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节 无别
第 36 节 无别
我爹是下凡历情劫的修士。
他本是仙门最有可能飞升的天才,却要为了我娘抛弃仙途。
于是仙山的小师妹虐杀了我娘。
我娘死后,小师妹眼巴巴盼着我爹得证大道,要我爹回仙门娶她。
爹爹答应了。
他要以仙山为祭,为我娘点燃一盏长明灯火。
1
我娘出事那天,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日。
偏生就是那天,我爹下山去了裁缝铺。
他前些日子猎了只白狐,说要赶在冬日前给我娘制成披风。
我娘怕冷,他向来舍不得我娘受半点苦。
但如果他知道将要发生什么,或许宁可扒了自己的皮,也不会在今日离开家一步。
爹爹走后,一个自称是爹爹师妹的人闯进了家里。
她打不过娘亲,却会凡间不该存在的妖术。
她要娘亲跪下求饶,娘亲不肯,她就砍断了娘亲的双腿。
我被那女子的法宝死死捆住,眼睁睁看着她一脸嫉恨地,用匕首划烂了我娘的脸。
见娘亲还咬牙撑着,她就笑呵呵地放出毒虫,让毒虫啃噬我娘的五脏六腑。
看着就瘆人的虫子,瞬间爬满了娘亲全身上下。
我不知道那该有多疼,才能让一向矜傲的娘亲发出非人的惨叫。
那女子就一边踩着我的脸,一边笑着看我娘哀嚎。
最后,她赶在我娘咽气前,一刀捅进了我娘的心脏,剜出了我娘的心头血。
她宝贵地捧着那滴血,对着阳光照着。
“师兄终于能渡情劫啦,我好想他哦。”
她宛如怀着情思的娇俏少女,而她背后,是我连尸骨都在被毒虫啃噬的娘亲。
2
在女子要顺手杀了我前,爹爹回来了。
他进到院子里时,手上还捧着给娘亲的白狐披风。
下一秒,那披风落到地上,被娘亲的鲜血打湿。
女子收回了刺向我的长剑,含羞带怯地看向了我爹。
“多好的皮子呀,师兄真是不小心,回去给我做个新的好不好?”
我爹没理她。
他浑身都在抖。
男人脸色惨白,看都没看倒在一旁的我,直接扑向了那被毒虫裹起来的尸身。
“卿卿?卿卿你怎么样?!”
他将手伸进虫群,拼命替娘亲驱赶那些毒虫,完全不顾虫子咬向他的嘴。
虫子顺势爬到了他身上,站在一旁的女子见到,当即打开瓶子,收回了那群虫子。
女子惊慌地去拉扯我爹:“一个凡人而已,死就死了,师兄你小心别伤着自己!”
我爹似是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完全没理会女子。
任凭女子如何拖拽拉扯,他都没离开娘亲半分。
终于,虫群退去,露出了我娘被啃噬得惨不忍睹的身体。
爹爹怔愣地看了半晌,突然有些手足无措地推了推我娘的肩膀。
“卿卿,别开这种玩笑好不好,我知道错了,下次下山一定带着你,别开玩笑……”
这一次,娘亲再没有像往常一样,温柔地抱住爹爹,让他不许难过。
娘亲已经死了,爹爹回来得太晚了。
3
那女子不满我爹对她的无视,仍在喋喋不休。
“师兄,你竟然背着我和这凡妇成亲,她一个灵根都没有的玩意儿,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她死了,你的情劫就算过了,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啊,你不会怪我吧?”
我爹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不妨碍他听出这女子就是杀害我娘的凶手。
他捡起娘掉落在一旁的剑,以不死不休的架势刺向了那女子。
那女子却没有再掏出之前的法宝,她似是不忍伤害我爹,只是趁机把我娘那滴心头血送进了我爹嘴里。
她说我爹是来人间渡情劫的仙君,用我娘的心头血证道就可恢复记忆。
我本不相信她口中的疯话,直到爹爹真的僵滞在了原地。
他大概是想起了女子口中的仙门过往,竟然停下了攻向女子的剑。
他哑着嗓子唤那女子师妹。
女子瞬间红了眼眶,拽着我爹的袖子就开始撒娇埋怨。
直到爹爹答应她,等处理好凡间的因果就回仙山,她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我家。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后,爹爹像是再也撑不住,直接摔倒在地,活生生呕出了一口血。
他没力气直起身,就干脆狼狈地爬向我娘,把我娘的尸骨拢在了怀里。
院子里徒留一声声泣血的“卿卿”。
女子走前收回了绑住我的妖绳,我追不上她,只好缓缓爬起身,踉跄地走到我爹身边。
“她是你师妹,所以你放过了她?”
我的眼睛看向他掉在一旁的剑,我不知道记忆恢复的他还是不是我爹爹。
我爹的脸仍埋在我娘身上。
他感受到了杀气,却没抬头看我一眼。
他只是紧紧抱着我娘,半晌哑声道。
“只有她一个不够,害死卿卿的,不止她一个。”
我明白了。
4
那一夜,我爹慢条斯理地给我娘换上了新衣。
他给娘亲上好了药,给娘亲描眉梳妆。
他抱着娘亲,我就在一旁给娘亲唱歌。
最后,天还是亮了。
娘亲仿佛只是累了,在枇杷树下安静睡去。
而爹爹沉默地修葺好了院子,掐着手诀将小院封起。
“卿卿,我们出一趟远门,过些日子就回来。”
他一如既往地和娘亲柔声告别,仿佛此行只是下山买两件小物,而非生死诀别。
之后,爹爹拉着我的手踏离尘世,转瞬便至仙山。
长生门坐落在苍山顶端,进山前,他仰头看着云雾缭绕的仙门。
“你娘怕黑,爹得送她一盏长明灯。”
这长明灯,自然要用罪人的血与肉来燃。
5
我爹本名谢长清,是长生门掌门的首徒,也是整个仙门最有可能飞升的天之骄子。
十年前,我爹到了化神期,需要堪破情劫才能顺利晋阶。
在他本来的计划里,帮他渡情劫的,会是他附身在纸人身上的一抹意识。
他不欲牵扯无辜凡人。
只是长生门虽为仙门,内里龌龊阴私却绝不算少。
嫉妒我爹的那些人暗中算计,导致没了记忆的爹爹几度濒死,却阴差阳错让爹爹遇见了娘亲。
若不是掌门之女霍蔷杀害娘亲,爹爹真的会为了娘亲抛下仙途。
只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爹爹回到长生门后,直接回了自己洞府。
霍蔷听到消息连忙赶过来找爹爹,却在看到爹爹身后的我后,脸色一变。
她扯着爹爹的袖子不满道:“师兄,你干什么把她带回来碍我的眼,我不喜欢她!”
她开口便要我爹杀了我。
在她眼中,凡人和牲畜并无不同。
我爹皱眉:“她若死了,将来我渡飞升雷劫时,天道自会清算因果。你是想让我百年修行毁于一旦吗?”
霍蔷看着我,虽不敢再要我爹杀我,但眼中仍有未散的杀气。
我爹见状冷笑出声。
“她与我有因果在身,师妹若想我死大可直说,何必借着心悦我的名头,行害我之事。左右师父宠爱师妹,师妹想我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霍蔷再不敢瞪我,连忙软声解释道:“师兄我没有,我怎么会害你,我就是……算了,她既然有和你的因果,我不动她就是了。”
爹爹朝我扬了下下巴,我垂首进了他洞府。
这就算我过了明路,日后性命无忧了。
我爹让我以剑童的身份跟着他,既是保护,也是掩饰。
在霍蔷的暗示下,我在长生门遭受了不少针对,他们不敢真的要我的命,但推搡和欺凌总是少不了的。
自我进了长生门起,身上便再没有过一块好肉。
身上的伤痕好了又添,一层叠过一层。
娘亲养出的小肥膘,很快就消失殆尽。
爹爹问我:“你怪爹爹不能保护好你吗?”
我拎着跟我差不多高的木剑摇头。
爹爹不能保护我,保护了我,他就没法给娘亲报仇了。
何况我也不需要保护。
正因为这些人的欺凌,我跟爹爹习剑时的伤痕才能顺理成章地遮掩过去。
娘亲教给我如何爱人,如今,爹爹来教我怎样恨人。
6
整个长生门,只有一个叫柳丝丝的医修不会肆意欺辱我。
她会在我受伤时给我抹药,还会在下山时给我捎带一串糖葫芦。
她说我爹是她的救命恩人,说自己把我当成亲生女儿看待,所以看不惯我受伤。
但霍蔷太过可怕,她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对不起,是我无能,才保护不了你。”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中的落寞不加掩饰。
晚上,爹爹问我怎么看柳丝丝。
我用剑将那串糖葫芦砍得七零八落,客观评价道。
“她模仿得很好,但如果能发现我吃了山楂会起疹子就更像了。”
我不傻,能看出来这个柳丝丝的言行举止,皆在模仿娘亲。
也就是说,她知道我娘亲是谁,她和娘亲的死也脱不了干系。
爹爹满意点头。
他告诉我,这人是掌门霍海天的私生女。
当年是我爹奉掌门之命把她带回的长生门,霍蔷本要弄死她,却在她的曲意逢迎下默认了她的存在。
只是连霍蔷都不知道,柳丝丝经常以报恩为借口,背着霍蔷来找我爹。
她像个跟踪狂,把我爹的一切都调查得清清楚楚。
爹爹在凡间历练时封了记忆,她却在暗中窥视着一切。
就是她在背后捣鬼,挑唆霍蔷虐杀了我娘。
霍蔷是个疯子,她也不遑多让,只是她没有霍蔷的背景,所以只敢借刀杀人。
我爹摸着我的脑袋:“她喜欢借刀杀人,那我就把刀还给她。”
7
自从我爹回来后,霍蔷三天两头就要跑过来缠着我爹,催促我爹向掌门提亲。
“师兄你的情劫已过,不需要杀妻证道了,为什么还不向我爹提亲?”
她皱着鼻子,颇为难过地质问我爹。
掌门十分偏爱这个女儿,对霍蔷几乎有求必应。
何况爹爹天赋异禀早晚得证大道,若能以姻亲绑定有益无害,因此掌门早就说要让我爹做他女婿。
先前,爹爹一直以情劫未渡为由,拖延着这对父女。
可如今我娘死了,霍蔷亲自把心头血喂给了我爹,情劫自然不再是借口。
霍蔷找来时,爹爹正在练剑。
闻言,他不紧不慢地收剑入鞘,那剑意掠过霍蔷,把她惊得浑身一颤。
想来即便以爹爹的修为,面对霍蔷也很难完全掩饰住自己的杀意。
霍蔷委屈地抱怨:“师兄你吓到我了!好端端的,突然练剑做什么?”
到了爹爹如今的境界,本不用特地再日日练剑的。
但我娘是个剑客,爹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来骗自己,娘亲还在他身边罢了。
爹爹没有理会她的问话,只是冷漠问道:“你来做什么,有时间不如好好修炼。”
她修为越高,日后摔下来才更加惨痛。
霍蔷没听出来爹爹话中深意,只以为爹爹是在关心她,羞涩地咬紧了下唇。
“师兄真是的,非要我主动开口,你到底何时才向我爹提亲嘛?”
我爹扶剑看她,清冷的身姿把霍蔷迷得眼神发直。
以至于在我爹问出那句“师妹这话是何意”时,她甚至没反应过来。
直到我爹又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她才不可置信地看着爹爹道。
“我爹说过了,等你渡劫回来就娶我,师兄你不会要违抗师命吧?!”
爹爹笑了,他一字一顿道。
“师妹怕是糊涂了,师父说的是,待我回来就娶他的女儿。”
“师父的女儿,可不止师妹一人。”
8
霍蔷这人心狠手辣极了。
她对柳丝丝这个妹妹没有半点好感,先前没动她,只是因为柳丝丝脑子聪明,算是个趁手的工具。
可如今她怕我爹娶柳丝丝,竟然直接毁了柳丝丝的脸。
这事往大了说,算同门相残,是要被送去执法堂的。
但霍蔷是掌门之女,自是无人敢动她,连掌门只是让她行事收敛些,别坏了名声。
霍蔷不大高兴:“我看在爹的面子上,才留了她一条小命,爹竟然还说我的不是,早知道我就直接弄死这贱人了。”
掌门连忙哄她,生怕她气坏身子。
而我爹站在一旁垂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的神色。
这次,掌门再提出要我爹娶霍蔷时,我爹没再推拒。
如今柳丝丝毁了,掌门只剩下霍蔷这个女儿,他就是绑了我爹,也会逼我爹娶霍蔷。
与其这时拒绝掌门,倒不如忍着恶心应下,也方便后面行事。
见我爹点头,霍蔷欢喜极了。
要不是还需要三书六礼,看她那眼神怕不是能立刻拖着我爹进洞房。
我爹厌恶地避开了她的视线,只俯首向掌门道。
“按照习俗,纳采的妖兽需要男方亲自捕来,弟子欲去取九品寒鸦的内丹以作定亲礼。”
掌门自然应允。
霍蔷闻言眼睛一转,突然扑上来抱住了我爹的胳膊,喜滋滋地朝掌门道。
“爹,我也要和师兄一起去!”
这当然于礼不合,但她心里也清楚我爹对她没多少感情,估计是想借这个机会亲近一下我爹。
掌门看得明白,见我爹要开口说什么,直接打断了他,并命令我爹保护好霍蔷。
爹爹作揖应是。
霍蔷和掌门都想错了,爹爹开口并非要推拒。
对于霍蔷主动送上门这事,他乐见其成。
毕竟柳丝丝多惨啊,连我都好心安慰了她一句。
“本来爹爹是想向掌门求娶你的,没想到霍师叔行事竟如此……唉。”
柳丝丝感动得牙齿都在抖。
而霍蔷不知道,这次出行她的随身药物,就是柳丝丝准备的。
9
即便是去猎杀妖兽,爹爹仍坚持每日练剑。
一路上,霍蔷三番两次提出想跟爹爹学剑术,都被爹爹搪塞了过去。
她一向看不起这些体术,觉得只有没灵根的凡人才会浪费时间习武。
她想学剑,无非是想和爹爹亲密接触。
可爹爹怎么会答应呢。
这剑是娘亲的爱剑,霍蔷不配沾染一星半点。
我娘叫温卿,曾是个在江湖赫赫有名的侠女。
她人长得美,性格也极好,即便是王公贵卿之中,也不乏我娘的爱慕者。
谁也没想到,她会在某日突然宣布退隐江湖。
只因为她遇到了“落难”的爹爹。
在风雨中飘摇了十数年的温女侠就这么交出了一颗真心,故友问起,她只说值得。
她觉得爹爹值得,爹爹也的确值得。
他从不觉得娘亲有任何的不好。
一拳能打死一头野猪的娘亲,在他眼中是世上最温柔善良的人。
他喜欢娘亲舞剑,喜欢娘亲并不白皙,甚至满是伤疤的双手。
他对娘亲过去唯一的不满,就是娘亲受过暗伤,导致一受寒就骨头疼。
娘亲疼,他也跟着疼。
每次娘亲脸色发白地窝在被子里,他都会眼眶红红地守在娘亲身边,脸色白得比娘亲还吓人。
明明封印记忆前是个绝人欲的无情仙君,落了凡尘却成了每日围着妻子打转的耙耳朵。
霍蔷为了还没到手的寒鸦内丹欣喜若狂,她以为这代表爹爹在意她。
可她不知道,爹爹娶娘亲时有多用心。
那时的爹爹没有修为,也不会武功。
纳采的大雁是他央着隔壁猎户,求人家教他用弓箭,苦学良久才亲手射下来的。
人家都劝他去买两只意思意思,他偏生要把最好的给娘亲,半点不愿含糊。
成了亲后,他更是跟着娘亲学剑术,什么面子或夫纲全都不在乎。
娘亲问他,他就握着娘亲的手道。
“你嫁给我已经很委屈了,我要努力配得上你,起码你闲来无事时,可以有人陪你练上两招。”
娘亲就笑,那笑容温柔得宛如春日枝头的初蕊。
其实爹爹不说,娘亲也明白,他这是想保护娘亲呢。
只是那时谁又能想到,娘亲会因他而死。
而偏偏爹爹就在那天,离开了娘亲身边。
10
霍蔷看不起人间的剑术,却因为舞剑之人是爹爹而痴迷不已。
她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以为爹爹的剑是舞给她看的。
其实也差不多。
爹爹的每一剑,都在篆刻着霍蔷的死期。
九品寒鸦算高阶妖兽,以爹爹如今的修为,此妖的妖丹就算颇有诚心的纳采礼了。
因为就算是爹爹,也无法保证对上寒鸦后能全身而退。
霍蔷本该很高兴的,如果不是爹爹时不时就提起娘亲的话。
他路过山林时,忍不住感叹娘亲当初就是在山林里救下的他。
他说娘亲身为凡人,竟然愿意豁出性命去救他,他无法不动心。
霍蔷嫉恨无比,却也无可奈何。
娘亲已经死了,她再嫉妒也只能自己生闷气,并暗恨救下爹爹的为什么不是自己。
爹爹不停地提起娘亲,不断重复着娘亲救下他的过往,不断给霍蔷施加着暗示。
他潜移默化地暗示着霍蔷,只要她也能救爹爹一次,爹爹也会爱上她。
于是在他们终于找到寒鸦,而爹爹一时失手,差一点要被寒鸦抓伤时,霍蔷终于得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机会。
她怀着对未来的期许,一脸无畏地替爹爹挡住了寒鸦的那只毒爪。
寒鸦的爪子有剧毒,霍蔷重伤后直接倒地,还不忘哭着跟爹爹说。
“师兄,这次是我救的你,你也爱我好不好?”
言罢,她再也扛不住毒素,直接昏了过去。
寒鸦趁乱飞走,这片荒林重新归于宁静。
周遭混乱不堪,满是打斗过的痕迹,爹爹却仿佛端坐于临水阁台,饶有兴致地摆弄着手中的瓶瓶罐罐。
那都是他从霍蔷的行囊中翻出来的,由柳丝丝准备的好东西。
等他挑出最满意的“药”后,爹爹屈指从乾坤袋中捞出了附身在纸人上的我。
“剖灵根会吗?”
我摇头。
爹爹笑:“那你就用她来练手。”
我握着娘亲的剑捅进霍蔷内府,求知若渴地搅弄着。
好几次,我其实已经感知到了她的灵根,又状若无意地错开。
一刀又一刀。
良久,或许是感觉到了疼痛,昏迷中的霍蔷开始发出低吟。
爹爹冷眼瞧着她,终于握上我的手,一探一挑,将一小丝蓝色的东西剜了出来。
不等那东西再钻回霍蔷体内,他毫不留情地踩了上去,直接将霍蔷的灵根碾了个粉碎。
从这一刻起,向来将凡人视作牲畜的霍蔷,将永远成为凡胎肉体。
11
我变回纸人飘进爹爹的乾坤袋,而爹爹将药瓶中的粉末,全都倒在了霍蔷的伤口处。
那块肉很快就腐烂发黑,而霍蔷没了灵力,竟被活活疼醒。
她捂着那处伤口,下意识调动灵力止痛,却发现内府空空。
须臾,她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尖叫。
“师兄我的灵根呢?我的灵力呢?!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感受不到我的灵根了?!”
爹爹将手中的药瓶扔给她,假意同情道。
“寒鸦有毒,我给你的伤口用了药,结果这药有剧毒,入体后直接顺着你的经脉蔓延。如果不剜掉灵根,半炷香后你就会命丧于此。”
“师妹,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不会怪我吧。”
霍蔷闻言,眼泪像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往下砸。
她不停重复着:“我不信,不可能的,师兄你在骗我,我不可能失去灵根……”
霍蔷痛哭不止,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拽爹爹,却被爹爹轻巧避开。
看着她这副凄惨的模样,爹爹好心补充了一句。
“所以师妹,你这药粉为何掺着剧毒,是想害我吗?”
霍蔷一听这话,连自己的伤口都不顾了,赶忙自证清白。
“师兄,我怎么可能要害你,我死也不会伤害你的啊!这药,这药是……”
她看着那药瓶,突然瞪圆了眼睛。
她看见药瓶底部,柳丝丝的灵印了。
我爹也看见了自己特地弄上去的灵印,他叹了口气。
“她这又是何苦。”
一句话,彻底按死了柳丝丝的罪名。
12
回到长生门,霍蔷不顾自己走到磨出血泡的脚,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抓来柳丝丝。
她看见柳丝丝那张疤痕明显淡去的脸,问都不问,直接一巴掌甩了上去。
她也只能甩甩巴掌了,如今的她,连自己曾经的法宝都拿不动了。
柳丝丝身为医修,一眼就能看出霍蔷如今不过肉体凡胎。
她被按倒在地,狞笑着看向柳丝丝。
“真可惜,你竟然活着回来了。师兄还是太善良了,竟然真的愿意救你。”
她也以为爹爹是为了救霍蔷,才剜去霍蔷的灵根。
毕竟一向心善的谢长清,怎么会故意害人呢。
柳丝丝只会觉得可惜,觉得是命运不公。
因为若霍蔷这次死在外面,柳丝丝就可以作为掌门唯一的女儿,顺利嫁给我爹了。
毕竟再怎么偏心,掌门更看重的也是利益。
或许是清楚自己死到临头,柳丝丝懒得再装模作样,毫不掩饰对霍蔷死里逃生的遗憾。
“你要是死了该多好,也省得师兄忍着恶心娶你这种废物,明明,明明师兄对我一直那么好……”
霍蔷被柳丝丝的话气得疯魔,她无法容忍任何人觊觎爹爹。
那一日,执法堂内的惨叫声经久不息。
霍蔷赶在掌门发现自己成了废人前,断了掌门培养柳丝丝的可能。
而我爹就带着我站在执法堂不远处,静静看着一切。
直到柳丝丝彻底咽气,他才闭上了眼。
爹爹其实不喜欢血腥的东西,在娘亲死后,更是看见血就浑身发抖。
但他还是坚持看完了这场极刑。
身侧的剑穗晃啊晃,爹爹轻轻将其拢在手心。
“卿卿,别急。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13
掌门得知霍蔷灵根尽失后勃然大怒,以至于知道柳丝丝被凌迟,他也没有太过责怪霍蔷。
他不轻不重地指责了霍蔷几句后,就将矛头指向了我爹。
与其说是怪我爹没保护好霍蔷,不如说是想靠着这次的事,彻底把我爹和霍蔷绑上。
毕竟他也清楚,自己女儿如今没了灵根,完全配不上我爹这个天之骄子了。
霍蔷也颇为紧张地看着我爹,生怕我爹反悔。
“师兄,爹爹已经昭告仙门百家了,你不能反悔的,求你了师兄。”
她见我爹不说话,呜呜咽咽地想过来拽我爹袖子。
爹爹突然双手平齐,向掌门行了个礼,毫不刻意地避开了她的手。
他郑重地朝掌门请示:“师妹受伤,我难辞其咎。婚事可以往后延,但师妹的灵根还需尽早医治,或许还有挽回的法子。”
“昆山有一丹修,曾欠我一份人情,这人专爱研究各种疑难杂症,兴许能助师妹重新生出灵根。”
霍蔷听爹爹要延迟婚礼,本来都要尖叫了。结果一听爹爹后面的话,顿时不闹了。
她清楚灵根有多重要,若能重新长出灵根,日后她也能名正言顺地嫁给爹爹。
霍蔷安静了下来,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倒是掌门听了后,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
仙门是讲究机缘的地方,人脉自然也是机缘的一种。
昆山那位丹修其实颇为有名,他也是今天才知道,爹爹竟然和那丹修是旧识。
掌门已经卡在如今的境界多年,若无意外,怕是此生都无法再进一步。
也因此,他才如此急切地想用姻缘绑住爹爹,图的就是往后能沾到爹爹飞升的光。
但若有灵药相助呢?
若想要这份能助他突破的灵药,代价是他女儿永远不能再生出灵根呢?
掌门看着爹爹,爹爹也平静地回望着掌门。
半晌,掌门朝霍蔷慈祥一笑。
“蔷儿,你先回去好好休养。讨药之事,爹再和你师兄交代一番。”
14
昆山离苍山极远。
若是以仙法缩地成寸,或许还能快些,可爹爹为了表示诚意,坚持以凡人的方式行路。
掌门觉得很好,霍蔷自然也不敢催。
她到现在,还抱着爹爹求药回来后,她恢复灵根风光大嫁的美梦。
而我这一次,也被留在了长生门。
爹爹走前告诉霍蔷,此去昆山归期不定,若她灵府长久无灵息,怕是日后药石无医。
因此,他给霍蔷留了个法子。
爹爹告诉霍蔷,她可以从别人身上挖灵根,来让她的灵府暂时充盈起来。
至于灵根最适合霍蔷的人选,他已经告诉了我,让我来帮霍蔷取灵根。
霍蔷不待见我,却乐意坐享其成。
有时她感觉着灵力在体内游走,心情好了还会夸我一句。
“灵根剖得很完整,算你还有点用。”
我只笑笑,没有告诉她。
我学会剖灵根,便是用她来练的手。
因霍蔷的需求,自爹爹走后,长生门每隔半月便会少一位弟子。
这些人资质不同,灵根属性不同,连性别年龄都没有定数。
霍蔷没在意这些人的身份,她只在意自己短暂恢复的灵力。
可能连这些人自己都忘了,他们曾在几年前,对历劫的爹爹下过手。
爹爹不在乎自己,可正是因为这些人的龌龊手段,娘亲才会被牵扯进来。
他们这么自得自己对他人命运的掌控,那就让他们也感受一下,沦为鱼肉的滋味。
15
长生门规格不大不小,一开始,这些弟子的失踪并没有惹人注意。
但积少也成多。随着爹爹离开得久了,那群弟子中也开始出现传言。
两年后,有人说长生门里有吃人的妖怪。
刚入门的年轻弟子们人心惶惶,趁着还没点命灯,直接就离开了。
一时间,谣言四散,长生门一时间竟收不到新的弟子入门。
有些人脑子转得快,似乎隐隐约约发现了死者间的关系。
但不等他跑路,我的长剑已经刺入了他的灵府。
我甩了甩剑上的血珠,将那条灵根扔给了霍蔷。
霍蔷急切地将灵根吞下,一边还颇为不满道。
“你这个废物,这次为何晚了三天?!你可知没有灵力的这三天我是怎么过的。”
两年间,我开始抽条。以前还需要仰望的人,如今发现也不过尔尔。
霍蔷见我不说话,一个巴掌就朝我脸上抽来。
我轻巧避过,扛着那逃跑失败之人的尸体,直接朝霍蔷后院的花圃走去。
“灵根刚入体,你最好先入定稳固一下,最近门内风言风语太多,我不好下手。”
霍蔷咬牙切齿,但到底没有追上来继续打骂我。
她拍桌怒吼:“有什么不好下手,他们就是我长生门养的猪猡,我杀几只又能如何,谁敢怪我?!”
霍蔷为了不让人发现她时有时无的灵力,已经在不见天日的洞府龟缩良久。
她或许很久没揽镜自照过了。
她现在浑身业障,那群死去弟子的怨气,全都顺着灵根聚集到了她体内。
灵力会慢慢消散,但怨气不会。
若是大慈悲寺的方丈过来瞧上一眼,恐怕都会被她身上的业果吓出冷汗。
我好不容易才从她的花圃中,找出一处没埋过尸骨的空地,将肩上的尸体扔进坑内,我起身问道:“真不用和掌门请示一下吗?不止门内,似乎其他门派也有不好的传闻。”
霍蔷不屑极了,她正闭目感受着灵力,闻言敷衍道。
“传闻而已,没必要打扰我爹。”
但何止传闻,长生门那些多年来积攒的,所有见不得人的东西,现在恐怕全摆在了其他掌门的桌案上。
毕竟爹爹总不会真的徒步走去昆山。
仙门百家的阴私不计其数,但明面上总要维持仙家的光明正直。
如今爹爹把长生门的把柄送到他们手中,那群贪婪的老家伙,可不会放过这块肥肉。
至于寻事的名头。
霍蔷这浑身的业障,不就是最好的名头吗。
16
第三年春,爹爹回来了。
他带回了掌门心心念念的药匣,里面装着的,据说是能帮助掌门突破屏障的灵药。
这几年,霍蔷忙着吞食别人的灵根,而掌门也闭关修炼,等着我爹送回灵药。
直到今天,这对父女才坐下认真看了彼此一眼。
这一看,两个人全都大惊失色。
霍蔷怒道:“你骗我?你竟然用我修补灵根的药,给自己换了突破的机会!”
掌门也一脸愠色:“你做了什么,你自己看看身上冲天的怨气,你是走火入魔了不成?!”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被对方质问得说不出话。
但到底是老树皮更厚,掌门先反应过来,干咳了一声道。
“爹突破对你又不是没好处,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就不能盼着点爹好?”
“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我不多活几年,谁能保住你?”
霍蔷的怒火一滞。
她倒不至于蠢到真的相信,掌门换药只是为了多保护她几年,但掌门有句话说得没错。
没了灵根,她可以像如今这样剥别人的来用,但失了掌门的庇护,她就真的穷途末路了。
想明白这点后,霍蔷变了脸色,重新变回了依赖父亲的好女儿。
“我就是一时着急,我当然比谁都希望爹能突破啊。”
霍蔷强笑着,只是这笑放在她如今阴气森森的脸上,怎么看怎么狰狞。
掌门舒展了眉毛,随口关心了她一句。
“说说你身上的怨气,你又干了什么?”
霍蔷实话实说,半点没有隐瞒,在她心里这根本不算什么要紧事。
掌门倒是皱了下眉,但想到自己抢了女儿灵药的事,也就没好意思责怪霍蔷。
“宗门养了他们,也算对他们有恩……但你也收敛些。”
这便是不追究的意思了。
这对父女骨子里的恶毒和傲慢一脉相承,他们压根不觉得,杀几个弟子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掌门拿到了灵药,现下一门心思闭关突破。
闭关前,他还没忘了自己女儿的执念,命我爹立刻开始操办婚礼布置。
我爹笑着应下,一脸期待地把玩着备好的喜帖。
只是那喜帖上,却带着莫名的血腥味。
17
霍蔷的后花园,已经长出了一簇簇新蕊。
数重冰绡压在胭脂般的花瓣上,远远看去像是一幅极好的落春图。
可走近了,便会发现那花园中并无花香,反倒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尸臭,直叫人作呕。
霍蔷早已习惯,但爹爹却毫不掩饰地表达了自己的厌恶。
清俊的仙君难得皱眉,一脸嫌恶地掩住了鼻子。
“师妹,你难道是想带着这一身的尸臭味,在满堂宾客面前丢尽咱们长生门的脸面吗?”
爹爹是来商量婚礼事宜的,霍蔷本激动得无以复加,听到此话指甲顿时抠进了掌心。
她不可置信地嗅着自己的袖摆,继而委屈地辩解道。
“我也不想的,都是这群贱人,死了还不消停。我都让人栽了花,可还是盖不住这味道……”
这味道当然不是花香能盖住的。
后院有个阵法,是我这些年,一点点用尸体布在她后院中的。
一来是困住这些人的怨魂,让他们永不超脱;二来则是让他们的怨气时时刻刻影响着霍蔷,让她愈发暴躁失智。
尸骨被炼进了阵法,与其说溢满院子的是尸臭,不如说是怨气的味道。
爹爹看着她一副仓皇失措,尽力辩解的模样,突然温和地笑了。
他安抚地摸了摸霍蔷的头,让她别担心。
“这不是什么大事,我有办法解决,师妹只要听话就好。”
霍蔷被爹爹这春风拂面般的模样勾得神志不清,连忙点头,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只要是师兄说的,我都做,师兄放心,我肯定听话。”
于是爹爹挥手为霍蔷腾出了一间狭小黝黑的灵堂。
灵堂墙壁上画着青面獠牙的护法神像,在满屋的神佛注视下,霍蔷被迫跪在无数牌位面前,苦着脸念诵往生咒。
她不敢在自己期盼已久的大婚前犯下杀孽,只能内府空空,以凡人之身跪在灵堂内,为亡者诵经祈福,以求宽恕。
每当她想起身时,身上的怨气就会更狠更重地把她压下去。
爹爹告诉她说,只有这样,枉死者的怨气才会散去,她身上的味道也能淡化。
爹爹以婚事作要挟,她自是不敢懈怠。
只是她如今没了灵力,或许看不真切。
这满灵堂的牌位,其实只写着一个名字。
谢长清之妻温卿之位。
她那么想看娘亲跪下求饶,那便由她自己跪给娘亲看好了。
看,她跪得多诚恳啊。
18
直到大婚那日,霍蔷才被允许离开灵堂。
连着跪了这些日子,霍蔷的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她只好坐在自己洞府中,等着爹爹来接她结契拜堂。
见到爹爹的那一刻,她嘴角的笑容落了下去。
“师兄,你这是什么打扮,今日是我们大婚,你怎么不穿红袍?”
爹爹身上穿了一身白,是人间服丧时才会穿的白麻衣。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身上松散的白衣,笑道:“怎么不是红袍?”
不再搭理霍蔷的废话,爹爹用捆仙索将霍蔷拽起,直接将她拖行去主殿。
一路上,长生门热闹非凡。
各门各派的掌门人都捏着帖子赶到,只是并非喜帖,而是浸透着枉死之人鲜血的英雄帖。
他们此次前来不为贺喜,只为除魔卫道。
霍蔷终于察觉了不对,也不再抱怨爹爹的粗鲁行径,反而警惕地质问。
“除魔卫道?今日是我大婚,哪有什么魔?”
爹爹隔着衣袍,掐着她的下巴扭过去,让她看向大家围着的地方。
是掌门闭关之地。
这一刻,爹爹褪去了所有伪装出的温和平静,仿佛即将咬破敌人脖颈般的毒蛇,嘶嘶吐着蛇信。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石门,声音中是不加掩饰的疯狂。
“魔,不就要出世了吗?”
这世上哪有平白无故,就让人修为大涨的灵丹妙药。
裹在糖霜之下的,是透着刻骨恨意的剧毒。
19
霍蔷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爹爹今日不是来娶她的。
爹爹是来替娘亲讨债来的。
她想逃走,腿却使不上力气,只能被我爹像狗一样牵着,寸步难离。
霍蔷要尖叫求救时,那扇紧闭的大门突然开了。
掌门或许是还惦记着女儿的大婚,又或许只是爹爹算好了他该出关的日子。
披头散发双目赤红的掌门,就这么对上了堵在门外的仙门各家。
掌门哑着嗓子问道:“你们不去参加我儿的喜宴,都围在我这里作甚?”
有人呸了一声:“喜宴?我们今日是来替枉死的弟子们讨个公道的!”
“你长生门仗着自己是仙门,残害凡人掠夺土地,是也非也?”
“你女儿仗着自己是掌门之女,杀害同门弟子掠夺灵根,是也非也?”
“至于你,长生门掌门霍海天,贪图长生修行邪道,你认不认罪?!”
在众人一声接一声的讨伐中,长生门这些年的老底都快被揭没了。
霍蔷早已听得瑟瑟发抖,连她都知道,长生门要毁了。
但掌门却没有半点畏惧惶恐的意思。
他负手而立,近乎狂妄道。
“认罪?我何罪之有。区区几个蝼蚁,能为我而死是他们的荣幸!”
他浑身气势节节攀升,竟是要在众人都毫无防备的时候渡劫证道。
黑云瞬间朝长生门涌来,雷劫蓄势待发,不少人已经被吓得脸色发白。
毫无准备地让他们对上天雷,霍海天这是想灭所有人的口!
霍蔷拍手大笑:“爹!干得好!全死,他们全得死!”
她以为这天雷也听她爹的话,只劈外人不劈他。
结果第一道天雷下来,就直接劈向了得意洋洋的霍海天。
我爹用绳子抽了抽霍蔷的脸:“你知道为什么魔修炼速度那么快吗?”
“因为魔永远无法飞升,他们碰上天雷就是一个死字。”
掌门要突破屏障,爹爹就给他弄来能变成魔的灵药,转修魔道,屏障自然也就不在了。
霍海天到底不是纯粹的魔物,因此还留着一口气苟延残喘。
他被天雷劈得神志不清,又或是彻底走火入魔,直到此刻还大喊着。
“我要飞升了!哈哈哈哈哈,什么天之骄子,我才是能成仙的人!”
言罢,又一道天雷劈下。
电光自霍海天头顶穿过,将人活活劈成了焦炭。
霍海天死了,可天道却像是发了怒,天雷仍在不停劈着整座苍山。
不管是想分一杯羹的,还是真的来质问霍家父女的,这下都慌了。
这下没人再盘算长生门的财富了,为了小命,众人全都慌不择路地四下逃开。
只有我爹仍牵着霍蔷站在原处。
我爹看着霍海天的焦躯不知在想什么,霍蔷则是被吓傻了。
她上一刻还在得意忘形,这一刻却彻底失去了唯一能保住她的人。
20
天雷劈在了苍山的一棵松树上,引燃了山火。
许是老天也想烧尽这藏污纳垢的地方,火势很快就蔓延开来。
霍蔷先回过了神,拼命拽着爹爹的袍摆求饶。
“师兄,师兄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放过我吧,求求你带我跑吧。”
爹爹置若罔闻,饶有兴致地听着山火的伴奏。
苍山如今成了人间炼狱,漫山遍野俱是惨叫声。
那些名单上的,还未被霍蔷杀害的人,此刻正被我一个个封在屋子里。
火舌舔舐着他们的肉体,而他们则像曾经的我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力阻止死亡的到来。
直到最后一个人也被我踹进火海,我突然有点害怕。
娘亲那么正直善良,会不会讨厌这样的我,她一直希望我成为一个好孩子的。
我慌不择路地跑去那间灵堂,想去找娘亲,求她别生气。
我想说都是爹爹教的,你要骂就骂他好了。
结果爹爹先我一步到了灵堂。
他手中还拽着被烧得狼狈不堪的霍蔷。
在山火的映衬下,爹爹身上的白衣倒真的衬出了几分红色的喜气,只是霍蔷再也说不出痴言了。
来的路上,爹爹嫌她吵,已经割去了她的舌头。
灵堂内,爹爹撤去了障眼法,摁着霍蔷的头,让她看清楚牌位上的名字。
霍蔷瞪大眼睛死命挣扎,却被爹爹扯着头发,砰砰砸在地上。
“只是跪下诵经哪里够,你还欠我夫人诚心诚意地道歉呢。”
他一边说,一边将霍蔷甩得像个漏出棉絮的破烂布偶。
他扣着霍蔷的脑袋给我娘磕头,边磕边骂道。
“怎么不说话?嗯?不想给我的卿卿道歉吗?你怎么如此不知悔改,果真是魔物的贱种。”
向来如同高岭之花的爹爹,此刻尽其所能地想出一切恶毒的言语,来羞辱霍蔷。
他明知霍蔷没了舌头说不出话,却掏出了匕首,威胁道。
“你再不道歉,我可就要你吃点苦头了。”
说罢,他开始割霍蔷的脸皮。
见我来了,爹爹朝我招招手:“你娘喜欢和你玩井字棋,你也来陪爹玩一把。”
他握着我的手,在霍蔷脸上刻下棋盘,将那张还算不错的脸蛋弄得血肉模糊。
霍蔷不停惨叫着,我却感受不到半分快意。
身上的某些东西,被我爹就着交叠的手掌吸走,我想挣扎,却被他温和地按住。
爹爹轻声道:“你喜欢唱歌,以后去妙音派怎么样,她们掌门人对女弟子很好,是个不错的人。”
我挣扎得更厉害,仿佛被爹爹用刀子凌迟的是我一样。
我踹他:“你松手,我不去妙音派,我哪也不去,我就跟着你!”
爹爹躲也没躲,还冲着灵堂上的牌位笑:“卿卿, 你看看这臭脾气,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牌位前的烛火忽闪, 就仿佛娘亲在笑一样。
可娘亲已经不在了。
如今爹爹也要离开我了。
21
霍蔷的皮被胡乱割开, 在含糊的尖叫声中,爹爹带我认着修士体内的经脉。
我记住一条, 他就切碎一条, 而霍蔷被他用灵力吊着命, 只能清醒地感受着一切痛苦。
直到霍蔷心口处的最后一条灵脉被切碎,爹爹挖出了她的心脏。
他看了那颗还在跳动的东西一眼后,嫌弃地扔出了灵堂。
“真脏。”他唾弃道。
霍蔷死了, 比娘亲痛苦百倍千倍地死去。
大仇得报, 多年执念得偿所愿,我本该高兴的。
我想去抱娘亲的牌位:“咱们回家吧, 娘亲还等着咱们呢,你不能……”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紧紧抿着嘴,生怕泄露出半点呜咽。
爹爹刚才从我身体里吸走了这些年所有的业果,我杀的那些人,做下的那些事,如今全都成了他的孽。
而我被他干干净净地摘了出去。
天雷劈的是什么?
是罪,是业果。
苍山如今天雷滚滚, 业火笼罩着这座山,想出去, 只能不带半点罪业在身。
他根本没打算活着出去。
我去碰娘亲牌位的手被爹爹按住。
他扣着我的肩膀,将我转了个方向轻轻推出了灵堂。
“与归, 你该走了。”
我扯着他不松手:“你别扔下我, 你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爹爹蹲下身, 想掐我的脸, 却发现我脸上已经没什么肉了。
他只好整了整我的衣摆,温柔道:“你不是一直怪我害了你娘亲吗,我该留下来赎罪的。”
是。
我心里其实一直在怪他。
怪他为什么要下凡历劫, 怪他为什么偏偏爱上了娘亲, 怪他招来了霍蔷这个畜生, 怪他没保护好娘亲。
但我也知道, 这责怪不讲道理,只是我当年弱小到只敢去怨这个永远不会伤害我的人。
我嗓子眼像是吞了刀子一样痛,眼睛也被门口的烟熏得模糊。
“我不怪你了, 你不要丢下我,爹,爹你和我一起回去, 和我回去!”
他伸手盖住了我的眼睛。
“与归, 对不起。”
“但这是我欠卿卿的。”
22
苍山一场大火,烧毁了仙门颇有声望的长生门。
除了年幼的小弟子,长生门上下被业火焚烧殆尽,无一生还。
此事在仙门广为流传, 演变出了无数版本。
没人知道, 这场大火, 只是某人给他妻子献上的长明灯火。
次年春,昆仑剑派开山收徒。
年仅 13 岁的凡人谢与归夺得魁首。
收徒大典上,白发苍苍的剑尊问我为何求仙问道。
身侧的剑穗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我的手背。
我拢住剑穗, 回望山下芸芸众生答道。
“为护天下芸芸安宁。”
待天下太平,他朝业果赎清,来生兴许还能在这尘世等到一场重逢。
还能与卿卿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