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亡国皇后
第 30 节 亡国皇后
穿越的第十六年,我兢兢业业在后宫活了下来。
坏消息是,亡国了。
好消息是,我成了敌国皇帝的宠妃。
就在我苦心经营了多日,想带姐妹们逃离魔爪之时。
昔日病恹恹的皇后,站在椅子上高谈阔论。
“胡人们又来了!大家团结起来!”
1
穿越过来那一日,我才三岁。
记忆中自己是做手工失败,被锅炉炸伤。
本该是灼烧烈火,但冰凉的湖水刺着我的脑壳。
耳边是妇人的辱骂。
“又是一个赔钱货,老夫人让你们赶紧给溺死,若是让夫人知道了,又有得闹了。”
无休止的冷意裹挟着我。
我脑袋里一片空白,紧接着就是女子的哀嚎。
有人把我接了过去,拢在怀中。
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的穿越生活并不像小说中那样恣意。
我穿进了一个吃人的世界。
不吃男人,只吃女人。
阿娘将我从婢子的手里抢了过来,为此同祖母决裂。
但森冷的制度下,即便我阿娘是世家贵女,也只是明面上的尊荣。
她以蔑视尊卑,被罚跪祠堂,冻死在雪夜里。
阿爹尚还有一份良知,更怕不好与舅父家交代,这才留住了我。
我自小便谨小慎微,行差踏错一步,便是所谓的戒律家法。
少时我也有过用现代知识改变世界的想法。
然而这念想起了不过一瞬,就被现实的残酷扼杀。
我爹是吏部尚书,抓住一位笔名是悟空的女子。
罪名是撰写禁书,祸国殃民。
那时我正在阿爹身侧研墨,听到这两个字,竟有一种诡异的违和感。
因这一丝微妙,我窥得一眼禁书的字句。
上面写着一句让我血液逆流的话。
“为百姓意志自由而奋斗。”
那股熟悉的微妙感骤然找到了回应,好像漫长的历史中,有人在给我同样的声音。
我还没来得及再看,我爹已经将那本《狂草》踩在了脚下。
他怒骂一句,“满纸荒唐,目无尊卑!实在该死!”
也许是想到我在身侧,他神情缓和了一二。
“望儿,明日你就要进宫,难得你今日还过来。”
我垂下头,轻轻道,“正是因为进宫,日后不能久伴,这才想要侍奉左右。”
冠冕堂皇的一句话,说到了我爹的心里。
他又教导了两句,似乎是觉着我性情乖顺,便满意地将我放了出去。
可我心上的颤抖,却始终没有停息。
穿越到这个时代的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还有我的同胞们,在与这个世界对抗。
若是找到这些志同道合的人,兴许就不用在这样苦苦求存。
这念头让我彻夜难眠。
第二日,我坐府上小轿进宫,满脑子都是那一句话。
直到轿子被堵在了街市口。
我听见耳畔有人欢呼,“那写禁书的悟空被抓住了!今日问斩!”
我掀开帘子,就看见一女子披头散发地跪在刑台之上。
秋风渐起,人群熙攘,她扬天长笑,满脸都是赴死的决然。
“今日虽死,而道不改!”
铡刀高高举起,鲜血溅了一地。
人头从刑台上滚下来,一双清凌凌的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飞快落下轿帘,不敢再看,心口跳得厉害。
乃至进了宫,日日夜夜,始终忘不掉那一双眼。
她在看着我,她在告诉我。
在这个世界,反抗的下场。
2
我要进宫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身为尚书府嫡长女,理应成为家族的牺牲品。
顺皇帝所召,我成了荣贵人。
后宫如我一样的贵人数不胜数,其中还有四妃,四妃之上是贵妃,再者便是皇后。
林林总总一堆世家贵女。
在这样的后宫,远比区区家宅要提心吊胆。
那日入宫之后,我便死了心。
这样的时代,能活下去已然不易。
我没有悟空那样的勇气,我只想自己能活下去。
然而我想象中的艰险并没有到来。
皇帝有太多妃子,进宫之后也没有再召见我。
好像我们这些好看的女人,对他而言,也只是一群陈列好看的花瓶。
这也让我万分庆幸。
至少我还没有做好和那么多人共侍一夫的打算。
第一次卷入宫闱纠纷,是在许贵人小产的时候。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皇后,她病恹恹地躺在榻上,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很奇怪这个问题,后宫只有封号,哪还有名字。
但我还是答了。
我说,“妾身闺名李望儿。”
皇后没说什么,笑着点了点头,让我起了身。
此事查来查去,最终落在了贵妃的头上。
贵妃嚣张跋扈,最爱争风吃醋,饶是连皇后都拿她没有办法。
想象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到来,此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成了一桩悬案。
那之后,我去看过许贵人,她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痛不欲生。
平日里还拿着琵琶,弹着小曲。
我隐约觉着她的曲调有些熟悉,但却想不出来在哪里见过。
最激烈的一次宫斗,就这样无疾而终。
反倒是皇后娘娘,时常拉我前去叙旧,让我讲宫外的见闻。
她太瘦了,躺在床上恍若一片云烟,风吹就散。
后宫总说,皇后娘娘再病下去,恐怕熬不了多久。
我摇头。
在这个陌生又残酷的世界了,皇后娘娘对我很好。
贵妃刁难我时,她也总是从中斡旋。
虽说贵妃也只是说我穿衣太丑,过于简朴。
天呐。
若是在后宫浓妆艳抹,招蜂引蝶,岂不是死得很惨?
还是朴素一些好。
皇后娘娘也这样说,她说,“阿望性格恬淡,不爱妆容,也是常事。”
她看出来我是不想争宠,也知道我是少女心性,便背过众人,悄悄给我梳妆。
她笑得温柔,告诉我,“阿望这样好看,原先宫中最好看的可是霓裳,如今她见了你都眼红。”
霓裳便是贵妃。
我暗自发抖,生怕哪一日贵妃赏我一丈红。
但想象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请安之后,贵妃总会厌弃一般,赏我几盒容色好看的胭脂。
如此风平浪静地过了一年,宫中局势便紧张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皇帝。
模样好看得很,可谓是丰神俊朗。
他不常来皇后娘娘这里,去得最多的是贵妃宫中。
我原先还为娘娘抱过不平,说是皇帝好没有眼光。
娘娘只是拍了拍我的手,目光哀伤,“霓裳心里苦得很。”
我没说话,觉着有理。
皇帝这一次来,是让皇后母家出征。
胡人来犯了。
素来沉静的娘娘,脸色陡然变了,浑身像是紧绷的箭,眼里却有说不出的恨。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那样的娘娘。
她攥紧皇帝的衣袖,说,一定要守住江山。
皇帝没有守住,他战死沙场,是前朝有人叛变。
江山易主,这是常事。
天下大势分分合合,如我这般的蝼蚁,活着都已艰难万分,岂能再谋国事。
朝中就这样变了天。
胡人皇帝垂涎美色,没有将我们赶尽杀绝。
皇后娘娘病体缠绵,没法侍奉左侧,被幽禁在坤宁宫。
他目光掠过霓裳,啧了一声,用不太标准的中原话同一群人说,“此人虽美,然如敝屣,一同打入冷宫。”
霓裳涨红了一张脸,攥紧了拳头。
许贵人早产落了病根,也蔫吧得很。
还有平素里温雅娴静的端妃,更是激不起他的兴趣。
我隐约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胡人皇帝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眸光惊异,最终选了我。
我也想不愿。
但十六年隐忍,我更想活着。
更重要的是,我要救下,我的娘娘。
娘娘那样的身子,若没有权势,如何能养好病体。
我什么都没有想,低着头,依偎在胡人皇帝的怀里。
3
胡人皇帝叫做耶律京,比皇帝更英俊年轻,也更健壮。
我倚在他的怀里,像是停在掌中的一只鸟。
他掐死我,简直比掐死一只鸟还要简单。
耶律京对我很好。
后宫所有的珍宝,他悉数捧到我的眼前,任我挑选。
那是我穿越以来,最恣意的一段时间。
没有任何规矩束缚,没有任何人来左右我。
所有规矩,所有礼仪,都在战乱之中灰飞烟灭。
然而这种恣意不过一瞬,现实便给了我一个狠狠的教训。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耶律京斩了朝堂的大半肱骨老臣,整个胡族入主中原。
鲜血染红了京都的长街。
野蛮的胡人在宫中烧杀掠夺,奔走的宫女便被压在廊下欺辱。
胡人没有太监,便让宦官脱下裤子游行,肆意折损。
跟在我身侧的小福子不堪受辱,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血溅在耶律京送给我的珠玉绣鞋上,一双大手从后面捂住了我的眼睛。
湿润的泪自脸颊滑落。
耶律京将我搂在怀中,温柔地吻去我的泪,手却粗暴地探入我的衣襟。
众目睽睽,即便他宠爱我,也只是把我当成玩物。
我尚如此,那皇后娘娘呢?
那个唯一对我好的人。
耶律京的嘴唇是那样温暖炙热,可却如我刚穿进来时的湖水,那样冰凉彻骨。
十六年所有的记忆,在这样的屈辱下,凌乱破碎。
娘亲的尸体,祖母的冷脸,阿爹的权衡利弊。
所有的画面挤在一起,最终成了那日街口,有人扬天长笑的那一句。
今日虽死,而道不改。
我觉着我有做一点事情的必要了。
我抹去眼泪,转身勾出来一抹娇艳的笑。
“大王,不要在这里……”
耶律京怔了一怔,眼里欲念汹涌。
他打横抱将我带进了宫中的龙床上,倾身而下。
一夜春风,我忍着痛,一步一步回到照玉宫。
小福子已经死了,身侧只有小禄子,抹着眼泪立着。
他问我,“主子,咱们真要这样活下去么,宫里的人都骂您……”
骂我走狗,下贱,侍奉二主。
我垂下眼,只问他,“娘娘呢。”
小禄子张了张嘴,有些落寞,“娘娘郁郁寡欢,恐怕……时日无多了。”
“前几日,还有几个胡人闯到坤宁宫,想要欺辱娘娘……”
我心一紧,攥紧了掌心。
小禄子继续说,“好在贵妃娘娘冲了出来,被胡人将领拖了下去,如今人也有些疯魔了。”
后宫众人都不好过。
我抬眼,问他,“我要的东西,找到了吗?”
4
我穿越过来十六年,日日夜夜都告诉自己,我回不去了。
然而如今,我必须要做点什么了。
小禄子帮我准备好了所有的配件,似乎不明白我要这些零件做什么。
作为一个资深手工达人,前世所有的一切可以组装的物件,都被我研究了结构。
偶尔有时无聊,我也会画下几张图纸。
这是我闺阁之中唯一的乐趣。
我以为自己永远用不上。
没想到,如今,国破家亡,反倒用上了。
皇帝暴毙,朝臣里应外合,才让耶律京攻入皇城。
至少这是我听到的一些消息。
如今只要杀了耶律京,百姓揭竿而起,断然可以攻入皇城。
现下我已经存了不少银两,够娘娘在后宫中撑一些时日。
等到援军攻入皇城,娘娘必然可以被尊为太后。
至少,不会有比现在现在更差的事情了。
我调试了扳机,子弹上了膛,即便是耶律京反应再快,也只有一死。
只消他召见我。
当夜,耶律京的旨意果然又来到了照玉宫。
小轿一路往金銮殿前去。
汗水打湿了罗裙,我扣紧扳机,浑身打着颤。
我想,我这一世没有什么出格的事情。
我怕死,怕极了。
如今若是要杀了耶律京,我必然也得死。
可为什么还要前去送死。
继续讨好耶律京,成为宫中的宠妃,继续装聋作哑。
难道不好吗?
思绪起伏的一刹那,眼前突然一黑。
是耶律京发现了我?
还是我的行动暴露了?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间,脑袋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5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的一切都让我无比熟悉。
昏暗的烛火,照着冷清的坤宁宫。
昔日的一切都已经寥落,耳畔是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这次打来的是胡人,皇帝已经牺牲了,咱们务必要救家国于水火之中!”
我不敢置信地坐起来。
远处的屏风之中,隐隐约约映出来一个人影,窈窕清瘦。
然而声音却中气十足。
“阿望确实没让我们失望!已经制造出来武器!我们必须要将这群胡人打跑!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厉害!”
这是……皇后娘娘?
我慌忙翻身下床。
越过屏风,我才看见眼前的场景。
锦屏上面是整个大夏的版图,而我的皇后娘娘,正一条腿踩在凳子上,另一只手指着版图。
壮志昂扬的在……演讲?
步摇摇晃,昔日病恹恹的脸上,满面红光。
而她下面的是霓裳,正拨弄着扳机,面上欣慰,“自从穿过来之后,就再也没看见这样式儿的东西了,你还别说,真挺像样的。”
“……”
许贵人面色凝重,“如今家国内忧外患,外面的人十分担心娘娘的处境,咱们还是早些和外面的义军会合才是。”
一向沉默寡言的端妃却摇头,“我们在这里,最适合刺杀耶律京。只是,我等容色欠缺,还是望儿最讨耶律京欢心。”
余下还有一些宫女太监,正聚精会神地坐在周侧的凳子上倾听。
我一时僵在原地,只觉着眼前的一切,都冲击着我的脑袋。
这……
这!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要回去重睡。
一定是醒来的方式不对——
我怎么捅了穿越女的窝啊!
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皇后娘娘,求求您不要再甩步摇了好不好!
还有贵妃娘娘,你不知道自己把腿敲在桌子上很不合规矩吗!
端妃姐姐,您不是清心寡欲吗?
你手里拿着银枪做什么?
最终,是皇后的声音叫醒了我。
她一改往日的柔和,面上坚毅果敢,眼里全是孤勇。
“阿望,你做得真的太好了。”
霓裳笑了,“看不出来,你平日里不言不语的,还是个干大事的。”
皇后不悦地看了她一眼,“望儿年岁很小,取得这样的成果已经非常不错了!”
我大脑高速运转,几乎有些听不懂了。
面对一群人的目光,我只想问一句。
“难道你们一早就发现了我是穿越的?”
皇后神秘一笑。
她说,“你能骗得过这些人,却骗不过我们。”
她拉着我的手,告诉我,“我们的队伍里,还有许多同你一样的人。她们说,她们来自更久远的未来。”
我顿了一顿,却看见了她眼中的向往。
鬼使神差地,我问了一句。
“那你呢?”
昏暗的烛火中,皇后同我说了她的故事。
她并不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也是从一个饱经战火的古代。
她说,她自小生活在一个庞大的世家。
出生时不受父亲喜爱,又因为四肢发育不良,被人装在花瓶里。
乃至长大,她也没有下过地,永远只是装在花瓶里,被禁锢着身体。
后来城破了。
她语调忽而轻微了下来,“我流落到江宁,辗转成了戏班子里的花瓶姑娘。”
“有人摔碎了花瓶,我从花瓶里爬了出来。”
“从来没有走过路的我,原来也走得那样稳当。我一步一步去了就近的村子,可风雨飘摇的山河,无处容身。”
我从来没想过,我的皇后娘娘,是从那样一条硝烟路上走过来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看见她轻颤的影子。
皇后娘娘拂过我的发,爱怜地笑了,只是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
她没有说话,只是攥紧我的手,“我这一生,看见了很多次的战火。”
“这些胡人残暴狰狞。
“阿望,陛下给我传来的信件,说他们用长刀,刮掉人皮,用于取乐。妇孺成了泄愤的玩意。
“女子更是被随意欺辱。整个西北哀嚎一片。
“我们的城破了,我们的家亡了。前朝出了叛徒,谁也指望不上。世人都说我们女子难堪大用,如今国破家亡,是时候该用到我们了。”
所有的一切,历历在目。
如今的王朝血流不止。
肺腑里发热,烧得血脉沸腾。
她拽紧我的手,眼含着热泪,迫切地望着我。
“阿望,你愿意加入我们吗?同我们复国!”
那一瞬间,我以为我会义无反顾,我会斩钉截铁。
可我犹豫了。
我抬眼,望着陌生又熟悉的皇后娘娘,逃也似的离开了坤宁宫。
疯子,一群疯子。
6
她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区区几个人,就想推翻胡人的统治,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们就不怕死吗?
照玉宫灯火通明,我走进来的一刹,隐约觉着气氛有些不对。
我定在照玉宫的门槛之外,耶律京坐在檀木椅上,鹰隼一样地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脊背一阵发凉,竟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
耶律京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宽大的影子,死死笼罩着我。
我想起来了。
耶律京今夜邀我去金銮殿,而我一夜未归。
他眼中的,分明是杀意。
他挑起了我的下巴,眼中连一丝情意都没有,只有至深的冷漠。
那中原话已经很标准了,他爱怜地抚摩着我的脸颊,说,“照玉夫人,你知道中原的美人壶么?”
我脊背一寒。
“将美人削去四肢,塞在花瓶之中,供人观赏,便不能再随意走动了。”
他抽出身侧的长刀。
无穷的恐惧灌顶而来,我疯狂地攥住他的衣角,哀求着。
耶律京拽着我的头发,将我丢在床上。
我不记得自己那一夜是如何渡过。
我用尽浑身解数,才哄过了他放我一马。
他也同样用尽手段,折辱我。
好像,我不是一个人,只是盛放他欲望的容器。
那日之后,我发了高烧,病中恍惚,前世的记忆恍然与今生重叠。
眼泪无休止地落下,我不恨谁,我只恨自己的懦弱。
半死不活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娘娘还是一如既往地优雅高洁,弱不禁风。
她坐在我的身侧,语气轻柔,恍若那日夜里骂娘的是另外一人。
她说,“耶律京让我来看你。”
那水雾一样的眼眸,蒙着一层淡淡的哀伤。
她拂过我被撕咬出血的唇侧,呢喃了一句。
“阿望,你该知道了吧,这个世道,无论如何,咱们也只有死路一条。”
她垂下眼帘,“讨好男子,固然可以获得一时的富贵,但你甘心吗?”
我不甘心。
“所以,阿望,与我们一起,打跑胡人,可好?”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我也同样看向她的眼眸。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
千千万万个同胞都是千千万万个我。
水深火热之中,尽一份力,添一束光。
足矣。
7
皇后娘娘的势力已经初具规模。
这些年,她一直借着家族势力,搜寻与自己志同道合的人。
相比较寻常穿越的人,她更熟悉这个世道的规矩,因而能将自己的野心藏得很好。
我没有办法出宫,更看不了她推广新学的学堂。
皇后娘娘给我的任务,便是潜伏在耶律京身侧,获取情报。
正如霓裳潜伏在诸多将领之中,不断地窃取军营线索。
白日里,我们在胡人面前声色犬马。
到了深夜,坤宁宫便燃起一盏烛火,映着大夏的版图。
单靠我们几个人想要撬动乾坤,断然不可能。
皇后娘娘父兄都在外征战,不日便能打入京都。
除此以外,皇后娘娘暗中经营了一队民兵义兵,也正向王庭行进。
好在这些时日,耶律京也颇为信任我。
大抵是我有意讨好,他也乐意给我一些宽容。
窗子下,他神色恬静,柔柔地看着我,“照玉夫人,听说你们中原会让自己心爱的人,成为王后。你莫要做照玉,做我的王后如何。”
若我当真是初入宫的小姑娘,恐怕会以为耶律京真正爱上我了。
但我知道。
皇后娘娘近来已经在联络昔日的旧部,在朝堂上给耶律京下绊子。
耶律京初入中原,能打得下,但未必能守得住。
他不熟悉中原话,也不知道中原的局势,当世家贵族不听他的话时,他便屠了一族。
这样的残暴统治下,更与中原世家离了心。
有幕僚给他出主意,让他娶我,以拉拢世家贵族。
我装作可怜软弱的模样,“大王,妾身愧不敢当……”
若他当真熟悉中原的礼数,就该知道,求娶前朝帝妃,本就是不合规矩。
若我还成为他的王后,等来的就是更多的不满。
可惜耶律京并不知道。
我顺利地成了耶律京的王后。
封后大典来的盛大,只是长阶上的血尚未洗清。
土地被权力浸透,也流出了血。
也许是彻彻底底成为了他的王后,耶律京对我到底放松了警惕。
他急需一个贤内助,替他读中原的奏牍。
我暗中记下那些信息,没有交给皇后娘娘,而是与端妃对接。
令我诧异的是,端妃竟不是穿越而来的。
她是正儿八经地将门出生,饱读兵书,真正上过战场的。
后来被皇帝一纸诏书唤进宫来,便修身养性,成了娴静淡漠的端妃娘娘。
她说,她与皇后认识五年了。
端妃眉眼弯弯,笑意也很淡,“起先,我也不理解娘娘的话。我觉着她这是痴心妄想,可后宫的日子太难熬了,天下的日子也太难了。”
“我虽看不见你们口中的自由平等,但我想,也许终有一日,有人会实现。”
端妃擦着她的银枪,衰败的秋日,她情不自禁提枪而舞。
我静坐在檐下,望着她的身影,攥紧了拳头。
我同端妃说,“快了。”
至少耶律京活不了多久了。
先前皇后娘娘不让我刺杀耶律京,只是害怕我会因此牺牲,更会打草惊蛇。
毕竟耶律京虽死,而将士犹在。
只有到了万全准备之时,才能够动手。
我没有见过打仗,出生在和平年代的我,也没有见过这样庞大的生死。
如今身历其境之后,才知道,那时我们的和平,也是千千万万同胞的血,堆积出来的。
平素里,除了笼络耶律京,更重要的便是绘图。
一如我不懂如何打仗,她们也并不知道水车、还有一系列先进农具的结构。
先前活着的时候,我热爱研究这些东西,也积累了不少的粉丝。
只是我没想过,自己也同样死在这条路上。
后来穿越过来,我也想帮助这个时代。
可我没有办法同这个时代共情。
他们不接受特立独行的女人,他们只要听话好看的傀儡。
我只能藏着自己的一切,小心成为一个好看的花瓶。
若不然,下场便是悟空。
说起悟空,许贵人眸光黯淡,说那是她的表姐。
许贵人笑容腼腆,“表姐大病一场便变得奇怪,经常拉着我神神秘秘地说话。”
“她告诉我,女子生来就不输男儿,让我好生做自己,不要成为谁的附属品。”
她也同样是原生的古代人。
可她与端妃一样,想要走出这一具时代的花瓶。
曾经困在花瓶里的皇后娘娘,也成了打破花瓶的人。
我没有说话,她又弹起了自己的琵琶。
这一次,我听懂了她的曲调。
那是来自未来的曲子。
熟悉的旋律,告诉我,不要被时代奴役,要站起来。
她眼含热泪,勾着琵琶。
“阿望,我们会赢的,对不对。”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会打跑耶律京,也会迎来一个全新的时代。
8
耶律京并不知道自己身侧出现了间谍。
他节节败退。
夏朝的大军攻入皇城,昔日耀武扬威的胡人,仓皇逃窜。
耶律京也许真对我有几分真情,要带我离开家国,前去他的故乡。
他气度仍旧沉稳凶狠,他告诉我,终有一日他还会打到京城,夺回这片土地。
光影中,我望着他的侧脸。
耶律京喜欢过我,也许这是真的。
窗外风光都走到了尽头,我对着镜子,第一次仔细端详了自己的脸。
早已不是当日少女的娇憨,这是我来到这里的第十九年。
我不再是孤身一人,有太多同胞,与我站在一起。
一起走这条路。
见我沉默,耶律京攥紧了刀。
他说,胡族的每一任王,都不会丢下他的王后。
如果我不跟他走,他就砍下我的脑袋。
我起身,冲他柔柔地笑着。
然而下一瞬,照玉宫便传来一声巨响。
耶律京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的胸口,血流如注。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我手中的武器,露出了短暂的迷茫。
我又往他胸口开了火,浑身也抖得厉害。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比起大仇得报的解脱,更多的是迷茫。
仅剩的理智让我先把武器藏起来。
在工业时代未来临的之前,这样先进的武器,只能用一次。
快狠准,取人首级。
耶律京的亲信闯入照玉宫,然事已成定局,我不畏死。
胡人的大刀刺向我时,我竟有些坦然地阖上了眼。
想不到我这样贪生怕死的人,竟也有慷慨就义之时。
然,我不悔。
人固有一死,不求重于泰山,但至少没有轻于鸿毛。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有人着红裙,束高发,一杆银枪,挑飞了胡人的大刀。
端妃旋身而来,那一枪,刺破了胡人的喉管。
血溅在我的脸颊,她红了眼,将我护在身后。
“小傻子!还愣着做什么!快走!这里交给我!”
我这才回过神,仓皇往外逃,然而胡人越来越多。
端妃扯着我,一直退到了坤宁宫。
这里已经人走楼空,皇后等人早就借密室转移了阵地。
她一掌将我推到密室之中,坚毅的脸上沾满了血。
她说,“你得活着,阿望,你要活下去,百姓需要你。”
我尚未来得及思索,密室的门已经阖上,她堵住了我的来路,满目释然。
我心口发颤,嗓子也哑了。
“不,不——你和我一起走!”
她没有走成。
最后一眼,是万箭穿心。
一切都慢了下来,她身形踉跄了几寸,秀美英气的脸上,勾起了一抹近乎解脱的笑。
她挡在我跟前,堵住了那些追兵。
银枪撑着她的身体,她说,“阿望,不要为我掉眼泪,至少,我是战死的。”
密室重重阖上。
这里没有光,我也重重跌倒在地上。
心是一寸一寸冷下来的,脑袋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
我得活下去,我脑袋里的图纸,可以造福百姓。
哪怕只有一个,我也要活下去。
我不能这样自暴自弃,我也再不能这样贪生怕死。
更不能,让这群勇敢的人,为我遮风挡雨。
豆大的眼泪砸到手背上,我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密室一直通往宫外,是皇后娘娘这些年铸造的。
推开门的一瞬,我看见了铁甲和天光。
想象中的救赎并没有来,高起大马的将士,将我围住。
他们说,“这是胡人的王后!抓住她,就能抓到耶律京了!”
我说,耶律京死了,我杀的。
他们不信,将我带到了大牢之中。
那里面,有很多熟悉的面容。
霓裳枯坐在牢房一角,悲哀地望向我。
她说,“小阿望,咱们出不去了。”
我坐在她的身侧,第一次杀人的冷意和第一次见朋友在眼前死去的痛苦尚未消散。
我语调掺着寒。
我说,“不会,他们会来找我的。”
耶律京的尸体就在殿中,他们会抓住胡人俘虏,也会知道是我用奇怪的武器杀了耶律京。
为了得到那个东西,他们也会来找我,会来求我。
他们怎么也研究不出来图纸。
我等了六日,外面天下应当已经定了。
一位自称是滇安王的男人,找到了我。
他将我拖出牢房,用极刑逼我交出图纸,指甲被拔去,头发被剃光。
很多时候,我以为自己都坚持不住了。
但我想到端妃的脸,想到那断头的悟空,想到古往今来所有人,我只告诉他,我要见皇后娘娘。
霓裳同我说,皇后有兄长撑腰,滇安王动不了她。
但她的兄长到底也是滇安王麾下,不敢藐视尊卑。
而她们这些被胡人糟蹋的妃子,就该以死殉国,就该死。
滇安王没有办法,只能将皇后娘娘带了过来。
皇后娘娘憔悴了太多,见到我的第一眼,滚烫的泪就落在了我的脸上。
她攥着我的手,给我了一颗子弹。
我早就知道,这个世道,人心叵测。
谁也靠不住。
若想要活下去,便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他人手中。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一意孤行,相信我的娘娘。
但她没有让我失望。
我在金銮殿时,便将那武器拆了下来,装在贴身的地方。
入了大牢的一瞬间,我就藏了起来。
后面他们再搜身,已经找不到线索。
而这枚子弹,是我托娘娘为我保管。
我不相信任何人,我只相信她。
这枚子弹,是告诉我,她还活着。
我攥着她的手,我说,“端妃姐姐死了,娘娘,恐怕我也要死。图纸我都埋在照玉宫的梨树下,虽然不多,但也颇为有用。”
皇后的眼泪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我说,“滇安王与任何人都不能相信,咱们有自己的义军。”
我紧紧攥着她的手,我告诉她。
“在这个时代,不要想着自由,你要成为皇帝,你要抓住权势,你要稳住民心。娘娘,百姓意志的自由取决于他们能否平安的活着。”
最后那几句,我一句叙旧的话都没说。
我说,“这个世界太落后了,她们都吃不饱,怎么可能想那么远。娘娘,你要称帝,你要让百姓吃饱饭……剩下的,就交给我。”
探监的时间到了,侍从将她带了出去。
最后一句,我哑声问,“娘娘,可否告诉我,你与端妃姐姐的名字。”
皇后身形踉跄了一下。
她说,“我叫沈晓,她名,韩英。”
牢房天光暗淡,剧痛之下,我却露出来几分笑。
那一眼,恍若诀别。
虽死未悔,壮志不改。
9
滇安王得到了我的图纸,造出来零件,但并不会组装。
他请我过去,我让他将闲杂人等遣散。
避免那群人偷走了技艺,以下犯上。
他听了进去,遣散了众人,却不敢让我自己组装,只让我在旁边口述。
依旧是一声巨响,想要杀了他,实在太简单。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我,望着他胸口的窟窿。
我头一次发现,自己的心是这样冷。
我没有多余的子弹,也没有凌辱他的打算。
我只是走出营帐,举着那把威慑众人的武器,告诉他们,滇安王已死,归顺昭德皇后,便可留一条性命。
人对于未知,总是万分恐惧。
没有人敢上前。
毕竟我一个弱女子,不但杀了骁勇善战的耶律京,更杀了他们的王。
凛冽风声之中,我冷眼睥着那些人。
没有人胆敢上前。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躁动,起义的百姓前来驰援。
所有人知道大势已去,只能缴械投降。
我跪地行礼,拜见皇后娘娘。
我知道,这些封建陋习是该舍弃。
可历史的脚步从来都是循序渐进,这条路太长,得一步一步地走。
众人同我一起拜见娘娘,我要让她称帝。
娘娘目光悲恸,受着所有人的跪拜。
在冷风中,她哀伤地看着我。
我无言地张了张嘴,她应当看懂了我的口型。
我说,为了百姓意志自由而奋斗。
她闭了闭眼睛,西风卷起了她的发,吹散了她眸中的哀凉。
皇帝战死,后宫无嗣,天下大乱,皇后临朝,理所应当。
诸侯群起战乱,却都畏惧皇后身侧的李大人,谁也不知道我到底用什么武器。
他们只知道,我杀人于无形。
霓裳与许梦带着我的图纸,前去民间开展学堂。
新的水车自然能促进生产,改良版的用具可以造福民生。
民富国强,天下初定。
被剃了的发重新长了出来,又是一年春。
春雨连绵,下了整夜。
皇后娘娘急病一场,在坤宁宫连连躺了六日,才让我去见她一面。
她躺在床上,病气消磨了她的容颜,她当真憔悴易碎,风吹就散。
这些年,我从未有过惶恐,唯独今日,我开始有了害怕。
窗外夜雨连绵,她欣慰地看着我。
“阿望,初见你时,你才十五岁,那样年幼。”
也是因为年幼,所以娘娘处处照顾着我,长姐一般关怀着我。
所有细微之处,她总能顾忌到。
娘娘同我说,你装得比任何都像一个古人,可是我知道,阿望。
她说,“在这个时代,若不是吃够了苦,如何能这样谨小慎微。”
纤瘦的手掌覆上了我的手背。
我浑身颤了一下,强忍着的泪,终于决堤。
“所以你害怕,你犹豫,你顾忌,我都不会怪你。我知道,阿望也不容易。这世道没有人容易,现在, 你要更不如意一些了。”
她指尖抹去我的眼泪,语气缥缈如梦。
她只说了四个字。
“我要走了。”
大雨倾盆, 我跪在她床前, 终于止不住喉头的呜咽。
我抓紧她的手,以为这样, 就能抓住这个世界唯一一寸温暖。
可她的身体却越来越凉。
皇后娘娘说, “这天下, 就交给你了。”
她面露微笑, 却又恬淡忧伤。
“这一世, 上一世, 我都受够了苦。下一世, 我想亲眼看看, 你说的盛世。”
我再也受不住,强撑着二十五年的茫茫无依, 在此刻终于决堤。
我扑在她的怀里, 嚎啕大哭。
我的娘娘死了,在这天下初定, 万物复苏的春日。
10
霓裳她们都回来参与了娘娘的葬礼。
娘娘只留下了一张传位诏书, 让我登基为帝, 执掌天下。
没有人有异议,至少现下不敢再有。
霓裳等人好像也早知道会有这么一日, 推广新的农具时,也都是用我的名字。
笼络了民心, 便坐稳了天下。
然而如此还不够,女学,读书,还有打破这森严的规矩, 都是要一点一滴去攻克的。
只是有时候,有些人还是情愿自己做梦。
第一年, 女学一个人也没有招进来。
到了第三年,才收了一个学生。
霓裳似乎也知道,蜉蝣撼树, 过于渺茫。
她老了, 却风韵犹存。
皇后故去后, 我俩也成了至交。
她独自饮酒,对月长叹。
“这条路太长了,望不到头啊。”
我垂下眼,看着名册上的唯一一个名字。
“至少现在, 我们有一点星光。”
我与她抬头,看着漫天的星河,是那样的灿烂。
“也许终有一日,这点光,能够照亮整个天际。”
霓裳张了张嘴, 到底是笑了。
“是啊, 咱们不就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吗。”
“这条路, 那就由我们先走吧。”
我笑笑,没有说话。
路漫漫其修远兮,不过是上下求索, 五千年。
来日方长,我先成火,助燃此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