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节 夫君是个大善人
第 39 节 夫君是个大善人
夫君是个做好事不求回报的大善人。
因为心善,他在考场上把自己的笔墨纸砚全部给了隔壁桌的秀才,自己则错过了乡试;
因为心善,又顺手将我刚烧好的饭菜,全部给了没烧饭的邻居,害得我俩只能喝凉水填饱肚子;
因为心善,就把我娘留给我唯一的遗物变卖了,送给银钱被偷的陌生老夫人;
前世每次我和他发生争执,那些他帮助过的人都会跳出来,一个个都指责我不识好歹,能有一个这么心善的夫君,还能有什么不知足的。
最终我受不了提出和离,两人至此别过。
可命运就是如此地捉弄人。
夫君拿我娘遗物发善心赠予的那位老夫人,是来乡野找寻失落独女的护国公府老夫人,老夫人感觉他老实可靠不贪财,便把寻回的独女许配给了他。
搭上护国公府的夫君继续做好人好事,最终被皇上御笔亲封为大善人,最终走上人生巅峰,成了远近闻名的至纯至善之人。
成名后,他无意中提了一嘴我这个因为他少时贫困,就弃他而去的糟糠原配。
于是我就被说书先生日夜编排,他升官发财娇娘在怀,而我带着虚荣拜金的骂名,被人淹死在了村口的烂泥塘里。
1
理顺上一世的记忆后,我看了看屋内的陈设,表情一言难尽,这段时间应该是我跟郭善搬到这个破旧院子没多久的时候。
郭善是个孤儿,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考个举人。
可郭善参加乡试时,只因为隔壁桌的秀才忘了带笔墨纸砚,郭善便把自己的笔墨纸砚全部借给了他,自己则在考场上生生枯坐了两个小时。
等隔壁桌秀才把笔墨纸砚还回来时,所剩的时间只够郭善囫囵写了个名字。
周围人都说考场上出了个傻子,竟然傻到心甘情愿把自己的笔墨纸砚借给陌生人。
可郭善不以为意,觉得自己的行为是大善,如果自己视而不见,对方没有带笔墨纸砚,错了这次乡试,那该多么着急,家人该多么伤心啊?
可郭善却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错过了这次乡试,便是浪费这两年的熬灯苦读,仅仅因为自己的善心,便把考状元机会拱手让给了别人。
结果自然是郭善落了榜,而那位用了郭善笔墨纸砚的隔壁秀才竟拿了乡试第一名,成了举人。
郭善在榜前兴奋地跟所有人宣告,当今举人便是用了他的笔墨纸砚,才中了举人,如果没有自己的慷慨解囊之举,这位举人还得多考一年咧。
郭善举手投足之间尽是自豪与骄傲,仿佛考上举人是他一般。
沉浸在精神世界自我满足的郭善,自然没有发现路人怪异而鄙夷的眼光。
郭善只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告诉我他做了一件多么伟大的善事。
可郭善落榜意味着我们这一年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我们的银钱所剩无几,不得不面对窘迫的生活。
郭善还想参加明年的乡试,可没有考上举人,自觉无颜还乡。
于是我们搬到了这座城郊的破旧院子,住在了最破最烂的西屋,每月一两银钱的租金。
彼时我找到了一份绣娘的活计,把眼睛都熬花了,每月才有不到二两的进账。
现在郭善考试落榜,距离下次乡试还有一年之久,为了交租子,也为了生活,郭善不得不外出寻找工作机会。
其实按照我和郭善的工钱,不说大富大贵,但生活还是能负担得起的。
可偏偏郭善要时不时地发善心,比如昨天郭善就把家里所剩无几的稻米全部给了隔壁的老太太,导致我和郭善肚子此起彼伏地咕咕叫了一晚上。
可对于被郭善帮助过、拯救过的人来说,他就像救世主一样让人感激。
可对于我来说,他就是坏到了骨子里去的人。连自己都顾不上了,还要发散无底线的善心,更罔论最后他卖掉我娘给我的遗物,从而搭上护国公府,导致我惨死的结局。
不在我那个立场,谁能感受到我那些时候的绝望呢?
想着上一世吃了这一顿没下一顿,下一秒就要被东家赶出来的惶恐不可终日感受,以及被淹死在烂泥塘的窒息感,我决定这一世要提早摆脱这个“大善人”。
2
这一年是难得一遇的酷夏,出门不过半刻,我身上便全被汗水浸湿了,手脚黏腻得令人难以忍受。
等缓过那阵热劲,我来到了一个猪肉摊前,接过了老板递给我的一扇精品排骨。
上一辈子这是我心疼郭善大热天还得在外跑,特意跟账房先生提前结了这个月的部分工钱,所以买肉炖给郭善补身子。
可我上辈子因为郭善被人淹死在泥塘,吃了满肚子的淤泥。给他补身子?我现在只想好好犒劳自己。
我本该直接回家,却绕了一条道口,我记得郭善就是在那一片找工作,不过工作没找到,却把我给他傍身的银钱全都给了出去。
果不其然,当我刚走入街口时,就发现前面闹哄哄的。
当我费力挤进人群,就发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正跪在地上乞讨。
旁边的人都在对男人指指点点,而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了乞讨的男人身边。
郭善用手扶起了男人,从兜里掏出了自己的荷包:“这是八钱银子,您先拿去救急吧!”
男人嘴巴蠕动了一下,只用双手掂量了一下眼前的荷包,但开口却不是什么感谢的话:“就这点银钱?就这还想发善心?你身上还有没有银钱,这些不够我塞牙缝吃一顿饭的。”
我看着眼前的一幕怒火中烧,扒开人群就来到了郭善身边,夺回了郭善的荷包:“你有手有脚身体健全,却还想着别人来施舍你,给了你银钱却还不知足,全天下没见过如此没脸没皮之人。”
听了我的话,周围的人纷纷附和。
然而我没想到郭善却脸皮一片绯红,仿佛我做了什么极为丢脸的事,一把从我手中夺回了荷包:“你怎么这么没有良心啊,你都没看到别人都好几天没吃饭了,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如果没有人帮助他,那他怎么活啊?”
他怎么活?我已经无力吐槽了。
我省吃俭用把省下来的钱塞给了郭善,以便郭善可以应付一下突发情况。
如果眼前是一个老人或是小孩,我都不会如此大发雷霆,可他是一个身体健全的强壮男人,只要动动手脚的事情,哪怕就是到主人家当个下等仆人打杂,不仅管吃管住,都还有七八钱银子的收入。
上一世,郭善只告诉我他把银钱全都捐给了一位乞儿,现在我才得知真相。
郭善把银钱全部给了眼前的男人后,怕我还要说什么,急忙把我拉出了人群。
回家路上,郭善一直和我念叨:做人一定要良善,只有好心才有好报。
我不良善?
上辈子至死我都不明白,自己的夫君怎么会看不到我的辛苦,觉得旁人比我要更需要被拯救。
而现在我明白了,郭善就是一个爱慕虚荣的自私小人,他享受别人对他的吹捧,享受每一次行善之后他人对自己善人的标榜。
上一世的我太傻,太过心疼,太过包容,把很多事情一手揽了过去,分担了郭善的生存压力,所以郭善可以肆无忌惮地发善心。
慷他人之慨,费别姓之财,可若是我不再配合郭善的表演,那郭善又如何自处呢?
郭善要是真正的连活都活不下去了,我就不相信他还能将自己的命也给了出去。
3
回到家后我就去了厨房,我拎着排骨走了一路,这么热的天不早点炖掉只怕要臭掉了。
上一世,郭善把我辛苦炖的肉全部慷慨地给了如狼似虎的邻居,我连一口肉汤都没喝到。
这一世,我不会才傻傻的委屈自己,我更不会让郭善拿我的辛苦去做人情。
不一会,整个院子已经充满了炖肉的香味。
排骨刚炖好,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是隔壁的跛脚男人,虽然跛脚,但人却生得人高马大,瞧着十分吓人。
房门一打开,更香的味道传了出去。
“郭公子,您能分给我一些肉吗?我都已经许久没闻过肉味了,如果现在能吃上一口肉,哪怕就是让我去死,我也能满足了!”
跛脚男人说完便可怜兮兮地看向郭善,夸张地嗅了嗅鼻子。
不过是一口吃食,郭善是连钱财都愿意舍出去的人,又怎么会不答应这点点小要求呢?
郭善满口答应,看着男人高兴的笑脸,油然而生的满足感充斥在心中。
我没管门外的动静,将锅里面已经炖得软糯可口的排骨给盛了出来,然后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郭善瞧见我的动作,脸上满是诧异之色。
我从他的眼里看出他未说出口的奇怪之意,以前只要有好东西,我都会紧着他,现在我怎么自己吃了起来,问都不问他一下?
记得有一次,绣房接了相府冬装的活计,相府给绣房送了精致的点心作为谢礼。
相府的点心十分精致,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式,我揣在兜里没舍得吃,直到回家时才发现点心早在怀里碎成了一片。
那时的我和郭善相视一笑,共同把碎点心分食而尽,那时的我和郭善,哪怕是一份碎点心,我们都没有抱怨,过得十分开心。
可后来郭善无底线地做好人好事,把我们的生活搅乱得一团糟。
我加速了吃肉的速度,不再管郭善的花花肠子。
再犹豫一会,只怕他会将这碗肉直接分了出去,最后就给我剩下一口肉汤。
门外翘首以盼的跛脚男人早就按捺不住,一个劲地吞咽着喉咙里的口水,他忍不住用力捶了一下门,破旧的木门承受不住这样的撞击,发出吱呀的声音。
男人在大声地喊着郭善的名字。
听到外头的声音,郭善才想起自己之前答应的事情。
可再看去,满满一小碗的排骨已经所剩无几了。
郭善一下就急了,赶紧往前走了一步:“夫人,给邻居们分一些吧!”
我当着郭善的面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了自己的嘴里,十分享受地细细咀嚼,还故意发出吧唧声。
等我吃完后,我才奇怪地问道:“为啥?”
“我为什么要把自己买的排骨分给他们?”
“他们是没有手?还是没有脚?想要吃肉不会自己去买?要是不识路我可以领他们去啊!”
“再说,分给他们我吃什么?我去喝西北风吗?我又不是他们的爹妈,还得管着他们能不能吃肉吗?”
我连着三问,郭善吭哧吭哧半场,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我的声音自然也传到了门外,跛脚男人是个暴脾气,当即忍不了撸起袖子冲到我房间门口,看起来跟要打人一样。
郭善被吓了一跳,赶紧堆起笑脸拉住暴怒的男人,连连道歉道:“对不住了,对不住了,明天我再买肉请你吃吧。”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我还能怕他的纸皮老虎?
我当即去厨房拿了菜刀,一刀砍在桌上,不客气地反驳郭善:“你现在身上哪里来的钱买肉?”
“要是还有钱的话,不如先把东家借给我们的钱给还了?”
郭善整张脸一下就涨得跟猪肝色一样,又气又恼,还有对我当着外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的尴尬。
跛脚男人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软蛋,之前看我和郭善都是软和性子的人,不懂得反抗好欺负,所以才得寸进尺。
现在看我拿了菜刀,刚才还气焰嚣张的跛脚男人瞬间就熄了火,不敢再向前一步。
“都还在一个屋檐下呢,一点同屋之谊都不讲,谁家娘们有你这般小气,连点肉都舍不得。”
“算了算了,我不吃了!”
跛脚男人讪讪地退到屋外,夹着尾巴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4
郭善一天之内被我下了两次面子,现在已经气红了脸,他整个人怒目圆瞪,但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见郭善气愤的模样也不在意,更别说主动上前认错求和了。
都是被惯的!
锅里剩余的那点肉汤也被我用来下了面条,然后一个人吭哧吭哧地吃完了,连一滴汤汁都没给郭善剩。
这下屋子里除了满屋子的肉香味是半点余粮都不剩了,郭善是又累又饿又委屈,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我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
郭善瘪着嘴,不断地用眼睛去偷瞄我,许久都不见我过来关心一句,只能自己消化掉情绪:“夫人,你今天怎么这样?”
我挑眉看了过去:“我怎么样?”
“这肉可是我买的,你拿我的东西来做人情还对了?”
我半点不留情地把事实摆到了郭善面前:“咱们可没钱了,要不是你之前那么慷慨,也不至于咱们混到这个程度。”
郭善不服地小声嘟囔了一句:“没钱了,那你今天还吃肉?”
我都要被他这句话给气笑了,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每月的房租可都是我交的,我供着你吃供着你住,现在我连吃顿肉都不行了?”
看到我真的生气了,郭善也慌了,立马不计较跟我生气的事情了,马上低头认错。
上一世我哪里见过郭善向我低头的场面,只要他软下语气,说两句好话,我再硬的心肠都软了。
我点点头,对郭善的道歉不置可否,转头提起了另一件事。
“你今天活计找得怎么样?”
郭善的嘴唇张合几下,只讪讪地笑了一下:“没有找到。”
郭善没等来我的安慰声,只能自己强撑起声音自我打气道:“不过我觉得今天没找到,明天或许就找到了呢?”
我敷衍地应了一声,我已经不对郭善抱有任何希望了。
郭善原本想要开口的话顿时哽在嗓子口,过了许久才忍不住开口说了一句:“夫人,我还没吃过晚饭。”
“嗯,那你去买点吃的吧,家里没吃的了。”
过了许久,郭善还跟柱子一样杵在原地不动弹,脸上露出难为情,他犹犹豫豫地还是说道:“我身上没钱了,我今天的钱全部捐出去了。”
把所有的钱都送给了乞讨的小伙子,导致自己连饭都吃不上了,有时我真的想敲开郭善的脑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可我已经不打算管他了。
“可是我身上最后的银两都已经全部给你了,买肉的钱还是跟账房先生提前支出的。”
郭善撇着嘴:“那算了,我去喝点凉水好了。”
“那你多喝点,把肚子灌饱了,肯定就不饿了。”
我嘲讽地开口,翻了个身,对郭善眼里的情绪选择视而不见。
5
第二天一早,我因为吃饱睡足,整个人容光焕发。
与之对比,郭善则显得萎靡不振。
他半夜的时候因为灌了太多次凉水,肠胃受了凉,一晚上朝茅房跑了不少趟,整个人因此萎靡不振,仿佛昨晚偷偷去做了贼。
我看不过去,一巴掌拍在郭善的后脑勺上:“去洗把脸清醒一下,你可别忘记了,今天还得出去找活计呢,你这样的精神状态主家可看不上。你要是再找不着活计,咱们今天可是连饭都吃不上了。”
我话里话外,半点没有为郭善今天的吃食操心过,甚至都没担心他身无分文又怎么出得了门。
我当然不操心他,我可知道今天就是郭善遇上护国公府老夫人的好日子。
上一世,郭善遇上了银钱被偷的护国公老夫人,把我娘留给我的遗物,唯一的金镯子给典当了。
在护国公老夫人找回失落乡野的幼女后,可是给了郭善百两银子,就是我和郭善不出去干活,也够我们好多年衣食无忧了。
可郭善秉持着善举就该默默无闻,不求回报的精神,上一辈子我们都难到了那种程度,我都只差没把自己委身春风馆了。
但郭善嘴上虽然说着心疼的话,行为上却始终都没有过想要动用那笔银钱的想法。
最终郭善把银钱捐给了佛庙,哪想在佛庙再次遇到护国公府老夫人。
老夫人看郭善眼熟,然后记起了郭善就是那个帮助自己的好心人。
发现郭善自己虽然过得贫苦,但也不愿意动用这笔答谢金,感慨郭善的忠厚善良,最终招他为婿。
现在我把我娘的遗物拿走了,整个房间空空如也。
就不知道这次没有了我做嫁衣,郭善还能不能有跟上辈子同样的坚持。
我去了绣坊,准备结算这个月的工钱,我已经决定回老家了,既然决定了远离郭善,那我自然不会在这里和他再有所牵扯。
我忙着计划将来的出路,一点都不知道郭善此时的状况比昨天还要惨上几分,毕竟昨天他身上还有银两傍身,也没饿着渴着。
可今天不一样了,饿着肚子顶着烈日找工作,那可是够折磨人的。
而且这回他是真正地做到了身无分文,连买馒头的铜板都掏不出来。
第一次,郭善对昨天自己的大方生出了悔意。
不是后悔去帮助那个小伙子,而是后悔自己不应当把身上所有的银两都给了出去,至少给个七钱,身上再留个一钱也能应付今天。
郭善从街头转到街尾,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活计。
只因他认为自己是熟读圣贤书的未来举人,拉不下身段去做下等人的粗活。
可他也不想想,就凭他现在面黄肌瘦的样子,哪有什么招工的会看上他。
就在这时,郭善遇上了一位哭得梨花带雨的老夫人,老夫人向郭善哭诉寻女至此,但却惨遭贼人洗劫的悲惨遭遇。
郭善听得心都揪了起来,恨不得被洗劫的是自己。
郭善把老夫人带回了家,本想把我娘的遗物先拿去典当,先紧着这位可怜的老人,反正等以后富裕了再去赎回来就是了。
可郭善把屋子都翻遍了,都没有找到我娘留给我的金镯子。
无奈之下,郭善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卖了郭家的传家宝。
郭家的传家宝是一把威风凛凛的长剑,据说是郭家祖辈是个将军,上阵杀敌数千人,而这正是他的佩剑。
而典当行的老板可不管什么将军不将军的,只开出了五钱银子的价格。
最后郭善把五钱银子全都给了老夫人,还热心地帮老夫人指了路。
6
做完这一切的郭善回到了家,可家里空空如也,是一粒米和一滴油都没有了。
郭善饿得实在受不了,在井口接了好几捧凉水喝了下去。
凉水才一下空肚,就立马产生了反应,不一会儿,肚里就如针扎般难受。
我一直将郭善照顾得很好,要是没有经历过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落差感,继而越发地觉得委屈难受。
郭善来到了绣坊,彼时我正在和账房先生结算工钱。
郭善看我没有如同旁边的绣娘一般在绣活,眼神闪了闪,带了一丝不易发觉的怒意:“夫人,我们家如今已经揭不开锅了,你怎么能在这里偷懒呢?”
这种话郭善是怎么有脸说出来的?面上甚至是一副正义而大义凛然的模样。
我直接气笑了:
“郭善,你先前说要考举人。”
“我每天起早贪黑辛苦做活供你安心考试,可你却在考场上把笔墨纸砚送给了别人,全然不顾我的付出与辛劳。”
“现在你整天游手好闲在家,房租和吃食都是我的血汗挣来的。”
“你呢?把我辛苦攒的银钱施舍给别人,踩着我的脊梁去发善心,我能养着你一辈子怎么着?”
这话就难听了。
郭善刷的一下就变了脸色,我直接将两人之间那层遮掩的皮子给撕了。
并不美好的真相被披露在阳光下,尽管郭善的性子还算温和,但身为一个男人,他同样也讨厌被人说吃软饭、被一个女人养着。
虽然仔细算来似乎就是事实,但他还是拒绝承认的,他觉得身为夫妻遇到困难不就应该同舟共济吗?
这话说得太伤人了,他一下也硬了骨头梗着脖子道:“你怎么能这么说?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爱慕虚荣的人,既然你一直都是这么认定我的,那咱们还是和离吧。”
和离,我求之不得。
当下便让账房先生做了见证,让郭善现场写了和离书。
签完和离书后,郭善气愤不已地走出了绣坊,而我则和账房先生结了这个月工钱,除开昨天提前支出的买肉钱,我还有剩余的一两七钱。
账房先生看不惯郭善软饭硬吃的嘴脸,额外贴补了三钱给我做盘缠,我荷包里一下就有了二两。
我准备利用这二两银子回老家,我娘本是乡里远近闻名的豆花西施,我也学了些制作豆花的手艺。
二两银子虽不算多,也足够用作启动资金了。
做好打算后,我回去收拾了行囊,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则给了周围的邻居。
邻居得知我和郭善和离后十分惊讶,毕竟在他们看来,我一直以郭善为纲,又怎么会舍得和郭善和离呢?
然而我只是笑笑没有搭话,干净利落的带走所有东西。
天擦黑后,郭善才醉醺醺地回到家。
房间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人气,这下郭善是真的慌了神,他点燃了房间的烛火,狭小的房间内东西一览无遗,心里的那一点微弱的幻想被打破。
郭善颓然地坐到地上,这时郭善心里终于感受到了一阵惶恐,他突然就意识到自己真的被抛弃了,不是玩笑,不是赌气。
沉静下来,郭善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确实有些不太妥当的地方。
但自己刚才只是气话,我怎么能真的与他和离呢?
郭善自嘲地咧了咧嘴,一下就对我产生了怨怼之心,我们明明说好的要共患难,但我却离他而去。
7
自从和离后,郭善整个人都被负面情绪所围绕,没有人在管他的吃穿,回家以后连一口热汤都没得喝。
但日子还得过,很快郭善发现,那点负面情绪在生存的面前连渣渣都不算是。
咚咚咚。
“交租子!”
房东过来收租,一推开门便看到了躺在床上缩头缩脑的郭善,着重提点了几句:“那个住西屋的,这次房租你不许拖,今天必须给我交清了。”
“这点房租你都要欠,甚至又得拖,要是你再这样,今天你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郭善口里那些求情的话一下就说不出口了。
他没想到房东平时的态度是这么恶劣,因为以前每月交房租的都是我,与房东周转的也是我。
然而现在郭善身上一个子都没有,连肚子都填不饱,更别提房租了。
房东只宽限了郭善一周,如果七天后郭善再交不起房租,房东就会直接把郭善的东西扔出去。
不当家不知油米贵,郭善躺在床板上,后悔的情绪一波波地朝他席卷而来。
第二天郭善找到了一份抄写板书的活计,拿了几百文辛苦费。
可钱还没捂热,便遇上了沿街乞讨的青壮乞丐。
以往郭善看见乞丐都会忍不住掏空自己的口袋,现在往外掏钱的动作还没完成,就被他自己制止了。
别人可怜,但吃不上饭,喝不上水,交不起房租的自己也很可怜啊。
他安慰自己道,这些人有手有脚的,只要肯干,天无绝人之路,总不会没了希望的。
况且世上这么多可怜人,他自己都沦落为其中一员,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郭善的这个烂好人的毛病,竟然在无形中被他自己一点点地掰了回来,可见郭善本身的烂好人性子并不是无药可救的。
七日之期快到了,郭善每日所挣的银钱只够自己饱腹,如果再凑不齐房租,自己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走投无路之下,郭善想到了那些自己曾经帮助过的人。
自己曾经那么慷慨无私,现在自己落了难,想必他们一定会施以援手吧。
郭善想到的第一个对象就是当今举人,正是自己把笔墨纸砚借给了他,他得以考上举人,这可是天大的恩德。
郭善内心充满了希望,第二天刚蒙蒙亮就起身去寻人了。
人并不难找,举人在城中买了一套四进四出的宅子,不日将出任县令。
郭善衣衫褴褛地出现在举人家门外,可还没来得及进门,便被门卫拦在门外。任由郭善如何解释自己和当今举人的关系,门外都没有动摇半分,反而讥讽郭善就是个穷到家的疯子,为了打秋风,竟然连这种借口都说得出来。
郭善被气又急又恼,只能蹲在房檐下,期待举人出门时能和他搭上话,届时他一定要这个拜高踩低的狗奴才付出代价。
郭善闻着从院墙飘过来的饭菜味,心向往之地揉了揉因为饥饿发疼的肚子。
8
直至太阳落山,郭善才看到一辆辉煌大气的马车停在了门口,而从车上下来的,正是当今举人。
看到昔日的同僚骑着高头骏马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再对比自己一身灰扑扑的形象,郭善再是没心没肺的人,心态也不免失衡。
郭善眼含热泪,仿佛看到了希望,一下扑到了举人面前。
可一个避闪不及,没注意到脚下的碎石子,便仰面摔了个狗吃屎,门牙都碎了半颗。
郭善没意识到自己的滑稽模样,只顾着抱着举人的大腿诉苦。
“举人,我是当日把笔墨纸砚借给你的同僚啊,我现在落魄了,求您救济救济我吧!”
举人看着眼前蓬头垢面如同乞儿的男人,嫌恶地把郭善踢到了一边,似不解气般,又在郭善身上踢了两脚。
对于郭善,举人没有丝毫的感激之情。虽然对方借给了自己笔墨纸砚,可现在官场上存在着不少笑话他的声音:“一个考生竟然粗心到忘记带笔墨纸砚,如果不是有人借给了他,他这个举人还当不当得?”
更何况眼前的郭善竟主动求到自家门前,哪会有人傻到把自己的笔墨纸砚借给陌生人,怕不是胸无半点墨水,把东西借给自己,为了图个虚名罢了。
怕不是如同吸血的蚂蟥一般,自己只要施舍了一次银两,恐怕以后都会如同吸血蚂蟥般紧紧巴着自己这个举人。
举人吩咐了仆从把郭善打了一顿,抡圆的棍棒打在郭善身上。郭善被打得鼻青脸肿,但更多的是内伤,郭善每走一步,身上的肌肉都牵扯着疼痛。
郭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甚至以为是举人没认出自己,所以郭善吐着血沫子喊冤,喊着自己是举人的恩人。
举人头也不回地进了府,徒留郭善满身伤痕地躺在门外。
而郭善不知道,眼前的这一幕正好被护国公府的管家看在了眼里。
护国公府的老夫人寻回失落乡野的幼女后,心疼地把女儿领回了京城,这才想起来那位帮助过自己的陌生人,便托了管家去答谢。
管家在县城里寻觅了许久,这才确定眼前郭善是护国公府的恩人。
管家得了老夫人的命令,如果郭善性情温良,招为婿也为何不可。
可经过这几天的观察,管家发现这位郭善不仅好吃懒做,更是……
管家看到郭善在举人府上闹了一通,心下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管家走上前去,看到在地上痛苦呻吟的郭善,从腰间处掏出了钱袋,扔了十两银子在郭善面前。
郭善不知道眼前的老人是谁,正要抬眼看,老人便离开了。
在不知不觉间,郭善已经失去了未来最大的助力,再也没有上一世当善人的洒脱模样。
郭善鼻青脸肿地回到了屋子,却发现自己的行李全部扔到了房门外,而房间里住进了一个凶神恶煞的壮汉。
壮汉发现郭善贼眉鼠眼地往里屋瞧,出来便是一拳打在郭善的鼻梁上。
郭善面上吃痛,用手一摸,果然摸到了一手的鼻血。
郭善痛苦呻吟的声音引来了院子内其他人的关注,然而所有人都只是抱着拳离得远远的,害怕被壮汉迁怒到。
这些人不乏郭善帮助过的,可没有人想帮助郭善。
最后还是一个人小声地替郭善解释:“这位是原先住西屋的。”
壮汉噗嗤笑出了声:“这就是那个交不起房租的怂蛋?东家已经把这间屋子租给我了,你的东西已经全都打包扔出去了,你以后再出现这间屋子周围,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壮汉回了房间,看热闹的人也全都散了,只剩郭善匍匐在院子中央。
9
郭善第一次对自己的善心产生了质疑: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把笔墨纸砚借给了他,但他非但不感激,反而把自己打了一顿?
为什么自己宁愿饿着肚子,也会把家里的粮食借给周围的邻居,但自己在被人殴打的时候,所有人都袖手旁观?
为什么自己付出的善心,都得不到哪怕一丝的回报?
苍天世道当真如此不公吗?
郭善流下了后悔的泪水,这时感觉胸口传来阵痛,原来是今天老人给自己的银钱,虽不知道对方为何给自己银钱,但郭善心中还是燃起了一丝希望。
世界上还是有好人存在的。
郭善拍了拍屁股,带着一股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的豪壮之感,怀里揣着十两银子离开了这间破屋子。
郭善先去最大的酒楼点了些平时吃不到的山珍海味,吃饱喝足后订了天字一号间,舒舒服服地躺在软榻上睡着了。
郭善已经偏离了上一世的人生轨道,如我所料那般,郭善那笔钱一旦动用,绝对不会停止。
现在他已经不是在想如何把这笔钱还给陌生老大爷,更不会想着把这笔钱捐给佛庙,而是担这笔钱太不经花了。
钱还是一点点地少了下去,如果再不尽快找到工作,他又得回归之前的悲惨生活了。
虽然只是被饿了几次,但那种饿狠了的感觉,他当真是再不想去尝试了。
回想到这些,郭善不由地怨恨起我的绝情,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拌嘴,怎么就上升到和离的程度了?
女人,还是不能共患难,这时郭善选择性地遗忘了之前两人生活开销都是我一力承担的,他只看见我在他最难的时候选择离开。
现在的郭善,在经历过一段时间的豪横挥霍后,荷包越来越瘪,荷包里的银钱也越来越少。
等郭善开始计算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时候,才发现钱真的不经花,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但还是止不住它外流的速度。
在荷包里只剩一两银子时,郭善走进了赌场。
10
与郭善和离后,我回到了村里。
住我隔壁的李寡妇当天就提着猪头肉和女儿红来到了我家。
“你终于脱离苦海了,我之前就说过,郭善的好中透着点假。所谓至纯至善的大善人,那只有传说中才有的生物,只要是人就会有私心。你们看郭善千好万好,可本质上却自私透顶。”
我静静地看着眉飞色舞李寡妇,同她左一言右一句的畅所欲言,和李寡妇沉醉在美酒的醇香中。
第二天我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在李寡妇的帮助下,我很快支起了自己的豆花摊。
我本还担心味道不好,可吃过的人都啧啧称奇,夸我完美继承了娘亲的豆花技艺,当之无愧是豆花西施。
村里的生活悠闲而恬静,而这份宁静被突然出现的郭善打破了。
郭善衣衫褴褛,左腿一瘸一拐,在看到我店内熙熙攘攘的客人,脸上露出了羡慕和贪婪之色。
我已经用积蓄盘下了一间铺子,而郭善却在有心之人的恶意引导下沾染上了赌瘾,左腿就是被赌场的人给打断的。
所以当乞丐般的郭善出现在豆花摊前时,我竟一时没认出来,只当是流浪的乞儿,送了一碗免费的豆花送到郭善面前。
当郭善把豆花碗打碎在地,用一双阴鸷的眼死死盯着我。
郭善的动静很快引起了食客的注意,纷纷侧头看向他。
这时我已经认出眼前人就是郭善,我本以为和离已经摆脱了他,没想到他竟能找到这里。
郭善躺在地上,露出自己狰狞的左腿:“大家来看看啊,这个狠毒的女人只顾着自己逍遥快活,却不管瘸腿吃不起饭的丈夫。”
“这世道还有天理吗?这种女人就该被浸猪笼,大家来评评理啊!”
“这种毒妇的豆花你们敢吃吗?指不定放了泔水,你们没闻到那臭味吗?”
郭善自己毁了,拼死也要把我拖下水。
经过郭善这一闹,正津津有味吃豆花的食客全都变了脸色,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有几个新来的食客甚至直接离开了豆花铺子,不愿意沾上这纷争。
几个相熟的食客正要站起来为我说话,李寡妇提着菜刀赶来了。
李寡妇挡在我面前,对着郭善破口大骂:“你自己是个烂人就罢了,还想着把人拖下水,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泼皮无赖,若是把你的脸皮撕下来,怕是能顶那一城楼的城墙……”
李寡妇还想再说,可我拦在了她的面前,我自己事必须由我自己了结,他人能帮我一时,未必能帮我一世,所以我只能靠自己。
我来到郭善面前,当着众人的面,撩开了自己的里衣。
此时,我也顾不得世俗眼光和体面,里衣下:腹部一道狰狞的刀疤蔓延至全身,最深的刀疤处只用了粗麻线缝了起来,现在那粗麻线已经长进了肉里,和我的皮肉融为一体。
郭善不敢看,挪开了视线。
可我偏要让他直视我的疤痕:“郭郎君,我同你和离时所说的一桩桩一件件,我不愿再重提,那郎君可还记得这道疤是如何来的吗?”
11
我曾怀过一个孩子。
那时我还在地里刨食要养活读书的郭善,却体力不支晕倒在田坎边,是路过的大娘把我送到郎中那,我这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五个月了。
我爱吃酸梅子,肚子尖尖的,郎中也断言是个男孩。
我欢喜,郭善也欢喜,郭善还主动分担了一部分农活和家务。
那是一段美好得不像话的日子,直到我临盆。
我临盆时难产,孩子在腹腔里,却死活都出不来。
我让郭善去请郎中和稳婆。
郎中和稳婆明明已经到了家门口,隔壁邻居的女儿感冒,差人来请,郭善大度地让郎中走了;村里有小媳妇摔了一跤,郭善让稳婆走了。
稳婆还有犹豫,可郭善摆摆手:“您先去看看那边,我家不着急。”
我在屋内明明已经听到了稳婆和郎中的声音,可他们听不见我撕心裂肺的呐喊,在郭善的善良仁慈下,徒留我和未出世的孩子悬在鬼门关。
等稳婆着急忙慌的从小媳妇那赶来时,孩子已经在我肚子里憋断了气,而我性命垂危。
这时郭善才慌了神,求着稳婆救救他的孩子,救救他的夫人。
可哪怕是阎王爷也回天乏力,最后稳婆找了一把生锈的剪子,用我的肚皮破开,把那孩子从肚子里掏了出来。
我血流不止,而郭善早就被吓晕了过去。
孩子没了,一张小脸憋得青紫,我仿佛能看到他甜甜喊娘亲的模样。
肚皮是我用粗麻线缝上的,稳婆说她敢有魄力剖腹救子,却不敢面对我四分五裂的肚皮。
我拿了大头针,从被褥里扯出粗麻线,一滴泪、一滩血地缝了过去。
……
闻言,在豆花摊的众人无不侧目不敢再瞧我,对着郭善的眼神也充满了鄙夷。
郭善已经瘫软在地上,我上前揪住的领子,让他直视我的眼睛。
他想要逃避,不愿旧事重提,可我偏要掀起我的伤疤,让郭善和众人都看看,曾经的郭善是个多么愚昧自私的人。
我声音泣了血:“我与那郎中和稳婆明明就一墙之隔,我的儿子明明能活下来,可你呢?你却大方的让郎中和稳婆走了。”
“他难道不是你的儿子吗?午夜梦回,你从来没有梦到过他吗?你没有听到他在喊疼,他在怨恨无能的爹和娘吗?”
“我扪心自问,自从嫁给你,我每日起早贪黑服侍你的生活,操持着这个家,从没有一处对不起你。可就因为你的仁慈,因为你的慷慨,你的脸面,我们的儿子死了,你的举人考试作废了,我不得不跟着你寄人篱下,看着别人的脸面生活。”
“可生活已经如此艰难了,你却恨不得我更努力些,用我的血汗去讨好那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你看得见乞儿吃不上饭,可你何曾看过我们共分一块馍馍,食不饱腹不得已喝凉水度过漫长的夜;你看得见邻里没有一件完整的裘皮外氅,可你何曾看过我十年从未有过一件新衣服,外衣破了,我就用破布缝补,冬天冷的受不了,我就把黄树叶缝在里衣内充当棉花?”
“我们明明是枕边人,是最亲密的人,你当真看不见我的苦,当真两眼空空吗?”
我跪坐在了地上,是李寡妇过来撑住了我。
郭善两眼通红,模样瞧着十分可怖,李寡妇用菜刀尖指着郭善,害怕郭善气急败坏之下对我做出什么不善之举。
我靠着李寡妇的力道站了起来,理了理鬓角乱掉的发,规规矩矩朝郭善行了一个礼, “我既已与郭郎君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还望郎君莫要再来叨扰。”
说完没再管郭善苍白的脸色,我歉意地朝豆花摊前看戏的众人鞠了个躬。
“抱歉打扰了大家的兴致, 今天所有的豆花银钱全免,还望来日大家多多支持生意。”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眼里从一开始的鄙夷到了然, 慢慢离开了豆花摊子。
12
在众人走后, 我和李寡妇收了豆花摊子, 打扫完卫生后回了家。
这一次是我在李寡妇面前喝得伶仃大醉, 和李寡妇说了许多我与郭善的过往,李寡妇一言不发, 只是沉默地拍着我的后背, 说着我受苦了。
我最后在李寡妇的怀里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郭善已经离开了村子。
从那天以后, 我只专心经营自己的豆花摊子,不再去管外界的闲言碎语。
三年后, 李寡妇和县府里的陈衙卫在一起了,李寡妇穿上了自己绣的鲜红嫁衣, 坐在家中娇羞地等陈衙卫来接亲。
陈衙卫骑着高头大马,带着李寡妇转了整个村子一圈又一圈。
我看着李寡妇脸上灿烂的笑容,我知道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而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郭善的消息了, 没有刻意打听,这个人就仿佛从世界消失了般。
最后还是李寡妇告诉了我消息,她是从陈衙卫那听来的, 犹豫几番后, 还是决定告诉我。
郭善离开村子后,又浑浑噩噩了一段时间,但最后竟把当掉的传家宝赎了回来,决定效仿先祖, 于是从了军。
李寡妇掏出了一个荷包,里面装着十五两银子。
“这是郭善的阵亡抚恤金, 他没有亲人了, 只在他的内衣衣襟里找到了一封染血的家书,是寄给你的。虽然他是个混蛋, 但是也算是个英雄, 最后他以自身为诱饵,灭了一队倭寇。”
李寡妇把家书和荷包交给了我。
我盯着家书发神, 血迹已经干了, 但依旧能看出当时战场的激烈, 我是真的没想到,印象中软弱无能的郭善, 居然会有这样的结局。
我一个人呆坐到了后半夜,眼前的家书仿佛有千万斤重般, 怎么都拿不起来。
我去了佛庙, 把郭善的抚恤金全部都捐了出去, 然后把家书扔进了火盆里,看着火舌卷起家书,最后变成灰烬。
就让一切归于尘土吧, 我逃脱了上一世的命运,我不能辜负上苍给我重来一世的机会,我必须精彩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