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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节 再见裴郎

第 26 节 再见裴郎

我和裴景宁是京城人人都传颂的一段佳话。

自从他和那个女人一起回家后,一切都变了。

他同那个女人一起欺我辱我,最后杀我。

可我死了,他却疯了。

原来啊,之前害我的,不是我的裴郎。

1

我死的时候才知道,我深爱着的裴郎,早已被孤魂野鬼占据了身体。

或许是我的死让他挣脱束缚,夺回身体,可威烈侯府早已千疮百孔。

我的尸体被裴景宁安放在密室里的冰床上,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我的脸,眼泪滴落化成冰霜。

我想帮他拭去脸上的泪水,可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是啊,我已经死了。

密室外,长公主林颜可的声音依然张扬跋扈,争吵着要见裴景宁。

我飘出去,看着林颜可正拿鞭子抽打着守门的下人,那一道道伤痕纵横交错。

我不可抑制地想象着那种疼痛,她曾经也是这样对我的。

那时的裴景宁也坐在高位,冷眼看着我受辱,甚至为了讨好林颜可,还会亲自奉上鞭子。

鞭子一下一下抽打进我的血肉里,我疼得昏死过去,他们两个却是旁若无人的调笑。

此时的裴景宁或许也想到了,我看着他步伐沉重地从密室中走出,握紧拳头。

林颜可看到他出来,娇笑着迎了上去。

“阿延,你看他们,竟然敢拦着我,不让我见你。”

这句阿延仿佛是个引子一样,裴景宁的拳头握得更紧了。

当初林颜可来我房里炫耀,说裴景宁和她交了心,让她唤他阿延。

我不解,我和裴景宁从小一起长大,他有没有其他名字我再了解不过。

我也曾起疑,可那时的裴景宁记得我们的所有事情,我也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

谁会想到,真正的裴景宁在战场上重伤,被孤魂野鬼趁机而入了。

“该打,只不过公主金尊玉贵,何苦亲自打人,未免太泼妇了些。”

林颜可闻言变了脸色,她最害怕面前这个男人不爱她,连忙扔掉手里的鞭子,低头认错。

“阿延,我下次不敢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无妨,下次别在我面前这样就好。”

裴景宁没有再说什么,径直走出了威烈侯府,任凭林颜可怎么说要跟随,裴景宁都不同意。

我本想跟上去,可到了门口处,似是有力量无形间将我拉扯回去。

无奈,我只能跟在林颜可身边。

林颜可很是烦躁,捏紧了手里的帕子,恨不得将它撕碎。

“阿延这是怎么了,都怪那几个下人非要拦着我,不然我怎么会惹阿延生气。”

林颜可身边的婢女经常换人,如今这个叫小桃的,在她身边呆了两个月,算是久的了。

“公主莫烦,可能是那个女人死了,侯爷与她好歹夫妻一场,难免心伤。奴婢有一计,能让公主讨侯爷欢心。”

林颜可这个人从出生起就万事顺遂,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所以从来不动脑子。

见有人给她出主意,连忙侧耳去听。

小桃讲的天花乱坠,林颜可越来越深信不疑,还开心地赏了小桃许多金银。

可我飘在一旁,却看到了小桃的眼中,闪烁着仇恨的光芒。

真是可笑,林颜可,我等着看你自食恶果的那天。

2

一直到傍晚,裴景宁才回来。

等林颜可知道的时候,裴景宁早已去了一个妾氏的院子。

府中的妾氏都是那个孤魂野鬼所纳。

他喜好风流,也很有手段,能将林颜可死死拿捏在手中,哄得林颜可同意为他纳妾。

或许是上天垂怜,这四年里,威烈侯府从未有过出生的孩子。

那个男人也不在意,只是用这个借口不断纳新人入府。

裴景宁今晚去的是白姨娘处,那个女人是林颜可从花云楼买回来的,曾经是个卖唱的。

那是孤魂野鬼从战场上回来的第二年。

我早已经心灰意冷,提出和离,可他不愿放我离开。

我只得幽居在偏僻的院子里, 还要忍受他们的羞辱。

白氏貌美,人也有些小聪明,这些年依附着林颜可过活,时常来找我的不痛快。

府中的其他人还念着我是帝师之女,不敢造次。

只有她为了讨林颜可欢心,骗我在河边丢了东西,让我帮忙寻找,却故意将我推入池塘。

当夜我便高热,林颜可不让人给我医治,还是我身边的婢女豁出命去给我找来了郎中。

许是全府上下都知道侯爷生公主的气了,在这关头裴景宁却去了白姨娘处,不免令她心里得意。

第二日,府中妾氏来给公主主母请安,白姨娘跟在裴景宁的身后姗姗来迟,眉目间还尽显张扬。

我看着林颜可手里的帕子都要绞碎了,却害怕裴景宁再生气,硬是不敢发作。

“白姨娘今天怎么来的这样晚,可是身体不适么?”

林颜可有些不死心。

但不知道裴景宁和她说过什么,白姨娘面色娇羞,“是侯爷怜惜奴婢,准许奴婢晚些起床。”

我看着林颜可的脸色越来越差,指甲都掐进了肉里,目光像淬了剧毒一般地看向白姨娘。

碍于裴景宁在,林颜可一直不敢发作。

看着时候不早了,众人都纷纷告退离开,屋内仅剩下两人和几个仆从。

裴景宁起身抚了抚衣服上的褶子,“我今日有要事处理,有劳公主费心管家了。”

林颜可声音有些委屈,“阿延还在生气么?”

裴景宁隐藏好眼中的情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怎么会生公主的气,昨日可能是我的话说重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昨晚我看到白氏在池塘边跳舞,一时被迷惑过去,你若是看不惯随便处置了就是,终究你才是最重要的那个。”

听了裴景宁说的这些话,林颜可逐渐喜笑颜开,欢欢喜喜地和裴景宁道别。

过后林颜可在池塘边置了个家宴,让所有妾氏都来参加。

席间林颜可要求白姨娘在水边跳舞,没有裴景宁在,白氏也没有了狐假虎威的资本,只得硬着头皮去跳。

一个不慎,踩到了池塘边打磨光滑的鹅卵石,直直栽进了湖中。

林颜可没发话,也就没人敢去救白姨娘。

众人就这么看着白姨娘在水中疯狂扑腾,最后失了力气,逐渐沉入水底。

我看着眼前的一幕,内心没有丝毫波动。

不过是风水轮流转罢了,她推我入水的那天,可曾想到自己也会因水而死。

有姨娘在一旁小声念着阿弥陀佛,还幸灾乐祸白氏这般狐媚,惹了林颜可生气,死的活该。

可我却知道,白氏是被人故意引过来的。

3

最近几日裴景宁一直在早出晚归,我不能跟在他身边,难免有些担心。

听说白氏失足落水的事情,也没有说些什么,这可算是给了林颜可好大的信心。

只是傍晚,我看到他独自站在池塘旁边,望着皎洁的月色出神。

我飘过去,靠在他的身边。

回想起那次出征之前,我由于身体不适不能随军。

也是在这里,他和我立下海誓山盟。

说得胜归来后就辞官,他要带我走遍万水千山,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叹今朝,早已物是人非。

“阿琼,我快找到他了。”

我听到他低声呢喃,却不懂他话中的意思。

我想抚平他紧皱的眉头,却还是穿过他的身体。

我心里有些难过,我如今就是一个死人而已。

清晨,裴景宁从密室中走出来,他守着我的尸体过夜,也不知会不会着凉。

林颜可来请他,说安排了一场戏来给他解闷。

我跟着他们来到了皇家围猎场,那里早已坐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

是当今皇帝林启,是林颜可的亲弟弟,也是我父亲的学生。

裴景宁的眼中溢出一丝仇恨,但很快就掩饰起来。

他淡定地上前行礼问安。

皇帝对林颜可也是百般依从,亲自起身扶林颜可过去坐下。

两人闲聊着,林颜可还时不时地朝裴景宁投去目光,脸颊红晕,尽显娇羞。

不一会,围猎场里进了许多人,皇帝肆意地靠在椅子上,言语轻狂。

“姐夫,皇姐说你最近心中烦闷,想着应是许久不上战场的缘故,于是就让朕派这些俘虏来给你找点乐子。”

话落,俘虏们都被关进了中间圈出的空地中,紧接着又用笼子运进去几只猛虎。

猛虎出笼,向周边的所有人发出攻击。

他们或许曾经是骁勇善战的将士,可四年的苦役早已将他们折磨的不成人样。

即使有武器在手,也转瞬间就有人命丧虎口。

围栏中的人四散而逃,惨叫声遍布各地。

“你们若是杀了这些虎,朕就敬你们是勇士,便会放你们回家。”

回家是多么美好的诱惑,众人开始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意识,用着脑子里残存的战术,合力将老虎制服。

真是一场精彩的斗争,可实在血腥,周遭胆子小的宫人都已经怕得发抖。

听着皇帝和林颜可在一旁拍手叫好,我心中悲戚,皇帝还是那个样子,一如既往的残暴。

裴景宁一言不发,脸上也看不出喜怒。

林颜可见状小心翼翼地看向裴景宁,“阿延,你不开心么?”

“陛下和公主能为臣费心致此,臣喜不自胜。”裴景宁起身行李回道。

皇帝嗤笑,“皇姐,姐夫不是向来这样,天天板着一张脸,他能说出喜不自胜已经是难得了,你可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

4

正当围栏中人沉浸在喜悦中的时候,皇帝再发命令,说他改变主意了,这里的人只能活一个。

感受到裴景宁的呼吸一滞,我忍不住握住他的手。

以往的战争是为了收复失地,战败的俘虏也大多被感化,成了我大楚的子民。

唯独五年前的那场战争不同。

收复最后一片失地后,我和裴景宁便约定远离朝堂,可庆功宴上林颜可对他一见钟情,说什么也要嫁给他。

皇帝为了拆散我俩,打着开疆拓土的名头,执意发动战争,最后屡战屡败,逼得裴景宁不得不上战场。

恰逢我身体不适,林颜可却趁机混入军营。

一切的转折都在这场战争中。

皇帝派人想要杀我,我不得已躲回家中,许是他念着我父亲的师恩没有继续。

但林颜可害得裴景宁受重伤,被那个孤魂野鬼占了身体。

战争持续了将近一年,最后战争胜利,战败的将士们被充作了苦役。

也就是如今围栏中的这些人。

他们听着皇帝的话都纷纷慌乱,中间的领头人被拥簇到围栏前端。

“裴侯,我们兄弟本是听了你忠义的名头,又不想百姓受苦才选择投降,没想到你也不过是个小人。”

“如今我等兄弟被迫害至此,与其期盼着竖子开恩,不如自行了断,全了我等兄弟的尊严。”

“裴侯,竖子!”

说罢,他举起手中仅有的匕首,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其他人好似也被感染到了,眼中逐渐浮出坚毅,纷纷大喊着,“裴侯小人。”

然后挥刀自刎。

我被这场景震撼到,那场战争他们本就是受害者,曾听着战报传来,是他们不忍百姓受苦,甘愿臣服。

我有些心疼这些人,也心疼我的裴郎。

他一生为国为民,到头来却被骂做小人。

若是裴景宁会给他们一个好结果,可惜不是。

裴景宁听着此起彼伏的骂声,面色阴沉,眼睛死死盯着围栏中。

林颜可心中忐忑,连忙起身来到裴景宁身边,皇帝想拦都没拦住。

“阿延,我没想过会这样,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这就去让人把他们都杀了。”

裴景宁依旧没有说话,我也觉着异常。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围栏中有个人突然死而复生,手里还攥着匕首颤颤巍巍地四处张望。

裴景宁伸出手指向那人,“看,还有个胆小的,劳烦公主让人打晕送到府中,我可要亲自泄愤才是。”

皇帝吊儿郎当地轻笑着,“姐夫这话说的颇为咬牙切齿,看出来是生气了,可这些跟我皇姐都没关系,我帮你把人送去。”

裴景宁点头,而后起身离开。

林颜可在原地急得直跺脚,“阿启,若是你姐夫生我的气,我答应你的事情也就此作废。”

“事到如今,你还是赶紧答应我之前的要求,让阿延去军营里走走,有我陪着他你怕什么?”

皇帝表情郁闷,最后许是想到了这几年裴景宁的所作所为,认为他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也就同意了林颜可的提议,让裴景宁参与到军中。

我飘在一边冷眼看着两人。

我和皇帝也算是旧相识,他还曾玩笑说要娶我为后,可我早已有了婚约,及笄后便嫁给了裴景宁。

我知道他虽聪明,但更自负,认为所有都能在他掌控之中。

我父亲当初劝他要有仁心,屡次劝解无果,最终心灰意冷告老还乡。

如今亦是这样,他终究要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5

皇帝的动作很快,下午便把人送来了威烈侯府。

裴景宁把他关入了府中的暗牢,还告诉林颜可晚上要去她那里用膳,让林颜可好好准备。

他自己则是屏退了所有人,只身来到了暗牢中。

我不能离林颜可太远,但在府中还是可以随意活动的。

我跟着裴景宁去了暗牢,这里潮湿阴暗,以往都是用来关细作用的。

那个男人浑身是伤,靠在墙边奄奄一息。

裴景宁走进去,蹲在男人身边,看着被老虎咬出的伤口,然后狠狠地按了下去。

男人惨叫,睁开眼睛看向裴景宁,却满是惶恐,不自觉地向后退去。

我心底疑惑,这个男人有古怪。

“赵延,你不用装作不认识我,你占了我的身体四年,我对你的灵魂再熟悉不过。”

我哑然,原来这个男人就是那个孤魂野鬼,名叫赵延。

怪不得林颜可总是唤他阿延。

“我没有错,你们这些迂腐的古代人,我穿越而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你们都应该听我的。”

我听不懂赵延的话,何为穿越?

后来我明白,赵延自诩是新时代的人,认为自己应该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他占了裴景宁的身体,有公主投怀送抱自然是要收的,还能精神控制林颜可,让其言听计从。

但他厌恶我不受控制,又知晓我父亲曾是太傅,不好得罪,所以只能将我放在府里,控制住我的人身自由。

裴景宁没有和他辩解,直接给他灌了哑药进去。

离开后又吩咐自己的心腹郎中去给他治伤。

我许久都没有看到这样狠厉的裴郎了,那是他审讯细作时惯用的手法。

是要让他清醒活着,受遍万种折磨。

傍晚裴景宁来到林颜可处,同她共进晚膳。

我看着心酸也刺眼,依稀记得上次和裴郎同桌而食,还是五年前出征前的夜晚。

这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对我们两个人而言都是奢侈。

林颜可肉眼可见的开心,被裴景宁哄着喝了许多酒,最后晕倒在桌旁不省人事。

裴景宁起身离开,和门口的男人对视了一下,然后去了密室。

为了保证我的尸身不腐,密室中的温度越来越低,四处都是氤氲着的冷气。

裴景宁给我的排位上了柱香,然后靠在冰床上,抚摸着我的脸庞。

“阿琼,我找到他了。”

“我会把你受到的所有痛苦都让他尝一遍。”

“阿琼,你再等等我。”

“阿琼,你别怨我。”

裴景宁低喃着,慢慢的闭上双眼。

我从身后拥住他,或许曾经我怨他恨他,但知晓真相后,我便只剩心疼他。

我的裴郎啊,你要像你的名字一样,享良辰美景,平安康宁。

6

一连几日,裴景宁都去了林颜可处,对外也说是宿在那里。

可能只有我知道,他每晚都会在林颜可醉倒后回去密室,陪伴着我的尸体入睡。

可惜即使有冰床和香料,我的尸体也难免出现一些斑点。

密室中寒冰刺骨,裴景宁近乎自虐一般住在这里,我真的好想让他出去。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月余之后,林颜可有喜了。

全府上下张灯结彩,皇帝也送了好些礼品过来。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皇家围猎场发生的事情被传了出去。

京城上下都有传颂的歌谣,暗指皇帝、长公主和裴侯三人暴虐无度,毫无人性。

尤其是裴景宁,那日将士们骂他的话被疯传,昔日的口碑也顷刻间翻转。

林颜可都不敢上街,生怕那些百姓暴乱,伤了她盼了多年的孩子。

皇帝派人大肆镇压了几日,言论才将将停息。

与此同时,我病逝的消息也传了出去。

父亲找上门的那天,我正看着林颜可给裴景宁下厨。

裴景宁听到门房说老太师来了,放下手中的红缨枪,赶忙跑了出去。

父亲的头发早已花白,说上来,我也有四年没有见过父亲了。

若说这世上我最对不起谁,那便是我的父亲和母亲。

裴景宁带着父亲来到了书房,悉心递给他一件厚厚的大氅,然后走进了密室。

我的尸体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父亲走上前,瞬间老泪纵横。

裴景宁跪下,不断给父亲磕头,将一切过错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父亲抹了抹眼泪,“小景,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任谁怎么诋毁你,我都不会信。可我就妩琼这么一个女儿啊,你当初说好要护她一辈子的。”

裴景宁忍住眼中的泪不让它掉落,声音嘶哑,“父亲,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会给阿琼报仇的。”

“孩子,我等着你回家。”

是啊,是得回去,那里还有重要的人在等着裴景宁。

从密室离开,林颜可在门外请二人去用膳。

她虽厌恶我,但父亲毕竟是皇帝的老师,又间接养大了裴景宁,她不得不低头。

“公主最好还是收起你的脾气,我可不想在被京城中人戳脊梁骨,说我不孝了。”

因着这句话,林颜可也要在父亲面前恭恭敬敬。

父亲坐在堂上,吩咐人把我的牌位一并拿了上来。

林颜可气愤,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刚想发作便被小桃拦了下来。

“公主,您忘了侯爷说什么了?若是被传出去您不敬帝师,恐怕侯爷会不高兴。”

林颜可深呼吸,尽可能的平复自己的心情。

可上茶的时候,父亲要林颜可执妾礼,我知道这是他在为我出气。

林颜可气的顿时扔掉了手中的茶杯,指着父亲的鼻子就要骂。

“林颜可,放肆!”

裴景宁发怒了,这是他第一次喊林颜可的名字。

“阿延,我……”林颜可一时慌了神。

“太师毕竟是皇帝的老师,妩琼也确实与我成亲在先,你终究是个平妻,她死后你为继室,执妾礼没什么不对。”

“你难道还想让我背上其他的骂名么?”

林颜可害怕裴景宁再生她的气,不得已放下身段,执妾里给我的排位敬茶。

父亲在旁边冷眼看着,抬手把茶水倒在了地上,“公主这碗茶,妩琼还不敢吃,你自己好生留着吧。”

说罢,父亲起身离开。

林颜可从来都没有服侍过谁,除了裴景宁以外。

如今遭了刁难却不得不忍气吞声,我看着也甚是畅快。

7

父亲也没有用膳,离开威烈侯府说要回江南老家。

皇帝却在傍晚闻声而来,得知父亲已经离开,还面露惋惜之色。

“听说妩琼妹妹病逝,朕深感痛惜。”

真是虚伪,皇帝这么多年来默认林颜可欺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死的消息。

这句妩琼妹妹,听的真叫我恶心,我宋妩琼还不屑与他做兄妹。

裴景宁亦是。

皇帝在园子里随意逛着,最后还问我被埋在了哪里,说和我相识多年,要来祭拜我。

你来祭拜,不知我会不会更难轮回。

裴景宁说我死前不过是妾室之位,进不了祖坟,就被随意埋到乱葬岗了。

皇帝微眯着双眼,转而轻笑,“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夫。”

林颜可适时赶来说做好饭了,她如今已然成为了裴景宁的厨娘,怀着孕下厨难免憔悴。

可裴景宁吃着开心,她也心甘情愿。

皇帝有些心疼,林颜可还在维护裴景宁,说这是她们的生活情趣。

用过晚膳,皇帝回去了。

裴景宁坐在位子上看下人收拾碗筷,林颜可贴过来给他捏肩。

裴景宁皱眉,四下闻了闻,最后转身看向林颜可,“原来公主进厨房也和下人一样,身上一股子味儿。”

林颜可含笑的嘴角僵住了。

“阿延,我下次会注意的。”

“罢了,看你心情烦闷,我带你去散散心吧。”

我看着林颜可重新笑了起来,却觉着可悲。

她一颗心都系在裴景宁身上,可裴景宁不是赵延,他是一心为我报仇的裴郎。

我跟着他们一路来到了府中暗牢,那里有个大夫在一直照料着赵延。

除此之外,便只有那些冷冰冰的刑具了。

赵延看着林颜可过来,喉咙发出呜呜声,挣扎着向她爬过来。

林颜可嫌恶地躲开了。

“这是那日的奴隶?”

裴景宁点头,“可惜是个哑巴,叫不出声。我看公主最近心情烦闷,想着也给你找点乐子。”

随后指了指墙上的刑具,“这些东西都是特意为公主打造的,公主可随时过来,不用管外界的言语。”

我小的时候听过林颜可,她是先帝宠爱的女儿,也略微见过几面。

想到这里不得不叹息一下,我和裴景宁拼死守护的大楚,终究是气数将尽。

先帝暴虐,林颜可姐弟俩难免有样学样。

赵延为了顺着林颜可,伤及了许多无辜,从不将人命放在眼里。

如今也让他自食恶果。

林颜可很是激动,可能是之前裴景宁说她泼妇,让她有些犹豫。

但听说是为她特意打造的,让她觉着面前这个男人还是爱她的。

旁边有府医看着,赵延死不了,也能防止两人沟通。

我看着赵延浑浊的眼球动了动,依旧挣扎着想和林颜可说话,但这只能让林颜可更加厌恶。

林颜可拿起了鞭子,抽打在赵延的身上。

就如同当初的我一般,裴景宁依旧在一旁冷眼看着.

如今可再叹一句,风水轮流转。

8

林颜可的肚子越来越大,她开始无暇顾及其他,一心一意呆在房里养胎。

裴景宁愈发频繁出府,我不知道他去干什么,但能感受到他越来越着急。

皇帝在前朝也是,不知被下了什么降头,让人去乱葬岗刨坟。

引得民间怨声载道,都觉着京城每天都阴气森森的。

持续了几日,皇帝好像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也就停了下来。

但边境传来了消息,魏国大军压境,以楚国皇帝虐待被俘将士为由,向楚国发动战争。

魏军十分迅速,几日间便夺下一城。

听说还是边民故意打开城门迎进来的,魏军也善待边民,帮助边民建家。

我眼看着楚国气数将尽,却做不了什么去拯救它。

暴君当道,若是有新国君能让百姓平安,那也算是善缘。

皇帝着急了,庆幸他听了林颜可的话,让裴景宁去军中操练。

速速把裴景宁召了过去,让他重整军队,去平定边疆。

夜晚,裴景宁跪在我的牌位前,给我上了三柱香。

他在我的身边细细给我讲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沙场无眼,裴景宁的身子早已亏透了,我实在担心他能否承受的了那边境风沙。

他悉心地擦拭着我的脸庞,像是对待这世间最宝贵的珍宝一样。

第二日,裴景宁出征了。

这次林颜可大着肚子,不能再偷跑去军营了。

我看着她站在门口,望着裴景宁远离的背影依依不舍。

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当时的我一样,可那时,我的裴郎恨不得一步三回头,如今却只有冷漠的背影。

林颜可,这都是你应得的。

我跟在林颜可身边,看她日日上香,求菩萨保佑裴景宁平安。

我也会跟着跪在佛前,等着我的裴郎平安归来。

林颜可产期将近,她整个人都越来越焦躁,是我能看到的心烦意乱。

她开始日日进入暗牢,用各种刑具折磨赵延,来发泄她心中的烦闷。

产婆也住进了府中,甚至皇帝也派人一日三遍的来问候,补品像流水一样的送了进来。

林颜可还是不放心,索性让皇帝直接入住威烈侯府。

裴景宁在外征战,威烈侯府已然成了他们的地方。

皇帝整个人都透着古怪,他一直趁人不注意在府里找些什么,还是林颜可制止了他,小声跟他说了些什么。

我实在不想离两人太近,多少有些听不清,但好像和我有关。

我一个死人做不了什么,只能期盼裴景宁快些回来。

直到林颜可生产那天,府中混乱,皇帝竟趁乱潜入了裴景宁的书房,还进入了密室。

我急得四处乱飘,可没人能看到我,没人能听到我。

我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我的尸体,被皇帝趁乱运了出去。

后院里逐渐有孩子的哭声传来,却又戛然而止了。

林颜可产下了一个死婴。

9

我飘去后院,这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林颜可苍白着脸色昏倒在床上,嘴角还有着欣慰的笑容。

可这笑容维持不了多久。

皇帝把我运走后,知晓林颜可产下死胎一事,赶忙来到了她的房间。

在旁边一直守着林颜可醒过来。

睁开眼她便要看她的孩子,得知孩子已经没了气息,林颜可几乎癫狂。

她疯了一般跑下床,把屋子里的东西全砸了一通。

皇帝拦着她,却被她推倒在一旁,甚至要用簪子刺向皇帝。

“你得到了你想要的,可我呢,我的孩子没了!”

林颜可声嘶力竭,皇帝也是被人劝走了。

我听着这话没头没尾的,皇帝想得到我的尸体干什么?

林颜可发疯了一样,光着脚跑到了大街上,看到谁家孩子就抢,被几个壮士制住,由小桃接回了威烈侯府。

我看着小桃眼中难以掩饰的快意,只能说林颜可是恶有恶报了。

林颜可的举动在京中疯传,楚国皇室的名声也算是消弭殆尽。

各地开始有人起义,他们或是被抓去的劳役,或是被压迫的农民。

皇帝焦头烂额,不得不四处派兵去镇压,京城中仅剩下一小部分羽林军来护卫他的安全。

这天夜里,月黑风高。

裴景宁回来了。

他身着银色铠甲,下巴上长出了小胡茬,边境的风沙让他苍老了许多。

林颜可不顾虚弱的身体,强撑着出来看裴景宁。

苍白脆弱的脸色,我见犹怜。

她看到裴景宁,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哭泣,诉说着失去孩子的委屈。

可裴景宁冷漠地将她推开,让身后的将士们把她控制住。

过了一会,裴景宁快速从书房走出来,掐住了林颜可的下巴,声音急切。

“阿琼去哪了?快说阿琼去哪了?”

林颜可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裴景宁,“阿延,你不是最厌恶那个女人了嘛?你是怎么了阿延?”

“我最厌恶的是你啊。”裴景宁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恨不得捏碎林颜可的下巴。

林颜可害怕,在将士的手里挣扎着,“阿延,你在骗我对不对,你在骗我,我怀了你的孩子啊。”

裴景宁最厌恶这个称呼,“别叫我阿延,我从来都没有这个名字,被孤魂野鬼占了身体四年,我比死都难受。”

“至于你的孩子,我也不知道是谁的,我只是想让你尝尝,生产后被罚跪的痛苦。”

我听到这话真的好想哭,可我是一个灵魂流不出眼泪。

五年前我身体不适,回到娘家躲避皇帝的追杀。

被郎中查出我已怀孕两月有余。

我当时真喜悦,一心盼着等裴景宁回来,我们也是三口之家了。

可战争持续了将近一年,我的消息也传不出去。

我在家等着他回来,可我等到的,是他和长公主一同还朝的消息。

我把孩子放在了父亲母亲那里,孤身回到威烈侯府,怕出意外,我让父亲等我的消息。

回到威烈侯府的当天,我就因顶撞长公主被指目无尊卑,在祠堂罚跪。

我刚生产完还不到一月,舟车劳顿我早已身心俱疲。

在祠堂的那一夜,让我留下病根,时常感到寒气侵体,折磨的我不曾睡过好觉。

如今林颜可被压去祠堂,在我的排位前罚跪,不知能否与我感同身受。

10

小桃跑了出来,跪在裴景宁的面前,说可能是皇帝偷走了我的尸体,还自请去看管林颜可。

裴景宁点头,之后上马,带着军队的将士们快马加鞭朝皇宫跑去。

我不能离开,只得跟着小桃来到祠堂。

林颜可看着小桃,像是看救命稻草一样。

没想到小桃让身边的婆子把祠堂的窗户都打开,夜晚的风渐冷,吹的几人都不禁裹紧了衣衫。

“本宫是当朝长公主,岂是你们几个下贱坯子能作践的。”

小桃站在一旁嗤笑,俯身甩了林颜可一巴掌。

“我们是没您尊贵,可也是人命一条,你将我姐姐虐待致死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

小桃说着,眼中流出伤心的泪水。

“都是下贱坯子,死了就死了,等皇帝过来接我,我要把你们都杀了。”

林颜可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呢,殊不知裴景宁早已带着兵马前去逼宫了。

一夜间,兵不血刃,改朝换代。

裴景宁好几日都没有回来。

但我听说,楚国皇帝于宫中暴毙,奈何后继无人,群龙无首,只得裴景宁暂代处理国事。

魏国新君出兵帮助大楚平乱,其仁政爱民传遍了大楚上下。

逐渐又有民间传言,魏楚两国本是一家,中间有分裂,如今也理应合并。

最终一呼百应,裴景宁将政权拱手相让。

两国合并,新帝登基,改国号为周,自此开创了大周盛世。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裴景宁带着我的尸体独自回到威烈侯府,我终于看到了我的裴郎。

他在这里做了最后一件事,是将林颜可扔进了暗牢,和赵延关在了一起。

林颜可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但还是不能接受,面前这个男人的灵魂,才是陪伴她四年的所谓阿延。

我感觉到我的灵魂越来越轻,我好像能离开林颜可的束缚了。

我跟着裴景宁一路回到了江南老家,我的尸体早已不能保存,他无奈将我火化,将我的骨灰装进瓷瓶中随身携带。

到了门口,他仿佛近乡情怯,迟迟不敢敲门。

还是门房发现,大喊着姑爷回来了。

裴景宁进入前厅,跪在我父母面前请罪。

我母亲也两鬓斑白,眼角生了许多皱纹,她只默默流着眼泪不说话。

父亲让裴景宁赶快起来。

我看着远方有个小小的身影正朝我走来,小丫头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像极了小时候的我。

她怯生生地看向屋内,“是爹爹回来了嘛?”

裴景宁愣在原地。

我急得乱飘,这个呆子,那是你的亲女儿,还不快上前去抱抱她。

裴景宁紧张地搓着手,抹了抹头发,蹲在小丫头面前。

“丫头,你不怕我么?”

“当然不怕,爹爹是大将军是大英雄,大英雄都是会保护我的。”

裴景宁眼中含泪,俯身抱起女儿。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幸福的。

我不知道我能存在多久,我希望能陪着我的裴郎,共同看着女儿长大。

我的裴郎啊, 你要如你的名字一般, 享良辰美景,平安康宁。

番外

我是裴景宁,威烈侯独子。

我的父母均战死沙场, 独留下我一人被太傅大人抚养长大。

我和我的阿琼青梅竹马,她及笄我们便成婚, 一切都那么幸福。

我秉承父亲的意志, 立志要收复失地。

阿琼陪我出生入死,我们约定好战争结束就去浪迹江湖。

可林颜可出现了。

那个我一直效忠的皇帝,竟为了一己私欲公然挑起战争, 不顾百姓安危。

我第一次对自己产生怀疑,我一直以来效忠的应该是什么?

是这个国家,是国家中的百姓,还是那个龙椅上的皇帝。

林颜可在军中作威作福, 引起了将士们的不快。

她私自跑出军营, 暴露了我们的位置,被附近的贼寇发现。

他们是一伙亡命之徒。

最后虽然全歼灭了,但我受了重伤。

一切转折开始了。

我再次醒来发现时间早已过去了四年,并且我的身体不受控制,有人在我的身体里。

任凭我怎么挣扎, 我都摆脱不了束缚。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绝望的滋味。

我开始变得麻木。

直到我听到阿琼病逝的消息。

我不能接受我心爱的阿琼离我而去。

似乎是神明在叹息, 我又能控制身体了, 我也共通了赵延这些年的记忆。

看着他们迫害我的阿琼, 我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死在战场上。

我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报仇, 对林颜可, 也对她身后的皇帝, 还有那个孤魂野鬼。

可我发现威烈侯府早已千疮百孔, 我费了好些力气召集齐我曾经的部下。

我派人去联系了阿琼的父亲,更是得知我有了一个女儿。

围猎场发生的事情, 也更加坚定了我的决心。

我的阿琼应该也不想效忠这样的君主。

我们只为守护一方百姓平安,所谓民贵君轻,不过如此。

我和魏国的新国君合作了, 打仗的时候我和他交过手, 一个值得尊重的敌人, 也是一个好君主。

可等我回来的时候,阿琼被皇帝偷走了。

我赶到皇宫中,发现皇帝病态地拥着阿琼的尸体, 他说他当年不是玩笑。

可阿琼不爱他, 不肯向他屈服。

那么他甘愿要一具尸体。

我气急,一剑将他斩杀于大殿之上。

他死的时候还念着,“老师,你终究是教不好朕。”

一切尘埃落定后, 我遣散了那些被赵延迫害的女子, 并把赵延和林颜可关在了一起。

让小桃每日割下他们一片肉,让他们日日受折磨。

我带着阿琼的骨灰回到了江南老家。

我看见了我的女儿,她和阿琼小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是我终究不是一个好父亲,我没办法陪伴她太久, 我的身体早已经油尽灯枯了。

如今盛世平安,我的女儿应该可以享良辰美景,一辈子平安康宁了吧。

我该去见我的阿琼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