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节 润珠
第 34 节 润珠
我是陈府二少爷的小丫鬟。
二少爷举止风流,同屋的雪玉姐姐劝我离他远些,以免惹祸上身。
于是我谨言慎行,恪守本分。
可府中突然流言横行,说二少爷房中有个丫头有了身孕。
纵然我避少爷如避瘟神,还是平白无故被大夫人灌下了一碗堕胎药。
我捂着疼痛的肚子,极阴寒的药让血在我身下流了一滩。
而真正怀了孩子的雪玉抓着我的手呜呜地哭:“抱歉,润珠,我不能失去这个孩子。”
1
我进陈府打杂已经三个月了。入府之前,我的娘亲特意塞给我一块银子,叫我好生打点,给自己谋个好差事。可挑人的王妈妈低头看了眼那块碎银,就像拂掉一粒沙一样,指尖一弹,将它扫在了地上。
我趴在地上找我的银子,王妈妈的话轻飘飘地落在我头上。
“后院缺个劈柴烧火的丫头,就你了。”
和我一起干活的婆子天天骂我,胳膊太细,手太软,连斧头都抓不牢。
“生的细皮嫩肉有什么用?要不了半年,你就得和我们一样满手老茧。”
“瞧瞧,比铁还硬!”那婆子摊开手,重重地拍在我背上,我尖叫一声,她哈哈大笑。
2
柳姨娘的娘家弟弟送来了一只鸡,叫厨子给炖老了,她满脸不高兴,扶着腰肢来兴师问罪。
那些平日粗声粗气的婆子个个像锯嘴葫芦,一声不吭。
我和她们站成一排,也低着头不说话,不知是谁推了我一把,我脚上绊了一下,摔了出去。
我跪在地上灵机一动,给柳姨娘磕了个头。
一直抿着嘴的柳姨娘竟然笑了。
“你这丫头也不算傻。抬起头来我看看。”
我乖乖抬头。
柳姨娘已经年近四十,不仅未见老态,反倒更有风韵,那双风流的媚眼滴溜溜地转,我知道,大夫人最恨的就是她这双眼睛。她看老爷一眼,就能把老爷魂勾了去。
“这么好的苗子,留在这粗使可惜了。跟我走吧。”
3
我被柳姨娘扯到了大小姐跟前。
大小姐陈碧环生下来就记在了太太名下,定了亲后更加有意疏远柳姨娘。
陈碧环正在弹筝,雪白玉指勾出的玲珑之声在我们出现之后断了。
她抬起细长的眼,扫了眼柳姨娘,一点余光都没有分给我。
“姨娘何事?”
柳姨娘一把将我扯上前,挂着谄媚的笑:“娘过来,是想给你看个人。”说着,强硬地抬起我的下巴颏,“你看,是不是个好苗子?你下个月成亲,带上她正好。”
我低着眼,避开了陈碧环审视的目光。
陈碧环先是沉默,然后嗤笑一声:“我带这阿猫阿狗做什么?”
“她人美丽,又蠢钝,用来拴住男人最好。这样的女人,男人会看上眼,却不会放在心上。您带着她一块儿嫁进魏府,包管魏青珩从此只认你的门。”
怪不得柳姨娘为陈碧环操心,魏青珩实在堪称人中龙凤,年仅十七便中了举人,生得是面如冠玉,又素来洁身自好如高山之雪,年纪轻轻就官拜礼部侍郎,魏家也算钟鸣鼎食之家,若非是陈碧环在京中素有贤名,陈老爷一个中书舍人,是攀不上这门亲事的。
“哈!”陈碧环气笑了,“姨娘真是老糊涂,怎么对着我说这些没头没尾的话?怎么着我们也是正经人家出身,犯不着使这些——”她柔润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刻,“下作手段。”
柳姨娘的呼吸声一滞。我见到的柳姨娘总是春风得意,张狂放浪,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黯然。
“我……到底是你亲娘,总想着为你好。你若不愿也罢了。”
陈碧环懒洋洋地把视线从柳姨娘处转移到我的脸上,她从头将我扫视到脚,眼神轻飘飘的,“姨娘觉得魏青珩会看上这样俗艳的女子吗?”她的笑声如草芥一样轻,“拉出去赏个小厮倒也罢了。”
她语气如此随意,好像我真的是只猫猫狗狗。“我没有卖身给陈府,不能随意配人。”我的嗓音有些艰涩。
陈碧环听到我的声音,很反感似地皱了皱眉:“主子又没问,你答什么?没规矩。”
柳姨娘的脸色惨白得像纸,她抿着嘴一言不发。这屋里货真价实的主子,也只有陈碧环一人而已。
陈碧环那双凤眼微眯,打量着我,敦厚的唇恰如其分地合着。我听那些略有头有脸些的姐姐们艳羡地说过,那样圆墩的嘴唇是福气与仁慈的象征。所以大小姐吃着不尽,宽待下人,福泽绵长。
于是那张代表着宽厚的嘴一张一合。
“你这样的人,到我二哥哥那儿才算物尽其用。如何?也不算辱没了你。”
4
二少爷陈随之是陈府里有名的霸王。他性子暴烈,时常将犯错的小厮打得半死,可他待女人极好,他院子里的丫鬟个个锦衣玉食,宠得如同副小姐。某外省来的女客不知情形,竟把陈随之的宠婢认成了陈府大小姐,气得陈碧环三天吃不下饭,愣是将那十指久不曾沾阳春水的婢女撵去涮马桶才舒心。
伺候二少爷的人,手脚麻利与否都在其次,唯有模样是最要紧的。外头的人戏称,陈随之身边的姹紫嫣红各有千秋,京城的无限春光,只看陈府这一角,便可以管中窥豹。
陈随之虽然是浪荡子,后宅却一人也无,干净得很。婢女再美貌,再得势,也开不了脸,成不了主子。这都有赖于陈夫人的果断心肠,随他怎样胡闹都可,唯有一点,成亲之前绝不能纳姨娘。陈随之再凹糟,也不能害得陈府失掉大户人家的体面。
因此,跟着陈随之虽然表面风光,可却是没有出路的。
陈随之有两个大丫头,一个叫雪玉,一个叫红鲤。
雪玉可能是陈随之身边最特别的所在,她的眉眼可称平淡,相貌并不出挑,唯有一身肤白胜雪,加上性子温婉和顺,为人又恪守规矩,深得大夫人喜欢,故此才能成为陈随之身边的头号女使。
红鲤则容貌艳丽,身段纤细窈窕。她正半倚着月门,叠着双臂,朱唇噙着一颗瓜子。
“王妈妈,给她送回去吧。咱们院里不缺人。”
王妈妈对着红鲤弯腰赔笑:“姑娘有所不知,哪里是我这个没眼见的送她来呢,是大小姐亲自吩咐,我才领她过来的。”
“呸!”
红鲤把嘴里的瓜子皮往我脚边吐了一口,甩着水红的苏帕就走。
我往后躲了一步,却被一个人一把拉住了。
我一抬头,看见雪玉温柔和善的脸,她虽然算不上十足的美人,但很耐看,她的声音给我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红鲤就是这样的性子,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我愣愣地点了点头。进陈府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着我露出不是嘲笑的笑容。
“走,我带你去见二少爷。”
5
陈随之正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本书,见我过来,上下扫了我一眼。
“新来的?”
我握着衣角,点了点头。
他偏着头,轻佻的眼神落在我的灰布鞋上,眉毛一皱。
“你以后就叫润珠。雪玉的衣裳,你捡几件穿吧。”
陈随之一边含笑看我,一边忽地推开了身边为他扇扇子的丫鬟,那丫鬟不设防,“嗳哟”一声跌在一旁。
他冲我扬了扬下巴。“你来。”
我不敢迟疑,去捡地上的扇子,那被推倒的丫鬟正恨恨地盯着我,刺得我脸上滚烫。
我拿起扇子,立在他身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雪玉却很及时地上前按住了我的手臂。
“润珠,换了衣裳再来吧。”
她语气虽然柔和,可手上的力道不弱,眼神也很坚定。
我看了眼陈随之,他挑了挑眉,意味不明。
我福了身就告退,不想陈随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这是第一次有男子离我如此之近,我惊了一下,刚想抽回去,却被陈随之那冷硬的眼风止住了。他一把将我的手拉到他眼前,在我手里放了个银元宝。
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钱,又惊又喜,捧着银元宝连连道谢。他点头,摆手叫我退下。
6
雪玉捡了几件新衣裳给我穿,都是顶好的布料,我以前想都不敢想。我摸着那柔软的触感,还觉得好像在做梦。
没想到跟在陈随之身边能捞到这么好的油水,这些钱若拿去给我娘,一定能治好她的病。我小心翼翼地把银元宝用软布裹了裹,藏在衣柜的最下格里。
由于今天是我来二少爷院里伺候的第一天,雪玉叫我和她一起说说话再睡。
“你以后要小心些,没事不要往屋里跑。”雪玉肃然道。
虽然我本就打算离风口浪尖远远地,但听她讲得认真,还是随口问道:“为什么?”
雪玉长吹一口气,吹得烛光摇晃。
“你不是这院里的第一个润珠。上一个叫润珠的,已经死了。”
“什么意思?”我心里一咯噔。陈府死过人,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素来只知道陈随之苛待小厮,他身边的丫头犯了错总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未曾听过有哪个丫鬟挨过打的,更别提死人这种惊闻。
“咱们院里原本有四个大丫头,红鲤,青鸟,雪玉,润珠。青鸟身段好,能歌善舞,不知如何传到了大夫人耳中,便给发卖了。上一个润珠也同你一般,生得极好,人又活泼爱笑,很讨二少爷的喜欢。可有一天,夫人遣的老妈子来送东西,听见他二人嬉闹,回去禀了夫人……大冬天的就把她铺盖卷扔出去了,她又着了寒,得了痨,原本珠圆玉润的一个人,最后的时候只瘦成那么一点。”雪玉拿着帕子擦拭眼角的泪珠。
她又重重叹一口气道:“你也别怪我多嘴。我实在是听二少爷唤你润珠,想起故人来,实在替你担忧害怕。”
“咱们夫人是个严格的,你平日里务必要当心,没事少往屋里跑。我不是见不得人攀高枝,实在是润珠走得惨烈,不想看你步她的后尘。”她说着捏了把我的胳膊,“你本就这样瘦了。”
我心里暗叫好险,我是来当差的,可不能连小命都丢掉。我赶紧对着雪玉就是一拜:“多谢姐姐指点我。”
雪玉赶忙扶我起来,柔柔一笑:“你这是哪里话,咱们以后就是姐妹,你年纪尚小,我帮衬你些是应该的。”
自此之后,我便只在门外洒扫,极少去屋里端茶倒水。陈随之一开始还不明所以,几天后就也琢磨过来,哂笑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雪玉。
雪玉冲我眨了眨眼睛,我对她感激地点点头。
7
我没想到我的极力规避却反倒引得陈随之兴致盎然。
这日陈府大摆宴席,热闹得很,主子们各忙各的,二少爷被老爷叫走了,雪玉与红鲤带着几个小丫头一同去草地上踏青吃酒。我正好趁这个空档出府,把钱送给我娘。
前院的西头是一处大园子,正在尽主宾之欢,东头的小花园与街巷只隔了一堵墙,我只消穿过小门,就是热闹的街市。
才穿过长廊,突然背后有踉跄的脚步声,我刚想回头,就被掩住口鼻,腰间一紧,一个力道从后面箍住我,将我拖拽到角落。
窒息感让我的眼前逐渐发黑。
“润珠,你别叫,不然死的人是你。”
说完,陈随之不再捂我的嘴。
我扶着胸口大力地喘,又猛烈地咳,我不敢叫,若引了人发现,陈随之可以全身而退,我只有死路一条。
“润珠,你跟了我吧。”
陈随之一身的酒气,阴邪的目光在我的胸口徘徊。
他疯了。我惊得一步步踉跄向后退去,撞上了后头的墙。
“二少爷,强扭的瓜不甜,你有那样多的女人,她们各个都愿意……”
他将我逼到了绝境,伸出一双手,不紧不慢地在我的领口萦绕,解我的排扣。
“她们各个都愿意,就你不愿意。”陈随之手上的动作一停,突然冷笑,“你凭什么不愿意?你怎么敢不愿意?”
盯着他高耸的颧骨,下陷的两腮,我突然生出一股恶感。我拔下手上的木钗,用尖的那头对准了他。
他愣了一下,突然捧腹大笑,我看着他生出一股茫然,若是杀了他,我这辈子就完了。
犹豫之间,我手上的木钗不设防被他一掌打飞。
“雪玉怎么与你说的?我是混世魔王,人人都避让不及?你就这么怕粘上我?”他直接扯起了我的领口。
我厮打喊叫的声音被歌舞宴饮的欢声淹没,我极力推攘却不能使我们的距离拉开一分一毫。
突然不知从哪里传出来一声轻笑,让陈随之摸索的手蓦地停了下来。
“岳丈一向评价你文武两不能,我看不尽然。你神勇得很,还会躲在角落里强迫女子。”
一个身影从阴影里缓步走出,他手上捻着一串碧玉珠。
陈随之一僵,干笑两声放开了我。拧过头去,阴晴不定。
“妹夫。”
魏青珩?
我抬起眼来,面前的男子身量挺括,芝兰玉树,面如冠玉,月朗风清。
魏青珩勾了勾唇角,“二哥。”
陈随之低声笑得阴鸷:“你与我的好妹妹尚未礼成,就在我陈府乱窜旁若无人,奇了,我原以为你是最知礼法的。”
“我心里也在纳罕,今日三月初三好日子,令兄在前院曲水流觞,贵府的海棠开得正好,令慈在办赏花宴……”魏青珩突然失笑,“舞文弄墨,陈兄向来不以为然,怎么不往后院同女眷一道嬉戏?”
陈随之咬着牙,下巴动了动:“诗词歌赋于百姓无功,于社稷无益,虚而不实,误国罢了。”
魏青珩恍然大悟,点头:“二哥这话很是通透,鞭辟入里,让我这等酸儒汗颜。”
“并非我有意打扰,是令尊见你草草离席,请我来寻你……”魏青珩的眼神落在我脸上,带了些复杂的悲悯,“恐怕要耽误二哥……办正事了。”
一滴冷汗立刻从陈随之的脑袋上滴下来,他立刻撇下我往前院去了。
我赶紧系好了领口,松了一口气。鼻腔兀然一阵酸楚,硕大的泪滴涌上我的眼眶。
魏青珩的长靴却仍停在我眼前纹丝未动。
“你别怕。”他的声音竟然那样轻和,“他马上就要娶亲了,顾不上你,日后离他远些就是了。”
我喉头哽咽:“我已极力避着他了,还能怎么样呢?难道还要去求神拜佛吗?”
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我的肩头,我一怔,抬头,见他长睫低垂,凝视着我,眼神是那么柔软,竟然带了一分怜惜。
“待我与你家大小姐成婚之后我便做主把你要过来罢。我来做你的神佛。”
我惊异地望着他。
他以为他可以成为我的神祇吗?
8
那日以后,我离陈随之更远了,干脆连他的房门也不踏入一步。陈随之更厌恶我使他丢脸,一分赏钱再不肯给我。可我的月钱仍是比烧火劈柴时高多了,若日久天长,我也可以存下一笔相当可观的银两。
雪玉笑我财迷,“你攒下那么多钱要做什么?”
我愣愣地盯着窗外:“我想和我娘一起开一家客栈。从此不必颠沛流离,不必再伺候人。”
论起来,雪玉是最有钱的。不仅月钱最高,赏赐也拿到手软。说来是雪玉好福气,大夫人总是夸她性子沉稳,明理懂事,对她很放心。就连一向混不吝的陈随之,她说的话也能听进去几句。
我没想到雪玉会哭着向我借钱。
“我娘家的表哥来,说是我娘要不行了,我的钱不够请郎中,润珠你若有钱,借我些吧!”我一头雾水,只好拉出柜子底下的包袱给她看。
“我只有这么多,剩下的都寄回家了。”
雪玉摇头,面如金纸。
“不够,怎么够?”
我咬咬牙,又从枕芯里掏出一个墨玉锁。
“我娘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就带着这个。见过的人都说成色很好,能卖个好价钱。”
“这怎么可以?”
我吸了吸鼻子,“我娘从小把我拉扯大,我们一直相依为命,你娘对你也一定很重要,钱财都是死物,人才是最紧要的。”
雪玉一怔,接了过去。
“润珠,等我存好了钱,一定把玉锁赎回来还你!”
雪玉走后,我门口倚着个窈窕的身影。
竟是一向对我冷言冷语的红鲤。怪哉。
红鲤冲我哼笑。
“说你蠢一点不冤枉。雪玉这么多年攒下的家私也有几百两,看得上你那几个钱?”
我哑了一瞬。
“雪玉姐姐有难处。”
红鲤嗤了一声,扭着腰肢走了。
“蠢货。”
9
陈随之的婚事定了下来,是陈老爷同僚家的女儿,听说陈府为了促成这桩婚事,花出了流水般的银子,那位小姐的父亲才很勉强地点头了。
魏青珩也与陈碧环成了亲,他那日说的话在我的心里种下了个念头,可我没能等来被他捞出这院子的消息,却等来了王妈妈。
陈随之这两日心事重重的。他今天一大早就出门给老爷夫人请安,还特意不许雪玉跟着。
太阳晃到了院中央的时候,夫人身边的婆子来请雪玉去正房。
一个时辰之后,陈随之的院子突然涌进了大帮的人,我们几个丫头都被锁在屋里不许出去。
我才发现雪玉自从晌午去了夫人处,就一直没有回来。
我趴在窗边,听见廊下那几个人的窃窃私语。
“……珠胎暗结……下贱胚子……”
我一惊,难道是哪个不幸的婢女有了二少爷的孩子?
谁知还没过一刻钟,我的房门就被哗啦啦地打开,几个婆子甩着膀子冲进来,两个来把我按跪在地上,王妈妈立在门口,横眉冷眼。
“搜!”
余下的三五个人立刻翻箱倒柜,把我的小包袱倒了一地。
叮叮当当,是我新攒下的几两银子,可怜地在砖地上打转。
我正一头雾水,刚待要问,一个婆子率先叫道:“找到了!”
那是一张发黄的叠了四叠的纸,王妈妈展开来,口中念念有词。
“阿胶、当归、白芍,呵!都是保胎的好药!”
“什么保胎?这药方不是我的!”我大惊。我甚至不知它藏在哪里。
王妈妈不轻不重地扇了我一巴掌。
“不知羞的东西,当初就不该放你进府。把我脸都丢尽了。”
她拍了拍手,立刻有个丫鬟端了一碗药进来。她不顾我挣扎,捏着我的脸,生生地把药灌进我喉咙。
那药烫得我舌喉立刻起了几个泡,最后一滴药进嘴后,那两个桎梏我的婆子撒开了手。我倒在了地上,过热的药烫得我小腹一跳一跳。
“这是什么?”我很不安。
“是什么?”王妈妈冷笑一声,“是一碗安心药。一碗下去,二少爷就能安心地成亲,夫人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她的话音刚落,我的视线就模糊起来,一阵阵的疼痛从我的下腹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下身一片湿热,我懵懵懂懂地摸了一把,红艳艳的血。
王妈妈的话幽幽地传来:“你别怪我。怪只怪你自己是丫鬟的命,没福气给二少爷传宗接代。”
“不是我……”疼痛让我越来越虚弱,额头滴下来的汗模糊了我的视线,“我没有身孕……”
许是不耐烦见我这副模样,王妈妈摆了摆手。
“动作快点,打一顿就扔出去,别耽误了大小姐回门。”
我被拖到院中央,两个小厮早就拿着棍杖准备好了。
“救命!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不停地尖叫,血正顺着我的身体流淌出来,我很确信,现在的我只要挨上这一棍子,就会一命呜呼。
疼痛与恐惧之间,我恍惚是看见了我娘。
“住手!”
是魏青珩。
陈碧环正挽着他的手臂,一双细长眼先忧虑地看了看他发灰的脸色,又嫌恶地落在狼狈不堪的我身上。
她脆生生道:“还不快退下!丫头不好赶出去就是了,在这里打人,成何体统!”说罢,又小心地偷眼魏青珩的神色。
魏青珩拍了拍她,用极柔和的声音说:“苛待下人的名声不好听,这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你先去拜见母亲,我来善后,片刻就到。”
陈碧环看了看他,又瞥了眼我,犹豫道:“那你快点过来。”临走前,她塞给王妈妈一个冰冷的眼色。
王妈妈恭恭敬敬上前一步,“姑爷,这丫头是个放荡无礼的,竟妄想勾引少爷,咱们陈府留不得这样的人。”说罢,她哈了哈腰,向我的屋里撤去:“老奴去给她收拾行李。”
院里的人作鸟兽散,唯有瑟缩的我,和我面前那长身玉立、纤尘不染的魏青珩。
魏青珩蹲下身子来,那怜悯的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我头上。
我抓着他的衣角,血印染上了那干净雪白的布料。
“谢谢你救我。”
他叹了口气,掰开了我的手。
“尊卑有别。为女子不懂得自重,落得这般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我苦笑,仰起头来,定定地望着他。
原来光风霁月的魏公子并非有意垂怜,只唯恐我糟蹋了陈府的名声。
“世事盛衰无常,魏公子又怎知,你不会有一日同我一样身不由己,有苦难言?”
魏青珩怔忪,波澜不惊地眼里难得泛起了涟漪。
王妈妈将我来时带着的小包袱丢给我,里头还是我的那些旧衣服。
“我攒的银钱……”我虚弱地望着她。
王妈妈冷冷一笑,掂了掂她手上本属于我的钱袋子,“夫人说了,除了身上穿的,来时带的,你什么都不能带走。”
“哦,有了。”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从那钱袋子里抠出一颗米粒大小的碎银,恰如我刚入府时,我娘嘱咐我一定要打点的那枚银子,“这个还你。”
那银子滚到我眼前,沾了灰突突的土,我已不想再去抓。
“魏公子,拜托你一件事,不要送我回家,不要让我娘看见我这样。”
魏青珩没有应我,反而回头看去。
陈碧环与雪玉有说有笑地回来了,见到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我,雪玉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她的表情怪得很,我一开始不解,但终于竟然也想通了底细,我不可置信地望着她:“难道?不会……”
怪不得她今日在大夫人处耽搁了那么久。
雪玉吓得一激灵,脚步颤抖着向我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说来也奇,她突然间泪如泉涌。
她附在我耳边,用我才能听得到的声音道:“润珠,对不起!二少爷想给这孩子一个名分,”
我一愣,她那双不算大的眼睛竟然能盛住如此复杂的情绪,有愧疚,还有逃过一劫的庆幸。
“原来是你!”我失声,“是你有了他的孩子!你口口声声叫我离他远些,原来……”
雪玉连忙堵住我的嘴,紧紧地抱住我,呜呜地哭了:“润珠,我可以补偿你,但我不能没有这个孩子!否则等少夫人过了门,我就再也没机会了。”
她那张细白的长脸此刻是那么可憎,疼痛与怒火让我的眼前一黑。
10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半硬的床上,旧纱帘上扑着灰。
床头放着一碗熬好的药。
一个老婆婆捧着个小砂锅走了进来。
“姑娘醒了,我是魏少爷派来照顾你的,你叫我莲婆婆吧。刚才郎中来过了,你刚喝了极阴寒的药,要好生休息调理,不然以后生养都是问题。”
我闻到一阵肉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老婆婆笑了:“饿了吧。你睡了一天了,喝点我炖的鸡汤吧。”
不大的小盅里盛了满满的肉汤,我喝了一口,肉的香味重新唤醒了我的食欲。
“千万别想不开,和自己过不去。养好身子才有本钱。”老婆婆慢悠悠地又给我盛了一碗汤。
11
莲婆婆从来不问我的事,我也沉默不语。一连在床上躺了个把月后,我才到院子里坐一坐。这是一处僻静而狭小的居所,却正合适安顿我。
“魏少爷说了,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莲婆婆冲我眨了眨眼。
我苦笑,“他是怕我死了,败坏了陈府的名声。”
莲婆婆有些急了:“小姑娘年纪轻轻的,不要说这种灰心的话。”
外头忽然有人叩门环,沉重的声音砸得我心里很乱。
莲婆婆犹豫地看着我。
“我们开门吧。”我的声音很轻,唇齿发抖,“我横竖就这一条命,陈府的人要来取,有什么办法?”
莲婆婆长叹了一口气,过去卸掉了门栓。
门外的女子一身绛色衣裙,刻意收过的腰身格外纤细。竟然是一个我未曾料到的人,红鲤。
她怎么会来看我?
红鲤径直走过来,在我身边的矮桌旁坐下了。
“你这个地方,真的找得我好苦。如果陈碧环知道魏青珩把你藏在这——”红鲤冲我窃窃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很生硬地打断了她,“他们的名字,我一个都不想听。”
她纤白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可是,有的话你必须得听。你可知道雪玉就要与二少爷成亲了?”
我冷笑:“你是说,大夫人给她开脸了?”
“不是,”红鲤断然摇头,“雪玉要做二夫人啦。”
我的眼睛蓦然睁大,“不是姨娘?是正头夫人?”
红鲤对我的反应很满意,笑着点点头:“是正头夫人。半个月前雪玉陪二少爷进宫赴宴,正赶上抚远将军打西北回来了,也在席面上。将军夫人一眼就看见了雪玉腰间挂着的墨玉锁,偏偏与她走丢的小女身上戴得一模一样。将军夫人当场就抱着雪玉号啕大哭,直呼我的儿呢。”
“是我的玉锁?”我突然来了精神。
我娘生在西北,丈夫是个马倌,成亲后没多久就得了病死了。我娘万念俱灰,本想投河自尽,却在河边遇到了人牙子,她看我可怜,花了重金才将我买下来,又托了好些人打听,都说我身上戴的玉锁工艺非凡,唯有京城的巧匠可打,于是我娘带着我边赶路边做小买卖,终于是到了京城。许多匠人看过我的玉锁,都说确乎是十几年前的纹样,只是不知是谁的手笔。
自我借给雪玉,她就没再提过这档子事。
如若抚远将军不回京,我将永远与我的亲生父母错过。
“不然呢?”红鲤对我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圣上拍板,说骨肉相认,亲缘团聚,这是祥瑞之兆,当场就将雪玉赐给二少爷做妻子了呢。”
“怎么样?我带给你的这个消息值多少钱?”
红鲤掩着嘴,眉飞色舞。
我喃喃道,“这样是不对的。”
利用我顶了罪,又要偷我的身份吗?
红鲤竖起了眉毛:“我可以帮你作证,可你日后一定要好好谢我。”
12
我打算先去见雪玉,有红鲤的帮忙,这应当很容易。
听红鲤说,虽然将军夫人一再苦留,雪玉就是不肯在出嫁前住到将军府去。陈府只好辟了一间小院先给她住。
“她是怕露了馅。”
红鲤在我的耳边喋喋不休:“你知道多荒唐吗?雪玉叫我做她的陪嫁丫鬟!”
我们跨过了陈府的门槛。
“我还以为你也想嫁给二少爷。”
红鲤唾了一口,一如初见那日她唾我的那一口。
“平日讨好他骗点钱算了,难道真的要一辈子给他为奴为婢吗?雪玉肯,我可不肯。”
我推开门时,雪玉的十指正插在珍珠匣子里,微眯的眼睛里满是迷醉。
“润珠?”见到我,她猛地把手抽了出来,表情很不自然。
“雪玉姐姐,你真傻。”我有些惋惜道,“认祖归宗就罢了,为什么非要嫁给陈随之呢?”
雪玉看了看我,又瞪了一眼红鲤:“这个地方你不该来。你要钱吗?”她随手把那盒珍珠捧给我:“这够你和你娘一起开十个客栈,别再来了。”
我笑了:“抚远将军之女的身份,可不止值这么点。”
雪玉的脸色一下子阴了:“事已成定局,你别忘了,你不仅是低贱的奴婢,还曾意图勾引二少爷。你以为你的话将军会信吗?”
她头上的满头珠翠,发怒时一摇一晃。
我捶了捶自己的额头:“总要试一试才知道。不过呢,这个将军之女我做不做的都没意思。这么多年养大我的人是我娘,我更想和我娘待在一块儿,不想招惹什么劳什子抚远将军。”
雪玉的眼睛蓦然亮了,她立刻捧出了一个锦盒,里头满满都是金块:“咱们姐妹一场,从前是我对不住你。这点子心意,请你不要推却。”
我轻轻抱住了那锦盒,算是收了她的好意,又故作苦恼,“你不算明智呢。你若是住在将军府,抚远将军夫妇有能力庇佑你一辈子。可你出嫁之后,陈随之若是知道了你老家的情郎……按他的性子,一定会磋磨你到死。”
雪玉听了我的话,打了个哆嗦。
红鲤瞪大了眼睛,磕磕绊绊:“什么……情郎?”
我微微一笑:“红鲤,你还记得你曾笑我太蠢,竟然相信雪玉真的缺钱吗?那时我对你说,人都有难处,那是因为我知道,雪玉的难处是什么。”
一个早就与雪玉订了亲的男人三番五次来索钱。若是这个男人知道雪玉即将与陈府的二少爷成亲,他将作何打算?
“女子一旦出嫁,命门就捏在了丈夫手里。你猜陈随之戾气那样重,会不会饶过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
雪玉大惊失色,摇头:“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不仅没有胡说八道,”我的语速变得更快,“我还知道那个男人姓甚名谁,要我说给雪玉姐姐听吗?”
雪玉紧紧咬着唇看我。
“他是不是叫王福生?”我浅笑,雪玉果然惊惶失措。
“你怎么会知道?”
“雪玉姐姐忘了,是你叫我要离二少爷远一点,我只好每天都在后殿打扫,后殿的地砖被我洗了擦,擦了洗,如今都能照人了。若是有人躲在后门窃窃私语,我一定能听见。”
红鲤笑了一声,明晃晃地挨着雪玉坐下了,亲热地搂住她的肩:“真是没想到呀雪玉,狡兔三窟,你也为自己定下了两位夫婿呢。”
“润珠,”雪玉的泪又顺势流了下来,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我知道你心好,不会这样对我。从前的事,是我对你不起,要怎样补偿你都可以。”
我将手抽了回来,长叹一口气:“雪玉姐姐,为什么你总觉得我蠢呢?我不要你的钱,我来只是想光明正大地告诉你,我会找到王福生,让他来了结你们之间的恩怨。”
雪玉拽着我的手不让走:“不,你这是逼我!”
我一点一点掰开了她的手指。
“我的信已经送到了你家,可能王福生早就看过了,他现在或许在赶来的路上,你自求多福吧。”
也许收到了小丫鬟的报信,魏青珩就冷着脸站在雪玉的院门口。
我瞥了他一眼就要走,却被他伸臂拦住。
“我真是错看了你,没想到你的野心如此之大。”
“将军府的爱女失而复得,我不管你们曾经有什么恩怨,你不能不顾大局。”
“大局?”我挑眉,怒极反笑,“在你魏青珩眼中,陈府是大局,将军夫妇也是大局,只有你眼前身份低微的我,是可以被随意牺牲践踏的。”
他蹙眉:“人各有命。”
“况且,”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扶住了我的手臂:“我说过我会护住你。”
“你怎么护住我?”
“跟着我,总比跟着陈随之强,你说呢?”他的语气突然轻柔起来,带了哄劝的意味。
我抬头望着他,第一次觉得他褪去了清贵高雅的外衣,变得俗不可耐。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以为背靠权势,就能让女人心甘情愿托付终身。
我不轻不重地打开了他的手:“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不需要你。魏青珩,你做不了我的神佛。”
他的嘴边带了点嘲意。
“我会盯着你的。”
我的脚刚迈出门一步。
“润珠,形势比人强。”
我冷冷地:“我不叫润珠。”
13
我不叫润珠,我叫徐朝云。
今年是我走丢的第十三个年头。
高台之上坐着的那对夫妇是我的亲爹娘。
此刻我爹低头转着手上的扳指,还在细细思量。我娘在厅堂里不停徘徊,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她走到我跟前突然停了下来,携住我的手,又念佛:“阿弥陀佛!我早说那个雪玉不大像,眼睛又细又长的。”
“且慢,”抚远将军徐定春叹了口气,“事情还没有定论,你又开始认起亲来。若非宴席上你急不可耐,非要当场和她母女相认,怎么会闹出乌龙。”
他又看着我,语气和蔼:“姑娘,你说那墨玉锁是你的?”
我点点头,未等我开口,红鲤就插嘴道:“可不是。我可是亲眼看着润珠把玉锁借给雪玉的。”
徐夫人“哎哟”了一声:“什么润珠?这是我们朝云。老爷你看,这鼻子眼睛和我一模一样,哪里还有假。”
徐定春揉了揉太阳穴,颇为无奈:“可怜我们朝云身上并无什么胎记可以印证啊。”
“这样吧,我们想见一见你的养母,顺便感谢她这么多年对你的养育之恩。”
14
我的养娘站在徐氏夫妇面前,一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
我为她搬来了椅子,她犹豫一下,并不敢坐。
我按下她的肩膀:“娘,坐吧。”
徐定春深深地望了我一眼,颇有赞赏之意,又转向我娘,“夫人可还记得,买下我们朝云时,她身上穿的什么?”
我娘轻轻咳了两声,慢慢道:“端的是穿金戴银。”她抬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徐氏夫妇,“贵人,真的是我们婉娘的亲爹娘吗?”
徐夫人放下拭泪的帕子,站了起来,“夫人可还记得,朝云身上的一个小碧玉锁?”
我娘又缓缓地点头:“记得的。婉娘当年的东西,我还留着,不止那个碧玉锁。”
听了这话,徐定春的身子猛然前倾:“此话当真?”
我娘一愣,“东西就在我家,容我取来。”
徐定春的随从陪我娘回家走了一趟,捧来一个不大的包袱,我娘把包袱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包着的小衣服与项圈头钗一列便暴露在天日之下。
徐夫人抓着那小小的金项圈,再也忍不住,把整个头埋在包裹里,号啕大哭起来。
徐定春也长久地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徐夫人才从泪水之中抬起头,冲我呜咽唤道:“朝云。”
我张张口,可“娘亲”两个字却怎么也蹦不出口。
红鲤小声揶揄道:“快叫呀。你叫得艰难,雪玉叫得可顺口呢。”
倒是徐定春早早地镇定了下来,给身边的女使递了个眼色,徐夫人便被扶到椅子上坐下,方止住了哭声,泪水却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常垂不断。
“不急。咱们和朝云来日方长啊。”
“将军大人,眼下要紧的是让徐小姐尽快入宗祠。”红鲤插嘴,“还有陈府那边,不能不管。”
徐定春如梦初醒一般,深吸了口气:“是啊。陈府那边还有一个,这下可难办了。”
徐夫人寂了一会儿,抬起头来:“一个冒牌货,有什么难办?”
徐定春的声音低低地:“难办的是皇上亲口赐婚,金口一开,再难转圜啊。”
“那怎么办?”徐夫人“嚯”地跳了起来。
摆了摆手,徐定春请她少安毋躁。
再看向我时,徐定春的眼里多了些为难,“女儿,只能委屈你替雪玉,嫁给陈随之。”
“陈随之是什么人啊?”我娘亲惶恐地牵了牵我的衣角。
我没有料到是这样的结局,发愣地看着徐氏夫妇。
徐夫人也安定了下来,找到了神智,对着我委婉道:“皇上认定了,雪玉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又下旨赐了婚。如若我们现在说认错了人,岂非是叫天颜难看,弄不好徐家还会落得个欺君之罪……”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
“从今天起,你就是雪玉,你替她嫁给陈随之。至于她——”徐夫人的拳捏紧了,“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明白了。父亲母亲先容我再回家一趟,我还想与养娘说说话。”我的声音渺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徐定春郑重地点了点头,“这点人伦之情,还是容得下的。”
15
我娘惊惶失措地看着我为她打包行李。
“婉娘,不,朝云,你这是做什么?”
我没工夫看她,忙把雪玉给我的金块塞了进去。
“娘,你不要多问,你马上背着这个包袱走。”
我娘的眼圈红了。
“我去哪呢?对,你找到了亲爹娘,那我回西北吧。”
我把包袱一扔,砸在桌上发出沉重一声。我摇了摇她的肩:“你不要去西北。你要去东南,去闽地。知道吗?”
她一头雾水地望着我。
“你拿着这些钱,开一家客栈,名字就叫春禧客栈,记牢了吗?”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春禧客栈……”
“还有,绝对不要来找我,知道吗?”我冲她吼了一声。
我娘吓得退后了一步,忍着泪点头。
“婉娘现在成了贵人,是好事。娘不会再给你丢人……”
我强埋下心中的不忍,将她推出了门。
“你快走吧,别回来了。”
我娘踉跄地出了门,我趴在窗前,见她的背影一抖一抖,越来越小,终是没有回头,我一摸,脸上湿了一片。
徐定春守在门外的随从扭过头来,冲我微笑:“小姐真是杀伐果断,不愧是将门出身,是做大事的人。大人知道了,也会赞不绝口。”
我深深地盯着他:“我对这个房子还有些眷恋,想在这里再待一宿。”
那随从适时一躬身:“小姐待到什么时候,奴才就守到什么时候。”
16
夜色很浓,我吹了蜡烛。
没有人知道,这间破瓦砖房底下还有一个漏风的狗洞,我娘用面糊糊堵着,秋冬日里勉强挡些风。我将那面糊糊用水泡软了,撕开一个口子,爬了出去。
陈府的守门见我不过女流之辈,又面善得很,便接了我的银子允我进去。
知道是我来了,雪玉并不敢将我拒之门外,而是恨恨地将我拽到院子角落里。
“你还来做什么?”
“当然是提醒你。”我掏出今日我娘给徐氏夫妇看的那枚金项圈;“你以为只有玉锁,其实还有项圈。”
雪玉紧紧盯着我的眼睛,沉默得可怕。
我知道她在考量,要不要杀我灭口,以绝后患。
“事情已经败露了,将军大人要灭你的口,叫我替你嫁给陈随之呢。”
雪玉大惊:“你撒谎!”
我冷哼一声:“这事陈府的人还不知道,明天将军的暗信就会送到,我相信陈家上下都会对这场交易乐见其成。你可以不信,可以等到天亮,到时你想活着走出去可就难了。”
雪玉紧张地看向周围,可除了蝉鸣,什么都没有。她的呼吸却急促起来:“你一定在骗我!”
我抓住她的手,紧咬着牙:“我没有什么好骗你的。你以为我想嫁给陈随之吗?我只是不想看见曾朝夕相处的人变成一具尸体。”
雪玉喘着粗气,良久道:“我身边的小丫头,今日都换成了眼生的。”
我点头。
“不行,我得离开这儿。”
“天亮之前如果你还没离开,”我停顿了一下,“你就要真地永远离开了。”
雪玉吓得浑身一哆嗦,本就白皙的脸更加惨白。
17
我陪着雪玉,从侧门草草离开。
我的手里一直攥着一把极其尖细的小刀。
雪玉太贪,背了个好大的包袱,生怕不能引起人的注意。
不过无所谓,我本就想引起人的注意。
我们走到山坡,雪玉绊了脚,摔倒在地。
她揉着腿,流下泪:“没想到将军府的人这般心狠。抱歉,润珠,我曾那样对你,你还肯帮我……”
我用极轻的声音说:“对不起。”
雪玉一惊,仰头看我:“什么?”
我张张口刚要回答,只听见簌簌风声,一个身量极矫健的男人落在了我与雪玉面前。
我倒吸一口凉气。
“来了。”
那是一直在门外守着我的随从,他半个时辰前发现我偷偷溜出门,便一路找来了这里。
不等雪玉呼喊,一柄长剑就轻巧地滑进了她的胸口,刺穿了她的身体。
雪玉无声无息,柔软地倒下了。
那随从再向我靠近时,我不声不响地把那小刀逼上了脖颈。
随从大骇:“小姐,你做什么?”
“快滚。”我一字一句。
他缓缓向我迈进一步,我毫不犹豫地用那刀锋划破了皮肤,血滴了下来。
“我若死了,你交得了差吗?”
那随从还想说什么,肩膀处却重重挨了一记手刀,晕了过去。
我望着眼前立着的蒙面男子,冷笑:“魏青珩?”
那男子怔了一瞬,扯下了面罩。
“朝云,我送你回去。”
“回去哪里?”我扬起头,大笑不止。
“当然是回将军府。今时不同往日,你已成了千金小姐,何苦来?”
我眉毛高扬:“不管我是谁,对你们这些把戏,我从来都不屑。”
魏青珩还没有为我这句话做出反应, 我便发出一声尖利的哭嚎。
“徐小姐,你死得好惨啊!”
远处, 我的声音燃起了一把把的火把, 无数的人向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进。为首的是红鲤,她跑过来抱起雪玉就哭, 还不忘吩咐旁人:“快, 快去送医呀!”
那些伙计七手八脚地抬起雪玉冰凉的尸身撂在马背上, 一句不问,就往山下赶。
红鲤将一匹马的缰绳递给我,我翻身上马, 险些摔了下来, 我牢牢抱住马的肚子,她温柔地跺了跺脚。
魏青珩摇头, 觉得可笑的很:“你以为这样你就能逃脱了吗?离开京城,你能去哪里,继续为人奴婢?”
我不再理会他,记着红鲤交给我的要领,双腿一夹马腹,马便带着我在山林间奔跑。
18
徐氏夫妇可怜,才找到女儿, 女儿就死于歹人之手。陈府上下迫不得已,替徐朝云披麻戴孝。听说徐朝云死的时候, 已经有了小半年的身孕,徐定春怒不可遏, 狠狠参了陈家一本。陈随之奸淫掳掠强抢民女的上书纸片一样飞入皇宫。九月初, 陈老爷被判了徒刑, 陈随之娇生惯养, 受不住牢狱之苦,死在了狱中。
我在春禧客栈为客人倒上了浓浓的一盏茶。
“听说陈家上下三十六口,无一不受到牵连。就连已经出嫁了的大女儿, 都承受不住打击疯了。”
“可不是, 魏青珩辞了官, 说要周游天下呢。”
“哎, ”那人长叹一口气,“骨肉相认本是喜事一桩,怎么牵扯出这样一番惨剧来。真是令人唏嘘。”
我一不留神, 茶水都漫了出来,我娘立刻从柜台后窜出来,拿抹布擦干桌上的水痕。“婉娘!你这孩子真是的。”说着, 对客人赔了个笑:“多有得罪, 多有得罪。我给你们加盘水果。”
那客人被水淹了也不恼,反倒玩笑道:“你家婉娘有了心事,怕是女大不中留,什么时候定亲呀?”
我娘脸上的笑登时没了。
“婉娘还小呢。”说好要加的水果也闭口不提了。
客人讪讪地:“还是这样, 一提到她女儿的亲事便不高兴。”
角落里的桌子有人接了一句话。
“不成亲也没什么不好。”
那声音熟悉, 我望过去, 果然是那张清俊的脸。
我走到他桌边,魏青珩对我扯出一个感伤的笑意。
“我只是想来看看,把陈徐两家闹了个翻天覆地的女子, 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我冷冷道:“春禧客栈,不接贵客,只容布衣。”
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