理预设,也忍不住低下头闪躲。

「小小?」裴宇珩擒住我的肩膀,震惊又欣喜。

我顺势跪了下去,伏在地上不肯起身。

「念奴天生痴哑,因着医术好才破格入宫的,殿下莫怪。」

「念奴?」裴宇珩的语气里透着怀疑。他伸手撩起我额前的发髻,然后讪讪的松了手。

我知道他会相信的,我的新身份,做的天衣无缝,如今我只是濮阳县关县长的侄女儿观念奴。

托苏小小的福,观念奴没有因为玩忽职守被处罚,反而还得了裴宇珩这个大皇子的赏识。

裴宇珩几乎日日来药膳司,赏赐一样接着一样,药膳司的姑姑说我要平步青云了。

我心里觉得当真可笑,当初我是苏小小时,裴宇珩视我如草芥,如今我做了观念奴,却凭借一张异样的脸得了他的青眼。

况且这样的脸,他日日相对的,已经有一张。

裴宇商自然也得到了消息,他辗转派人告诉我,借裴宇珩的爱慕之心,到皇后身边做事。

裴宇商要我做眼线,救端妃娘娘出冷宫,或者我再大胆的想一想,他想取代裴宇珩,做太子。

我没有拒绝的余地,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况且比起阴狠狡诈的裴宇珩,或许裴宇珩更适合做皇上。

于是裴宇珩再次来药膳司的时候,我故意打翻了汤药烫了手。

裴宇珩心疼不已,忙不迭的给我寻了一份更好的差事,皇后娘娘的宫女。

夜幕降临,皇宫外一盏盏孔明灯升起,我知道那是裴宇商放的,他在担心我。

可我入了皇后娘娘宫中,就再不能和他有任何私下的联系,否则我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7

我依着端妃娘娘的意思只好好的待在皇后娘娘的宫里当差,并不做任何逾矩之事。

裴宇珩常来,时常与我在屋檐下说话,问我在这里过的好不好,还会塞给我糕点簪子的小玩意儿。

连送的东西都和当年如出一辙,在别人眼中无上的幸事,在我心里只觉得恶心厌恶。

裴宇商不常来,他和皇后娘娘,本也不亲近,偶尔见一次,远远的,我看见他的眼里都是担忧。

皇后娘娘很快就知晓了裴宇珩对我的心思,

「听说你是皇儿安排到本宫这里的?」

我点点头。

「一个哑巴,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勾引皇子,想来你也是不安分的。」

「本该将你拖出去打死了事,可本宫不忍皇儿伤心,怨我这个母后不体谅他。」

「这样吧,你替本宫做一件事,只要事成了,本宫就许你给皇儿做个妾室。

我伏在地上,无有不应,等待着皇后娘娘的任务。

「冷宫里的那个,听说又见好了,还真是命硬,你去给她送碗补药。」

「别说是本宫送的,本宫真心待她,她却始终误会本宫啊。」

我明白皇后娘娘的意思,让我一碗毒药要了端妃娘娘的命,然后再以毒害妃嫔的名义偷偷将我处死。

这样,她厌烦忌惮的端妃,勾引她儿子的祸患,就都死了,而她手上,依旧干净。

我端着毒药前往冷宫,告知了端妃娘娘事情原委。

端妃娘娘冷冷一笑,只说了一句将计就计就将毒药一饮而尽。

端妃娘娘将一卷字画塞进我怀中,嘱托我前往养心殿揭发皇后娘娘。

那幅字画是皇上的墨宝,无人敢拦,我一路狂奔,生怕皇后娘娘的人会半路截杀了我。

我气喘吁吁的停在养心殿前。养心殿的公公将我拦住,通报以后让我进入回话。

端妃娘娘事先交代过的,我说的真切又严谨。没有一丝破绽。

端妃娘娘救了回来,事情处理的也很顺利,我给端妃娘娘送去的汤药,和当年那个宠妃饮食里的毒是一模一样的。

而我又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人人都知道大皇子待我亲厚无比。

皇后娘娘禁足,身边的得力之人皆入暗狱,皇上下令当年之事彻查。

我最后反水的原因,是端妃娘娘明体谅我身为奴仆的不易,甘愿一死平息过往恩怨。我深受感动,关键时刻决定说明真相。

所有的一切合情合理。

我知道,皇后娘娘要倒台了,去了暗狱,不吐出些东西来是要死都不能的。

暗害妃嫔,毒杀皇子,桩桩件件都和皇后娘娘脱不了干系。

我并不觉得愧疚,皇后已经两次想要了我的命,我不过说了实话而已。可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依旧觉得我真的不是当初的那个苏小小了。

我如今是端妃娘娘的掌事宫女关姑姑,而且很快就会是皇后娘娘掌事宫女。

皇后的位置,要换人了。

8

皇后娘娘身边的太监受不住刑,吐了一桩往事,当年太后与皇后不睦,几次三番想安排自己的人在宫中,可后来一场重病,太后便去了。

如今旧事重提,太后娘娘的死,居然也是皇后的手笔。

皇后娘娘被赐死了,裴宇珩被贬为庶人,他和家眷永远囚禁西乌宫中。

苏歆歆让人传话来,她想见我。

姐妹一场,我还是要去的。

「小小,是你对吗,我知道定然是你。」

我没有否认,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认得我,我相信那个人一定会是苏歆歆。

苏歆歆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却依旧面对着我缓缓的跪下来,

「小小,你如今想要的,都得到了,我始终比不过你。」

我在苏歆歆的口中听到的是另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故事。

「小小,我自小就是比不过你的。我想要的,都要费尽心思,机关算尽才能得手,可你什么都不做,就都有了。」

我从来没想到高高在上的苏歆歆还有这一面。

「儿时,我背了四书五经,阿娘只夸了我一句聪慧,可你只是将晚饭都吃的精光,阿娘就抱着你亲了又亲。」

「后来我们长大了,我女工诗书,样样都是最好的,才得了尚书公子的青睐。」

「可是你就是上香的时候在桃花树下扑了个蝶,永州伯爵府的次子就相中了你。」

「我不甘心啊,我如何能甘心?」

我看着苏歆歆声泪俱下,原来我们的人生,都是这样的怯懦,自私,不如意。

可我依旧不能原谅她,我们都活在对方的阴影下,可我从来没有算计陷害过她。

「小小,我自知对不住你,姐姐一切都可以向你道歉,下辈子当牛作马来赎罪,只求你将我的孩子带出去,他不能一辈子困死在这一方院子里,求你,我求你。」

苏歆歆伏在地上,不住的哀求我。为了她的孩子,狼狈又可怜。

「我向你道歉,因为我的张扬让你替我饮了毒酒。」

苏歆歆对着我深深叩首。

「我向你道歉,因为我的自私嫉妒,将你送去左相府。」

又一叩首。

苏歆歆一桩一件的细数,头上都磕出了血,顺着她秀美的脸庞流下来。

最后她盯着我,眼神哀求。

我摇了摇头,也看向她。我想要的道歉,还没有等到。

苏歆歆思忖疑惑,突然战栗颤抖着哭了出来。

「小小,姐姐向你道歉,我不该撒谎,那枚家传的玉壶,是我打碎的,是我打碎的啊。」

那年我们七岁,苏歆歆打碎了玉壶,推脱是我干的,我倔强地不肯认下,母亲气极,愤怒之下将茶盏掷向我的额头。

我和苏歆歆姐妹缘浅,一生龃龉,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一行泪从我的脸上划过,我走出了西乌宫,我答应苏歆歆,她生产之后我会救她的孩子出宫。

尘埃落定。

端妃娘娘晋升了皇后之位,裴宇商也成了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他本就非池中之物,羽翼渐丰,前朝之中都是他的眼线势力。

9

永定十九年,先皇驾崩,裴宇商继位。

「念奴,以后我们不必再遮掩了,我们安全了。」

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裴宇商了,他穿着黄袍,金丝锈了神采的祥云。

「小小,你想要什么,朕如今什么都能给你了。」

我拿了笔,在纸上一字一字的写下,

「我想出宫去。」

裴宇商神色堪堪,眼神中闪过一丝悲凉,可又很快被威严所替代。

「念奴,朕只能答应给你妃位。」

我点了点头,温顺的跪下叩首谢恩。

从裴宇商救下我开始。一切都太正好了,每一步,精准的都像是细细的算过一样。

一双无形的手,将我置于棋盘,然后推着我,一步一步走向该去的位置。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而是裴宇商统筹全局,高瞻远瞩的安排。

也许是在他送我入宫时就想好了一切,或者更早,在他救下我时,就带着目的安排了所有。

或许他对我也有几分真心在,一个知晓秘密的祸患,不置于死地,还许我妃位,我应该知足了。

可我该知足嘛?若是真的该知足,为何我心中的苦楚,比当初一碗毒酒送命时,还要更甚。

永定二十年,皇上大婚,娶得是当朝太后的外甥女儿,家世显赫,人品贵重,太后娘娘对自己挑的皇后十分满意,婚后帝后和谐,琴瑟和鸣。

我做了裴宇商的妃子,封号娴。裴宇商常来我这儿,我恭敬的侍寝,一举一动无不合规矩。

「念奴,朕心里是有你的,你应当清楚。」

我清楚,他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甚至有恩于我,若不是当年他救下我,我如今早就是一捧黄土了。

我不怪他,只是不能再爱他了,我爱的那个少年郎,不是如今九五之尊的皇上,我看着他,只觉得陌生无比。

盛宠不断,我有了身孕。太医来诊断,说大概是个公主。

皇上很高兴,围着我转了又转,一会儿让我坐下,又说不稳妥得去躺着。

他已经有两个皇子了,却还这般兴奋。

「这是朕与你的孩子,是不一样的。」

我摸着隆起的小腹,心中却五味杂陈。

公主头衔,是高贵的封号,也是禁锢的枷锁,这一座四四方方的皇城,也不过是一处富丽堂皇的牢笼囚狱罢了。

我这一生荒诞可稽,经历了朝堂更迭,受过苦难,也摇身一变身份尊贵。

可这些自始至终都不是我想要的,一生飘摇,我甚至没能为自己好好的痛哭一场。

我想要的,不过是自由快活的在这世上过一遭,不是娴妃,不是念奴,不是秦楼的花魁,不是苏家的女儿,就是我自己苏小小,不受摆布的自在活一场。

十月怀胎,孩子太大,我折腾了三天才生产,产婆惊喜的报喜,是个小皇子。

这个世道对女人太残忍,我想自由的活下去,生的,就必须是儿子。

日子过的漫长又窒息。裴宇商忙着巩固他的政权,铲除异己,他没能做他说的宽仁的皇上。我有时觉得,如果当初是裴宇珩做皇上,也无甚差别。

裴宇商和我,变成了最规矩精确的皇上和妃子。

可我的儿子,出类拔萃。小小的人儿自小养在我的身边,恭敬谨慎,骑射俱全。

他眼角有一颗痣,像极了苏歆歆。

我的手,也伸向了裴宇商的后宫,伸向了裴宇商的一饮一食,伸向了前朝的错综复杂。

裴宇珩当年靠女人搜集的大臣把柄,当真好用的很。

裴宇商的身子大不如前了,我的儿子, 舞勺之年。

弥留之际时, 裴宇商想见我,他摸着我的发髻,口中念念不休, 他唤我「小小。」

我握着他的手,眼角划过一行泪滴。

永定三十三年, 先皇病逝, 我儿登基。

我做了太后,垂帘听政。

裴宇商曾答应我做了皇上会仁厚,公正。可最后, 他也只是一个被权力控制的傀儡。

他做不到的,我自己来。

兴仁政,除奸佞,兴科举, 废苛刑。

我陪着我儿, 在这座雕龙画栋的精致囚笼之中,实现了当初裴宇珩的承诺。我禁锢宫中的蹉跎一生,虽仍不得自由,却好在有了几分意义。

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陈将军平定了北方战乱, 我召见了他们一家。

陈将军的夫人不能生产, 两人伉俪情深, 陈将军不愿纳妾, 多年来夫妻俩也只是收养了一个女儿。

那个女孩和我有几分相像, 陈将军说是他全家的福气, 那个女孩, 养的明媚娇艳, 明朗活泼,眼角眉梢都是恣意洒脱。

我说愿她多福多寿, 少灾少忧。

我身子也不如以前了,便让他们早早回去了,见一面, 就知足了。

我生产时坏了身子, 又一日一日的操劳, 慢慢的病了下去,骨瘦嶙峋,我摸到怀中的玉佩, 无论挪到哪个位置, 都觉得硌的很。

很难想象许久之前,它刚挂在我脖子上时,还只觉得温润生凉。

我又记起那个夜晚,裴宇商坐在我的床头, 我知道我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分不清现实和虚幻,我好像看见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眼角划过泪痕,他轻轻的唤我:「小小。」

人间一遭, 宫花寂寥,苏小小,自由了。

(全文完)

作者:蔓草瀼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