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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节 嫡妹非要抢我夫君

第 40 节 嫡妹非要抢我夫君

妹妹羡慕我嫁到高门,非要抢我的夫婿。

我多次劝告,我要嫁的将军夜晚会变成鬼,很恐怖的鬼。

她不仅不听,还嘲笑我貌不如人就不要危言耸听。

好吧,我只能亲眼看着她使尽浑身解数接近他。

紧接着,暴毙而死。

1

江南六月,将军府弥漫着沉闷的死气。

我吩咐管家无论是哪家拜帖一概回绝,将军府上下全部闭门谢客。

凉亭处,周庭樾正在练剑,眉眼冷梢,高挺的鼻梁上还有一点痣,他提剑般如风点缀,霎时,刀尖所经之处尽数销毁。

我正享受着难得的安宁,管家又来通报:“夫人,礼部左侍郎的家眷递上拜帖让我跟您说,家中又出了大事,让您赶紧回去一趟。”

大事?

想必又是我那集宠爱于一身的妹妹找事了。

见我须得回趟娘家,他灰心地垂下了眸,收剑向我走来,四肢僵硬宛如提线木偶,脸也泛着病态的苍白。

“绾绾放心,家中还有符咒。”

2

我名姜绾,是礼部侍郎姜渊家中的嫡女,可我自小就被送到庄户中生养,直至成亲才被接出。

满京都的贵女都说我是山鸡变凤凰,高攀到了将军府。

其实从一开始,与将军府定独子周庭樾定亲的是我的妹妹姜遥。

一年前的辽水战役,三万兵士全军覆没,辽水汤汤,流湍着血水,漂浮着死尸,这场战役也只有周庭樾还有一丝气息,顺着辽水飘到了附近的庄户,侥幸捡回了一条命。

周家的全部亲信长辈全部丧生辽水,何况这场战役败了,陛下因此龙庭大怒,不准厚葬将士一人,恐辱了辽国的名声,所以在京都人眼里,周家算是败了。

将军难免亡于阵前,何况他还没了一只手。

残缺的臂膀无力地垂落在衣袖里,姜遥远远地望一眼就寻死觅活。

若是他死了,亲事也就不作数了,可现实是他还活着,并且回到了京都。

还成了废人。

姜遥想到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将我这个嫡女顶出去。

姜渊是我的亲爹,可张氏不是我的亲娘,我的亲娘早在父亲升官之前就去世了,爹不疼,娘不爱,就算见了面,也只剩淡漠的疏离。

我被接回京都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替代姜遥嫁进将军府。

有时我都怀疑,我并非姜渊亲生的,否则怎会偏心到如此地步。

可时也命也,没感情就是没感情。

我从未反抗,甚至听话地在家中学习礼仪书籍,欣然接受自己成了一个落败将军府的新妇。

只是我嫁进去没几天,皇宫的那位陛下连连梦到辽水战役的将士向他索魂叫屈,吓得他做了好几场法事,听从道士的建议,厚待幸存者。

周庭樾便被赐了爵位和无数封赏,一下越为了京都富人榜单,而我带他回宁那日,姜遥见他虽是残缺之身,可相貌俊逸,难掩贵气风流,自此一见钟情,非他不嫁。

如此,她开启了哭爹喊娘,搅弄风云的新篇章。

3

这次,姜遥没有选假自尽的招数闹得全府不得安宁。

不知从哪里想的招数,她已经绝食三日了。

肥鸡肥鸭地送过去再端回来,每日仅仅用了些点心,是的,仅仅用了些点心,就把姜渊和张氏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

我到家连茶都还未喝上,姜渊已经迫不及待地道:“绾绾,你是姐姐,就该让着妹妹,何况以后郎婿怎能不纳妾?相比别人,不是遥遥更好吗?她可是你的亲妹妹,总比便宜了别人好。”

我笑着眯了眯眼,语气却十分坚定:“这件事我是不会答应的。”

门后偷听的姜遥气急败坏。

“嫡姐若是一天不答应,我便一天不用膳,等日后我气绝而死,还希望嫡姐能永远狠心!”

说罢,就飞奔而去。

我看那样子,完全不像饿了多久。

张氏心疼地望着她,目光转向我时又流露出了怒气。

姜渊见此心急如焚,脸色变得乌青可怕,

“姜绾!你怎能如此狠心?”

“狠心?”我轻笑一声,“父亲可知,我在庄户生活时,吃的最好的便是芋头,饿得最狠时,树皮都能生吞。”

可惜我这番诉苦并不能引起他的怜爱,他像是抓住了某些把柄似的道。

“父亲知道你吃过很多苦,所以你才更应该心疼你妹妹啊,现如今家里条件好了些,你也得嫁高门,怎么就不想着帮扶家里呢?”

一时之间,我竟有些想不出什么好词来辩驳,我转身想走,张氏却紧紧拉着我的手。

她的脸色霎时变得阴暗,可眼神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你还是待在府中好好想想吧,想不通就莫要再回将军府了,就当,是陪你父亲了。”

不容我拒绝,就有五个力气堪比老牛的嬷嬷将我强行压回了房。

而我那亲生父亲此刻像没看到一样,装模作样地品着茶。

我心中控制不住的愤怒,可面上依旧云淡风轻问他。

“你当真不让我回府?”

“这得看你,你若是想通了,自然可以回去。”

回娘家便是被软禁,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笑话的事吗?

4

夜晚淅淅沥沥下了几场雨,空气弥漫着闷热的气息。

将军府的管家来好几趟催我回去,可都被张氏以父女叙旧为由挡了回去。

然后转身用袖子擦拭着眼泪求着姜遥用些膳食。

六月十五月圆夜,天空阴沉得可怕,一团团的乌云簇拥着笼罩住了整片京都。

好像随时都要倾覆一般。

我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四更了还依旧精神得很。

正想着起床去看月亮,可本该安静的夜晚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我起床探去,五六个彪悍的男人走进了我的院中。

门口处是张氏和姜遥两人猫着腰往里看的身影,她们的脸上也洋溢着难以掩盖的兴奋。

一到夜晚,我的脸就白得可怕,望着天空的月,不禁想回娘家的第一份礼物,竟然是来毁我名节的。

我一时想笑,一时又觉得可怜,笑的是她们的无法无天,怜的是世人的欲望比鬼还要可怕。

几个男人推开门就直奔我的床上,月光下移,霎时之间,乌云蔽日,星空隐尘。

就在张氏和姜遥准备离去时,屋内传来了凄惨的叫声……还是男人的叫声。

她们以为得手了,叫嚷着就说我私通,姜遥扬起了头,露出得逞的笑容,向我吐出了两个字。

“粗俗。”

我盯着她,眼中的光尽消于黑暗之中,恰好隐藏了那抹阴恻恻的笑。

短短数秒,那几个彪悍如中邪一般的朝她扑来,一个两个三个,叠罗汉般死死的压在她的身上,张氏吓得尖叫,使出了全部力气都没能将他们拉开。

院中传来杂乱的脚步,丫鬟,小厮,嬷嬷全部集结起来,姜渊是第一个冲进来的。

他们都以为抓住的是我的把柄,也都以为毁的是我的清白。

我看着姜府上下全部都在救姜遥,也看着他们奸计没得逞后露出气急败坏的表情。

看着乌云散开露出的圆月,也看着自己苍白又瘆人的脸,笑得十分开心。

……

夜半三更,那些知道事实的都是签了死契的下人,绝对不会透露半个字。

而几个人身体早就僵硬,他们也不敢请仵作验尸,只当是拉他们时下手没轻重而打死了,让小厮将他们扔到了城外的树林。

张氏很快处理好了所有的事,对外宣称家里进了贼人,她安慰了姜遥好一会,还说着一定会让她心愿得偿。

所有的一切开始的静悄悄,结束的静悄悄,可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正厅,姜渊来回踱步,他三缄其口抹去刚刚发生的丑事,质问我。

“你为何就非要逼得遥遥寻死觅活,原本你就是占了她的位置嫁过了去,你还得了个平妻的名头,怎如此不知足?”

面对一家都是偏心眼的情况下,我只能长叹一声。

“父亲,不是我不知足,是周庭樾真的不能嫁!”

而姜遥泪眼蒙眬地哭诉。

“胡说!凭什么你嫁得,我就嫁不得,姐姐也未免太霸道,太无情,竟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被那些人压倒!”

“不是啊妹妹,那些人为何进入我的房中,你不是更应该清楚吗?何况……哎,我就是实话跟你说吧!周庭樾他不是人,他是鬼啊!”

“你!你竟然为此编排出如此不像样的理由!”

我急着为自己辩白,而她急着推脱给我罪名。

厅内乱成一团,连长街处传来惊悚的尖叫声都遮盖了。

姜渊气得甩了甩袖子,叫嚷着要打我二十大板,须臾之间,几名小厮慌张地跑了进来,双腿打战,跪下时就软了身子,

“老爷……老爷,有鬼,有鬼!长街外有鬼吃人!”

“什么?!”

正厅算是安静了下来,走出外面才闻到瑟瑟耸动的阴风夹带着的血腥味,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高大的院墙处还折射出一道暗影,远远望去,像是血肉模糊的脸孔。

令人毛骨悚然。

姜遥吓得叫出了声,小厮们纷纷举起了火把,随着大街小巷的人户点起了烛火,那道暗影才慢慢消失,后传来了惊恐的对话。

“死……死人了!死人了!”

“心都被挖了!天呢!太惨了,只剩下些碎尸!”

“死的人是大理寺少卿的儿子!太惨了,大理寺少卿老来得子,如今被恶鬼剖尸,岂不是如五雷轰顶……”

推开院门,远远望去长街处满是鲜血,整个身体七零八落,肚子都被剖开了个大洞……

姜渊迅速捂住了姜遥的双眼,不忍她看到这幅场面,丫鬟小厮也都扶着墙呕吐起来。

我像是早已习惯般安然若是,还趁这个机会再次敲打姜遥,

“妹妹,你如今也算是听闻了,这鬼就是周庭樾,他真的嫁不得!”

可她心志坚定,一口咬定我血口喷人,

“周庭樾待你不薄,可你竟为了阻挡我们在一起如此诋毁他!姐姐,倘若他是鬼,你便是比鬼还要可憎三分!”

我:……

不识好人心,那就别怪我了。

5

长街处死了人。

死的还是大理寺少卿之子,李勇未。

死状凄惨,好多在外乘凉散步的市井小民都看到。

此事造成了不小的轰动,京都特此下了批令,以后开始执行宵禁。

姜遥为此不快活好几天。

梅雨时节,天气闷热,若没有一些消遣的聚会,还真没什么能打发这无聊的时间。

她极爱那些千金对她的恭维,似是站在高台上仰望蜉蝣般的凡人。

她痴痴地为周庭樾写了一首诗,

“初见雨落撒君心,再见相思寄君情。”

只是这诗穿到我耳朵时,我觉得她是闲得没事干。

果然,人不能吃得太饱。

我向张氏辞行,张氏依旧不肯放我回去,我都说了周庭樾是鬼,可没有一个人信。

本以为她软禁我只是为了想让我服软同意,直到姜遥来此炫耀。

“我才是姜家的嫡女,你的母亲不过是个乡野村妇,也生下你这个乡野村妇,还真想替代我吗?叫你声嫡姐是抬举你,我劝你还是早点想清楚自请下堂,免得周将军对你不悦,甩你一直休书闹的姜家难堪!”

“妹妹,你当真不悔吗?周庭樾他很恐怖的,真的嫁不得!”

“姜绾,山猪如果吃不了细糠,便让给能有福气的人吧,你要是实在过不惯将军府的富贵生活,就还是回庄户里种田吧!”

她仰起头,丝毫不在意我眼里闪烁的阴暗诡异,像胜利者一样盼着所有人对她俯首称臣。

激将法对付她,实在绰绰有余。

我伸手喝了一杯茶,眯了眯眼笑,“那妹妹,恭贺你可以得偿所愿。”

她神气地出了门,带着丫鬟等一行人乌泱泱地离开,未有一个人注意到,我捧起的热茶,在手触碰到茶缘时,迅速冷却。

也未有人关心过,我是否喝过水,用过膳。

我的行为举止,是否像个人。

是啊,毕竟,我只是个乡野村妇。

6

这是我被关在娘家的第十日。

张氏说,我若再不松口,就停了我的饭食。

我假装惊恐了些天,等待着她们入局。

另外,李勇未的死并没有闹得特别大,朝廷为了安抚民心,说是被山上跑的黑熊吃了。

公子千金依旧我行我素,举办着游行和诗会,打马球,放风筝,各种流水的宴席摆下来,谁还会记得那晚长街的恐怖。

姜渊在朝为官自然知道那晚的隐情,再三叮嘱姜遥黄昏时分必须归家。

可她忙得很,十日有五日是不着家的。

也是,辽水之战可是死了三万人,这才死了一个,朝廷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她日日往将军府跑,今日穿墨色的秀娟长衫,明日穿青色的蝉翼裙,回回都要来我跟前炫耀一番。

“姐姐,十日了,庭樾哥哥竟然一句都没有问起你。”

我无奈地劝解。

“妹妹,你没发现周庭樾身上的气息冷得吓人吗?!他是来报仇的,我这是为你好,你这样贸然接近他,只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她依旧固执地摇头,将我的话视作耳旁风,

“姐姐,真正的为我好,是自请下堂允我进门,而不是成为我嫁给周庭樾的绊脚石,阻挠我追求所爱。姐姐可知,京中有律法,若是女子为妻时被人凌辱,不仅会被休掉,还会被浸猪笼哦。”

软禁,威胁,恐吓。

我似是妥协一般地哀叹。

“妹妹若是真的想,就随我一起去将军府小住几日吧。”

7

张氏听我松了口,面上带了七分傲气。

“若是没有我们张家当初扶持你爹爹在朝廷上站稳脚跟,你哪里会有今日嫡女的风光,这也全当你报恩了。”

我笑而不答,只问了姜渊一句。

“父亲,近日我总梦见已故的母亲说她思念您,不知父亲休沐之时,可愿随我回山庄一趟祭拜母亲?”

他极不情愿同我讲话。

“我已有十年之久未曾回过,路线早就忘了,何况张氏才是你的母亲,你休提过去,若不是张氏为你操持,你哪里能嫁到将军府!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几句,你既占了遥遥的位置,沾了遥遥的近光,一些事,该让就让,该成全就成全。”

祭拜都不肯,他或许都忘了我生长在哪个庄户里。

不过这样也好,我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人间的时光。

阳光照射着我的皮肤发烫,姜遥娇羞地整理着张氏塞给她的皮草衣衫,我偷看了一眼,想起娘亲去世之前只是被席子一裹就埋入了地下,只觉得眼睛酸涩,可我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十日不见,周庭樾的脸色愈发的苍白,还好身上腐烂的气息被符咒盖着,才看不出来异常。

他依旧在廊下舞剑,尽管残臂单手,依旧风姿绰约。

姜遥难免犯起了花痴,娇声问他:“庭樾哥哥,不知你胸口上的伤好些了吗?”

可周庭樾僵硬着身子,目光空洞又冷漠,径直地走向了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伏在我的耳边说:“还新鲜着,一起吃。”

我勾唇笑了笑,面若桃花般盛开。

“傻瓜,不要自己舍不得吃只留给我。”

“更新鲜的,也来了。”

8

从入府的第一日,姜遥就将自己当成了这里的女主人。

她总觉得府里阴森森的,转了一圈才发觉,府里的灯笼极少,甚至墙上画着很多看不懂的符号。

管家特去外面寻了一个厨师,亲自为姜遥做膳食,她以为是周庭樾的意思,更加娇羞地来我这里炫耀。

“庭樾哥哥可真疼我,姐姐嫁到将军府数日连个贴身丫鬟都没有,如此一比,姐姐还不明白什么吗?”

我听着有些脑壳疼,懒得争辩,只能说一句。

“妹妹,周庭樾夜晚很吓人,府里不能亮灯,天一黑你就早早休息,无论外面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她再次白了我一眼。

“姐姐,庭樾哥哥容颜绝美,可堪京都男子榜首,你为何总要诋毁他?你既是不爱他,就不要伤害他。”

真是奇怪,当初嫌弃他断臂的是她,现在一心想要嫁给他的也是她。

果真权贵会让人迷了双眼,忘记危险。

时至今日,她依旧幻想着要除掉我,无论是慢性毒药还是逼我下堂,甚至和张氏密谋着,想让周庭樾亲自抓奸。

姜遥很焦急,周庭樾白天总不见影,偶有阴雨天才会在庭下练剑,她只能夜晚出没。

而我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每一个深夜,感受月之寒凉,浸润天地阴气。

她越焦急,就越是她生命的倒计时。

将军府奴仆甚少,加上新来的厨子和帮手也不过十余人,一入夜,老管家的房里率先熄了灯,接着奴仆的房中尽数熄灭,一点声响都没有。

周庭樾乖顺地躺在床榻之上,我画着各式各样的符咒贴到了他的额头间。

他又枕到我的腿上,清冷的声线毫无波澜。

“绾绾,我快要等不及了……”

姜遥死的那晚,夜空出现了一团乌云,遮住了圆月。

午夜时分,她穿着薄纱在周庭樾的窗前跳舞,扭头之间便看到一个鬼影,皮肉都绽开,脸上全是黑血,眼睛散发着血红的光。

她被吓坏了,趁机跑到周庭樾的内室……

娇嗔地喊着:“庭樾哥哥,我好害怕,姐姐总说些鬼事吓唬我离开你,可我知道你不是鬼……”

而她的声音,在圆月出现后,戛然而止。

张氏来将军府认尸的时候,发现姜遥没剩下多少。

姜渊差点呕吐了出来,若不是头颅丝毫未伤,他还只觉得是谣言。

短短半月就死了两人,一个是名门贵子,一个是闺阁千金。

张氏哭天哀嚎,提着刀想要冲进正厅内杀我,妆发散了,衣服乱了,哪里还有名门贵妇的风范。

“是你!是你杀了遥遥,你好狠的心啊!”

我百口莫辩,不停地摇头。

“母亲明鉴,是周庭樾啊,他是鬼,是他害的!”

我明晃晃的大实话无人相信,姜渊发了疯似地掐住我的脖子。

“她可是你亲妹妹啊!她是你亲妹妹啊!”

“我……我也是你的亲女儿,父亲……不是我,不是我。”

若不是周庭樾甩开了姜渊的手,我恐觉得脖子都要断了。

梅雨时节,尸体都在发臭,张氏认定了是我杀的姜遥,她咬牙切齿地发出怒吼,“姜绾,我定要拆穿你的真面目,让你血债血偿!”

将军府大门再次被关上了,灯火诛灭,寒风呼啸,窗户不时的嘎嘎作响。

9

没有人会相信周庭樾是鬼。

就如同没有人了解过,辽水之战,死了多少人,毁了多少村庄,又让多少将士,尸骨寒凉,无人祭奠。

众人只凭洋洋洒洒的几行通报,就认定是辽水之战将士们偷懒怠战,只凭那一句战败,就认定是周家将领指挥无力,使得全军覆没,割地赔款。

没有人问辽水附近的庄户是否有人流离失所,是否饥寒交迫,等待着朝廷的救援。

他们就像被遗忘在辽水边境一样,等待着杀戮的到来,等待着嗜血的砍刀。

任凭我说着周庭樾是鬼,周庭樾不是人,张氏和姜渊依旧觉得是我杀的人。

他不会念及父亲恩情,也不会拷问我的品行忠良,任凭张氏谩骂羞辱。

任凭她揪着我的衣领将我摔到地上,破口大骂。

“你就和你那该死的娘一样克姜家的人!”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死的是我的遥遥啊,她可从来没有吃过一点苦啊,这些痛她哪里受得了,我的遥遥啊……”

我被诓来说要参加姜遥的葬礼,送她最后一程,没想到是逼我来认罪。

“父亲,你还记得你把我和娘亲送到庄子里时说的话吗?”

“你说,你会来接我们的,你还给了我娘一个玉佩,让她好好照顾我。”

他不愿看我一眼,只顾着为姜遥的死伤心,他放纵着张氏发狂,也默认了我就是凶手。

张氏死咬着我就是凶手,在姜遥的葬礼上,在众人的围观中,将我推到她的棺椁前,几个丫鬟婆子强行按着让我跪下,让我对着上好的楠木棺材磕头。

“当初就不该让你从庄子里出来,你见识了将军府的荣华,所以就起了杀心要害我的遥遥,我的遥遥啊,被我娇生惯养,金尊玉贵地养大,她当时该多痛啊!”

目睹着我被殴打和围观,姜渊终于想要制止张氏的行为,他只问了我一句:“你是不是嫉妒你的妹妹,才、才下此狠手?!”

10

我忘记了认罪的诏书是怎么按上我的手印的,只记得官兵来抓我那天,街上的人朝我扔了许多臭鸡蛋。

官家更是高兴,高兴的是死的第二个人是人为,而不是鬼魅。

我就这样被关进了大狱,碍于皇家施压,判我秋后问斩。

月黑风高,周庭樾才来看我。

他的身上的符咒都被撕烂了,空荡的胸腔内放置着一颗新鲜的心脏。

他递给我,笑得天真:“绾绾,很新鲜。”

我心安理得地接过,在他期待的目光中夸奖他:“以后,咱们就不用画符咒了。”

可他委屈地蹲到地上,紧紧地捂住胸前的符咒,“可、可我的脸很吓人,会吓到绾绾。”

曾经清风霁月,举世无双的周家独子,如今已是残缺之身,半人半鬼。

世间之苦,如诸诉说,怕是半殇半痕,风木含悲。

我紧紧地抱住了他,想要给予他些力量。

如今,也只剩我可以抱住他了。

11

真相大白,宵禁截止。

世家大族又开始活跃了起来,忙着攀附新贵,跨越阶级。

姜渊作为礼部侍郎,在朝廷的位置虽说并没有多么重要,可他娶了张氏,张氏是户部尚书的嫡女,且有爵位,在京都算是勋贵人家。

哪怕我是他的亲女儿,碍于这些弯弯绕绕的情权事故,姜渊都不会为我求情。

甚至他还要表现得正义凛然,大义灭亲。

可惜的是,这场正义的戏码还没演多久,姜遥头七那日,张氏的父亲,户部尚书死了。

残忍的程度令仵作都忍不住呕吐。

而同日的夜晚,皇城之内,也死了个太监。

他是皇帝最宠爱的宦臣,曾一度站在权利中心,一言一行皆能代表皇帝的意思。

而他,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

难以想象,这是经受了什么样的痛苦。

皇帝封锁消息的指令都还没有下来,京都死的人开始愈发的多。

前有张氏的父亲户部尚书,后有皇帝身边的亲信太监,每过几个时辰,曾参与辽水之战的所有官宦,皆被活生生撕扯开来,甚至尸首的碎片完完整整,还能拼凑出完整的人身。

京都百姓开始纷传我并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否则怎会我身在牢狱,依旧有王公贵胄死的凄惨。

高位坐着的皇帝终于慌了,连夜请法师做法,寻卦问因,皆指辽水怨鬼,卷土重来。

可鬼在哪,鬼是谁,鬼的怨念到底怎么才能化。

这一切唯有张氏和姜渊明白,他们极不情愿地相信我之前说的都是真的。

那鬼,或许是周庭樾。

而张氏为泄愤派去小厮去庄户里鞭尸我娘亲的人也回来奏报。

“老爷,夫人!奴才要被吓死了,大小姐所在的庄户是白石镇,就处在边界线上,早在辽水之战时被敌军屠村了,烧伤抢掠,全村人!无人幸免!”

“大小姐……大小姐本该死了的……”

……

12

等京都最后一位参与辽水之战的官员被撕碎后,姜渊和张氏再也不敢隐瞒,上奏周庭樾和我的诡异实录。

辽水战役死了三万人,边境村庄无一幸免,他怎么会逃出来?

而我又怎么会活着到达京都?

分明是化成厉鬼前来报仇,掀起京都的腥风血雨。

残缺之身,闭府谢客,从不参加宴会,更是夜晚安静如坟,连家丁都少得可怜。

就连我和他的大婚之日,也是草草了事,没有宴席。

周庭樾和我,是鬼无疑。

当晚,无数的道士和尚围坐在将军府和牢狱外,一叠又一叠的符文贴在高墙之上,一遍一遍跳着驱邪的舞步。

漆黑的夜晚,乌云仿佛浓墨般泼洒在天空中,安静得可怕。

市井百姓纷纷围上前去探看,可偌大的府邸,一茬一茬的将士进去,只绑了一些干杂活的随从。

连同牢狱之内,早就空空如也。

无论侍卫怎么逼问将军府的下人,他们都好像机器一般不说话,等点燃烛火时才发现,他们绑的人……都是纸人。

搜遍都找不到周庭樾和我,道士心中一惊,一语道破。

“他……他不在府邸,恐在……恐在皇宫!”

13

这是周庭樾要杀的最后一个人。

他被吓得面色如土,额头沁出豆大的冷汗,望着眼前血肉模糊的脸孔,声音都在打战。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大殿黑得可怕,凄厉的笑声震耳欲聋,回荡在风声之中。

周庭樾缓慢地靠近,聆听着他的惨叫,

“三年前,辽水之战,我的父亲半月未曾吃过一顿饱饭,饥寒交迫,还要迎战敌方数倍的兵力,他誓死守卫边疆,死在了敌人投的乱石之中,脸被砸成了肉饼,脑袋成了一摊肉泥,你呢,你在哪?”

“寒月冰峰,酷寒难挡,我的母亲为了让将士们穿得暖和,和边疆庄户里的妇人不眠不休地缝制寒衣,可敌方骑兵残忍粗暴,屠村焚火,她被蛮人羞辱,裸体倒挂在树枝之上,那晚,边疆响彻了妇人的惨叫声,先奸后杀,无人幸存,我的母亲已有了六个月的身孕,找到她的时候,肚皮已被挑开,你呢,你在哪?”

“烈火燎原,尸横遍野,我的兄长点燃了一次又一次的烽火,可没有一支援军到来,他死在马蹄之下,蛮人拿刀挑起他的头颅,像胜利品一样在辽水邀功,你呢……你又在哪?”

“残破血衣的尸骸,零落满地的残肢,猩红的河水和窒息的火药味,你一句泄洪杀敌,不顾三万士兵仍在拼死抵抗,尸骨无存,辽水汤汤,你可知道,亲眼看着自己的好兄弟血肉模糊的一个个倒在身边的绝望吗?你可知道他们也不过是弱冠之年啊,皇帝,你呢……你在哪……”

他笑得苍凉,声音空灵又悲泣。

“我知道。”

“你在忙着集天下美人,听奸臣之言,你在忙着如何让史臣将辽水战败的原因归到周家指挥不当,不准祭奠三万士兵,不准歌颂周家英勇。”

“你在忙着修建黄陵,追寻长生,忙着让礼部歌颂你的丰功伟绩,留下你贤君的美名。”

“陛下啊……”

“我是鬼,那你呢,你是人吗?”

踏出的脚步染得地板皆是血水,身上散发的腐烂气味愈发的浓重。

我静静地守在一旁,听着他的声音呜咽地质问,阴风阵阵,皮尽肉枯,婉转哀鸣。

高位上的皇帝不停地求饶,他本想矢口否认,可忽然泄了气,双腿发软,站都站不起来。

“庭樾、庭樾,你知道的,朕在你的小时候还抱过你放风筝……朕,朕是有苦衷的。”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嘴唇不停地哆嗦,残臂的血肉开始绽开,他忽然想起……想起小时候,他在花园里放风筝。

爹爹在舞剑,母亲在绣花,他有四肢,他没被砍断手臂,他没被辽水冲走,他心胸坦荡,意气风发,他有着光明的前程和幸福的家庭……

他没见过腐烂的尸体,没听过凄惨的哀嚎,他不懂生离,也不懂死别,他不会杀人,也不会被人杀……

周庭樾笑得阴森,残臂僵硬地展开,腐烂的气息到处弥漫。

惨叫声毛骨悚然,响彻大殿。

漆黑的乌云渐渐散开,露出寒啸的孤月。

正在赶往皇宫的道士们发现,天空中有一个风筝。

有人哀嚎,有人呕吐,有人惊恐,

因为那是,人皮风筝。

14

道士和禁军还是扑了个空。

大殿之上,只剩下了皇帝的头颅和无皮的躯干,残忍得令他们都心生惧意。

他们在猜我们又去害谁,猜来猜去才锁定,我们下个要去的是姜府。

人会害无辜的人,可鬼,不吓清白的人。

全京都的人都知道,是张氏和姜渊大义灭亲将我送进了牢狱,他们也都知道,我只是个不受宠的嫡女。

已过子时,夜幕垂垂,禁军都出动了,忙着将想看热闹的百姓驱赶回家,也忙着包围姜府,降妖除魔。

死寂的夜晚忽然开始下雨,雨滴落在油漆斑驳的木门上,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窒息的血腥味。

张氏和姜渊早就被吓跑了胆,两人缩在一团,紧紧的盯着我,姜渊颤抖的问:

“你……你到底死了没有。”

死了没有?

我扯开嘴角僵硬地笑了笑,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死了没有?

死了没有呢?

让我想想,我死了没有。

永平三十六年,那时的我八岁,已经记事了。

姜渊来信说中了进士回来,娘亲高兴得喜极而泣,他说在京都买了一座宅子,要接我们过去。

全村的人都在说娘亲押对了宝,说姜渊并不是狼心狗肺的人。

可若真的真心实意,又怎会只书信一封,连路途的费用都未曾寄过来些银两。

可若真心实意,又怎么会忍心娘亲长年累月在粗活里泡着,连关心问候都没有。

她早已没了以前的美貌,全然都是对枕边人的信任。

于是我们上路了。

水路,陆路,颠簸过来,花了小半月的时间。

娘亲在路上都不忘给父亲绣鞋子,她说:“如今你爹爹已经是官场上的人了,吃的穿的都要最好的,否则会被人看不起。”

我望了望她那磨得破烂的竹鞋,还有布满补丁的衣衫,再看着她的那双眼,浸满了对未来幸福的幻想。

这时的她,像刚盛开的花,未染上悲伤的底色,未看透绝望的人性。

只是,梦会醒,梦也只能是梦。

颠簸的马路就如同娘亲的命运,蜿蜒的尽头永远都不是幸福。

娘亲进门的第一日,就被逼着端上妾室茶跪下磕头。

此时的姜渊,风光无限,身边站着的是张氏,是美貌又有才情的张氏。

她嫌弃地看着我娘亲的穿戴,更是捂住鼻子说:

“什么味儿啊?臭死了。”

而一旁的姜渊,他更是像完任务一样将我娘亲扔在了别院里。

“以后你就是家中的妾室, 一言一语都要符合分寸,没事少出门,也少给我惹麻烦。”

母亲委屈得直掉眼泪,拽着他的衣袖问:“渊郎,可明明是我先进门的……”

“张氏是我的正妻,她能容得下你就已经是你的福分了,你怎还不满足?实话告诉你吧,张氏已经怀了我的孩子,她的父亲是户部尚书!你若真的为我着想,就成全我,就安分些。”

我亲眼看着娘亲的双眼失去了光泽,她也如同认命一般,不争不抢地在别院里生活。

也是等我懂事之后才明白,姜渊早就嫌弃了我娘亲,之所以还愿意纳她,只是为了堵天下悠悠之口。

他不愿意让天下非议他嫌弃糟糠之妻,可也不愿意放弃张氏这个美娇娘。

我只能看着她极力的忍耐张氏的挑衅和姜渊的冷漠,谨小慎微地在小院中默默地凋零,只是就算她再怎么谨小慎微,也逃不过张氏的算计。

娘亲不过是让我给她送了一盘糕点,便空口白牙地污蔑娘亲指使我下毒。

她闹着说,“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最后,姜渊将我们送到了一处遥远的庄户里生活,他说:“此处是张家的地产,你就放心生活吧,等张氏生产完,便接你们回来。”

“渊郎,你可一定要来接我和绾绾,我们在这里等你。”

“这是我的贴身玉佩,你可用它去张家的商铺中换些米面吃食,莫苦了自己,照顾好绾绾。”

他离去时,未回头一次,而娘亲抱着那枚玉佩,痴痴地望。

那个时候,娘亲还活着,她还会笑,还会唱歌,更会抱着我说:“不怕,绾绾有人疼。”

15

这是我成为鬼后,第一次杀人。

我已不是我,我终于可以回答姜渊的问题了。

很快咬断了张氏的脖颈,我听着她的惨叫声凄然凌厉,觉得格外地顺耳。

“父亲,你把我们送到张氏的庄户里,就是想让我们等死吗?”

“无论是租借薄田,还是耕种洗衣,我们所赚的银两都比别家少了三倍,庄户的管家也将我们赶到一处最破的茅屋里,那年的夜晚,我们连烛火都买不起。”

鲜红的血喷了他一脸,姜渊吓得几乎要晕倒,发出嘶哑的解释:“不是的……不是的……”

“你知道娘亲怎么死的吗?”

“辽水战役打了那么久,田地都被破坏了,白石镇就闹起了饥荒,父亲,你经历过饥荒吗?就是那种饿得想吃人的饥荒?”

我笑得瘆人,将压制我的符咒揭开后,脸上的皮肉也开始挂不住地往下掉,身上散发出了浓浓的腐烂气息,如同周庭樾一般吓人。

姜渊不停地往后缩,话都开始结巴:

“我是你父亲……你……你不能杀我……”

“饥荒啊,娘亲拿着你给的玉佩去换粮食,结果却被打了出去,我们买不起药,娘亲快死的时候,饿得只剩下个皮包骨,她怕我因买棺材的事犯难,让我用一个破凉席将她卷了埋。”

“父亲,你知道吗?就在我埋娘亲的时候,听到你升迁的消息,你成为礼部侍郎荣获高府,可我的娘亲埋入黄土,只剩枯骨。”

“父亲,在你为姜遥庆祝及笄之礼的时候,我早已被蛮人杀害,尸体漂浮在辽水之中。”

“父亲,你知道为什么我和周庭樾是鬼吗?因为我们的尸体就在一处,被一个会通灵的婆婆救了,靠符咒维持人形。”

“父亲,姜遥漂亮吗?可我的皮肉早就腐烂了。”

“父亲,我想把你的头送给娘亲当礼物。”

……

天空的惊雷遮住了骨头断裂的声音,周庭樾走到了我的身边,就算他只剩枯骨,我也觉得他是我心中最俊俏的少年郎,我亦是他心中最美的女娇娘。

等旭日初升,道士们轮番做法,等他们敢闯入姜府时,只剩一具被杀掉的女尸,礼部侍郎姜渊凭空消失。

天亮了,阳光很温暖。

我有些怀念娘亲将被子晒在太阳底下的味道,可恍惚间却觉得,那味道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我们牵着手往阳光下走,这是第一次,我们直面阳光,没有炽热的灼烫,也没有滔天巨浪的恨意。

我们终于……消散了怨念,奔赴黄泉。

愿来生,再相遇时,我是漂漂亮亮的姜家嫡女,他是意气风发的周家小将军。

16 番外 1 长生

地府有一项规定,凡是将士死于战场者,可在地府获得地契,享长生,得永久,也可享有优先投胎权。

周庭樾高兴得不得了,大老远将我从孟婆桥处拉了回来直奔阎罗殿。

“原来我父兄都还在地府!绾绾,我要带你去见他们!”

我作为周庭樾的妻子,也如愿获得了长生,和周庭樾在地府住了下。

宅院的门口开着一大片的曼珠沙华,甚是好看。

我见到了周庭樾的亲娘,当真是个极美的妇人,眼角眉梢中都透露着温柔贤淑,说起话来轻声细语。

她说,她要教我绣荷包,活着的时候,她时常去在院子里绣荷包,偶尔疲乏了还能看着周大将军舞剑。

说起这些,她的眼睛弯成了一座桥。

鬼是没有眼泪的,可我还是有些酸涩,她死的时候,双手紧紧护住肚子,不知该有多绝望。

我也见到了周庭樾的父亲,魁梧健壮,看着很凶,可看向我时笑眯眯的。

“这小子真有福气,能娶个这么漂亮的媳妇儿。”

他跟我讲了许多周庭樾小时候的事,不仅上树偷鸟蛋,还下水将周夫人养的红鲤鱼捉了去煮了吃,令人啼笑皆非。

我也看到了好多好多的战士英魂,他们都在黄泉处,只是凡间没有墓碑,找不到回家的路,牵挂家中不想投胎,就在这里安了家。

昏君已死,战士英魂得以安息,百姓也有了生机,我们千挑万选终于选定了一位德才兼备拥有仁心的君王,一次次托梦,助他歼灭反贼,安固边疆,保护黎民百姓。

他也在梦中答应我和周庭樾,定会审清辽水战役的冤案,让战士英魂有碑可立,有家可归。

一到清明节,凡间有了牌匾祭奠,我们也可以趁着月色前去凡间游玩。

那些思家的战士也终于可以踏上了回家的路途,他们互相说着故乡的美,牵挂着年迈的父母是否安度晚年,内堂的夫人有没有改嫁,孩子又是否记得他……

这是我最快乐的时光了,细想一下还觉得,活着的时候都是痛苦。

我时常去孟婆那里打听我娘亲的下落,听说娘亲投胎到了一个富商家,是家中独女,吃穿不愁,这一世虽有波折,但也是深邃无虞。

这也足矣,我想这日子就这样平安地过才好。

阎王爷给周庭樾派了个要紧的差事,那便是下凡收些像我们这样怨念极深的厉鬼,甚至黑白无常还成了他的手下。

他倒是有福,可以昼夜都去凡间游玩,每次回来都给我带许多千奇百怪的玩意儿。

周大夫人在地府开了间茶楼,坐落在忘川河畔的桥头,恰好可以供前去投胎的人饮茶闲聊。

好巧不巧,我竟然看到了姜遥。

她已经忘记了我是谁,看见我后,还笑着说:“姐姐,我们两个长得真像!”

我打趣她:“或许有一世,我们曾是姐妹。”

“若你真是我姐姐,我定然爱戴你,尊敬你,同你做一辈子的欢喜姐妹。”

她早已褪去了之前的任性和骄纵,那便也挺好,恩怨放下,我对她也早无了厌恶。

孟婆桥处,周大夫人催促我近日少些操劳,现在是两个身子的人。

她看我时,眼神紧张得很。

我知晓她是又想起了凡间死亡的残像,拉着她的手安慰:“婆母放心,这里是地府,没有不作为的朝堂,也没有纷飞的战火,这里万世安详,和平永驻。”

她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同我一起坐在茶楼,等着周庭樾回来。

人间未得长生,死后便是永恒。

17 番外 2 生前白石镇

娘亲死后不久就开始打仗了。

白石镇就在辽水岸边,每天有好多将士来此寻讨粮食,安营扎寨。

我是在那个时候遇到了周庭樾。

我没了家,就被白石镇上的一个瞎眼的老婆婆收养,每日跟在她的身边。

老婆婆会起卦算命,她收养我,也是为了有一双眼睛可以替她描画符咒。

战争纷乱,白石镇渐渐地成了士兵们治病疗伤的地方,老婆婆会些医术,我跟在她的身边帮受伤的将士包扎伤口,顺道学些医术。

周庭樾便是我学会医术后治疗的第一个病人。

他的大腿内侧被刀划了一道伤口,可那伤口处甚是尴尬,我一女子要为他揭开内衫,总是有些不妥。

可婆婆催促着我,说医者不分男女,不分老弱,我那颤抖的手才敢亲自揭开。

抬眸时,正好对上他略带害羞的视线,他也尴尬地微咳了一声,

“姑娘,冒犯了。”

许是觉得抱歉,从那以后,每日都会捉些野味送到我的住处,我与他也渐渐熟络起来。

我心悦于他,只是从未讲出口。

要问我何时,或许得从蛮人突袭村庄时,他保护了我。

或许得从看到他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时,我觉得心疼。

或许得从他亲昵的叫我绾绾时,内心的悸动早已无法掩盖。

或许得从千千万万个时刻说起,只是这些,我们却从死后才开始说起。

我第一次向周庭樾诉说我的情谊时,他沮丧地拒了我。

他说他已定下了亲,周家有家训,男儿立世,靠忠,靠诚,绝不三心二意,娶纳小妾。

我只能掩饰我的失落,说我爹也在京都做大官,以后若是娶亲了,我定去相看一番,以表兄妹的祝贺。

那天的风很大,桃花洒了一地。

我听见他说。

“我要娶的女子也姓姜,她好像叫……姜遥。”

笑容凝固在脸上,接踵而至的虐心之痛,痛到啃噬心府, 难以抑制。

我忘记了是怎么走回来的, 只记得朝他说了句:

“周庭樾,你知道吗, 我的父亲也是姜渊。”

脚步虚浮得很, 回到家,我竟吐了一口血。

从那以后,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就算是他生病, 我都找各种理由让别人去医治, 只有婆婆懂我的悲苦, 她默默地抱着我:

“好孩子, 别哭,姻缘自有天定, 若天不定, 我便帮你。”

那时的我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只是趴在她的怀里流泪,不停地流泪。

那时的我更不知道, 桃花树下的相见, 竟是我们活着的最后一次见面。

蛮人进村,烧杀抢掠。

我为了救婆婆,死在了蛮人的刀下,死前婆婆紧紧的拉住我的手,她听我嘴里呢喃着:

“周庭樾, 我……我也是姜家的女儿。”

她哭着念咒,将符纸贴满了我的全身,

“我定会救你,我定会成全你。”

那些符咒,封住了我的肉身,凝结了我的魂体,使我像常人一般。

那些符咒, 也救了周庭樾一命, 让他能够亲口告诉我。

“绾绾, 我要娶的人, 就是你。”

那些符咒, 让我们可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得以怨恨消散, 惩恶扬善。

那些符咒,是婆婆用命换来的。

她无儿无女,只有我陪在她的晚年。

死后魂体飘散,无人祭奠,成了孤魂野鬼。

周庭樾遍寻整个疆域, 才终于在辽水边上的寻到了她的魂。

她什么都忘了, 只能飘啊飘, 飘啊飘。

最后周庭樾将她带回了地府,他说:“婆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笑了笑, 抚上了圆滚滚的肚子,幸福地拉住了她的手。

“婆婆,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全文完

作者:爱吃奶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