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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节 鸢飞戾天

第 45 节 鸢飞戾天

十年前,皇长兄因绝世之才,被父皇忌惮,诬陷他通敌谋反。

为了灭口,母后一族被满门抄斩,至亲反目,流血漂橹。

只有我我因早早去往封地,逃过了一劫。

我筹谋了整整十年,眼看他兄弟阋墙,父子相残。

注视着一阶之上的父皇,我双手叠放,行了个无比恭敬的礼:

“恭请父皇殡天!”

1

我永远记得皇长兄送我赴封地那天。

黑云压在整座皇城上,唯独天边有些刺眼的明亮。

“阿鸢,在封地千万谨言慎行,切不可再这般任性了。”

“影卫会一路保护你。阿鸢,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哭得泪眼模糊,看不清阿兄哀伤的目光。

我曾在冷宫中独自生活了好几年,是阿兄发现我,将我带回东宫,否则我或许早已死在冷宫中无数个寒冷的夜里。

就连名字,都是阿兄替我取的。

父皇以为,妙鸢意为纸鸢,无论飞多高多远,始终会被线牢牢控制;

然而阿兄告诉我,妙鸢的鸢,是鸢飞戾天的鸢,迟早有一日,我会如同翱翔的鹰,俾睨所有人。

阿兄在我心中,比任何人都重要。

所以当他让我远赴封地,我虽万般不舍,但还是听了阿兄的话,因为他说过几年后一定会亲自接我回来。

妙鸢永远相信阿兄。

可一年后,副将赵忠良浑身是伤出现在朝堂上,手持一份被血染红的奏折,上书皇太子李元启和定国公秦识通敌叛国的罪证。

朝野震荡,林丞相奉命彻查此事,查出定国公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一时间京中人人自危,菜市场的人头比扔掉的烂白菜还多,空气中都漂浮着血腥味。

阿兄为外祖父求情,被父皇以同罪论处;母后也畏罪自尽于椒房殿中。

从此,京中人仿佛忘了平昭公主,从此再没有只言片语。

再次得到京城的消息,是三皇兄即将被册立为太子,皇命所有远赴封地的皇子皇女皆要回京观礼。

阿兄,您看到了吗?即使没有您,父皇他还有好多个儿子可以成为太子。

我收起手上的诏书,对着天使笑得谄媚:“大人,不知父皇可还有何其他的指示?”

天使得意地一挑眉:“公主客气了,圣上只说即刻启程,想必是越快赶回越好的。”

即使是京中的卑贱之躯,在我这失宠已久的天潢贵胄面前,也有莫名的优越感。

同行的还有镇西将军卫宁,父皇亲诏中说,卫宁武艺高强,有他的保护,路上定能极为太平。

但我和师傅都信不过姓卫这小子。

父皇当年没能将我一并处死,焉知他没有得到命令,以保护之名,行刺杀之实?

“不如让周韬带人沿路暗中保护?”

周韬是师傅当年逃到东临后,替我培养的影卫首领,武艺超凡,且忠心不二。

由于要避开京城来的眼线,我只能在半夜召见周韬。

谁知,他飞身离开时,却被卫宁抓了个正着。

卫宁技高一筹,一番缠斗下,剑尖抵住了周韬咽喉。

“你是何人?为何夜闯公主府?”

2

直面卫宁沉静淡然的目光,即使是习惯性戴上“纨绔”面具的我也有些尴尬。

大邺对封地公主实权有诸多限制,比如决不允许擅养私兵。

今日若被他拿捏了罪证,后续不定有多少麻烦。

微不自察地捏捏拢在广袖中的手,我心中暗下斩草除根的决断。

“那是我的侍卫首领周韬,今日来,是向我禀报公主府守卫情况。”

如果他不信,那我必然不会让他活着走出公主府。

但他并没有太大反应,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公主应当知道,律法不允许……”

我抬手打断他:“我当初来封地的时候,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

我看着他的眼睛。

“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也不知这封地有多少豺狼虎豹等着将我生吞活剥。”

不出所料地在他眼里看到动容。

“若是没有信任的人保护,只怕如今的平昭公主,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卫宁低下头,“今日之事,臣不会向他人吐露半分。还望公主……珍重。”

如此兵不血刃解决一桩麻烦事,倒也满足师傅对我的期望。

有了卫宁的掩护,周韬行事也便宜很多,一路平安地回到阔别已久的京城。

抵达城楼下那天,天气不是很好,远方一片明亮,头顶却是黑云压顶。

“阿鸢,风雨欲来,你定要万分谨慎,切不可行差踏错。”

师傅将茶盏重重放在我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我亦回望着她,“师傅放心,阿鸢一定会替母后和长兄洗清冤屈。”

“我会让他们,一个个将十年前的债,全都还回来。”

3

父皇最重礼数,我回京尚来不及梳洗,第一时间便赶去了皇宫。

即使是人间帝王,万人之上,也逃不过衰老的宿命。

也许正是这般,当年他才容不下名冠天下,惊才绝艳的皇长兄。

“儿臣……恭祝父皇万寿无疆。多年未见,儿臣……”

我哽咽着说不出话。

父皇看到我的脸,微怔了几分,片刻才道:“起身吧。”

我心底不屑,面上却一片孺慕地谢恩。

迟来的深情,比东临荒野上的茅草还不值钱!

正清殿中,是久未见父皇的女儿思念之语,和年老的君王难得的温情片刻。

走出正清殿后,我用手帕将眼角泪珠轻轻拭去,随手扔到丫鬟和玉手中。

父皇比年轻时心软不少,不枉我年年月月嘘寒问暖。

宫人们的动作很快,回到公主府时,已经收拾得很像样子了。

一见师傅,我微微向她点头示意,多年的师徒默契,只一瞬间她便明白,今日相比极为顺利。

不过片刻,父皇流水一样的赏赐就进了公主府。

主管太监唱礼的话还没结束,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的赏赐便到了。

贵妃所出的桓王可是皇后所出太子的有力竞争对手,这俩人的赏赐竟然一同到了,看来两人正如消息上的,势同水火。

我低眉顺眼谢恩,谁也看不清我眼中的讽刺。

父皇啊,你将最好的皇长兄赐死,竟然想立这两个庸碌之才?

4

京中想要探听消息,自然比鞭长莫及的东临方便许多。

我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上面全是我那几位好兄长的罪证。

“卖官鬻爵,操控科考,勾结别国……师傅,你说他们有几个脑袋够砍啊?”

师傅看着远方,眼中落寞一片,

“这样的国之蛀虫,比不上元启半分。”

我知道,师傅这是又想起阿兄了。

师傅闺名谷盈溪,是阿兄青梅竹马的准太子妃。谷家当年追随阿兄母族秦氏,同样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当年师傅带着表妹秦懿安一路逃到东临,骨瘦如柴的样子令人不敢相信这便是昔日名动京都的谷家大小姐。

见过师傅容貌的人不少,为了躲避官兵,师傅还将自己的容貌生生毁去,若不是我与师傅太过熟悉,定然认不出那便是我那风华绝代的谷家姐姐。

“五皇子明日册封的贺礼备好了吗?”

我放下手中的香著,点燃满室檀香。

“师傅放心,大礼早已备好,只等明日奉上。”

5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不枉司天监上下演算了半月,才得来的好天气。

太子册封典礼是仅次于陛下登基的大事,所有皇室成员、陛下信重的臣子,都要回京观礼。

本来一切顺利,怎料最后的祭天时刻,变故陡生!

一宫女于众目睽睽下,状告五皇子李定坤欺君罔上,在东宫中曾有谋逆之举,接着在城墙上坠楼而死。

那瞪得硕大的眼睛里,还死死盯着手中染血的卷轴!

“这……大吉见血,恐为祸端,还请陛下彻查此事!”

桓王一派的官员立马跪奏,逼得父皇只得下令暂停典礼,彻查太子谋逆案。

余光中扫过皇后陡然变得苍白的脸色,我心下轻笑。

当年你们污蔑皇长兄时,可曾想过自己也有今日?

册封典礼只是告知天下的形式,因此即使典礼未曾进行下去,五皇兄的太子之位也未动摇太多。

太子当即被软禁于宫中,皇后等人也被禁足于自己的寝殿内。

当晚,独忠于陛下的羽林军便包围了东宫,却并未从东宫中搜出任何证据。

陛下解了太子的禁足,只命他长跪在正清殿外反省。

“皇上如今,倒是心软了许多。”师傅语气中带着嘲讽。

“当年皇长兄战功赫赫,又有定国公府的支持,百姓的拥戴。父皇那时候不过半百,唯恐他人觊觎皇位。如今他垂垂老矣,倒是生怕自己后继无人了。”

公主府中虽然多是各方眼线,但书房这类重地,都有影卫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门外响起和玉的声音,“公主,谷大人,宫中消息来了。”

6

皇后娘娘手段了得,利用淑妃逼着七弟主动认罪,陈言是自己一时鬼迷心窍,做了这一场戏污蔑太子。

“殿下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

我点点头,“雕虫小技,怎么可能扳倒太子?更何况,我的目标原也不是那对母子。”

师傅诧异地放下手中杯盏,“哦?”

我目光越过重重帷幔,“我只是想知道,那个人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如今可有一分后悔?”

七弟构陷太子,被父皇贬为庶人,赶去了平州。

待手下人将七弟的玉佩交给我后,我便进了宫。

陪父皇演了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我提出想逛逛皇宫。

“儿臣离宫十余年,如今这宫中的一草一木,倒是颇觉陌生。”

这话勾起了父皇的不忍,也让他很痛快便答应我的请求。

宫中的记忆已经太过久远,久到我已经忘记母后住的寝殿,原是这般荒凉了。

“自从先皇后离世,椒房殿便被陛下下令封宫,只余了一个扫洒的老嬷嬷。”

父皇派来的丫鬟是我在宫中的线人,行事便宜很多。

我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温柔宫装女子,噙着一抹笑向我走来,身后是敦厚儒雅的皇长兄……

“公主?可要进去看看?”

我回过神来,“不用了。”

母后,皇兄,你们放心,那些欠你们的债,我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7

淑妃被关在一处偏僻的宫殿。

见我独自进来,她只是微微抬头,便不再理睬。

我寻了个干净的座椅,慢条斯理地将怀中的玉佩放到桌上。

淑妃余光扫过,认出这玉佩是七弟常戴的东西。

她跌跌撞撞冲过来,看清玉佩后,却停了下来,苦笑道:

“公主果真好手段。说吧,您想知道什么。”

我将玉佩收起来,“自然是那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我知道,她明白我的意思。

母后是坚韧聪慧的女子,便是出了再大的事,她也不可能丢下我一人。

“先皇后当年的确不是自缢而死。”

“皇后娘娘得了一个怀孕秘方,却并没有自己用,而是用在了先皇后身上。”

我双手狠狠掐住椅子的扶手,强命自己镇定下来。

“秘方有问题。”我声音微微颤抖。

淑妃点点头:“那并非怀孕秘方,而是会令人脉象和怀孕相似。”

“骤闻噩耗,先皇后晕厥,陛下当即传召太医院院首,事情自然败露。”

“陛下认定先皇后与……先太子前朝后宫勾结,加上有心人添油加醋,气急之下,赐死了先皇后。”

竟是这般!竟是这般!

当年帝后琴瑟和鸣的佳话众人皆知,结果竟是父皇赐死了母后。

“这样的事相比极私密,娘娘又是从何得知的?”

8

淑妃意味不明地笑了几声,“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后宫之中,哪有什么绝对的秘密?”

听到了想听的,我便起身准备走了。

“公主殿下!可否,看在从前的份儿上,饶过轩儿?”

我没有回头,一字一句道:“淑妃娘娘当年,想必也出了不少力吧。”

门在身后合上,将殿中的哭嚎哀求尽数关在殿中。

淑妃还是才人时,因容貌和秦家姨母有两分相似,母后时有照拂,说是视作亲妹妹也不为过。

椒房殿固若金汤,若无内应,如何撬得动那厚重大门。

吃里扒外的东西,她这条命,早在十年前就该以死谢罪了!

当然,罪魁祸首是谁我牢记于心,必定不会放过他。

刚用完晚膳,宫里传来消息,淑妃娘娘殁了。

她的死几乎没有掀起风浪——因为父皇给我和卫宁赐婚了。

揣度圣意,可比一个毫无背景嫔妃的死亡重要多了。

卫宁是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京中心悦他的女子不知凡几。

若不是他早已言明,自己已有心悦之人,除了她谁都不会娶,媒人只怕要踏破镇西将军府的门槛了。

父皇为我和他赐婚,我其实一点也不意外。

卫宁战功赫赫,和谁家联姻父皇都不会放心,只有尚主这一条路。

父皇的心思,早在卫宁出现在回京队伍里,我便猜到了几分。

对于这门亲事,我也极满意。卫宁手中的兵权,觊觎的可不只有我那两个夺嫡的哥哥。

9

天子亲赐的婚事,自然没人敢轻视。

司天监日夜推算,总算选出了近三年内最宜嫁娶的日子——正正好三月后。

自我回京后,公主府流水儿一样的赏赐不断,俨然已经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

司礼监不敢怠慢,紧锣密鼓张罗了三个月,一应事物准备了万全。

司天监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千挑万选出的日子果然晴空万里。

十里红妆,映得满城繁花失了颜色。

父皇恩典,我是从宫中发嫁的。第一抬嫁妆已经稳稳放在公主府中时,最后一抬嫁妆还没出宫门。

拜天地,入洞房。手肘粗的龙凤喜烛映得新房亮如白昼。

不止坐了多久,卫宁跌跌撞撞得进了新房。

丫鬟嬷嬷们鱼贯而出,只剩我和卫宁。

坚守心中挚爱多年,却碍于皇命不得不娶我,卫宁心中想必也有些苦闷,借酒浇愁倒也情有可原……

噼啪。

爆灯花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抬头一看,卫宁眼含笑意,哪还有半分醉酒模样。

他走到床边坐下。

“军中兄弟们闹腾,不得不借醉脱身,还请殿下勿怪。”

都说灯下看美人,卫宁这厮倒是越看越俊朗。

父皇该不会是有所察觉,故意派的美男计吧?

我有些戏谑地想到。

窗外的雨下了一夜,昨日盛放的娇花却在疾风骤雨中开得更盛。

10

成婚前和成婚后并无太大差别,不过是公主府中多了个不熟悉的人罢了。

父皇为我赐婚,一来可以约束卫宁,二来也能借卫宁的眼盯着我。

看来他对我也并非全然放心。

父皇有意让我和卫宁增进感情,身为最听话的女儿,我自然应当照做。

于是,我俩今日去香山踏青,明日去碧海游湖,倒真像对情投意合的新婚夫妇。

如此悠闲的日子没过多久,京中便出了一桩大事。

太子太傅家的长孙,皇太子的伴读林从墨科考作弊。

太子和林从墨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匪浅,在正清殿外跪了三天为他求情。

但林从墨此案可大可小,往深了说,甚至会动摇国之根本。

陛下震怒,立刻下令彻查此事。

积年的老臣们不敢多言,帝心难测,何况这可是陛下最宠爱的亲生儿子,欺君之罪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谁知道这件事陛下是什么心思?

就连素来和太子党不对付的桓王一党都不敢轻易沾惹这件事,生怕偷鸡不成蚀把米。

只有刚入朝堂的御史台中丞许砚修初生牛犊不怕虎,敢主动请缨。

我向池塘中讨食的鱼儿洒下一把鱼粮,引起众鱼争抢。

近日名声大噪的许砚修正毕恭毕敬站在我面前,像我汇报案情进度。

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不学无术,早早被打发去封地的失宠公主,却没人知道朝中大半后起之秀,皆是我的人。

“殿下,案情俱已查清。林从墨衣服中确实有夹层,是用盐水写就,平时与寻常衣物无异,只需用烛火烤热,字迹便会浮现。此案证据确凿,是否要将结果据实呈上?”

“再等等。这池中水还不够浑浊,怎么能摸到大鱼呢?”

11

林从墨收押的第五天,父皇终究不忍心爱的孩子受苦,为久跪晕倒的太子宣了太医。

在无人注意到的朵云轩,一书生激昂陈词,定要天子就此事给个说法。

“你我寒窗苦读数十年,却要输给这种下作的手段,当真是无耻!”

“满门清流的林家,何时出了这样一个败类!”

“陛下若不严惩此人,仕林间还有清名可言?”

书生意气,每个人脸上都是遭遇不公平待遇后的不屈之色。

“不如我等联名上书,呈到陛下御前,或能还仕林清白。”

上书天子不是件易事,为保公平公正,牵头之人同样要进诏狱中待一待。

我放下微掀的车帘,示意和玉将人保护起来。

果然,柳青岩入诏狱的第三天,传来暴毙的消息。

如同一滴冷水溅到沸腾的油锅里,仕林中人人激愤,在宫门前长跪不起,为柳青岩请命。

人当然是没有死的。我的人将他救出来时,仪容虽有失,但神色镇定自若。

嗯,倒是有几分胆识。

很快,朝中御史纷纷上书,要求严查此事。

许砚修此时将林从墨舞弊案的卷宗尽数呈给了父皇,所有人都认为是太子意欲杀人灭口。

事情尘埃落定,太子几乎就要被定罪时,本该消失的柳青岩却突然浑身是伤得出现在闹市中,指认桓王为幕后凶手。

一石激起千层浪,事情变得越发扑朔迷离。

父皇连日心情不佳,多次在朝堂上大发雷霆,薅了好几位官员的乌纱帽。

在父皇既不信任朝中盘根错节的朝臣,也不信任后宫各怀鬼胎的嫔妃时,我这个母族俱亡,毫无依仗的公主反而成了最值得信任的人。

宫中风云变幻,昔日不得圣心的平昭公主俨然成了御前大红人。

不少人费尽心思求到我面前,只求我在父皇面前美言两句。

而我的公主府大门紧闭,谁都不见。

此举让父皇更加信任我了,有时候竟也会同我谈论一些不那么要紧的国事。

“若阿鸢是男子,朕的江山还怕后继无人吗?”

当父皇第一次惋惜时,我便知道,他对如今热门的两大未来君王人选都不太满意了。

12

一系列事情以林氏全族流放,太子被贬为庶人,重开科考,空置储君之位结束。

林家三代为官,林太傅教导太子多年,更何况嫡女还是东宫太子侧妃,天然便和太子牢牢捆在一起。

但看似庞大的树根系却早已腐烂,林家外表看似光鲜亮丽,内里早已腐朽不堪。

当年的林丞相捏造罪证,为排除异己,陷害定国公秦家,如今也算是罪有应得。

只是父皇口风中,依旧不肯为皇长兄和母后翻案。

没关系,来日方长,我会亲手将当初参与过此事的人送去他们面前忏悔。

没了林家,废太子也折腾不出什么风浪来。

父皇终究年老心软,废了太子名号,又另封了他为忻王。

“忻?父皇到底是心疼他,还希望他凿破阴郁,心情开朗。”

我讽刺一笑。

师傅神情郁郁,“倒也不一定是心疼。如今他就两个儿子,桓王心狠手辣,毫无仁君风范,他也只能寄希望于太子了。”

“哦?那我倒是很期待,被父皇寄予厚望的太子被逼到绝路时,会送他一份什么大礼呢?”

今日是皇长兄的生辰,虽然京中已没几个人记得,但师傅一定不会忘记。

一大早不见人影,我就猜到,她肯定又去小凉山祭拜皇长兄去了。

当日皇长兄被处死,父皇气愤之下,不允葬入皇陵,只在小凉山上随意找了个位置葬下。

“殿下,可要派人跟上去?”和玉问道。

“不必。师傅久未回京,就让两人单独相处一会儿吧。”

可是直到天色将晚,师傅也还没回来。

出去报信的人只在半路上捡到师傅的荷包。

和玉面带急色进屋,“殿下,桓王殿下差人送来了谷先生的玉佩!”

13

桓王送来的玉佩并非师傅常年佩戴的,而是当年皇长兄所赠,两人定亲的玉佩。

她一直深藏袖中,从不轻易示人。

桓王送来这块玉佩,不仅是告诉我师傅在他手上,还告诉我,他已经知道师傅的真实身份。

谷家受秦家牵连,亦是满门抄斩的罪过。

我心中焦急,正要去桓王府一趟,却接到了父皇的宣昭。

“桓王抓捕谷家余孽有功,只是不知道平昭你,究竟是有功还是有过?”

父皇端坐高台只是,隔得太远,看不清神色。

桓王上前一步说道:“据我所知,皇妹与谷家余孽向来师徒相称,向来应是被人蒙蔽,不知内情的。”

“若不然,皇妹便是欺君罔上了。”

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平昭,你说呢?”

不等我回答,父皇继续道:“谷氏余孽,死不足惜!不过如今既然有更正的机会,平昭,你可愿亲手维护我朝江山?”

父皇给了我白绫、毒酒和匕首,“身为皇室公主,心慈手软如何能成大事?平昭,可不要让我失望。”

“等你出来,便是朕唯一的护国公主。”

我明白父皇的言下之意——若不能让他满意,我只怕会和皇长兄一样的结果。

我心乱如麻,直到见到师傅才安定下来。

无论在什么时候,见到师傅沉静的双眼,总能令我冷静下来。

狱卒非常有眼色地赶紧快步开锁。

屏退多余的人后,我看着师傅眼眶微湿,“……嫂嫂,是我没保护好你。”

相依为命十余载,我早已将师傅视为家人。

从前在封地的时候,当地豪强欺负我只是个十来岁,又只是个不得宠的公主,对我有时候表面恭敬都做不到。

那时候是师傅教我驭下之术,替我运筹帷幄,方能将整个封地尽数掌握。

师傅眼神中有不舍,但更多的却是释然。

“阿鸢,如今你已能独当一面,师傅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就让师傅为你再做最后一件事吧。”

14

我尚来不及反应,师傅已经越过我,将匕首插进胸口!

鲜血瞬间绽出。

师傅面色有些痛苦,但眼神中更多的却是释然。

“阿鸢……好好活着……”

同行的内侍监听到动静赶来,见此情形,立刻跪下高呼:“护国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护国公主位同亲王,可豢养卫兵,有参政议政之权。

上京前,这便是我和师傅计划中的一部分,只是没想到,这个位置是用师傅的命换来的。

师傅决绝的死亡,证明我与皇长兄当年的势力再无任何牵扯。

脸上的泪被夜风一吹,凉得人心里发寒。

我感到一阵眩晕,但我明白此时决不能倒下,不能辜负师傅的心意!

强撑着回禀完父皇,接受父皇护国公主的诰封,我才深一脚浅一脚走出宫门。

不等上到车架,便再也撑不住,一阵天旋地转后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室内已经燃起烛火。

习惯性唤了声师傅后,才猛然回过神来——师傅已经没了。

周围响起一些动静,本以为是和玉,没想到竟然是卫宁。

“殿下,可有感觉好些?”

我怔怔望着眼前的男子,恍惚间,倒是觉出几分眼熟。

他端来一杯温茶,“大夫说,殿下哀思过度,最好饮些安神茶。”

卫宁不像寻常武将那般粗枝大叶,反而十分细心,会因我胃口不好,特意绕远路去城东的荣宝斋买我最喜欢的樱桃煎。

也会时常带我出去散散心,纾解心绪。

我一直以为卫宁是个温和的武将,直到我偶然见到他在校场上训练的样子——毫不夸张地说,他一拳能打趴五个我。

也罢,本公主向来以智取胜,不屑此等武夫手段!

15

那次觉出卫宁面熟后,我便上了心,暗中打听卫宁的来历。

“殿下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不就好了,何必假手他人。”

卫宁将我派出的影卫提进来时,面色波澜不惊。

这小子功夫不错啊,有机会得让他将我家影卫操练一番。

以我对他的了解,此时他并没有太过生气。

我将所有人屏退后,卫宁这小子以一种温柔却不可挣脱的力度,一手抬起我的下巴。

“放肆。”

“公主殿下既想不起卫某人,那便再仔细看看。”

脑海中似乎有几道亮光闪过,却怎么也抓不住。

卫宁眼底的失望一闪而过:“上元节,秦家后院,琉璃花灯。”

仿佛尖刀划破重重记忆迷瘴,我这才记起他是谁。

十二年前的上元节,那是京城最热闹的上元节。

我偷溜出宫,想见识见识这民间盛景。但出师未捷,刚从宫门的狗洞中探出身子,便被阿兄抓了个正着。

不过阿兄也正巧出宫,我磨了他好半天,才答应陪我一同游玩。

那是我最快乐的一天。

虽然闹了些不愉快的小插曲——一位前呼后拥的官家千金也看上了阿兄替我赢来的琉璃花灯,强买不成,便打算硬抢。

最后被我们身份震慑,还特意进宫好几次赔罪。

那也是第一次明白权势的好处。

那天实在太累,阿兄也要去秦家拜访外祖父,只留我一个人逛逛园子。

僻静处正巧碰到被打地满身是伤,躲起来的卫宁。

那时候的他和现在完全是两个人,又黑又瘦,像没吃饭似的。

阿兄说,君子要有仁善之行,要有怜悯之心。

于是我便将手里的琉璃花灯给了他,那灯晶莹剔透,应该能换些吃食吧。

想不到那小子竟然就是如今的镇西将军,卫宁。

16

“那灯呢?可换了足够的银钱?”

卫宁摇摇头,“秦府被抄家时,我带着那灯逃出来,路上不慎被摔碎了。”

我有些惋惜,那是阿兄送我的,现在想来越发觉得珍贵。

“后来我一路逃难到蕲州,正巧遇上征兵,便从伙头兵做起,一路攒军功,才成了如今的镇西将军……”

这一晚,我俩像久别重逢的故人,聊了很久。

他说定国公对他有恩,从乞丐堆中救了他,又教他学武,他才有机会在战场中所向披靡,此生一定要报答定国公的恩情。

“所以皇上赐婚时,你便没有拒绝?”

卫宁认真看着我的眼睛,“不,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但我只会娶我想娶的人。”

我明白他的心意,但我背负的实在太多。

阿兄的期盼,师傅的希望,所有追随我的人的性命,都在我的一念之间。

感情于我而言,还是不要沾染的好。

比起镜花水月的爱情,还是无边权势更令人心动。

丰收之后,天气逐渐转凉。游牧为主的西凉国粮食短缺,最喜欢趁这时候劫掠边境百姓。

卫宁便是这时候自请攻打西凉的。

出发之前,他跪在我面前,犹如我才是他一直追随的君主。

“殿下, 若此番末将能得胜回朝,可否允我常伴身侧?”

17

诺言是不能随便说的。

卫宁赴战场的第一个月,借八百里加急,送回了一封密信。

赵将军镇守西凉边境数年,但西凉国总如烧不尽的野火,时不时就要窜出来烧杀抢掠。

尤其是刚结束秋收之时,一队手握兵刃的西凉军便能屠杀完整个村落!

赵将军的战报中说,西凉人仗着熟悉地形,化整为零,如同狡猾的泥鳅般,根本抓不住。就算抓到了,也仅仅只是一小队人马,根本没有太大的影响。

边境百姓苦西凉铁骑久矣。

然而卫宁在信中说,西凉军人人手握利器,往往我方兵刃已经砍卷了刃,他们的刀还削铁如泥。

但西凉少铁矿,更何况以他们的锻造技术,根本不可能大批量制造出如此精良的兵器。

因此他怀疑,我朝有人通敌叛国,私贩兵器。但手上没有切实证据,还需调查一番。

我需要做的,便是在京中与他里应外合,揪出这个卖国贼。

我看着白纸黑字,心里一阵阵发凉。

阿兄当年,便是被诬陷勾结西凉。我一直以为这是他们杜撰的,但……若勾结的另有他人呢?

若我没记错,当年拿回所谓证据的赵副将,如今的赵将军,便是依靠攻打西凉的战功,得封勇毅候。

现在想来,疑点颇多。

勇毅候和西凉交战,向来胜多负少,但都是小胜大负,每次赢了就催促粮草。乍一看,好似战功赫赫,实际上却没能让西凉伤筋动骨过。

若这一切都是巧合,未免太过凑巧。但倘若这一切都是有心人故意为之呢?

18

军粮和军需都掌握在桓王手里,要想查下去,我还需要去见一个人。

“表姐,懿安好想你。”

眼前哭得泪眼婆娑的小姑娘正是我唯一还活着的表妹秦懿安,如今的桓王侧妃。

“你如今还怀有身孕,在桓王后院,可还好?”

一入王府深似海,懿安武艺虽武艺不错,身边也有影卫保护,但总有几分担忧。

“一切都好。桓王心狠手辣,但如今我有了他的骨肉,他对我倒也有几分信任。不知表姐今日冒险找我,是何事?”

我快速将事情告知她,气得她生生绞坏了手中的丝帕。

温柔刀,刀刀割人性命。谁能想到桓王府中最柔弱不能自理的侧室,竟然是昔日秦家后人呢?

计划进行得很是顺利。

三日后,以许砚修为首的众大臣联名上书,参奏勇毅候勾结西凉,谋逆犯上,以战养兵!

朝野震荡,天子派出许砚修等人调查此案。

在我往御书房中送了一份亲手制成的藕粉桂花糕后,命护国公主协理此案的圣旨也传遍了京城。

但没过多久,我便接到了卫宁失踪的急报。

传信的亲卫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家将军明明和他们商议好了,尽快支援,可他们……将军这才在西凉失踪。”

我让人将他扶下去好生休息,转头传令周韬。

他是最忠心的影卫首领,能力强,话还少。

听到我将影卫大部分派去西凉的命令,也没有多问便去做了。

影卫在暗,士兵在明。

卫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别人说你死了,我偏不信。

很快,影卫传来消息,卫宁找到了。

但卫宁伤重,如今还无法上路。

而且桓王的人也一直在找卫宁,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杀无赦。

于是,我找了个和卫宁身形相似的影卫,让他扮做卫宁的样子,在一众影卫的保护下低调回京。

所谓大隐隐于市,他们一定想不到真正的卫宁会易容成另一个人的样子,装作体弱商贩,招摇过市。

19

此外,我放出消息,手上已经拿到了桓王和赵家勾结西凉的证据,只等父皇从北郊围猎场回来,便会一一呈上。

果然,公主府外多了一批又一批的死士。好在我早有部署,公主府固若金汤。

在我的提议下,皇后娘娘准备了盛大的宴会迎接圣驾还朝。

不管桓王和赵家有多焦急,本该是风暴中心的我倒是气定神闲。

很快,父皇的车架已到城外。留给桓王的,只剩最后一条路了。

这一次围猎,他亲眼见到了帝王的年老,感受到帝王的权势,我不信他没有半点想法。

有想法好啊,只需要有人推一把,心里那堵名为“君臣,父子”的墙,便会土崩瓦解。

而这一切的种子,早在十年前便被种下。

盛大宴席,王宫贵胄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桓王状似不小心般摔碎了手中的琉璃盏。

随着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的,还有殿外如潮水般涌起的呐喊和兵刃相接的声音。

人们惊慌失措下,连天潢贵胄的体面也顾不得了,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慌乱,地上还有不知是谁掉落的钗环。

我依然坐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位置,不动如山。

“皇妹倒是沉稳,有几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风范。”

“我倒是忘了,你最亲近的阿兄,可不也是乱臣贼子,这种画面,应当见怪不怪才是。”

手中的竹筷质量不甚好,还没怎么用力呢,怎么就断了。

也不知这多话的桓王,脖子是不是要坚硬些,能让我多使两分力气。

“住手。”

随着父皇的一声利喝,殿中所有人都停下了。

“桓王,你是要逼宫吗?”

父皇凝视着这个昔日最疼爱的孩子,满眼失望。

没错,我老早就知道,看似受宠的太子不过是桓王的磨刀石和盾牌罢了。

但如今这个他倾注了最多心血的孩子,似乎并不领情,还想弑父逼宫呢。

20

我默默看着眼前这场好戏,且让他们互相扎心一会儿。

很快,父皇气得喷出一口鲜血。

我唤出早已备好的太医院杜院首,此时,他们才察觉到我这只在后的黄雀。

“是你?是你在背后做的?”

我盯着父皇不敢置信的眼神,云淡风轻道:“父皇说什么呢?罪魁祸首不正持剑看着你吗?”

父皇被气得仰头倒了下去。

没有理会父皇的嫔妃们哭天抢地的声音,我沉静对着冲入的军队道:

“我知尔等是受奸人蒙蔽。放下兵刃,我可以保你们一命。”

不少人心旌动摇,东看西看,犹犹豫豫着想把手中的兵刃放下。

“若执迷不悟者,格杀勿论!”

“哈哈哈!皇妹,你还真当自己是皇太女了吗?”

我浅笑看着他,没有说话,只将手中的酒盏用力摔向地面。

几乎是同时,装备精良的玄甲军冲了进来,领头的正是本该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卫宁!

我身边的【卫宁】一把揭掉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毫无特色的脸,以护卫的姿态恭敬站在我身后。

桓王傻了。

玄甲军快速控制住原先的士兵,局势瞬间逆转。

“李妙鸢!你想干什么!”

“你不过一届女流之辈,难道妄想牝鸡司晨吗?你看满朝文武可答应!”

“你不孝不悌……”

听他实在太过烦人,我转身拔出近处侍卫的佩剑,一刀砍下了他的头,那聒噪的声音瞬间消失。

人头滚落,所有人看着眼前惊骇的一幕,满堂落针可闻。

“各位大人,谁有异议?”

21

我将佩剑往死不瞑目的太子头前一扔,扫视着阶下众人。

一身威严甲胄的卫宁毫不犹豫跪下,振声高呼:“殿下英明!”

台下众人如梦初醒般,一个接一个跪下高呼,

“殿下英明!”

“殿下英明!”

“殿下英明!”

我唇角微勾,转身看向御座上憋得满脸通红的父皇。

“院首大人何在?”

杜院首跪地前行几步:“微臣在此。”

我挑眉:“陛下身体如何?”

院首愕然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垂下头,以更恭敬的声音道

“陛下郁结于心,若继续操劳国事,恐年寿不永。”

这位杜院首倒是心思玲珑。

如此,谁还敢让陛下亲政,难不成想弑君?

台下的卫宁拜俯,行了个大礼:

“恭请殿下监国!”

有识时务的朝臣,已经开始进言:“陛下龙体违和,请殿下为君分忧。”

“我朝亦有皇女为储君之先例,请殿下遵循礼法,为陛下龙体考虑,暂代储君。”

……

不愧是父皇精挑细选出的国之栋梁,一个个都非常识时务。

很快,我皇太女的身份便被落实。

父皇依然在昏迷中。

杜院首诊断出他吐血实则是因为中了落回之毒。

“落回是西凉皇室秘药,服用后会渐渐神志不清,浑身无力后陷入昏迷,逐渐失去生机。无药可解。”

他现在可不能死,还得亲手写罪己诏呢。

好在杜院首表示,虽不能解毒,但暂时压制毒性还是可以的。

“只是后面毒性压不住时,会异常痛苦。”

我微笑看着杜院首,他很快明白我的意思,下去配药去了。

父皇很快醒来,一见到我,便是不堪入耳的咒骂,

“李妙鸢!你狼子野心!朕当初就不该放过你!”

我缓缓掐住他的脖颈,直到他喘不上气,不得不停止咒骂。

几次之后,他终是撑不住,“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将早已备好的东西呈上,“父皇不会忘了,自己十年前造的孽吧?”

“你最爱的儿子,给你下了这般痛苦的毒,父子相残,这都是你的报应。”

“午夜梦回时,可有一丝悔恨?”

强逼他写下罪己诏后,我将诏书誊抄一份后,原诏书马不停蹄送往内阁。

诏书昭告天下那一天,我将誊抄那一份烧给了阿兄和所有被冤枉的人。

很快,十年前皇长子李元启谋逆一案被重新查证。

有我信任的官员在旁监督, 有我一手调教的兵马鼎力支持, 无人再敢蒙蔽视听。

尘封十年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22

十年前,副将赵氏勾结和权倾朝野的周太傅合谋,勾结西凉国,设下毒计诬陷先太子及先皇后母家。

坑杀八万玄甲军, 做与西凉合谋的投名状, 并将其推到定国公秦识身上。

事成后, 又勾结先皇后殿中宫人,诬陷先皇后意图混淆皇室血脉, 谗言以蔽圣听。

这桩蒙冤已久的错案, 终于洗净冤屈。

这些有牵连的人一个不落,全都被押去了刑场。

周太傅孙女, 也就是如今的周皇后, 赐死于鸾月宫中。

勇毅候赵家褫夺爵位,赵贵妃赐死于椒风殿中。

京城中流血漂橹, 得知真相的百姓恨透了这种勾结别国残害忠良之人,若不是狱卒拦着, 臭鸡蛋都能将几个主犯砸死。

十年前的血腥场景重现, 只不过一个被百姓默哀悼念, 一个百姓拍手称快。

斩草除根,周赵两家别说人了,便是还没孵出的鸡蛋都被摇散了黄。

桓王死后,我便将懿安接到了公主府中好生养胎。

桓王在朝中经营多年,自然有忠心追随之士,如今给他们留个念想,也免得一些人狗急跳墙。

有一个下毒弑父杀君的父亲,这孩子始终有致命把柄在我手上。

至此,朝野安定, 民心所向,皆是我这位护国公主成为新的君主。

我派人每日将百姓们的话语学给父皇听,看着他从最开始的歇斯底里,到后来的沉默。我便示意杜院首停下续命的药物, 也停下父皇的痛苦。

一日后, 圣驾殡天。

我谨遵天地祖宗之命, 循照百姓之愿,登基成了大邺新皇,定年号为元启。

23

元启元年三月, 西凉兵马卷土重来, 扰我边境。

彼时已是皇夫的卫宁主动请缨, “不破西凉终不还!”

我明白卫宁的夙愿,他想成为战场上翱翔的鹰, 不想被拘在这小小的宫墙中,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卫宁出征后, 其实我已经做好他不会再回京的准备了,但我没想到,他能大破西凉,并擒获西凉二皇子。

迎他回京那天, 万里无云。

而我终于等来心里念着的人,听到他对我说了一句:“陛下,微臣来履行诺言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