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46 节 如娇珍宝

第 46 节 如娇珍宝

他笑着对我说,“皇后不能是你。”

我也笑了,“好啊。”

我出了东宫,转头嫁给了反贼。

我本为高枝,既然树干难攀,那不若,就让它依我生长。

1

宫中太监总管苏力来宣旨的时候,我正和兄长比划射箭。

“何人喧哗?”

听见喧闹声,我转身回弓拉满。

“哎哟我的郡主啊,您这可要了老奴小命啊!”

公公哆嗦着跪下,帽上的花翎坠然落地。

我和兄长对视一眼,看到兄长眼里的笑意和宠溺。

“郡主,崔将军也在啊,那可真是太好了!”

听到声音,我这才回头望向下跪之人。

苏公公是当今陛下的亲信,看到他手里拿着的明黄圣旨时,我不由蹙眉。

直到兄长不轻不重地瞥了我一眼,我才提醒苏公公起身。

原来是陛下打算交由皇后操持,在宫内举办我的及笄礼。

我还当是什么事,看见兄长拿出的璞玉作为打赏,苏公公喜上眉梢,向我道喜之后,高高兴兴地退下了。

爹爹下朝回来,忧虑重重。

他说,陛下同他讲,打算在那一日一并举办太子司马琰的册封礼,并正式昭告天下我为太子妃。

我同司马琰是青梅竹马,我的婚事是先帝在世时就定下了的。

如今我也马上及笄,按理来说,婚事确实应该提上日程了。

见爹爹愁容满面,我当他是忧虑宫中的贵妃姑母。

毕竟姑母作为陛下宠妃,又掌管后宫中馈,本该由她替我操办及笄礼,现在却换成了皇后。

不料爹爹只是摸着我的头,缓缓叹了一口气。

“为父只担心,我的小娇儿这么早嫁去东宫,来日会不会不开心。”

我一愣,忙压下眼底晦暗情绪,宽慰爹爹。

“爹爹您忘了?我是天生的皇后。”

“再说,向来只有女儿欺负别人的份儿,要想寻我的不开心,那估计难。”

想到这儿,我翘起了嘴角。

却在爹爹看不到的背后,逐渐隐去笑意。

脑海里响起一人轻慢不屑的声音。

“天生凰命又如何?我早晚让她做妾趴在我脚下!”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在手心断裂。

是吗?

可惜了,要让你们失望了。

我崔令仪是谁,宁可委屈别人,也绝不委屈自己的主儿。

2

七岁那年,曾有大师批命,说我天生凤凰骨,乃凰命之像。

他们说,我生来就是要做皇后的。

可是太子并不喜欢我。

甚至,他厌恶极了我。

我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是重生回来的人啊。

前世因着我的缘故,清河崔氏以举族之力助司马琰登上帝位。

可他却在大婚当日谋杀了我,转头娶了清河崔氏小房偏支一脉的女子。

对外说我暴毙而亡,爹爹和娘亲不信,一同进宫却被他软禁。

在外替他打天下的兄长,得知我死去消息,被敌军钻了空子。

曾经的神箭手,最后被人一箭射穿,死在了战场上。

嫂嫂得知噩耗,进宫陈情却被人气到落胎,一尸两命。

就连我刚满三岁的小侄儿,也被人做成了人皮鼓。

我闭上了眼睛,高高地扬起头颅,不让泪落下。

爹爹,娘亲,哥哥,嫂嫂,还有宣儿。

这一次,我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所有的悲剧,都不会在这一世重演。

其实,喜不喜欢的,哪有那么重要。

这一世,我只想保住我的家人,护佑崔氏家族千秋万代的繁盛,至于情爱,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挡我路者,皆可诛之。

想到这儿,我叫来贴身女婢,乔装打扮去了江南最大的青楼凝萃坊。

今天是名动江南的花魁聂小小拍卖“花事谈”的首夜,皇城内外不少权贵公子哥为她豪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

呵,说是“愿得一知己,长夜可簇谈”,实则,我知道,在今晚,这名花魁,不仅卖艺,还会卖身给司马琰。

我和贴身女婢走到门口的时候,挂着天字壹号的房间内传来暧昧声响。

“小姐,他竟敢!”

我伸手拦住了一脸气愤就要冲进去的凝雨。

凝雨和寒酥同我从小一起长大,里面人的声音,她们再熟悉不过。

我摇了摇头,红唇轻启。

“不急,好好看戏。”

寒酥定下了天字壹号旁边的雅间,我小口抿着茶,白玉似的指间微动,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紫檀木。

兵戈声起,我听见有人推门,旋即传来一声女子尖锐而又短促的尖叫。

司马琰慌乱的声音也紧接着响起。

“大胆!孤是太子!你们,你们还不赶紧出去,否则孤治你们死罪!”

隔壁沉默了一瞬,而后一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声音里还透着股凉意。

“接到百姓举报,有人白日宣淫,私定花魁。”

“纵是太子,也须讲规矩。莫非天子之家,就可以枉顾规章秩序吗?”

我微微蹙眉,这声音,好熟悉……

3

来不及多想,人是我举报的,那么下一个上场的,自然是我。

“说得好!”

我鼓着掌走了进去,屋内众人的视线循声落在了我身上。

尤以一人视线最盛。

我偏头,一愣。

他怎么会在这儿?

那人就那么明目张胆地盯着我,身姿挺拔地站在那儿,眼神凉津津的,让人莫名一冷。

我摸了摸鼻子,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榻上美人衣不憋体,只能缩在司马琰怀里,抬起头望我的时候,一双美眸带泪,我见犹怜。

然我知道,前世她教唆司马琰杀我族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一副羸弱无害的弱女子模样。

司马琰见到我瞪大了双眼。

“令,令仪……”

这个蠢货,还以为我爱惨了他。

前世他以为我爱他,于是大着胆子问我,可不可以做贵妃。

说虽是贵妃,但他这一生都会爱护我,以我为先,并且答应把宫中中馈也交给我。

愚蠢。

我本合该是皇后,又为什么要做你那个劳什子的贵妃?

我蹙眉偏头,居高临下地睨着司马琰,然后慢慢地摸向了身侧的龙骨鞭。

司马琰往后瑟缩着。

“崔,崔令仪,你,你要干什么……”

正待抽出时,一人突然站在了我面前,将光影悉数挡住。

“萧景策,你来的好,你可好好保护孤,孤定让父皇给你升官!”

萧景策抿唇,从我手里抽走了龙骨鞭。

“御史台查案,莫脏了你的手。”

微凉指尖滑过我手背留下的触感让我一缩。

我转过了头,没看到萧景策对我的打量,眼里还滑过一丝探究。

4

楼上的声响很快引得不少人上来,被凝雨扯到地上只能拿薄纱遮住身体的当红花魁聂小小,一下就白了脸。

她往后瑟缩着,“你,你是谁……”

我瞥了她一眼。

方才司马琰叫我时,我不信她听不到。

凝雨揪住了她的头发,迫使她看向我。

聂小小一双泪眼莹莹,眼底滑过一丝嫉恨和不甘。

我走上前,抬起了她的下巴,轻笑了一声。

“清河崔氏女,崔令仪。”

在场众人脸色一变。

原因无他。

都说流水的皇帝,铁打的世家。

我所出身的清河崔氏乌水房,乃五姓七望世家大族,百年簪缨、门阀鼎盛。

我的祖父是三朝帝师,爹爹是当朝首辅,就连娘亲,也是先帝的皇长女,昭华长公主。

我轻慢地瞥了她一眼,一字一顿。

“当今陛下,既是我舅舅,又是我姑父。你说,我是谁?”

她喃喃着,“崔令仪……”

“大胆!我家郡主的名讳,也是你这等贱人能直呼的?!”

凝雨脾气暴躁,上手就是两个清脆巴掌。

我松了手,任她倒在地上。

未到拍卖之时,本该“卖艺不卖身”的花魁,却失了身,还被这么多人看去了身子。

瞧她那样子,估计也是未经老鸨同意,就和司马琰私相授受了。

一个姬子,失了最珍贵的东西,想必今后等待她的,只会是千人踩万人睡的凄惨局面。

侍卫驱散人群,地上的司马琰喘着粗气,指着我的手颤抖着,眼睛里满是恶毒的恨意。

“崔令仪,你这毒妇!是你设计好的对不对?”

“等来日孤登基,定饶不了你!”

他每说一句,萧景策手下的动作愈重。

“萧景策,狗奴才,竟敢鞭打孤,孤回去定要在父皇面前参你一本,你等着!”

我心惊胆战地看向萧景策。

唯我知道,这人骨子里是多么阴鸷狠戾,出了名的不好相与。

我倒不担心司马琰这蠢货,只是……

萧景策凉薄勾唇,眸子里稍纵即逝的凛然杀气让我心惊。

“御史台直署陛下,太子殿下不妨担心自己。”

一声惨叫过后,司马琰有气无力地瞪着我。

“孤要废了你!不,孤要让你做妾!”

听到这话,我一下冷了眉眼。

让我做妾……

不如做梦。

看来这一世,那个挑唆司马琰的人,早就出现在他身边了啊。

5

自上次凝萃坊闹剧过后,司马琰再没在我面前出现过。

当朝太子和花魁厮混的消息,也被人压了下去。

无所谓,我本就没打算靠这一击毙命。

我要司马琰在高处坠落。

永远爬不起来。

我的及笄礼很快到来。

宴席上,皇后笑面端庄,拉着我去她宫里换典服。

“母后安好,令仪。”

司马琰突然进来,行完礼后目光灼灼地望着我。

若是我没有重生,恐怕会被他这副温润有礼的模样给骗了。

皇后笑了一声。

“令仪,就让琰儿陪着你,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皇后走后,司马琰顿了顿,突然走了上来。

寒酥和凝雨立马挡在了我面前。

“之前是孤无礼,孤向你道歉。”

见我没有反应,司马琰深吸了口气,缓下了语气。

“令仪,之前是我不对,我混蛋,我该死,但我向你保证,以后我绝对不会再犯了。”

司马琰今日突然伏低做小,他心术不端,必定有诈,不过我倒十分乐意见他卑微。

那日他说让我做妾。

我冷着脸,掐着司马琰的下巴告诉他。

“我崔令仪,终此一生,不为妾。”

“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

“不是因为你是太子,我上赶着你。而是因为有我在,你才是太子。”

我现在都还记得司马琰当时的脸色,由青转白,最后涨红了脸,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一介籍籍无名的皇子,生母身份低微,若非我崔氏一族助力,他这辈子都与皇权无缘。

司马琰的生母当年生下他就去了,在冷宫受人磋磨的日子,我想他没少受人白眼。

纵是皇子又如何,宫闱深深,最是无情帝王家,若不自己变得强大,始终都只能做被人踩在脚下的蝼蚁。

因着小时候司马琰替我捡过一只风筝,我多看了他一眼,嬷嬷无意中说起,见他可怜,我随口说了一句,让嬷嬷关照一下。

从此他就被养在了皇后膝下。

若不是当今陛下子嗣稀薄,皇后和我姑母都无所出,这太子之位,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

册封礼上,司马琰表现得无可指摘。

但我知道,前世他犯的错,这一世,他还会再犯。

6

果不其然,册封礼结束后,司马琰就急不可耐地找上了我。

他笑着对我说。

“令仪,我知道你自小洒脱惯了,肯定也不想受束缚。”

“史说贵妃皆宠妃,我还是觉着,以你的气度,当贵妃再好不过。你看贵妃这名儿,一说出口多雍容华贵啊!”

面前人低下头,软了口气哄我。

“就像你姑姑那样,一辈子做父皇最宠爱的贵妃,好不好?”

我心内冷笑,面上却不显。

没等他说完,我抬头,笑了。

“好啊。”

司马琰有些愕然,他没想到我答应的这么爽快。

凭他这脑子,一时半会也想不出,被欣喜冲昏了头脑的他马上就自言自语着离开了。

转身的瞬间,我冷下了脸。

我和寒酥凝雨约好在宫门碰面,刚出东宫,转角撞上一人。

萧景策似笑非笑地扶正我。

“小娘子慢一点,可小心些。”

“怎的,后面有狼追你啊?”

瞧他一脸懒洋洋的样子,气势偏又逼人的很,我不禁有些恼火。

萧景策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问我。

“去哪里?我送你。”

“不用。大人事务繁重,本郡主就不烦扰了。”

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抬头朝他温婉一笑,随即转身就走。

身后却传来那人阴测测的声音,隐隐透着一丝威胁。

“好没良心的小娘子。那日我为你得罪了太子,你就这么报答我?”

我深吸了口气,回头。

“御史大人心怀天下,在其位谋其政,为民除害难道不是应当的吗?”

萧景策沉默片刻,就这么睨着我,忽然轻嗤了一声,抬脚走在了前头。

声音里带着些不容置疑。

“我送你。”

7

马车上,萧景策闭目养神。

我看着他,一时打不定主意他究竟想做什么。

“好看吗?”

他突然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我。

我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萧景策的声音突然在马车内响起,声音低沉,似又带着些温柔绻缱。

他唤我。

“娇娇儿。”

我闻言,惊怒不已。

“萧景策,你放肆!”

面前人却突然笑了,眼里粲然,如灼灼桃花。

“娇娇儿,你装的,实在是太不像了。”

我瞳孔紧缩,猛然抬头望向眼前人。

萧景策就这么无波无澜地迎向我的目光。

我一颗心逐渐往下沉。

其实,我重生过两次。

这是我的第三世。

第一世,我错看了司马琰,最终落得一个家破人亡的凄凉下场。

第二世,我重生在司马琰替我捡风筝的当天,这一次,我放任嬷嬷不管他,没有被皇后收养的司马琰,果然不成气候。

许是我的推波助澜,第二世的陛下很快驾崩,孱弱的四皇子登基,我为后。

可惜他那身子骨,熬了没多久就逝世了,我只能从宗室子当中,挑选了一名幼童悉心培养。

而第二世的萧景策,是真正掌权的摄政大臣。

不管是第一世还是第二世,我和萧景策从未有过任何纠葛。

然他却在一天晚上翻进了我宫里,拿幼帝威胁我。

寡母幼子,我只能委身于他。

可惜最后,我仍旧查人不明,被我亲生养大的皇帝所害。

呵,真是可笑。

“萧景策,你也重生了。”

我定定地望着萧景策。

从他唤我娇娇儿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又落进了他的网里。

前世和萧景策纠缠了大半辈子,我焉能不知他的为人。

除了我身边极其亲近的人,没有人会胆大到唤我的小名。

我知道含糊不了他,因此也没打算继续装疯卖傻。

萧景策笑了一声,伸长了一只手,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我。

我知道,他在等我的动作。

我咬牙,慢慢地移了过去。

萧景策长臂一捞,将我圈进了怀里。

肩上一沉,萧景策的下巴压在了我肩上,粗粝指腹摩挲着我纤细脖颈。

呼出的热气包裹着我耳廓。

“娇娇儿,你怕我。”

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我没有说话,耳垂落下一个轻柔而又绵软的吻。

我身子微颤着,就连声音里也染上了几分颤意。

“你别这么叫我……”

8

我和萧景策达成了交易,我助他登帝位,他护佑我崔氏一族。

“萧景策,你想要什么?”

萧景策偏头,轻嘲了一声,笑意变得很淡。

“要你可以吗?”

我嗔怒地瞪眼,萧景策的胸腔内旋即溢出一声低笑。

我正色道。

“萧景策,先和你说好,我崔氏家训……”

我话还未说完,萧景策柔着眉眼接上。

“崔家女不嫁商贾不为妾。”

我怔住,落入萧景策灼灼目光。

“娇娇儿,我不会让你做妾。”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温和郑重的一面,一下慌了神,跳下了马车。

我以太子妃的名由下帖,邀请京中名门贵女参加桃花宴。

地点设在我崔氏名下的桃花庄子里,当今陛下的胞妹宜华公主,同我娘亲关系最好,又最喜促人姻缘。

现下旁边的另一处庄子,就是她安排了京中才俊,又听说我要办桃花宴,索性把我们这一群公子小姐聚在了一块。

为表示我大方得体,我特意让娘亲给清河几支都下了帖子。

其中就包括前世和司马琰厮混的,我那偏支庶妹。

前世我死去的时候,魂魄曾在人间飘荡。

是以,我认得那女子的脸。

崔怀柔。

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是没有怀柔之心的。

司马琰对一介庶女言听计从,若不是她,我们崔氏正宗一脉,也不会落得覆灭的下场。

我敛眸沉思着,不远处却传来呼声。

“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一旁的寒酥朝我微微摇头。

我心下一沉。

我自是不会使这等下作手段,拿官家女子的清白开玩笑,为了试探崔怀柔,我派寒酥去查探了下。

这崔怀柔果然是个聪明的,自导自演了一出戏码,不仅能够功成身退,而且还平白拉了贵女下水。

若非我叫寒酥盯着,还真的一丝破绽都找不出。

只是我不懂,她做这出戏,到底为何?

9

我叫凝雨安抚落水贵女,又派寒酥把在场贵女统统请了来。

我下的帖子,有人在这里出事,首当其冲的就会是我。

“多亏了崔小姐啊,不然王小姐今天可就惨了。”

“是啊,你说她是未卜先知吗?居然穿了防水罩衣。”

“嗤,小小庶女罢了,我看这出戏还指不定就是她在自导自演呢!”

“郡主面前,还敢喧哗!”

寒酥一个眼锋射去,众贵女的窃窃私语停了下来。

“崔怀柔。”

被我念到名字的崔怀柔娉娉袅袅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刚刚众位小姐所讲,你内穿防水罩,救了那位小姐,事出突然,可防水罩却不是一时准备好的吧?”

言下之意,那名贵女落水,平白被人瞧去了身子,可因着这防水罩衣,崔怀柔不仅毫发未损,还成了人家的救命恩人。

若非早有预谋,又怎么能提前知晓?

崔怀柔笑了一声。

“当然不是,臣女自小身体不好,幼时溺水,家父为防今日这样的事情发生,便托人给臣女备了这防水罩衣。”

话音刚落,司马琰一行人走了进来。

“令仪,我听说你这边出了事,没事吧?”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司马琰,他虽是问我,眼神却有意无意地落在一旁的崔怀柔身上。

倒真是有意思。

崔怀柔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确凿证据指认的情况下,我只能散了席。

况且,这并不是我的目的。

我只是想试一试她罢了。

“小姐……”

我抬了抬手,“我自有主意。”

晚上,萧景策又翻进了我房里。

他从后面抱住我,蹭了蹭我的脖颈。

声音有些沙哑。

“娇娇儿,我好想你。”

我恼怒地推开他,瞪了他一眼。

“我如今还是明面上的太子妃,你别……”

他被我推得往后退了几步,见他面色憔悴,我一下停住了话语。

“我现在还不能退婚。”

萧景策闻言,沉着脸望我。

10

京中很快起了流言,传出了我七岁那年大师为我批的命理。

然而流言当中,天生凰命的人,却不是我。

那日萧景策抱着我,说他等不下去了。

萧景策像是很了解崔怀柔一样。

他和我讲,“崔怀柔这个人,自命不凡,只需要喂饱她的野心,就能将其一击毙命。”

我想起了桃花宴那天,崔怀柔看似柔顺,眼底飞速滑过的轻蔑却还是被我捕捉到了。

“还有一点,娇娇儿,她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萧景策告诉我,崔怀柔是异族者。

听说异族者有异能,大能之士甚至能影响一国之运。

难怪,司马琰这个水桶脑袋,竟然会奉一个女人为幕后军师。

萧景策那天还说了很多我听不太懂的话,他说崔怀柔之所以一心置我于死地,是为了我身上的天凰命格。

只有我死,她才能占据我的命格,夺走我的气运。

既然崔怀柔这么想当皇后,那我就成全她。

只是这一次,我要她用自己全部的血肉骨骼来换。

崔怀柔这几天在京中出尽了风头,凰命之女的传言一时又将她推上了风口浪尖。

她不是想出名吗?

那我就让她出名。

流言一出,坐不住的还有司马琰。

暗卫告诉我,这几天司马琰和崔怀柔如胶似漆地相处着,同进同出。

那日萧景策冷着脸,我觉得有些好笑。

我告诉他,我既无错,那退婚,势必只能由皇家提出。

这是皇家欠我们清河崔氏的。

我特意放出消息,说我爹爹带娘亲去清河郡巡查,估计要游玩一段日子才会回来。

司马琰上门来的这天,不巧哥哥也出门了。

嗤,这个懦夫。

世间哪有那么巧的事儿?

司马琰神色戚戚出现在我面前,“令仪,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但我们之间并没有感情啊!”

“当初和你说的贵妃之位,我也不能应允你了。”

“咱们就此退婚,日后好聚好……”

“太子,你刚刚说什么来着?老夫耳有疾,你再说一遍。”

司马琰话还未说完,身后就传来我爹爹的声音。

爹爹面色铁青,不怒自威。

一只飞矢从司马琰头顶擦过,兄长提着大刀走了进来。

“好你个司马琰,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清河崔氏!”

“我们整个清河郡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小姑娘,你以为是什么人?!”

11

那日哥哥将司马琰痛揍了一顿,要不是爹爹说停手,只怕司马琰浑身上下一块好肉都留不住。

娘亲一贯优雅端庄,气的急了,竟也说要进宫找陛下讨个说法,我缓缓跪了下来。

“娘亲,皇家负我,女儿宁死,也不作求来之妾。”

崔怀柔有孕了。

尽管婚前失贞,但因着天命凰女的传言,无人敢言。

皇后娘娘召我入宫,派了她身边的心腹嬷嬷来请了我三次。

听说崔怀柔在东宫养胎,正好,贱人合该一起处理。

看见我的时候,崔怀柔嘴角勾起,不屑地笑了一声。

我抚了抚头上发髻,一脸无所谓地侧头。

凝雨会意,上前对着崔怀柔左右开弓。

“我是太子妃!你一个奴婢也敢打我?”

我这才回转身来,好整以暇地睨着眼前人。

“可有圣旨?昭告了天下吗?可入了皇家玉牒?”

崔怀柔被打得歪了发髻,促狭而又狼狈,仍强撑着嘴硬。

“我腹中可有皇子皇孙,你对我不敬,难道不怕陛下和殿下处置你吗?!”

我轻笑了一声。

“你肚子里这个孩子,来路不正。怎么?要我提醒你是怎么来的吗?”

看到皇后身边的嬷嬷低下了头眼观鼻耳观心,崔怀柔才像终于意识到,我和她之间的差距。

我清河崔氏,门榜盛于天下,鼎族冠于海内。

纵是本家之姓,也分尊卑。

皇家顾忌我身后的清河郡,况且是他们对不起我在先,哪怕我今天将这里翻个底朝天,也无人敢说。

寒酥压住了崔怀柔的肩膀,迫她低头。

我走近,俯在她耳侧。

“还有,谁才是真正的天命凰女,不用我多说吧?”

崔怀柔面色一白,死死地盯着我。

皇后果然是来替太子和陛下向我退婚的。

我说退婚可以,但这婚,得由我亲自退。

我没再看皇后不虞的脸色,径直出门去了东宫,当着司马琰的面撕毁了婚事,又砸了那劳什子的信物。

临走之前,我折返,拍了拍司马琰的脸。

“恭喜,可能你要当不上爹了。”

司马琰青筋暴起,在我走后摔了一地的物件。

娘亲彻底失望,皇家到底如此。

姑母出宫来看我,摸了摸我的头。

“是司马琰不配,我们娇娇儿,是顶顶好的姑娘。”

“放心,娇娇儿,是你的,终有一日会是你的。”

“姑母等着那一天。”

我不明白姑母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眼下我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

12

陛下不见我,我是小辈,当然得懂事啊。

于是我跟着姑母一起进了宫。

临走之前,姑母握着我的手对我说。

“娇娇儿,你要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无论如何,姑母都会支持你的。”

“不管是什么。”

苏公公给我奉茶,我抿了口茶,说道。

“陛下,您自小看着我长大,我心性如何,您清楚。如今这事儿,我谁也不怨。还请陛下姑父重新给令仪订门亲事吧。”

陛下咳嗽了一会儿,笑着问我。

“小令仪这是有了心上人?”

老狐狸。

我眼睛一转,笑了笑。

“否。只是再待就成老姑娘啦,令仪可不想。”

陛下的身体已在强弩之末,司马琰这个好儿子这次给他摆了一道,可把他气得不轻。

陛下又咳了一声。

“那令仪可有中意的?”

我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跪下。

“请陛下姑父为我和御史中丞萧景策萧大人赐婚。”

招亲什么的太麻烦,倒不如直来直往。

陛下不解,毕竟萧景策恶名在外,据说还克妻。

“为何?”

“因为,他长得好看呀。”

陛下一愣,爽朗大笑,当即写下诏书。

我才走出勤政殿,手就被人抓住了。

“崔令仪,好啊你!我说你怎么答应的这么爽快,上次我就觉得你奇怪,原来你背着我和萧景策搞在了一起啊?”

“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呸!”

我眯起了眼,正想甩开司马琰禁锢着我的手。

萧景策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拧住了司马琰的腕骨,旋即传来一声清脆裂响。

司马琰惨叫着,直冒冷汗。

萧景策冷了声音。

“她不是你能碰的。”

“再有下次,我会直接杀了你。”

我心惊不已,我一贯知道萧景策疯,并且说到做到,可我没想到他竟然疯成这个样子。

“萧景策,你大胆!”

“司马琰,你闭嘴!”

我担心萧景策真会杀了司马琰,忙出声喝止。

手也不觉搭在了萧景策小臂上,让他松手。

司马琰该杀,但绝对不是现在。

“崔令仪,亏我还对你有几分愧疚,没想到你就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不知检点,不……”

司马琰话还未说完,就被我打得歪了脑袋。

我冷了脸。

早知道刚刚就不要拦萧景策,让他杀了司马琰得了。

“司马琰,我早和你说过,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置喙我?别把人都想得和你一样恶心!”

“再管不住你这张嘴,我见你一次,抽你一次!”

见我摸出龙骨鞭,司马琰愤愤然地跑走了。

13

见司马琰离开,我转向了萧景策。

他的脸,沉得可怕。

“娇娇儿,你在担心他?”

?

“你拦着我,不让我打他,你还为了他凶我……”

??

萧景策一步步逼近我,气势迫人。

“娇娇儿,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

我又好气又好笑。

“萧景策你有毛病啊,我什……”

话未说完,眼前突然落下一大片阴影。

萧景策一手扣住了我的后颈,一手掐着我的腰,迫使我抬头,强势地让我松口。

带着不由分说的侵略性,不准我退,也不容我紧咬牙关。

我瞳孔微缩,宫墙之外,随时可能有人经过。

挣扎之间,我咬破了萧景策的唇。

他也不觉痛意,像是失控,又像是长久以来的压抑终于寻到了个口子,在此时此刻宣泄了出来。

强烈的占有欲几乎要将我整个人碾碎。

在凝萃坊的时候,我没想到我会见到萧景策。

更没想到我会以那样的方式再次见到他。

我和第一世的他没有瓜葛,我也忘了,我和第二世的他何时有过交集。

为何,他会那般对我穷追不舍,紧抓着不放。

我无法否认,萧景策说我怕他。

我的确怕他。

两世我都是闺阁女子,地位显赫,未曾被什么人威胁过。

可第二世的萧景策,却对我强取豪夺,逼我做了他的禁脔。

像是想到什么,我目光下移,忍不住别开了视线。

萧景策这个人,磨人的时候着实令人恼火,而且,他这人……在床事上,实在太不节制。

萧景策终于松开我。

因为无力,我只能伏在他肩上喘着气。

他握着我的腰将我扶住,凝视着我。

“娇娇儿,你脸红得厉害。怎么……”

萧景策伸手想要来探我额头,我恼怒地瞪他一眼,起身的一瞬却脚软的不行。

身后传来萧景策的闷笑,他抱起我,径直上了马车。

见车夫走的方向不对,我微蹙眉头,“你这是去哪里?”

萧景策睨我一眼,神态自若。

“你家。”

“你去我家做什么?!”

萧景策这次眼皮都没掀,薄唇轻启。

“提亲。”

14

我还未下马车,寒酥和凝雨就已经守在了大门口。

凝雨面色为难,“小姐,老爷叫你去书房。”

我偏头,撞进萧景策深邃眼眸。

一进门,爹爹负手背对着我。

“爹爹……”

“崔令仪,谁给你的胆子,竟敢私自向陛下请旨,婚姻大事,你自己就决定了!”

爹爹絮絮叨叨地训着我,我完全插不进话。

见我眼眶微红,爹爹长叹了一口气。

“娇娇啊,爹爹有说不让你嫁给自己中意之人吗?”

“爹爹早说过了,我的娇娇开心,那才是最重要的。”

爹爹又叹了一口气,叮嘱了我几句后,让我把萧景策叫进去。

我出去的时候,哥哥正和萧景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那架势,我真怕两个人下一秒就要打起来。

“哥!”

让我瞠目结舌的是,下一秒,两个人竟然开始称兄道弟。

我竟不知,我哥什么时候和萧景策关系这么好了。

爹爹一向挑剔,萧景策也不知施了什么计谋,竟让我爹都对他赞不绝口。

晚上,爹爹还在书房垂首处理文书。

我突然跪下。

“爹爹,女儿不孝。”

我知道我说出那些荒诞的前世,爹爹说不定还会以为我魔怔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爹爹缓缓叹了一口气。

“娇娇儿,爹爹都知道了。”

我惊愕地抬头,看向了爹爹。

“娇娇儿,你想去做什么,便去做吧。”

“爹爹会一直站在你身后。”

我本来想好了诸多说辞,想告诉爹爹,拥护新君上位,有个佣立之功,还能继续保着崔氏千秋万代的繁盛。

直到望进爹爹包容的眼睛里,我突然惊觉,爹爹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从小到大,我要什么,爹爹无一不应着我。

如今,竟连此等谋逆之事,爹爹竟也……

爹爹微叹了一口气。

“当今陛下时日无多,子嗣稀薄,且太子不堪大任,国之将来忧矣。”

“若非开创新纪元,恐难存世。”

临走的时候,爹爹叫住我。

“萧景策这个人,不错。你们好生相处。”

我心下愕然,回到房间的时候,书桌上放了一朵还沾着露水的花。

底下压着一枚薛涛筏。

“勿忧虑,早睡。”

15

我派人把聂小小送进了太子东宫。

崔怀柔有孕,太子乃是储君,身边怎么能没有可意的人儿去伺候呢?

陛下在一个晚上悄无声息地驾崩了。

我接到姑母手信急切赶到宫里的时候,那群宫人正逼着姑母喝下毒药。

我目眦欲裂。

“住手!”

“我叫你们住手,你们听见没有啊!我是郡主,清河郡主!”

宫人跪了一地,鲜红的血却从姑母嘴角溢出。

她摆了摆手,让宫人退下。

我抱着姑母,只觉得她轻飘飘的,好似没有什么重量。

姑母抬起手想给我擦眼泪,“娇娇儿,不哭。”

“姑母为你铺路呢。”

我泣不成声,叫着太医。

“娇娇儿,咳咳……姑母是自愿的,你别怨……”

姑母死前,还对着我温柔地笑,一如我记忆中模样。

我从宫里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娘亲说,姑母累了,也许这样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

是姑母杀了陛下。

陛下让姑母殉葬,姑母答应了。

那段陈年往事逐渐在我面前展开,我幼时的疑惑,全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为什么爹爹娶了娘亲,为什么姑母嫁给了陛下,因为我们姓崔。

我们姓崔啊。

先帝曾下令,为防世家权利愈大,五姓七望几大世家之间禁止相互通婚。

姑母年少时爱而不得的人,只能留在她心里。

只因为他们都是五姓七望之中的家族子弟。

所以哪怕后面登上至尊之位,宠冠后宫,姑母也从未真正的开心过。

我的家世,予我荣耀,也赋我枷锁。

夜色幽暗中,萧景策翻窗进了我房间。

他固执而又蛮横地抱着我,我从最开始的不发一言到后面的崩溃大哭。

他全都受着,肩膀被我咬出了深深的血印也一声不吭。

“萧景策,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总有一天,我会废掉这些陈朽规章的。”

一定会。

16

司马琰登基礼举行的前一天,宫里传来消息,崔怀柔滑了胎,孩子已经成形了,但没保住。

太医说,她这辈子都很难再有孕。

听说她哭着喊着,求司马琰亲手杀了聂小小。

我去看望她的时候,崔怀柔面容憔悴,整个人犹如索命恶鬼一般狰狞。

我摸着她的脸,问她。

“痛吗?”

不急,更痛的还在后面呢。

因着爹爹和萧景策联合了几位大臣,在朝堂上提出施行新政,其中首要第一条是帝位预演。

即司马琰须得通过重重考核,才能正式登基。

我说过,会让司马琰在最高处跌落。

萧景策告诉我。

“比起在最高处跌落,将要触碰到的美梦像幻梦一样破碎,不更令人痛苦吗?”

我笑了,在萧景策的眼睛里,我突然看出,我和他,都是同类。

因着这条新规,司马琰到现在还是太子。

我去姑母宫里收拾东西的时候,碰上了刚下朝的司马琰。

他愁容惨淡,见到我却一下趾高气扬了起来。

“崔令仪,见到孤为何不行礼?”

我翻了个白眼。

“本郡主只向天下之主行礼。太子?那是什么东西?”

先帝在时曾下令,我只用向坐在帝位上的人行礼。

我刚想走,司马琰却伸手抓住了我。

“殿下,您快去看看太子妃吧!”

我停住了脚步,饶有兴趣地转身。

面对宫女的哭诉,司马琰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啧啧啧,我可真是替我那庶妹感到不值啊。满心满意要嫁的郎君,原不过如此。”

司马琰闻言,命令我同他一起去看望崔怀柔。

崔怀柔见到我和司马琰一同出现,差点没喘上气来。

“殿下,阿琰,你抱抱我,抱我……”

崔怀柔柔声叫着,司马琰只得上前走了两步。

她靠在司马琰怀里,朝我得意挑眉。

因为失了孩子,崔怀柔精神状态很不好,一会儿又哭了起来。

司马琰皱着眉,他最近被那群老臣管得厉害,眼下正是头痛的时候。

“我还有政务要处理,你先好好休息。我晚点再来看你。”

崔怀柔却拉着他不肯放他走。

见崔怀柔哭哭啼啼,司马琰面色烦躁,甩开了她的手。

“胡搅蛮缠像什么样子!”

司马琰拂袖而去,没再看她一眼。

崔怀柔震惊地望着眼前这个自己选择的人,崩溃了起来。

击溃一个人的心理防线,远比在武力上打败一个人更加致命啊。

17

这几天萧景策总是神出鬼没,我见不到他人,但我知道,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已然汇聚了汹涌波涛。

司马琰在太傅的监督下,认真学习了没几天,就囔囔着说不愿施行新政。

聂小小已死,崔怀柔这个太子妃也无力照顾储君,为此,我又给司马琰精挑细选了几位美妾。

司马琰愈发沉浸在温柔乡里,先后气走了几位肱骨大臣。

南方突然发了大水,司马琰点名让萧景策去治水。

不知为何,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我想起来了!

前世发大水时,水灾过后又遇上了旱灾,死了不少百姓。

还有……

想到什么,我突然站起了身,急匆匆地就要往外面走。

抬头却撞见萧景策正站在我院子里的桃花树下,平静地看着我。

萧景策推门,一步步向我走来。

“娇娇儿,你在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莫要胡说。”

萧景策唇角勾起,平生凌厉的眉目突然多了几分柔软绻缱。

声线低沉,嗓音里撩人心骨似的隐着笑意。

“娇娇儿,等我回来娶你。”

我抬头幽怨地望了他一眼,有史以来第一次恨自己如此沉不住气。

世人皆说萧景策阴险狡诈,更何况他也是重生之人,赈灾路上会遇到什么,难道他会不清楚吗?

想到这儿,我暗自定下心。

嘴角刚刚扬起的笑意也逐渐退散。

我告诉自己。

我和萧景策只是做了一笔交易,最开始我只想保住我的家人,现在亦如是。

我告诫自己不要对萧景策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怕会像前两世一样,从高处跌落,连尸骨都找不到。

18

司马琰这段时间沉迷酒色,愈发昏庸无道。

他宣我进宫,说是姑母临终之前留了些话给我。

我心下奇怪。

刚踏入殿内,一柄冰冷无比的剑顶在了我脖颈间。

司马琰拍着手大笑着从后殿走了出来。

“崔令仪,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啊?”

“司马琰,你这是做什么?”

司马琰走了下来,伸出了手在我脸上滑过。

“令仪,仪儿,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在爱你啊!”

我神色冰冷地看着司马琰。

他却突然正了神色。

“令仪,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我保证,孤许你皇后之位,怎么样?”

我悲悯地望着他,淡淡吐出几个字。

“不怎么样。”

司马琰怒极。

“崔令仪,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不肯,司马琰于是软禁了我。

他日日都来逼问我一遍,可惜了,我不闹也不同他讲话。

这一日,司马琰突然拍桌,仰天大笑了起来。

我瞥了他一眼。

这个疯子。

他突然站了起来,走到了我面前。

“崔令仪,你得意不了多久了,知道吗?”

司马琰抬着我的下巴,讽笑了一声。

“听说你的好郎君啊,死了。”

“萧景策那个狗奴才,不还是得被我踩在脚下!最好别让孤找到他的尸骨,不然孤定要把他挫骨扬灰!”

“……你说什么?”

我喉咙一紧,已经听不见司马琰在我耳边说什么了。

司马琰说只要我在他手上,我父母一定不敢拿他怎么样。

“况且,只要你愿意嫁给我,那我们就还是一家人啊,令仪!”

“呸!”

半夜,宫殿外面突然响起了嘈杂声响,有人大叫着。

“走水啦!快来人啊!”

不知是谁放了一把火,火光映天,琉璃折射出夺人心魄的光辉。

我坐在廊上看司马琰慌不择路的模样。

宫变了。

19

司马琰找不到我,恼火地命令手下,掘地三尺也要把我找到。

我笑了。

司马琰走后,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娇娇儿,到这儿来。”

一片金戈铁马中,一身麒麟甲的萧景策雄姿英发,朝我伸出了手。

我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到了他怀里。

身前人的胸膛坚实而又温暖,我听见萧景策的心跳有力而又稳健地跳动着。

“崔令仪,你是要吓死我是不是?”

萧景策生气地睨了我一眼,旋即又慢慢圈住了我。

“还好,这一次我先找到你了……”

什么这一次?

就在我打算问萧景策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司马琰怒不可遏的声音。

“萧景策?!你竟然没死!”

司马琰看到坐在马上的萧景策抱着我,一下明白了什么,脸色阴沉。

其实,在萧景策走之前,我和他做了笔交易。

这一切,不过是我俩做的一个局罢了。

司马琰这个蠢货,还真当我是懵懂无知的深宅妇人吗?

两方人马很快厮杀了起来。

火势蔓延了过来,火光冲天中,我瞄准了司马琰。

一只微凉的手搭在我手上,轻压了下。

“娇娇儿,用不用为夫帮你?”

我瞥了萧景策一眼,回弓,拉满。

笑话。

我的骑射都是兄长一手教的,弦上之箭,从无虚发。

况且,我的仇人,我要自己手刃。

司马琰死的时候,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望向我。

我走过去的时候,司马琰还没有死透。

他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我却蹲下来,假装怜惜地捅了捅他胸口汨汨流出的窟窿。

“司马琰,真可惜啊。你看不到来日盛世了。”

“这盛世啊,我会一直在的。”

司马琰死死地盯着我,最终咽了气。

只是一双眼睛还大睁着,写满了怨恨和不甘。

我让萧景策先去处理废墟。

“不用管我,我要去姑母宫里拿一样东西。”

火势蔓延得极快,从姑母宫里出来的时候,我抱了两个匣子。

姑母生前写给我的信里说,让我去她宫里拿两个匣子。

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把它们带走。

如今,我打开其中一个,发现里面都是我小时候姑母亲手做给我的小玩具。

我鼻头一酸,没听见身后人的脚步声。

——噗嗤

我低头,一把长剑贯穿在我胸口。

崔怀柔又哭又笑,宛如疯癫。

“娇娇儿!”

我从未见过萧景策那么慌张,火光漫天中,他踉跄着朝我奔来。

20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我的第一世和第二世。

因为心有不甘,怨念极重,所以第一世死后,我的魂魄在世间继续飘荡着。

我看见我死后父母和兄嫂还有我清河郡上千族人的悲惨死状。

我看着崔怀柔和司马琰在我面前纵情声色,明明我的仇人就在眼前,我却连触碰他们的能力都没有。

我的魂魄无所归处,我的灵魂每天都被灼烧着,在世间游荡的时间越久,这种痛感就愈发强烈。

直到有一天,我看见萧景策从战场上爬了起来,他鲜血淋漓,像一尊煞神,提刀砍向了司马琰和崔怀柔。

他说,“崔……娇娇儿,我替你报仇了。”

“别怕,我很快就来陪你。”

他笑了一声,明明脸上沾满了血,看上去那么可怖,可这一刻,我却只想哭。

我看见他为我立了衣冠冢,闭上眼睛的时候,他笑着,像是得到了某种解脱。

然后提刀自刎在了我的衣冠冢前。

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煞神,在临死的那一刻,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娇娇儿,地府难走,我来为你开路了。”

第二世,我没有那么大的怨念。

被我亲手培养的皇帝杀死后,我又看见萧景策了。

这一次,他杀了皇帝,然后自立为帝。

这一世,我的父母族人俱在,他抱着我的牌位,和我拜了天地。

他说,“娇娇儿,你想要护住的家人,这一世,我替你护住了。既然你想看到一个太平盛世,那我就如你所愿。”

画面再次流转。

是一名瘦弱不堪的少年被人围殴,一名贵族少女上前喝止住了那群人,然后伸出了手问他。

“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我想起来了。

萧景策。

漂亮的贵族少女围着瘦高清俊的少年打转。

“以后你就叫萧景策吧!景策景策!”

原来这个名字,还是我替他取的。

可是后来,我忘记了他。

因为那个少年的眼睛,和萧景策很像,异常的亮,眼底还透露出一股像小狼一样的狠戾。

所以我认出了他。

我想起来了,萧景策。

对不起啊,我忘记了你。

21

我醒来的那一刻,萧景策闭着眼睛,眉头紧蹙。

我伸手想要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他却突然惊醒。

我望着他,哭得泣不成声。

“萧景策,我想起来了。”

“我全想起来了……”

按照姑母所愿,我把姑母和她的心爱之人葬在了一起。

我去地牢见了一次崔怀柔。

她蜷缩着,说话颠三倒四。

即使是这样,我仍不愿意放过她。

第一世我的家人、族人因她所受的折辱和痛苦,在某个时空切实地存着过。

我必须手刃仇人。

司马琰固然有错,可至少最初,他从未心生恶念,想要置我于死地。

可崔怀柔,却是实实在在,挑唆在先,陷害在后,灭我满门是为真。

“崔怀柔,作恶多端,必有反噬。”

“你不是喜欢鼓吗?那干脆,我就把你做成人皮鼓,替你圆了这个心愿。”

我的侄儿宣儿才那么大一点,只因她说从未见过人皮鼓,就被残忍地生剖。

崔怀柔惊恐地望向我,咒骂的话语在地牢内响起。

我曾在地狱走过一趟,那么你们,也要去好好的尝一尝,地狱是什么滋味。

我转头,萧景策就那样站在我身后。

见我发愣,他大步朝我走来,拦腰抱起了我。

“萧景策,我好的差不多了,可以自己走,你把我放下来。”

“别乱动,脏。”

听见他这话,我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把你视若珍宝。

萧景策头也不回地吩咐。

“先拔了她的舌头,然后做成人皮鼓。”

身后崔怀柔的声音逐渐远去。

我靠在萧景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从未觉得如此心安过。

还好,这一世,我终于护住了自己所珍爱的。

萧景策番外

她救了我。

我从不敢想象,似我这般从污泥当中爬出来的人,有朝一日也能得到他人的垂青。

她向我伸出手的那一刻,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柔圣洁,美好的,就像一场即将破碎的幻梦。

我自嘲了一声。

像我这样连名字都没有的人,怎配做这样美丽的好梦。

眼前人却笑意融融。

她问我。

“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家?

我茫然地抬头。

这个字眼对于我来说,极其陌生。

她却径直拉住了我的手。

我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

她的来处,是光明。

我的归处,也能去向光明吗?

她说, 她叫崔令仪。

崔, 令,仪。

我有了名字。

她欢呼着,“萧景策!景策景策,以后你就叫这个名字好不好?”

我自知我身份卑微, 无法陪在她身边。

可那一刻, 我竟生出了想要长久同她待在一处的想法。

我真卑劣啊。

他们让我, 叫她小姐。

我装作哑巴,不愿开口。

她教我《四书》《五经》, 也教我仁义礼智信。

学会写字的那一天, 我第一个学会的,是崔令仪三个字。

为了活下去, 我的手上沾过血。

但因为她, 我的身上,第一次有了人性。

我听见首辅还有首辅夫人, 以及她兄长,皆唤她娇娇儿。

娇娇儿。

我记不清自己在多少个梦中, 呢喃着她的名字, 温柔绻缱, 醒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之后,唯余怅惘。

那之后,我有意地疏离她。

不是她的错。

是我的错。

我卑劣至此,竟渴望拥有神女。

于是我自请去了她兄长身边,跟从她兄长学习打仗。

她兄长死了。

我没能护住她爱护的家人。

我从战场上捡了一条命回来。

可是她死了。

崔氏满门,一人不留。

我的家,没了。

我斩断了杀害她的凶手,我让他们跪在天地之间,向我的娇娇儿忏悔。

可是还不够, 我的心脏,为什么这么空。

我要去陪我的娇娇儿了。

小姑娘怕黑,我怕她往生的路上,太黑。

也怕地府恶鬼缠磨于她, 我要去给她开路。

等我再睁开眼, 我发现自己竟然重生了。

这一世的娇娇儿没有选择司马琰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可她还是嫁进了皇室。

不过没关系, 这一次,我为她扫清了路上所有的障碍。

可我没料到,那个小崽种, 她亲手养大的小子, 竟然害死了她。

他说我和他的母后秽乱后宫, 该杀。

于是我又杀了他。

但这一世,我护住了她的家人。

却没有护住她。

第三世, 我一眼看出我的娇娇儿重生了。

真好。

只要我的娇娇儿,好好的。

就让所有的业障都积在我一人身上,唯佑她平安。

她质问我到底想要什么的时候, 我第一次开了玩笑。

“要你可以吗?”

她说我心怀天下的时候,我竟哑口无言。

娇娇儿,从始至终,我从未心怀天下。

唯你一人。

尘埃落定之后, 娇娇儿在阳光下笑着叫我。

她说。

“萧景策,欢迎回家。”

是啊。

有娇娇儿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全文完)

作者:不羡鱼