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节 知我罪我
第 42 节 知我罪我
我在庙堂里上香朝拜,祈求神明怜悯众生。
神女在天上抢男人。
在天上抢男人也就算了,还雌竞到了人间。
百姓成了她们 play 的一环。
我带领百姓破除神庙。
自此,神明坠落,天下太平。
1
我家中收留了一个姑娘。
她说,她本是神女,却为情所困,硬生生扛下天罚,受轮回之苦。
可惜了,长得挺好看的,可惜是个傻子。
干什么不好,非要喜欢男人。
喜欢男人就算了,竟然为了男人沦落到这个地步。
姑娘说她叫秋渡,她声泪俱下地讲着自己的凄惨爱情故事。
听得我直犯困。
反倒是路过的小姑娘和大娘们,纷纷驻足。
那些被画本子蒙了心的黄花大闺女们,听得泣涕涟涟。
我一边翻动着锅里的麻辣兔头,一边提取重点。
“等等,你是既然是神女,肯定不食人间烟火了?
“那你在我这再就业可有点困难了,毕竟……我这是个兔货铺子。
“我在京都街头杀了十年的兔子,我的心早就比刀还冷了。”
秋渡神情悲切,似乎有些怪我:“柳姑娘竟不能与我共情分毫?柳姑娘难道就不曾对一人心动吗?”
我心头一动,压抑住心底的悸动,继续片着兔肉。
“抱歉,秋渡姑娘,整条清水街,谁不知道我柳娘子是个悍妇,我又怎么会对臭男人心动呢?”
2
我叫柳生烟。
是个破杀兔子的。
秋渡问我难道不曾对一人心动么?
自然是有的,我也曾对赵家的小公子动过心。
赵家小公子生得面如冠玉,不矜不伐,如朗月清风。
唯一可惜的是,他不爱吃兔头。
因此,我并没有机会与赵家小公子亲密接触。
我只能偷眼看他。
看他意气风发地从官道上纵马而过。
看他抱着一卷书,与书院先生谈书论道。
看他在书画摊子前驻足观看,温笑舒眉。
看他……
直到赵家主母走到我的面前,问:“我配吗?”
是啊,我配吗?
我不配。
原来我的目光已经炙热到赵小公子的母亲都留意到我了。
那赵徽……是不是也窥见了我的心思呢?
那他为何,又不肯亲自走到我的兔货铺子前与我说清楚。
是不敢,还是不屑?
我捞出一锅麻辣鲜香的兔头,然后熟练地将兔头对半撕开。
我问赵家主母:“夫人,您买兔子么?”
赵家主母皱着眉,只留下了一句“粗鄙”。
3
我采购兔子回来后,却发现自己的铺面前排起了长队。
奇怪的是,守在我铺子前的,全都是衣衫褴褛的难民和乞丐。
怎么,今天丐帮开会改善生活么?
可当我看清楚我铺子的招牌被一块白底红字的布盖住时,我顿时勃然大怒。
那块白布上分明写着【赈济难民】。
好嘛,这是拿我这当官家粮仓了?
笑盈盈站在铺子门口的,正是神女秋渡。
我质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秋渡却好像很理直气壮:“我这是在替你积德!像你这样手上沾满了鲜血的女子,日后一定会不得好死的,死后也会不得安宁的。”
我出言嘲讽:“啊对对对,你清高,你了不起。神女大人,您这么伟大,怎么会被人从天上扔了下来呢?”
秋渡涨红了脸:“大胆!神女的事也是你一介凡人可以妄论的吗?”
我嗤笑:“心怀苍生的才叫神女,至于你么,被扔下来的,只能算作腌臜玩意儿了。”
秋渡仰起头,似是得意极了:“小小凡人,目光短浅!我的心上人博爱世人,而我独爱他,这如何不算大爱?”
“情爱惑人!”
“你当真这么觉得?”秋渡盯着我的眼睛,胸有成竹一般看着我,“柳姑娘……我若是没猜错,你的心上人是赵家小公子赵徽吧?说到底,你与我并没有什么分别。”
我的心倏忽一动。
我的心思,就这般被她剖陈出来。
“柳姑娘啊,情爱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遵从本心就好了,为何不肯承认呢?”
“我与月老有旧相识。”
“你若替我办事,我便让月老将你和那赵家小公子的姻缘线牵起来。”
“你一个宰兔子的,光靠自己,这辈子都攀不上赵家小公子啊。”
4
秋渡要我办的事,便是替她的心上人建一座神庙。
秋渡说,凡间的香火能够助长神明的修为,神庙中的祈愿,也往往能传入天宫中。
她要供奉的仙君是青华仙君,因着掌管功名,在人间的香火很是旺盛。
也不知道我们这方小庙里的几根香,能不能入得了青华仙君的眼。
神庙建成那日,秋渡摸着青华仙君的石像,哭了许久。
我听着她那悲切的模样,大致能猜出,她的那位仙君是负了她的。
有趣的是,她哭归哭,却不肯骂上一句。
当夜,秋渡跪在神庙里,虔诚下跪:“仙君在上,一日千千念,望仙君喜乐无忧。”
而供案上,摆着她平日里自己都吃不上的时令瓜果。
秋渡建的神庙没有招来她的情郎,却招来了其他脏东西。
是日,狂风大作,大雨倾盆。
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可即便如此,从门缝中挤进来的风依然将烛火吹得明灭不定。
而秋渡,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夜,叩开了我的房门。
“救命——”
我打开门时,秋渡浑身是血。
她狼狈不堪地爬了进来,颤颤巍巍地躲在我身后。
只听“砰”的一声,我花了十五个铜板才装好的门倒了下去。
一个穿得如同紫甘蓝成精般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的身上散发着微光,面容慈悲。
那女子扬起高贵的头颅,只轻轻瞥了我一眼。
“凡人,本尊劝你莫要多管闲事。
“冤有头,债有主,本尊向来仁慈,定不会滥杀无辜的。”
不行!
秋渡死了不要紧,要紧的是她还没替我去找月老牵红线!
那女子悲悯般叹了口气,抬起手来,秋渡就如同被扼住了喉咙一般。
她抬抬手,秋渡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墙上撞。
好家伙,这是真下死手啊。
秋渡披头散发,一步一个血印子,狼狈极了。她跌跌撞撞地从角落里捡起斧头,死死抵在身前,嘶哑道:“杜蘅仙君就算是杀了我,也无济于事。”
秋渡的语气何等悲壮,让我不由得生出了些好奇。
“劳驾问问这位紫甘蓝……啊不是,这位仙君。”我礼貌发问,“秋渡犯了什么罪不容诛的事儿?是杀人了,抢劫了,还是有愧于苍生?”
杜蘅仙君一字一句道:“小小仙子,胆敢和我抢青华仙君。”
好家伙,雌竞从天上竞到凡间了。
5
后来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杜蘅仙君轻轻一挥手,我便昏了过去。
我好似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
醒来时,有一个少年守在我的身边。
他手头动作轻柔,细细往我额头上敷着暖融融的帕子。
是赵徽吗?!
我猛然睁眼。不,不是赵徽,是我青梅竹马李麻子。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在奢求些什么呢?
李麻子人如其名,生了一张麻子脸,又是个市井泼皮,与我这等悍妇恰好能玩到一处。
“柳生烟,你可算是醒了,我还当你死了呢,过几日便能开席了。”
我咬牙切齿:“呸呸呸,麻子,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李麻子虽是嘴上不饶人,心肠还是好的,他端着姜汤喂我喝。
我犹豫片刻,还是一口一口地吞了下去。
入口辛辣,却有回甘,许是加了蜜。
呦,还是个心细的。
窗外,雨还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没了。
犹记得,昏过去之前,满身是血的秋渡正被杜蘅仙君迫害着。
这会子约莫是凶多吉少了吧。
我一边吞咽着姜汤,一边问道:“你可知秋渡上哪儿去了?”
“她?”李麻子说到这,面色有些怪异,“她进宫当娘娘去了。”
怎么如此?
犹记得秋渡对她师父情根深种,又怎么会甘心嫁给旁人?
6
据李麻子回忆——那夜下着雨,他赶到时,我正倒在地上,而秋渡浑身是血,在雨里大笑,那个样子实在是有些瘆人,跟中邪了似的。
后来秋渡一边大笑,一边嘟嘟囔囔着什么师父,一瘸一拐就往皇城方向的官道跑,李麻子喊了几声,她没应。
往后的日子波澜不惊。
只是,我看着那座青华仙君的神庙,心中总隐隐不安。
果真,忽有一日,官府派人来逮我。
天地良心!
我柳生烟从未违反律法,又何故会惹来官府大老爷呢?
官府说,要将我送去京都。
我在京都无亲无故,除却一个秋渡。
难不成……真是因为她?
我被洗刷干净,和兔子一起打包好,抓上了马车。
马车在前面赶,李麻子在后头哭。
许是李麻子哭得实在悲切,整条街的人都以为我死了,正发丧呢。
我虽是悍妇,人缘却也不错。于是整条街的人都跟着一起哭。
街头的刘大娘一把鼻涕一把泪:“柳丫头诶——怎么年纪轻轻就……一路好走诶……大娘给你烧纸钱……”
这个李麻子!我咬牙切齿。
这要我以后在清水街怎么抬得起头!
马车颠簸,我和几十只兔子畏畏缩缩地挤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了,马车停了,我被人提溜了下去。
我看见了一双重明鸟纹样的蜀绣鞋。
抬头一看,正是秋渡。
秋渡华衣披身,满头朱翠,她拉着我的手:“柳姐姐,现在我只信得过你了,你帮帮我,好不好?她们……她们都要杀我!”
我不解:“这是怎么一回事?”
7
原来,此时的皇帝不是真正的皇帝,而是青华仙君的凡胎。
青华仙君命中有一劫,正是大洪王朝的第十四任皇帝。
他要尝遍这人世间的酸甜苦辣,沾染七情六欲,做九五至尊,劳天下之心。
渡劫之后,他的修为方能更上一层楼。
“所以……”我不解地看向秋渡,“这有什么不好的呢?你心悦青华仙君,而他在当上皇帝后,也将你封为了贵妃,这多圆满,你还需要我帮你什么?”
“不。”秋渡坚定地摇了摇头。
“柳娘子,新皇登基,广纳后宫,这本是凡间的事。可是,如今的后宫中共有五十一名女子,其中,三十九位,皆是天宫仙子。”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就是说,天上的神女们纷纷下凡,自降身份,去给青华仙君的凡胎做妾?
“不懂就问,你们天宫……是只剩下这么一个男人了吗?”
天宫男女比例已经失衡到这个地步了吗?
秋渡满脸坚定:“并非如此,天宫中男仙并不少,只是如青华仙君这般的神明,只此一位。
“青华仙君如朗月清风,天宫仙子莫不向往。”
正说着,秋渡的脸上逐渐泛红,她羞赧道:“柳姐姐,你知道吗?我本清心寡欲了上千年,自从被指到青华仙君的神殿中求学问道,我自此心生向往,意不可绝。”
人形春药是吧。
从前我觉得秋渡已经是不可救药到了极点。
如今看来,我还是太保守了。
若说秋渡是恋爱脑,那后宫中的那个仙子大抵就是恋爱癌了。
御花园,御厨房,浣衣局,御书房……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我总能看到诸位后妃们使出各种各样的手段来勾引皇帝。
我时常陷入沉思。
我也是你们 play 的一环吗?
玩的最花的后妃们不是别人,正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女们。
肉体凡胎的妃子们,自小在教条中长大,懂礼仪,识大体,平日里多多少少对自己的行为会有些约束。
而神女们,都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傲慢又善妒。
秋渡迫不及待就想把我召入宫,是因为她已经孤立无援了。
此次宫斗,全都是高端玩家,并不局限于下毒推搡那一套的。
毕竟,后宫之中,入眼皆是五花八门的仙子或仙君。
秋渡,是唯一一个没有法力的仙子。
如此一来,她就成了众矢之的。
最最要紧的是,秋渡是青华仙君座下亲传弟子,平日里与仙君亲密无间,早就惹来许多不满了。
青华仙君渡劫时,使用的是肉体凡胎,并无从前的记忆,因此也并不知道自己后宫中的女人们是神女,更无法帮秋渡。
8
秋渡说,最想杀她的人是淑妃。
淑妃也是神女,掌管天下雨雪。
淑妃在飞升之前,曾在川渝一带修行,最喜欢的便是麻辣兔头和冷吃兔丁。
而我则需要每日定时定点给淑妃送兔肉,顺带给秋渡收集一些信息即可。
这些都是小事,好办得很。
我照例每天起个大早,煮上一大锅辛香麻辣的调料,再将新鲜兔肉炖煮好,便给淑妃送去。
我趴在淑妃宫中的墙角听墙根,其实挺无趣的。
淑妃此人,十分没有素质。
当然,也仅仅是停留在爆粗口和踢猫骂狗的程度上。
我观察了她许久,她除了没有素质,其他都挺好的。
就连丫鬟小厮都从未责罚过。
可是,就在我给她送兔肉的第十五天,淑妃突然瞎了,嗓子也哑了。
她那双眼睛生的十分漂亮,如盛冰壶秋月;一副嗓子似黄鹂娇啼,高山清溪。
听闻,皇帝最是喜欢听她唱曲。
淑妃发了好大的火。
将宫中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
太医颤颤巍巍地禀告:“这……这兔头中有毒。”
于是,我就在那一瞬间明了。
秋渡只是在利用我——我被秋渡推了出去。
秋渡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她为了洗清自己的嫌隙,竟主动服毒,高热不止。
当夜,秋渡柔柔弱弱地躺在皇帝的怀里,泪眼蒙眬,泫然动人:“陛下定要替淑妃姐姐雪恨……”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一来,除去了淑妃这个心腹大患;二来,又夺得了青华仙君的怜惜。
我从前怎没发现她这般能装?
我被施了重刑,吊在了城墙上警示众人。
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我的思绪也越发凝滞。
雪落在我的身上,我竟也不觉着冷了。
许是要死了吧。
夜半,秋渡挑着灯走到我的面前,满脸慈悲:“柳娘子现下真是可怜,我看着心疼极了。”
她嘴上说着心疼,却不肯替我解开满身束缚。
“柳娘子,这一世你帮帮我,等你转世投胎了,我定让月老给你与那赵家小公子牵上红线。”
我早就知道,不要靠近男人,会变得不幸。
若不是因着那一丁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我又何至于如此?
而赵徽……大抵不会记得我吧……
他是那般朗月清风的贵公子,而我,只是个破杀兔子的。
我胡思乱想着,便也沉沉睡过去了。
雪仍在下着,一片,一片。
轻若鹅毛,又重如泰山,铿锵有力地撞在我的心头。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似乎要叩问这世间。
“柳生烟……柳生烟……快醒醒!”
是李麻子来了。
我看着他一身太监打扮,鼻头一酸。
他竟为我牺牲如此之大!
他将我裹在怀中取暖,不住地往我手上呵热气,他身上的气息清冽,身姿挺拔,若是脸上没有麻子,怕是与赵徽不相上下。
“你……你……你糊涂啊!”
我一边迷迷糊糊地惋惜着,一边伸出手来探向他的胯下,想要看看他的伤口。
……!!!
我摸到了一个这半辈子都没碰过的东西。
他是假太监!
李麻子瞬间红了脸。
他凑得极近。
我甚至瞧见了他睫羽上凝结的霜。
他沉下声来,一边替我揉搓着脚踝,一边道:“柳生烟,我的清白被你毁了,你别不认。”
漫天飞雪中,我一颗心怦怦直跳。
“自然是认的。”
9
江州遭了水灾。降下天罚的,正是幻化成淑妃的神女。
这次的天罚,是冲着我来的。
杀人连诛,她以为我害了她,便要整个江州一起陪葬。
我眼睁睁看见清水街成了清水江。
眼睁睁瞧见妻离子散、阴阳两隔。
可我无能为力。
秋渡知道我逃了,便遣人去江州大肆宣扬,是我不敬神明,这才惹来了祸端。
她甚至还向皇帝请了一道圣旨——
【江洲柳氏,嚣张跋扈,引来天罚,致民无定所,贬入罪籍】。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于是,我成了江州的罪人。
就连无知小童都指着我破口大骂:“你这个贱人,是你害得我爹娘溺死!”
我走到哪儿都是无尽的打骂。
只有李麻子,他会挡在我的身前,替我理论。
途经赵府时,那个朗月清风的小公子就站在门前。
赵徽看着我,眼神中很是冷漠疏离。
他走到我的面前,问道:“柳生烟,你可知罪?”
我倏忽便笑出了声。
我痴心妄想了那样久的一个人,我奉之为谪仙的人,竟也只是个凡夫俗子罢了。
旁人说几句,他便信了,以至于要来问我的罪。
我冲他笑眯眯道:“我何罪之有?”
他厌恶道:“害人无数,死有余辜,竟还冥顽不化?”
李麻子替我还嘴:“道貌岸然,愚蠢至极,竟然还毫无知觉?”
赵徽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丢下了一句“晦气”。
李麻子咽不下这口气,攥着拳头就要上前。
我拉住他,叹了口气道:“罢了。”
前几日,对于泼上身的脏水,我同他一般愤愤不平。
可是,那些无辜百姓也才将将失去了血肉至亲,才会如此失控。
泼皮骂街的话就这样被我堵在了口中。
我知道,赵徽的父亲也死于水患,如今赵府靠他一个人撑着,他也不容易。
当初为我哭丧的刘大娘看着我,叹了一口气。
“柳丫头,你走吧,江州容不下你了。”
10
我和李麻子远走他乡了。
可是,这一路上都是苍凉景象。
原来,那些神女们使尽浑身解数勾引皇帝,而皇帝此时此刻也只是肉体凡胎,无法断绝七情六欲,又如何能脱离红尘?
皇帝被后妃们迷惑了心智,不理朝政,于是奸臣当道。
几大家族把弄政权,图谋私利。
佞臣夺权,朝中势力暗潮汹涌。
乱世多流民。
我和李麻子的包袱被流寇夺走了,两人也被绑起来揍了一顿。
流民们一边分夺粮食,一边嗷嗷乱叫。
经济下行,看来大家的精神状态都不太稳定。
一路上,我们三天饿九顿,饿得两眼发黑。
终于,我们走到了一间米粮铺子前。
我掏出二两银子:“要一斗米。”
平日里一斗米只需一两银足矣,现下并不安定,粮价也估摸着涨了一倍。
谁料,店小二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客官说笑了,二两银子连一粒米都买不着了,您还想要一斗呢?莫不是在痴人说梦?如今呐,一斗米得一锭金子来换咯!”
我与李麻子面面相觑。
店小二许是看出了我们的窘状,皱了皱眉,拿着扫帚赶人:“去去去,两个穷鬼,饿死在外头得了,还敢来我赵氏米庄里闹事?”
赵氏米庄?
那不是赵徽家的产业么?
怎生就会如此之巧……
我早知道赵徽家的生意做得大,却也想不到随意在他乡进了一家米粮店,此般都能撞见。
果真,我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就那么施施然地端坐在屏风后。
还是那般平和,那般朗月清风。
如从前让我心动时的样子一般。
“赵徽!”
我头一次喊他的全名。
赵徽先是一愣,而后噙着笑走出来。
他的衣袍绣着修竹和兰花,手上拿着一本账本。
竹兰,是为高洁。
身上,着高雅;心上,是铜臭。
“柳姑娘有何指教?”
“赵公子不是读书人么?又怎么会赚这样的黑心钱?”
赵徽并不看我,只是翻看着手中的账本,淡然道:“赵某当然是读书人了,只是……奇货可居的道理,柳姑娘不会不懂吧?”
我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
11
柳州的雨停了——天下依然大乱着。
在后宫中宫斗失败的神女们纷纷对百姓们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在她们的眼中,情爱胜过一切。
“若你负了我,我便覆了你的天下。”
多么愚蠢的言论啊。
可是,也正是这样愚蠢的言论让百姓们遭受了一场又一场的无妄之灾。
我与李麻子一路风餐露宿,却忽而却看见了一座神庙。
无数饥民跪倒在神庙,向上苍祈求着来年的风调雨顺,国运亨通。
妇孺蹄泣,寒鸦乱啼。
何其可悲。
何其可笑。
他们跪拜的神明,正是一切灾难的根源。
神不爱世人。
他们只爱自己。
秋渡曾说,神明的神力源于民间的信徒。
我忽而有了一个惊骇世俗的想法。
我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着。
倘若……倘若拆了这些神庙,让神明堕落,是否就可以解除这一场无妄之灾。
我与李麻子四处游说,却被当成了异端。
世人自认卑贱,心甘情愿沦为神明的拥趸。
我与追随者一起拼了命地拆着一座又一座庙宇,却被当作疯子。
明明知道是蚍蜉撼树,可是,哪怕……只能撼动一点呢?
那些大字不识的愚民们,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神庙前。
他们宁愿自己饿死,也要供奉神明。
他们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只要自己心诚,终有一日能够打动神明。
棍棒落在我的身上。
“你们这些离经叛道的怪人!就是你们不敬神明,才会有天灾!”
“你们简直是罪该万死啊!”
“去死吧,你们去死吧!!!”
“就是就是,快去死吧,别牵连了我们!”
神若生怜,何苦世人?
众生祭拜神明。
可是,降下天罚的,也是神明啊。
终有一日,我拆到了秋渡的神庙。
我终于又一次见到了秋渡。
她身着华服,孕肚初显,得意地望着自己的神庙被众人供奉着。
原来,她是农桑之神,难怪名为秋渡。
秋渡摸着自己庙前的石狮子,喜道:“果真,只要农田颗粒无收一日,我的庙前便会聚集无数信徒,如此,我很快便能再度飞升了。看来,我向西山神君借来的那一点神力是用对了。”
原来,今年年景不好都是她在作祟。
倏忽,秋渡的目光落在了我与一众追随者的身上。
她看着那些镐头钉耙的我们,露出了一种难以言状的微笑。
似是嘲讽,又似是同情。
“柳娘子,没用的,你们是凡人,而我,是神啊。”
秋渡悲悯地看了我一眼:“你看,那些跪地上香的人啊,都是神的信徒,只要他们在一天,你就永远不可能压过神。”
12
当夜下了一场大雨。
我与李麻子共缩在街头。
大雨滂沱,似要洗刷人间所有不公。
我发起了高烧。
李麻子身无长物,只好亲自去山岭上替我采草药。
我做了一场梦。
我梦见年少时,初次见赵徽的场景。
小小贵公子生得粉雕玉琢。
他端着一卷书,温润如玉。
我记得,他曾往街角乞丐的手中塞过碎银子,也曾救助过一个又一个落魄举子。
他说:“人本无贵贱。”
他说:“赵某草芥,愿以微心,替天地立心。”
原来啊,这滚滚红尘其实是个染缸。
又有几人能守住初心呢?
后来就是李麻子。
奇怪的是,我梦中的李麻子是没有麻子的。
他穿着漂亮的衣裳,朝我伸出手来。
他说:“阿柳,求你,别忘了我。”
阿柳?是我吗?
我又几时忘记过他呢?
晨光熹微时,李麻子终于回来了。
他摇醒我,而后又把好不容易挖到的草药塞到我口中。
我眼睛一红:“你不怪我么?毕竟……是我将秋渡带回的清水街。”
李麻子像看傻子似的看着我:“呆瓜!行善有何过错?错的是他们这些狂妄自大的神明。”
我似是下定了决心,我握住李麻子的手:“你可愿陪我做一件事?”
“何事?”
“弑神。”
13
我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
这是从黑市中得来的,为户部尚书卢承平的委托令。
如今后宫中不大安宁,诸位神女们争风吃醋,还闹出了许多人命。
倘若凡人去了,那就是一个死。
若是痛痛快快地死也便罢了。
后宫中的阴毒法子不胜枚举,诸大臣女们皆人心惶惶,谁也不肯进宫。
恰好,如今已到了三年一度的大选日子。
我决意接下这桩委托令,替了户部尚书的千金。
不为别的,只为弑神。
我要杀了青华仙君的凡胎,让他滚回天上去。
李麻子神色复杂,他垂下眸。
多日的流离失所让尘土盖住了他的肌肤,也盖住了那些麻子。
霞光倾洒而下,铺在少年的身上。
他其实……也是有几分姿色的。
他就那么低头看着我,一字一句对我道:“柳娘子胸有大志,李某愿共赴。”
我化名卢清月,与众秀女们一同入宫。
户部尚书家的丫鬟婆子们着实是有两下子的。
不过一个时辰,我便被由内到外洗刷干净,又施了粉黛,改头换面。
远山青黛,唇红齿白,一时间我竟有些认不出镜子中的人。
若要有机会刺杀皇帝,首先要做的便是获取他的信任。
凡是有头有脸大臣送来的女儿,按照规矩,皇帝都得根据父亲官阶大小,挨个宠幸。
我没等几日,便等来了太监抬来的承恩凤辇。
李麻子乔装打扮成我的贴身丫鬟,在一旁气得牙痒痒。
我梳洗打扮时,他便在旁边骂骂咧咧的。
吓得我直捂住他的嘴:“你小子仔细着些,你死了不要紧,可别拖累了我。”
当夜,新雪簌簌,地龙暖香。
皇帝就这般撞入了我的眼中。
我似乎有些明了,为何众神女们对他如此痴迷。
这青华仙君,着实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褪去外袍,一身里衣更是衬得他修身玉立,目若灿星。
他正打算例行公事。
可我一把推开他。
我说:“臣女不愿意。”
14
我成了宠妃。
皇帝常被人追着捧着,忽而遇上了我这种人,便觉得新鲜有趣。
真是贱骨头呐。
钟情于自己的人爱答不理,对嫌恶自己之人却上赶着讨好。
不多时,我便成了后宫公敌。
秋渡看着浓妆艳抹的我,竟没认出来。
而我有了前车之鉴,小心谨慎。
我是个厨子,最擅长的便是调味,对食物的属性更是了如指掌。
我在皇帝的饭菜中下了慢性毒药,又常常诱导他吃一些属性相克的食物。
终于,他病倒了。
这一场病折磨得他形销骨立。
可是,我忘了,后宫妃子们皆是神女。
流水般的灵丹妙药往皇帝口中送去,他竟日渐好了起来。
宫门外,饿殍满地,肝髓流野。
这场闹剧,是时候做个了解了。
我听闻,我的旧时好友,在乱世中也大都殒命。
是夜,我托太监总管给皇帝传了句话。
“臣妾今夜在瑶华宫中静候陛下。”
我素来对他冷淡,今夜献媚,他果真欢喜。
三两杯烈酒下肚后,皇帝已是烂醉。
于是,一柄匕首刺进了他的心脏。
窗外,浓云蔽月,松枝覆雪。
秋渡说,弑神者,必遭天谴。
我笑:“害民者,死有余辜。”
那时候我已经被抓起来了。
我被绑在地牢中,秋渡拿着刑具,一样一样在我身上试着。
她咬牙切齿:“柳生烟,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青华仙君渡劫失败了。
他的修为不仅没有更进一层,反而因被我刺中心脏而受了伤。
他的凡胎已死,元神也回天上静养了。
后宫中那些神女,纷纷散了。
而秋渡,作为被贬下凡的神女,百年内恐怕是无法再度见到她的情郎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肉被她一片一片地割下来,痛得龇牙咧嘴,冷汗直冒。
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
好冷,大概是要死了。
可我还是对她放声大笑:“秋渡,你们神女真可笑。”
秋渡将匕首贴在我的脸上。
冰冷的匕首逼得我后脊发僵。
“柳生烟,可笑的是你们。你猜猜……神明为何如此?”
“为……为何?”
秋渡朝我扯出一个嘲讽的笑:“柳娘子,你说说啊,人是如何造神的呢?”
“人先是有欲望,然后才期望有神明替他实现。
所以,神明本身就是欲望的集中啊。”
秋渡又换上了她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柳娘子,疼不疼啊,看着你这样,我真是于心不忍啊。毕竟……我们曾经也算是故人了。
“柳娘子啊,你说我们可笑,可是,你与我们……并无分别。”
15
“你想起来了吗?
“你从前……也是神女啊。
“你冥顽不化,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被贬下凡时,受了九九八十一钉。
有一人挡在了你的身前,替你挡下了天罚。
只是很不巧,八十一根销魂钉钉在了他的脸上。
因此,他堕入凡间后,脸上的伤疤仍未除,便成了麻子。”
秋渡挥了挥手,一具尸体便被扔在了我的脚下。
“柳娘子,我真羡慕你啊,你知不知道,你被打入典狱司后,他还企图来救你,最后却被乱箭射死了。
“对了,他陪你堕神时,是自愿放弃神的身份, 死了, 可就是真的死了。
“他死无全尸,不入轮回, 很快就魂飞魄散了。”
不知何时, 我已经泪流满面。
额角往下流的鲜血与泪水混合在一起,凝在了我的眼角。
我的脚边是一具已经僵硬的尸骨。
我伸出手去, 想要摸一摸他脸上的麻子。
疼吗?
九九八十一钉, 钉在脸上, 一定很疼吧?
“扔出去吧。”秋渡向侍卫挥了挥手, “死, 实在是太便宜她了,拖着这副残破的身躯活着, 才能让她向我的青华仙君赎罪。”
16
这天道是怎样的一个天道?
这世间是怎样的一个世间?
可笑啊, 真的太可笑了。
曾经朗月清风的小少年, 满身铜臭。
人们年年敬拜的神明,情欲熏心。
脸上长着麻子的市井泼皮, 却满心赤诚。
我心已死, 可是,却有一位医女收留了我。
她温柔替我疗伤,敷药。
伤好后,疤痕盘踞在我的身上,仿佛提醒着我莫要忘却自己心中坚守东西。
忽有一日, 京都街头熙熙攘攘。
原来是春闱放榜了。
新帝登基,选贤举能。
草长莺飞,少年意气风发,打马过长街。
政治上,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大启国却天灾不断。
我知道,是那些该死的神明在动手脚。
也便是这一天, 我告诉那位医女:“我想入朝为官。”
我一边卖兔子, 一边女扮男装, 苦读几载, 也终于入仕了。
琼林宴上, 流觞曲水,我向新帝遥遥一拜,献上良策。
新帝与我秉烛夜谈, 次日晨向天下公告:
“从此,我大启国,不祭神明,只敬自己。”
国令一出,大启境内纷纷破除神庙。
自此, 神明陨落, 国运亨通。
人永远比神高贵。
人之所以是人, 在于山止川行。
神之所以是神,在于托载夙愿。
何不敬自己,敬前程。
若有后人不知好歹, 骂我不敬神明,我都无甚所谓。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