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节 独钓寒江雪
第 29 节 独钓寒江雪
我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我重生了。
我的心上人被穿越者占据了身体,满心满眼爱我的少年郎,
死在了最爱我的十四岁。
前世,“他”杀我全家,祸乱朝纲,登上皇位。
我苟延残喘,想尽办法杀了他。
重活一世,他早已不是我的心上人,
我眼看着他与长姐定亲,
看着他一步步按照既定轨迹走下去。
我不甘心,
我两辈子都要杀了谢融,
恶人就要以命相抵!
1
大夫人倒台那日,骂过最恨的话术是我长姐蛇蝎心肠,不得善终。
可我长姐只是含笑站在府门前告诉她,“不得善终的目前是大夫人你。”
父兄远赴战场,长姐以强硬的手段掌家,她在庄子里吃了那么多苦,说是要日日猖狂的二姨娘也过去尝尝。
大夫人被关在祠堂里,日日祭祖祷告经文,希望神仙下凡收了我长姐这个妖孽。
“她们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长姐看着我,替我扶正了鬓发里的簪子,含笑的眸子在一瞬间尖锐的叫人害怕。
跟着的下人都瑟瑟发抖,生怕她的一下句话是把我拖出去喂狗。
但万幸,我长姐这样大逆不道的人还有一点良心,她只是瞧了瞧我的眉眼,说了一句,“这么大了,阿璎都快要及笄了。”
“这些日子那就不要出门了,就在家里抄一抄《论语》吧。”
哪个世家女子及笄前抄的是《论语》这种标榜科考的书?
我想要反驳,长姐却已经走远了。
跟在我身边的丫头终于可以抬头长舒一口气,“小姐,大姑娘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那抹倩影很快就消失在转角处,空气中的梨花香被风吹的很淡了。
我笑了一声,“那我可真就太期待了。”
书阁里替我备好了笔墨纸砚,我被人层层看着在这一方天地里抄书。
长姐没有要瞒我,所以风声一点一点的传到我耳中。
在百芳宴上一曲成名,闺中贵女弹出了铁骨铮铮地《广陵散》
在琼池边与摄政王邂逅,独得青睐。
与长公主一见如故,义结金兰。
…
“小姐,大姑娘分明是要抢走你的风头,你为什么一点儿都不生气?”
在她眼中,如果出门大放光彩的是我,我也与长姐不相上下。
而如今我被关在家里抄书,另一个人做这京中的名姝。
她觉得这样不公平,可她不知道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长姐从长公主府里出来之后,回府立刻朝书阁来了。
我规规矩矩的把已经抄好的东西放在她手上以供检查,只得到对方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睛扫了一眼。
“阿璎,我听闻你与谢家麒麟子关系匪浅。”
我抓紧了手中的宣纸,抬眸看向她,“长姐,你要做什么?”
大约是看到我终于走了情绪起伏,她有些得意的笑了一下,扶了扶额角,“没什么,我与谢家那位公子订了婚,阿璎若是与他熟识,那也算件好事。”
2
长姐自幼被送到庄子里,很多的人都说她可怜。
因为她没有母亲,大夫人嫌她晦气,也担心如果长姐在府里长大,会让我爹想起那个早亡的妻子。
我在京中长大,世家贵族里有孟家一席地,也自然知道孟家的三小姐。
谢融与我,其实不是表面上说的那般好。
长姐这么迅速地和他订婚,我只能说,这是冲着我来的。
她走后不久,我就收到了谢融的消息,邀我去琼林坊小叙一下。
我没去,我说我要抄《论语》。
同谢融相熟识,最初也是因为抄书。
我从小练就一手好字,也能模仿许多人的字迹,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我靠着这个本领把我的小金库填满了。
“孟三姑娘。”
谢融捡起来被风吹到地上的摘录,看着上面工工整整的写了句,“赠谢郎”。
他匆忙一瞥,慌乱的收了起来,“我不是故意要看的,我就是……”
上面是别家小姐央着我写的情书,我天生不太要脸,觉着写情书不算什么不光彩的事情,再加上给的银钱实在是太多,我推脱不了。
没成想,让正主撞上了。
“没关系,反正是给你的,你迟早要看。”
谢融的耳尖很红,他目光一直没敢落在我身上,那时候的谢融,还没来得及名满天下,举手投足带着少年的青涩,而不会是现在这样垂着眸子就能压下去满身的阴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墙进了院子,就坐在院中唯一一棵梨树上,满堂花冠因为他的动作落下了一地的白雪。
谢融坐在树上念诗,“海棠未雨,梨花先雪。”
“孟璎,你真要看着你姐姐嫁给我?”
“不然呢?你还有谁要?”
不少人去谢家说过亲,兴高采烈地进去,气急败坏地出来。
与谢融满身才名一起传遍京城的,还有关于他的各种荒唐事。
“你不能嫁给我吗?”
我没说话,看着树上的少年自己笑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的又收回了这句话,他穿着最上乘的绣品却坐在粗糙的树干上,“你在府中没有被欺负吧?”
我长姐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了院门口,从谢融出现在孟府周围我长姐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她总要事事掌控在手才觉得安心,相比而言我就有些胆小,固步自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如果长姐等一等,她就会发现,谢家这个声名鹊起的麒麟子其实金玉在外。
败絮其中。
在谢融问出那句话之后,我长姐风风火火的站到了我院子里。
她穿着鲜艳的红,闻言轻嗤道,“阿璎是我妹妹,她能受谁的欺负。”
他们走后,我身边伺候的人不止一次问我,“小姐,大姑娘对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知道,我只知道二姨娘去庄子的那天晚上,长姐披着露水来到我院中扣开了我的门。
她的目光在烛火中晦暗,我难过的要命。
纵使二姨娘千不好万般错,但那是我的姨娘。
“阿璎,别怕。”
她抱住我,我闻到她颈间的冷香,“我是你长姐,没人能欺负你。”
3
长姐告诉我,她会带着孟家走上一个常人意想不到的高度。
真高傲啊,我三岁的时候也幻想着能嫁给最俊俏的状元郎,做最威风的官夫人。
但现在,我坐在书阁中抄书,身边尽是长姐的眼线。
她把目标放在我身上,觉得我在藏拙,扮猪吃虎,觉得我就该像是深谷中开出最漂亮的一朵花,洁白但有毒。
我及笄那天,长姐请来了长公主为我梳发。
牵扯到皇家,众人趋之若鹜,拜贴和贺礼包括之前从来没有过的好人的亲事流水一般送到了我的面前。
琥珀告诉我,“现在京中人人都想着与姑娘你成亲,孟家本来就是簪缨世家,前有将军镇边疆后有长公主为小姐您沐福,孟家的荣耀啊,别人求都求不来。”
我只是笑了笑。
送过来的衣服是件很精美的裙装,先前说是要请江州的绣娘赶织,后来谢融说江州的绣品精而小,他要让华南的人为我做出来一件最华贵的衣装。于是历时一年,这件衣服才送到了我的面前,一同送来的还有谢融的生辰礼。
长姐在高朋满座中,从容的招待着来往的宾客,摄政王在她身后,眸光热烈的要将她吞噬。
上辈子也是这样,长姐身边分明就有很多优秀的男子,高官贵臣,皇亲国戚,世家君子,可是她偏要争一个谢融。
争一个…让孟家全部埋骨荒野的混账。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长公主替我念完了祝福词,她低着头温柔的看我,鬓角能看见细细的银色,“阿璎,生辰快乐。”
这句话,把我从上辈子的刀光剑影中拉了回来,我恍惚间抬头,长公主已经去了席间,觥筹交错中,我同谢融对视了一眼。
他眸中藏着笑,沐浴着春光,世家公子,君子九思。
他送我的生辰礼,我很喜欢,就是不知道我回他的礼物他是不是也喜欢。
很快,我就看到他身边的小厮行色匆匆的附到他耳边说了什么,谢公子的脸色沉了沉,我却很畅快的一笑。
长姐从我旁边路过,不阴不阳的刺我,“阿璎,笑的太大声了。”
哦,好吧。
我温温柔柔的收敛了笑意,看着朝我身边走来的谢融,温和的问道,“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诸侯王谢,谢家绝唱千古文坛,族中弟子一个比一个优秀,到了谢融这一辈因为人丁稀少的原因,竟是只有几个有才略智谋的君子入仕,于是让谢融大放光彩,天子让他做弘股之臣,族中让他做家族触手,他站的这样高,却还是要拿孟家踮脚。
我不光不要脸,还是一个很小家子气的女人,他拿孟家踮脚,我就打断他谢家的腿。
“族中出了些事情,我要回去一趟。”
我说,“好。”
他反倒是停住了脚步,眯起眸子问我,“你怎么不问问我族中出了什么事情?你向来爱出谋划策,今日怎么忍住了?”
仇家是一个很熟悉你的人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坏事,他清清楚楚的知道我想要干什么,知道我的脾气秉性。
但也很幸运,我也清楚的知道他所有的缺点。
“我不想问你啦,今天我及笄,我要选一个婚事。”
“而你不久就要与长姐成婚啦。”
我说的很慢,他大约是觉得我要哭了,放软了语气,朝我道歉道,“我的错,阿璎你别生气。”
谢融其人,少时君子心性,对当年看到我写的那份情书深信不疑,觉得我少年时就对他情根深种,坚定不移的认为我喜欢且只喜欢他一个。所以事到如今他依旧以为我对他爱答不理,是因为他与长姐的婚事而伤心落寞。
世家子,还是不要看太多的情话本子才好,不然还要在乱成一团的族中事物中分神劳力的想着,他与我应该如何是好。
谢融的祖父病倒了。
谢老先生做了三朝帝师,满头白发的赊在了兢兢业业的岗位上,连带着谢融的父亲一病不起,谢家连着失去了两位掌权人。
府学里三千门客,国子监里无数学生,周旋久来劳心费力。
虽然谢融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谢融了,但是接手偌大一个家族还是有点手忙脚乱。
特别是…谢家旁系虎视眈眈,内部分离,拒绝再让族中弟子入仕。
琥珀把消息带给我的时候,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了,院中的梨花落了一层又一层,府中的下人一日又一日的打扫。
很快,谢家老先生因病去世,族中决定带着子弟南迁退隐,谢家大势将去,留在京中的只剩下谢融一支。
长姐在傍晚时分找到我,这个时候我已经将《论语》抄了大半,说要拿给她看,她却说不用了。
“阿璎,你手伸的太着急了。”
我当然着急,孟家上辈子一个血脉都没留下来,连个收敛尸骨的人都没有,上下五代封狼居胥的孟家,守了一辈子的家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没死在战场上却曝尸荒野。
我恨不得让谢融和我一个下场,我才甘心。
4
我再见到谢融的时候,他已经是户部的侍郎了。
我父兄从战场上回来,接待的官员就是谢融。
他穿着宽大的官服,现在树荫之下,规规矩矩的见礼,“阿璎,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长姐这个时候走来,她这段时间的忙碌丝毫没有使人憔悴,反而越来英气逼人。
“我来的不巧啊,我的未婚夫和我的阿璎关系这么好啊。”
她话是这样说的,但是看向谢融的眼神里却没有上辈子看见他的雀跃,反而压抑着深不见底的情绪。
我有时候怀疑,她一如我一样,已经是活过一次的人了,所以有这样大的变化也不算是奇怪。
但又似乎不是,因为我长姐从未有像这辈子一样的骄傲和意气。
她温柔又怯懦,做过最勇敢的事情就只有两件,一个是义无反顾喜欢上谢融,另一个是为了阿兄被射死在城门口。
她只是喜欢上了谢融,却没有因为谢融而出卖过关于孟家的一切。
识人不清,遇人不淑,不算是她的过错。
毕竟上辈子我也是如她一般犯傻,喜欢上了一个混账。
父兄回家过的第一个中秋,大夫人兴高采烈的从祠堂里出来,热热切切的扑到父亲怀里,准备要告一告长姐在家里目无尊长,肆意放肆。
然后,她只收获到了两道歉意的目光,一个对她说,“阿琼很辛苦的。你不要闹脾气了。”
一个对她说,“阿琼这么累了,你不要给她添麻烦。”
大夫人翻着白眼就要混过去,被长姐请来的大夫强硬的掐了人中,翻着白眼又清醒过来了。
在各种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次次都是以长姐获胜结束,大夫人终于知道自己不是长姐的对手,而家里又没有人能够帮助她,不得已接受了这个事实的大夫人又开始整日闭门不出了。
中秋那天晚上,月亮亮而不清,整个泛着柔和的光,我从主院出来和父兄拜别,回到我自己院子里就要歇下了,长姐又是这个时候来敲我的门,她总是要晚上来找我,我倚在门框上打哈欠,说什么也不想跟她大半夜出门。
中秋的晚上,街上三五成群,夜市几乎要到天明才会散去,热闹经久不停,“阿璎,你莫要太古板,兄长都知道今天晚上要和姑娘一起去放花灯,你怎么不去寻寻你的情郎?”
我还是被她拽到了街上,这种节日里,说来说去是阖家团圆的节日,街上的活动无非就是赏花灯放花灯,看月亮游湖——长姐还一定要去买一串糖葫芦,这样的事情我闭着眼都能说一遍。
可我之所以出来,的确是受到了长姐的撺掇,想去见一见我沉闷古板的兄长心上人。
他上辈子死的时候还没有娶妻,我只是听说过他对一个姑娘有些特殊,后来因为孟家灾难重重,他担心太过亲近会连累她人,举家奔走时都没有见她一面。
他死在南城门外三里斜阳坡,我回头看他最后一眼,看见了千军万马前仅用一柄破剑撑着不让尸体倒下的孟小将军。
“阿璎,守将就没有逃兵。”
如果不是少时就有保家卫国的决心,他没在战场上吃那么多苦,受那么多伤,以他的才学,真真正正的君子骨,在京城中也是多少女儿郎趋之若鹜的对象啊。
阿兄最后没来得及成婚,没来得及见心上人最后一面。
所以我今日,在火树银花的长街上,看见阿兄面对姑娘时满脸通红的样子,长舒一口气的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要杀谢融的决心。
“阿璎。”
长姐拽下我的衣衫,我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
“那谢融走来的方向是朝我们这边,你说他是来找谁的?”
“来找你的长姐。”我垂下眼,压下去我已经想要谢融直接死的想法。
他不能死的这么轻松,孟家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他凭什么死的那么轻松。
谢融果然是来找我长姐的,他说东边琼池有舞女鼓上作舞,想带我长姐去瞧个热闹。
我刚好借口说我已经困了,想回去休息。
谢融便让人送我回去,他自己带着长姐去琼池的方向。
上马车之前,我没忍住回了头,我小姐一身鲜艳的衣装就算是在这样人潮拥挤的朱雀街上也亮眼,她背影很直,越来越高大。
我想起那天晚上,她说要带孟家走上一个意想不到的高度的时候,问我的一句话,
“阿璎,你信不信长姐能长成一个大树,以后为一些女子遮风挡雨。”
我有点信了,长姐。
5
我回去的夜里做了一个梦。
大夫人没有在祠堂里闭门不出,她身上有常熏的檀香,抱住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被这个香味笼罩,却也依旧能感受到她在微微颤抖。
马车颠簸,身后的喊声震天响。
“阿璎,我们好倒霉啊,碰了哪个混蛋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哦。”
我默不作声的抓紧了袖子,听着大夫人因为害怕而不停的絮絮叨叨。
抬头看向她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哭了,“阿璎,孟家没有逃兵的,可是你才刚及笄,一个小孩子…”
一个对于长辈来说永远是小孩子的,在乱世里,孟家的姑娘。
她并非是我的生母,在府中对我也是颐指气使,上马车的时候她却还是义无反顾抓住了我的手。
然后在我面前,一箭穿心。
她睁大眼睛,里面闪过慌张和恐惧,她好像意识到自己要死了,于是朝我慢慢的笑了一下,“阿璎,我不疼的。”
“郎君他们都说,孟家没有逃兵。可是阿璎是一个小姑娘,是要活下去的。”
“你跑吧,阿璎。”
“…快走啊,阿璎…”
阿璎,你在阁中时嫡母对你不起,可是如今,嫡母希望你活着。
梦境后面没有马车了,我却依旧觉得走的颠簸。
谢融对我好像放宽了追杀力度…当然可能也是因为孟家已经没有人了。
新婚当天,长姐死在他剑下。
亮眼的凤冠霞帔压弯了一个小姑娘的脊梁,她死前跪拜的方向是孟府的大门。
二姨娘原本是已经跑出去了,她收拾了那么多金银细软,从孟家陷于危墙之下时就开始喋喋不休的说她绝对不与孟家共进退。
“我长得这么漂亮,做什么不好呢?我是不能死的,我要活好长时间。”
她这样说着,这样往外塞钱一样人能放我们出去,后来她哑着嗓子给我们开了门,让我和大夫人跑。
她已经没有钱了,仅剩的几只首饰都塞到了我手中。
“阿璎,谢融谋反,天理难容。”
“阿璎,你跑出去。”
“你最起码要让人记得,他的皇位来路不正,孟家忠君爱国。”
“阿璎,我好伟大,我居然没有跑哦。”
最后她忍不住哭起来,娇滴滴的面容梨花带雨,她已经狼狈的不成样子了,我不敢看她,我不敢看她眼中的我自己。
“阿璎,姨娘跑不动了。”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醒来后就发现琥珀已经点了灯,忧心忡忡替我冲了一碗茶。
我出了好多汗,坐在床上沉默好久,才终于反应过来,原来我是这么恨谢融的。
我恨不得他死,希望他狼狈匍匐,万人唾骂,一切唾手可得皆求而不得,他要活的惨烈一点,祭奠孟家亡魂忠骨。
长姐今天晚上没有回府,琥珀兴致冲冲的说,她可能已经在谢家睡下了。
我抱着被子不啃声,心里算着最近的时间。
马上就要到春闱了。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谢融是天下读书人的标杆明珠,多少人千里迢迢想与他相识。
于是寒门书生苦读十年,做了谢融最锋利的一把刀。
文官谋反很少见血腥暴力,通常都是不动声色改朝换代的。
长公主幽禁在府中,幼帝年纪太小,听说是被钉死在龙椅上的。
我时常在想,谢融坐在乘龙位上时,会不会感到害怕和恶心。
“琥珀,我要见长公主,你去递拜贴,用我长姐的名字。”
中秋节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被跟着长姐的暗卫一五一十的汇报给我了。
她并没有如琥珀猜测的那样住在了谢府,两个人看了那一场舞蹈之后已经分道扬镳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房间里大动干戈吵了一架,谢融面色铁青的回了府,之后密函一封接一封一封发了出去。
他变得很笨,又容易冲动,我看不出他在国子监里当助教时的那股月朗风清了。
谢融现在让人恶心。
6
“阿璎,我要走一条路,一天别人没有走过但是我偏要去试一试的路。”
我那个时候不知道长姐说的是什么路,但是见到长公主那天我好像突然明白了。
长公主府中,坐着高谈阔论的女客。
“孟琼说阿璎你很聪明,迟早会猜到她要做什么的。”
“她想要女子入仕。”
我说,“可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天下人看女子不公平,读书人又总要牵扯风花雪月,女子要入仕的确是太难了。”
长公主看着我,温和的笑道,“可我们总要试一试的,你长姐说你来找我的话,就说明你已经有办法了,包括对付谢融的办法。”
我沉默不语。
我来长公主府,一开始也只是因为我觉得扳倒谢融已经到时机了,我不能再放任他成长了。
但是我没有想过要女子入仕这个想法。
我没有看不起女子,也不觉得这件事情是天方夜谭。
我上辈子的时候也在想如果我能进宦海或者上战场,孟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万事开头难,女子入仕总是需要一个引路人。
引路人要优秀能吃苦,我吃不了苦,我做不了这个引路人。
但是我长姐或许可以。
长公主把我带去了宫中,瑞脑金兽的御书房里堆了几层高的书,小皇帝握着朱笔批注,我能确定他会成为一个好皇帝,最起码会在很长的时间里成为一个好皇帝。
不然上辈子宫中人员四散的时候,他不会因为就那么悲惨的死在天子殿上。
“太傅是朕的老师,孟姑娘你要确定你说的。”
“陛下,我确定。”
御书房里突然就安静下去了,小皇帝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握着朱笔没有了动静。
长公主没有开口说话,或许她也是想说的,想说说之前的那场梦。
“朕之前,做了一场梦,梦见朕会死。”
“太傅告诉朕,生老病死,人各有命,他不例外,皇帝也不例外。”
“孟璎,别让朕失望。”
我去谢府的时候,谢融就在院子里坐着。
谢家从来就没有这么凄凉过,向来是孟庭若市的谢家,门客三千。可是如今谢家四散开来,祖祖辈辈抱团成长的树木犹如被一刀劈开,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树桩了。
“阿璎,我早该想到是你的。”
这些年来,谢融工于心计,在官场上八面玲珑,做了世间权臣,是非不分。
他早就不是之前的君子了,世人不了解,不代表同根生的谢家也不了解,本家对峙,其余人带走了谢家的清名与三千门客,谢融成为孤家寡人。
他没有想到我会到今日出手,也没想到之前那么多次漫不经心的相处中都藏着我要置他于死地的决心,他无瑕顾及其他,也早有谋逆之心,所以金吾卫过来搜查很容易能搜到证据。
就算没有证据,也有我长姐放进去的东西。
谢融对我太有信心了,他好像一直觉得我会永远喜欢他,坚定不移地喜欢着他,不知道哪里来的想法。
不过我有点可惜,谢夫人那么好的女子,生出了这样一个混账。
“你应该还有后手的,对吗谢融?”
从他安静的坐在院中起,这场没有硝烟的争斗就注定了他要失败的结局,可好歹同窗那么久,我也了解谢融他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聪明与魄力。
可是谢融一副束手就擒的样子,我一下子梗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开始一阵一阵的心慌。
我仔细的回想了这么多年的局,
离间谢家促使谢融孤身一人。
提拔寒门贵子入仕,避免谢融一人独大。
我甚至…还下了毒。
就在我每日的香料里面,谢融同我相处时,总会不可避免的闻到。
我的局其实很小,甚至自己都不能确定能不能成功,谢融却如我料想的一般倒台了。
“我没有后手了,阿璎,你赢了。”
他依旧温和的笑,想上一辈子走向天子殿的时候一样的笑容,就仿佛如今的败家之犬依旧不是他。
“别这么恶心的跟我说话,我恨透你了。”
谢融就沉默下去,然后安静的跟着金吾卫走了,我以为他要问我为什么会这么恨他的,那样我就能告诉他,他疯疯癫癫,是非不分做过活该千刀万剐的错事,他害我家人,大逆不道罔顾人伦,我就这样恨他。
但是谢融什么也不问,就好像是他什么都知道或者什么都不在乎一样就这么平静的接受了他现在的一切,包括是要走向死亡。
金吾卫在谢府搜出了一大堆罪证,呈到天子殿的时候朝廷震惊,他孤身一人没有人再为他担罪责,没有人做他的后盾,就像是上辈子的一样。
谢融入狱那天,我睡的很不好。
太惶恐了,我总觉得这一世的事情轻松容易,就担心会不会是大梦一场,醒来之后万事成空。
不能成空的,我想。
于是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点灯披着衣服走了出去。
我出去的时候,才发现府中没有人睡觉,父兄就在我的院外面,点着几盏星火,长姐和大夫人倒是在院中,不知道这两个不对付的人是怎么统一了意见一言不发地站在院中的。
我很想哭,我没有哭过的。
上辈子疲于逃命报仇,就算是孟家最后只剩了我一个,我害怕又难过,我还是没有哭过的,如今这个场景像是我梦中他们要和我告别的场景一模一样,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阿父…”
阿父…
我好难过啊阿父。
父亲已经很老了,我之前不觉得,上辈子他被谢融当做一个不归顺的最好的例子,钉死在城墙上的时候,我才发现他头发已经花白,平常在我们面前总是挺直的脊背和腰杆,终于无力的垂落下来。
那天晚上哭过一场后,长姐陪我一觉睡到天明。
“阿璎,我来自很久很久的未来,你大约不知道的。”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你来的。”
城中所有人做了一场梦,在我还没有再活一次的时候。
他们梦见城门后面是火海尸山,有一个女子说要救国救民。
她杀了逆贼之后,就倒在了城门口。
长公主殿下连夜敲开了门,抱着小皇帝哭了一天一夜。
世人总说利益为先,亲缘浅薄,可分明神明不曾放弃过爱人。
“你好惨啊,整个王朝都好惨啊,那么一个该绵延百年的太平人间,因为一个人民不聊生。我好气愤好气愤,然后突然发现阿璎你把他杀了。”
“你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好多苦,然后回了京城,擦干净孟家的墓碑,为皇室敛了尸骨,在众生的道谢之中,再也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了。”
我觉得我眼睛要哭肿了,长姐的衣襟上湿透了一大片。
7
我不愿意承认,我爱着谢融。
我把剑捅进他心脏的时候,他垂着眸,温和地笑,
“好了,阿璎,你别哭。”
我说,“谢融,你别说话,我嫌恶心。”
“如果这天下动荡,皇帝昏聩无能,百姓民不聊生。这般困境下,起义军要荡平不公,给予百姓一条生的出路,那样的话,谢融你反了我是英雄,孟家虽然身死而不怨,但如今天下尚清明,幼帝在成长没有天灾人祸,这样一个太平人间,你凭什么因为一己之私就不顾这么多人的性命?”
我同谢融六岁相识,那个时候我生母还在,她生得温婉漂亮,在大家高阁之中很吃得开。我与阿娘去谢府赴宴,夫人们聊着胭脂水粉和世家传闻,我在一旁昏昏欲睡的时候,被一双温热的小手塞进口中一块儿饴糖。
抬眸望过去,白白净净的谢融朝我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年少相识,总角之情,何至于此。
“你不是谢融。”
他当时流了很多血,唇色有些苍白了。听到这句话他顿了一下,才说,“我也是谢融。”
也。
我的呼吸乱了一瞬,脑中走马观花闪过与谢融相识相处的一些片段,心口像是被什么剜了一下,我平静了好久,终于说出了口,
“那我喜欢的那个谢融呢?”
那我爱着的,与我年少相识,与我少年情深,京中风光霁月的公子谢融去哪里了?
是不是我爱的人,从来没有害过我的家人。
有文人骨的依旧是我的谢融。
“阿璎,你说的那个谢融,十四岁就死了。”
他说起十四岁,我很快就能想起来。
那是谢融病的最重的一年,谢夫人撒手人寰,他整日整日吐血,消瘦的不成样子。
我总担心他会死,像我的阿娘一样,如谢夫人一般。所以我会去和他说话,然后问他,“谢融,你能不能不要死?”
他先前会说,“生死有命,命不由我。”
后来他说,“我会努力地活下去的。”
如果我知道活下去的是另外一个谢融,是这个不知道来自哪里的孤魂野鬼,一个妄想称帝的荒谬小人,一个害得我家破人亡的我不曾见过的谢融。
我还会求着他要活下去陪陪我吗?
长姐带我去了地牢里,她从小皇帝那里拿了旨意,带着我一路走,去见谢融。
我依旧会想起来他上辈子死在我手中的时刻,现在看着他在地牢里面素衣的模样,我突然在想“谢融,你知道我会做这一切吗?”
他没有束发,灰白色的囚服穿在他居然还能看出来一些淡雅。
我厌恶的垂下眼睫,“我长姐说你和她来自同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天下清明,她心怀天下,你怎么就生的这么阴暗?”
“人与人是不一样的啊,阿璎。”
他看了我一会儿,终于意识到他就快要死了,恋恋不舍的看着我,“阿璎,没了我,你肯定能好好的活着的。”
我当然能好好活着。
在长姐和长公主的支持下,全国各地都在开展女学,她们说总有人要走在前面,而我没有了谢融也挺想去试试的。
“这挺好的。”
他不再说话,像是终于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一样,倚在了栏杆上,不再看我。
我也不太想看他,所以我转身就走了,长姐要和他说些什么。
摩挲素月, 人世俯仰已千年。
8
谢融,字斗玉。
父亲说给我取这个字的时候, 我到死都不曾理解, 反倒觉得我这一生,会因为这个名字不得体面。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嘛。
更何况只有那一斗玉。
孟璎杀了我两辈子, 一辈子是因为我害她家破人亡, 她想报仇。
一辈子是因为害怕我害她家破人亡, 想提前杀我报仇。
本就是我的过错, 我是说不了什么的, 只是临死之前我还在想为什么她只爱一个谢融, 只爱那个早死的魂飞魄散的, 却要抓着我代替他活下去, 陪着孟璎的谢融。
我就不行吗?
一个替代品就不可以吗?
孟琼问我,一辈子非要登顶那个皇位吗?我们从千年之后来, 看过太平人间也走过战火纷飞, 还真的那么渴望权力吗?
我不渴望。
但是我必须要成为皇帝,因为只有说是我成为皇帝了, 我才能避免自己的魂魄从谢融的身体之中消失。
我也挺害怕死亡的, 更让人害怕的是我发现我也喜欢上了孟璎这个小姑娘, 但是我必须要杀了她的家人。
这是当年一个自称为神的人,让我去延续谢融的命运的时候说过的话。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你可以不听, 不管你动不动手,孟家都是要走向灭亡的。”
“区别就在于, 如果你动手了,孟璎能活着,你不动手连着孟璎一块儿死。”
什么道理,什么神, 什么垃圾语言啊。
我悲哀的想,我惧怕孟璎的死亡, 不知道是原本的谢融还是我这个谢融。
“我把她害得家破人亡,还要跟她说喜欢?这是什么道理?”
这世间为什么就一定要有这么是非不分的情况?
我不准备动手。
但是有一天我醒来之后,发现我已经不能控制我的身体了。
我在半空中, 看着“谢融”逼得孟璎走投无路, 看着他搅得太平人间民不聊生。
我投降了, 我说我可以做接下来的事情,前提不要再死人了。
那个神说,他不用我同意了。
“你会从谢融的身体里消失,到时候取代你的是另外一个谢融。”
我突然想起来当年病床上, 病的已经快没了呼吸的谢斗玉求我能不能代替他活下去,陪陪孟璎。
我不能消失,我想。
千年之后的人不能言而无信的。
异世界的人也要说到做到,我又不像是这个虚伪的神灵。
我做不了什么。
我控制不了我的身体,甚至我不能在孟璎把刀捅进身体之后告诉他,
这一切不是我做的。
我其实也叫谢融, 但是我不是谢斗玉。
我也喜欢那个叫做孟璎的姑娘。
但是我说不了, 我什么都说不了。
如果两辈子都死在孟璎手里,那也算是我与她的缘分了。
我遇见孟琼,她问我, 可需要告诉孟璎所有的一切。
我说不用了。
我要死了,但是她要好好活着。
最好别再想起来我。
真的。
我好喜欢她,我舍不得她受苦了。
谢斗玉…也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